我提心吊胆地问她:“你……是在哪儿遇见那个人的?”
少女表现得很戒备,她回答:“在太宰府站附近。”
她穿的那条裤子上绣着熟悉的初中校名,是我母校的校服。所以她是这附近的中学生吗?
“前天早上我独自走在外面的时候,有一辆车靠近我跟我打招呼。开车的就是那个男人。”
砂川老师声音柔和地问她:“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我没有表,不知道具体时间。不过大概是上午9点多、10点的样子。”
“那车子是天蓝色的吗?”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
开着天蓝色的私家车,耳朵上戴了好多耳环。没错,那人一定是成吾。
“他当时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一个人走在外面很危险,还问我有没有地方可去。”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听到这个问题,少女再次噤声。这种时候独自在外面徘徊,应该是有些隐情的吧。
“如果不想说,那你也可以不说。然后呢,他还跟你说什么别的了吗?”
“他说,如果找不到吃的,就去河边便利店背后的那户人家吧。他说他有家人在那儿,可以分些食物给我。”
“只说了这些吗?”
“嗯。”
“说完之后那个人去哪儿了?”
“他说他不准备再回家了。所以把钥匙给了我。”
少女对砂川老师伸出右手,她手里握着一串挂了只绿色小象的钥匙。
“是成吾的钥匙……”
在路边和独自一人的少女搭话,还把能找到食物的地点告诉了她——成吾的心境是产生了什么变化吗?疑问接二连三涌现出来。弟弟究竟去哪儿了?为什么一句话都没和我说就离开了呢?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个房间里的?”不知何时起,我询问她的语气里带了些责备的意味,“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儿的?”
“……从前天。前天那个戴耳环的人把这儿的地址告诉我之后我就过来了,然后一直待在房间里。”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少女则好似找借口一般补充道:“我按照他的说法找到这儿,但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实在是太饿了,就擅自走进来,吃了拉面和罐头。我怕挨骂,所以躲在了二楼……”
少女躲进了二楼之后,我才从驾校回来。当时我误以为楼上的动静是弟弟发出来的,所以丝毫没有起疑心。我既没喊弟弟的名字,也不和他说话,只偶尔端些吃的上来。在他人看来,我这个姐姐应该挺无情的吧。
“因为真的很可怕啊!那个日式房间里还死了一个不认识的大叔……”
这三天里,我以为是弟弟生活的气息,以为是弟弟发出的声音,其实全都来自这个少女。想到成吾应该不会被砂川老师弄死了,我稍稍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一阵新的不安浮现在脑海之中。和少女分开后,成吾去了哪儿呢?如今他又在哪儿呢?
——成吾真的是杀人犯吗?
见我呆呆戳在原地,少女开口道:
“那个人不会杀人的。”
看样子,她应该隔着门听到了我和砂川老师的争吵。
“因为他帮助了我,他是好人。”
要不是因为对方是个小孩,我肯定会当即回敬她一句:“你凭什么这么断言?”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倘若知道了成吾的过去,那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成吾是好人”这句话。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砂川老师用安抚的语气询问道。于是少女声如蚊蚋地回答:
“七菜子。数字七,菜叶的菜,孩子的子。”
无论是读音还是汉字,都和我的好友完全一样。就算再不情愿,我也忘不掉这名字了。
一旁的砂川老师则露齿一笑,回应道:“你叫七菜子呀。那七菜子,咱们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吃点儿巧克力什么的。”
少女的眼神闪烁起来:“巧克力?”
“是啊,我绝对不会再让七菜子遇到什么可怕的事了。刚才吓到你了,真对不起呀。我叫砂川,这个姐姐叫小春,她是帮你忙的那个戴耳环的男生的姐姐哟!我们现在正在调查某起事件。”
老师一边说,一边摩挲着少女的后背。紧接着,少女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好似突然断了一般潸然泪下,哭着点了点头。
看到老师那么自然而然地想要保护七菜子,我的心里突然一痛。紧急情况下要保护孩子,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在老师看来,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她从未迟疑过。她和我这样一个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人完全不同。
老师的右手仍在流血,完全抓不了方向盘。我让七菜子和老师都坐到了车后座,开着教练车向驾校奔去。直到现在,我终于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可怕的事,禁不住后背一阵阵冒着冷汗。
“老师,您的手……”
“没事,也不是小春的错啊。”
很快我们就抵达了太宰府驾校。当我们慌里慌张地准备冲进第一教室时,突然听到晓人呼喊小光名字的声音,于是我们三人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小光,你可以出发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啊?再慢慢准备准备呗。我们还要去抓连环杀人犯呢。”
“为什么要去抓?”
“因为……因为不能让坏人为非作歹呀。”
“你明明把我都放出来了,还说这种话?”
隔着门缝可以隐约看到晓人那张缠着绷带的脸。小光背对着走廊,看不到表情。
“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我猜,小春应该在包庇凶手。”
“小春?为啥?”
“我看到她把笔记藏起来了。小春不是也放过我们了吗?所以我们最好也假装不知道,尽快离开比较好。”
从走廊上也能感觉到小光被吓得不敢出声了。
晓人继续说:“小光,如果你真的想活下去,那就得跑到更远的地方才行。”
此时,月亮的光芒从云朵的缝隙间洒下,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教室。晓人温柔的双眸闪着光,他在淡淡地微笑着。
“你想说什么啊?”
“韩国不行的。得去中国,那儿的交通尚未瘫痪。虽然搞不到去南美洲的机会,但应该能逃去欧洲或者亚洲西部的国家。”
“别担心啊,韩国那儿有避难所的呀。”
“你真的以为靠那个能得救吗?”
小光被问得噎住了,随后他压低了声音:“那要怎么去中国啊?”
晓人泰然回答:“有办法。我在监狱里认识的那些人告诉我,他们在外头的同伴会帮忙准备偷渡的船舶,还说愿意带上我。只要在出发那天去港口就可以了。”
“喂,你说的那个认识的人……”
“就是黑社会的。”
“哥哥,你都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了吗?!”
“没办法,以前在一起服刑嘛。小光,你代替我上船去吧。”晓人用一种带点儿撒娇的语气,说出了这句残酷至极的台词,“你不用担心我。小光,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就行了。我会留在日本的。”
一瞬间的停顿。随后,小光用一种带着怒气的粗暴语气回应道:“你胡扯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啊!”
“我也没有求你帮我越狱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喂!你冷静想想吧!留在日本是死路一条啊!”
“嗯。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啥?”
“或许,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想死了。嗯……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我可能一直都觉得小行星撞地球是件超级幸运的事吧。”
“你开什么玩笑啊!”
小光像个孩子一样捶胸顿足,毫无逻辑地破口大骂起来。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猜得到他受了不小的打击。
就在这时,砂川老师猛地推开了教室大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晓人和小光被这声突如其来的门响吓了一跳,停下争论看过来。
“怎么了?你们俩怎么都一脸烦躁的,哥儿俩吵架了?”
老师语气调侃地问道。要说是“哥儿俩吵架”,那吵得未免太凶了一些。小光慌忙别过脸,胡乱将眼角的泪滴抹掉。原本吵得热火朝天,现在突然被当头泼了盆冷水,两个人的火气被浇灭,不由得呆愣了片刻。但他们很快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七菜子,于是又都皱起了眉。
“这小孩是谁啊?”小光讶异地问。
“叫七菜子,她孤苦伶仃的,所以我把她领回来了。”
“不要省略说明,好吗?”
晓人垂下眼注意到了老师的右手,“啊!”地大喊一声:“砂川姐!你的手怎么了?在流血!”
“我刚摔了一跤,手碰到地就被划破了。”
砂川老师的语气没有一丝的迟疑。她可能是想靠谎言把这件事搪塞过去吧,可是我实在忍耐不下去了。
“是我害老师受伤了!”
“所以啊,你们不要省略说明,好吗?”小光说。
得赶快帮老师处理刀伤。我在搬来驾校的那箱日用品里翻找了一圈,找到一条没开封的手帕。我将手帕紧紧按在老师血流不止的手掌上,随后又用发圈缠住。如果刀伤重到必须缝合该怎么办呢?要是伤口被细菌感染,死掉了可怎么办啊?
教室里十分安静。我感觉得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凶手是我弟弟。我为了包庇他,所以想要阻碍调查。”
我紧盯着眼前染血的手帕坦白。砂川老师好似要盖过我的声音一样插嘴道:“还没有确定凶手一定就是小春的弟弟呢。”
“别这样,老师您明明也觉得凶手就是成吾。”
我心里难受极了,眼泪不知不觉盈满眼眶。我将藏在背包里的笔记掏了出来,在大家面前的桌子上摊开。
2020年10月27日与被害学生及其监护人的第三次面谈
被害学生的身体情况较稳定,第三次面谈询问了具体情况。备注:原本要和园田律师一起负责面谈,但园田律师因身心压力,不再参与此事。
一、发生霸凌的时间
2020年5月至今。升入三年级后分班,加害者团体和被害学生分在了同一个班级。
二、霸凌行为的具体表现
无视、讲坏话、暴行……霸凌内容多样。还曾向被害人勒索钱财。后述。
三、校方的回应
自9月上旬起,被害者开始频繁迟到、早退、缺席。9月30日,班主任询问被害者是否身体不适,于是被害者坦白了遭受霸凌的情况。被害学生要求在其他教室接受单独指导,以此同加害学生隔离。但当班主任告知加害学生这件事时,遭加害学生拒绝。最终,被害学生被校方询问是否可以去保健室上学。因为没有采取换班措施,我方对校方怀有一定的不信任,或许应该追究校方违反安全注意义务的责任?
四、被害者学生现状
因霸凌导致缺席的天数为35天。目前该生正在心内科就医,身心俱疲。我方应优先查清霸凌行为的真相,不应以追究校方的损害赔偿和加害学生的退学处分及刑事责任等法律目标为先。
五、加害者学生及其监护人姓名、联系方式
加害者团体成员:高梨祐一、立浪纯也。主谋学生:……
注意到我想藏起笔记的晓人表现出一种能理解的态度。而小光似乎还不太愿意相信我坦白的这些话,不安地左顾右盼。
“这就是我弟弟的名字。那个和被害者们联系的NARU,就是我弟弟。”
不知何时,七菜子也走到了我们身边。她仔仔细细地盯着笔记上成吾的名字。
“那个人,叫成吾呀。”
“是啊。”我有些迷茫地点点头。
“成吾君他不会杀人的。”
听到七菜子这句话,我忍不住恼火起来。她竟然称呼一个可能杀人的家伙“成吾君”?她根本一点儿都不了解他,却还如此相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我忍不住想否定七菜子心中描绘的那个成吾的形象。
“成吾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大好人,他甚至可以说是个坏人。”
成吾是坏人。说出这句话时,两年前的记忆突然决堤般涌上心头。接到学校的通知时手机举在耳边呜咽哭泣的母亲,对着成吾大吼“瞧瞧你干的好事!”的父亲,还有一脸事不关己、冷冷地瞪视着父母的成吾。
“成吾……读初中的时候曾经霸凌过他的同学。他的行为非常过分,过分到用‘霸凌’二字形容实在太轻飘飘了。他不但说同学坏话,无视他,在很多人面前嘲讽他,甚至还逼他去喝马桶里的水,硬是用剪刀剪了他的头发。七菜子,你想想班上有这样一个人会怎么样?你肯定也觉得这种人神经有问题,对吧?”
“小春,等等。”
见我越说越激动,晓人有点儿看不下去了。可是我一开口就根本停不下来。
“成吾就是有问题,人都是他杀的。虽然不太清楚他是什么动机,但成吾很有可能反过来记恨自己以前的熟人,于是开始大开杀戒。眼看地球快毁灭了,于是他就自暴自弃了——你根本不了解他,凭什么包庇他?适可而止吧!”
我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通。七菜子沉默了,她怯生生地试图躲到晓人的轮椅后头。
“说得太过了。”
听到晓人这句话,我猛地惊醒。
有问题的人其实是我啊,我都对一个孩子说了些什么啊,我这不就是在拿别人出气吗?整个房间好似沉入泥沼一般再度陷入沉默。这时,砂川老师突然开口道:
“差不多该睡了。”
她就这样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大家齐齐将视线投向她。
“因为太累,所以大家都神经敏感了。所以说啊,疲劳和压力是争吵之源哟。”
的确,大家都很累了。我们决定把这些棘手的问题都放到一边,先去睡觉。
老师带来驾校的被子只有两床,所以我们就在汽油炉前呈“川”字排开。我最终也没有回家。现在,我家既没有弟弟,也没有我了。也没有光亮,只有黑暗。
成吾他,现在应该也睡了吧?
5
然而,越是想睡觉,睡意就离我越远。闭着眼,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就好似在眼前重现一般。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被塞进后备箱里的日隅美枝子的尸体,聚集在伴田整形外科医院屋顶的老人们,银岛那个自暴自弃的表情,母亲那辆座位遍布鲜血的车子,在海边对彼此微笑着的晓人和小光,坐在弟弟房间里的七菜子。
月光摸到我的脚边,我就那么躺着,透过窗户仰头望着星星。
如果把夜空当作一个巨大的半球,那贴着球面内侧的行星和恒星,其实就是围绕着北极星在逆时针转动。它们每晚都从东方地平线的固定地点升起,向着西方地平线的固定位置运行。只要记住,每过一晚,中天时刻——星星升上正南方的时刻都会提前四分钟,星星之间的位置关系不变,那夜空就能成为一个指南针,或者一块表。
在晚上8点左右东方天空能够看到的冬季大三角,现在已经移动到西南方了。从星座的位置关系推测,现在大约是深夜1点。我拿着手电筒照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我算得没错,现在已经过了1点。
“啊,是新年了。”
我就这样脑子里塞满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跨过了年。根本感受不到新年新气象的“绝望2023”,就这么来了。
我爬出被子,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出教室。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就那样被寒冷的空气带领着,晃晃悠悠走到室外。当走到配车等待大厅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令我停下了脚步。
停在教学楼前的28号车旁站着一个人。是砂川老师。她抱着双臂倚在教练车旁。老师口中哈出白色的热气,她正仰头望着天空。
当我走出大门时,老师突然低下头看向我。
“数羊了没有呀?”
“……我从来没靠那玩意儿睡着过。”
“你还试过呢?真可爱。”
老师的手指上还挂着带粉色猴子钥匙扣的钥匙串。她一边转着钥匙,一边看着我的表情。砂川老师的双眼反射着月亮的光辉。
“兜个风怎么样?”
我没作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我好像根本没想过拒绝。可能是因为下意识地觉得老师的手受伤了,肯定开不了车吧。
“我来开车可以吗?”
“好呀,带我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吧。”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23年,但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兜风路线。虽然最终只能是在熟识的街道转来转去,但开在没有街灯和便利店照明的夜路上,倒也自有一番新鲜感。
老师坐上了副驾驶席,微微皱着眉用单手去系安全带。包着她右手的手帕渗出了鲜血,看上去好疼。
“真对不起,您的手……”
“别在意,别在意,涂点儿口水就能长好了。”
怎么可能啊?
我动作笨拙地将灯转成远光。开出驾校后向右一拐,开上了筑紫野古贺线。
穿过付费停车场聚集的街道,开进安静的住宅区时,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好似垃圾袋一样的东西。路过时我看了一眼,那是一束干枯的花。它好似在强调:无论人类消亡,还是小行星撞地球,都不能改变这条路上曾发生过悲惨事故的过往。说起来,我在前天上课的时候似乎也见到过这束褐色的花。老师歪头看着好似垃圾一般在路旁摇晃着的花束,轻笑了一声:
“你猜我为什么辞掉了警察的工作?”
她突然这么问,我在感到震惊的同时又有一丝不安。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而且我完全不理解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跟我提到这件事的。
“您不是说‘因为丑闻’吗?”
“那你猜猜是什么丑闻呢?”
“怎么还改成猜谜形式了啊?呃……是抓错人了吗?”
“哟,你这个思路不错哟。”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于是毫无意义地检查起了后视镜。明明不是什么很滑稽的场面,可老师却用一种滑稽的声音说:
“正确答案呢——是非法搜查。”
从她嘴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令人不安的词,搞得我下意识地不敢出声。我缓缓将车速放慢,摆出聆听老师讲述的姿态。
“我在南福冈警察局时,隶属于组织犯罪对策课。嗯,简单来说,就是负责黑社会和违禁药物的。有一次,我在追查某个黑社会成员的贩毒行迹时,没拿到批准就搜了他的车,收走了他的药品,硬把他拉回警察局做了尿检。我知道自己没有遵照规定,但那家伙绝对不干净,我有信心让他认罪。有无数年轻人因为他而毁了一辈子,我希望在事态严重之前想办法控制住一切。可是,我的做法最终被判定为非法搜查。”
“因为您收走了毒品,是吗?”
“按照非法收集证据排除法,对方虽然承认自己持有毒品,但是使用毒品罪被抵消了。他被判刑1年零6个月,而且还是缓期执行。都是我的错。到头来,那家伙竟然酒后驾驶卡车,轧死了太宰府市的一个小学生。死掉的是个9岁的女孩子,叫北泽若菜。这起事故就发生在天满宫附近的住宅区。小春你应该知道吧?”
我说不出话来。那起悲惨事故,就发生在我们刚刚路过的那条摆了花朵的路上。我至今记忆犹新。上小学的女孩子被酒驾车辆轧死,司机也一同死亡。这起重大事件在当时不仅传遍附近的住户,甚至震惊了全国。
我将教练车停在了路中央,拉起了手刹。此刻,我特别想和砂川老师谈谈。
为抓到凶手所做的一切,反倒缩短了凶手的刑期,结果还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非法搜查的事情暂且不提,那起酒驾导致的事故明明是在老师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啊,可老师却似乎把一切的责任都扛到了自己肩上。
“一直以来,我做的很多事都是走在非法搜查的边缘之上的。我常挨领导骂,他告诉我:‘法律不单是为了逮捕犯罪者,还是为了限制警察的行为。’”
“您后悔吗?”
“是啊。后悔。早知会这样,我当时就应该把那家伙宰了。这样若菜就不会死了。”
“什么?”
“真想把人渣全都宰了。如果不行的话,就该给所有犯过罪的人都戴一个GPS(全球定位系统)项圈。一旦他们又作恶,项圈立刻爆炸,把他们的脑袋炸飞。”
这回答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我条件反射般地看了一眼副驾驶席,砂川老师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也在看着我。这不是什么恶趣味的玩笑,老师说的是真心话。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吧,老师调整姿势,浅坐在自己座位上,有些刻意地咯咯笑了起来。
“作为一个警察,不该这样想,对吧?”
我既不希望看到她这样笑,也不希望她陷入迷惘。我紧咬着嘴唇,一门心思地紧盯着她的眼睛。于是,砂川老师止住了那虚假的笑声,垂下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作为警察,我应该了解我们权力之中的暴力性,不可以让超出法律范围的搜查威胁市民权利,并要为这一目的不懈努力——说这种话,总觉得很傻,不是吗?”
“我并不觉得傻啊。这不是身为警察十分重要的态度吗?”
“这个嘛,道理我懂。但仅限于道理。对于我来说,我保护的市民里可不包含犯罪者。为什么要关心那些威胁他人生命和精神的犯罪者呢?无论用何种手段,都应该将犯罪者除掉才对呀。”
老师毫无忌惮地说着。她的论调相当奇怪,而且对虚妄的正义相当执着。我对她的这种执着感到恐惧。
“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她是不是经历过家人被残忍杀害,或者朋友被强盗袭击等悲惨过往,所以才那么痛恨犯罪者?我不敢直截了当地问她,所以绕了个圈子,但老师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没有因亲朋好友遇害而产生过心理阴影,也不是什么刑侦剧里的主人公。我这只能说是没来由又比较异常的正义感吧。不,不能这么说,这样对正义感很没有礼貌哟。”
“您一直都这样吗?”
“嗯,打懂事起就这样了。或者说,我其实无法很好地接受他人后天养成的正义感。”
“后天的正义?什么意思啊?”
“只是我自造的一个词啦。比如说,小孩子都明白杀人和偷盗是在作恶,对吧?不可以伤害他人、掠夺他人,这种规则近乎人的本能。但也有一些是后天通过学习才能获得的感受,就是情感上很想否定,但是从人的理性角度必须遵循的那种正义感。”
“嗯……”我心里没什么底地应和着,眼睛始终盯着老师。虽然无法轻易地理解她的话,但我还是努力咀嚼着老师的这些话,尝试着去接受它们。
我无法同意,也没有同感,但我想要理解她。
“一直以来,我就超级拥护死刑制度。因为被剥夺的生命和权利不会再回来,就算把凶犯扔进监狱很多很多年,也赎不尽他们的罪。所以我一直相信因果报应,相信拿命抵罪。到现在我依然这么想。可是这个世界现在流行的是废除死刑,全世界研究刑事法的人都认为死刑是在侵犯生命权,是野蛮、残虐、不人道的制度。我再说一遍,道理我懂,但是情感上接受不了。我就是无法原谅犯罪者。因为这样一来,不就成坏人得胜了吗?”
应该给威胁到他人生命的家伙戴项圈,杀了人的家伙就该拿命偿还,面对坏人就该严苛对待。为此,警察想做什么都可以。自己的这些想法从未改变过——老师叹着气又说:
“可说到底,我只是在遵循一种狠狠惩罚坏人的原始欲望罢了。这样做和犯罪者不是一样吗?”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和犯罪者一样啦。”
“就是一样啊。我任凭自己用情感去决定能不能原谅罪犯。晓人明明犯了杀人罪,可我却觉得有同情的空间。出于直觉,我能够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于是我就放过了他。可是我同情不了笠木真理子,于是我殴打她。我觉得,如果小春你的弟弟是连环杀人犯,那我应该是原谅不了的,所以我硬冲进了他屋里。你看,我真的很残暴。”
夜晚十分安静,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我们两人。
她为什么要和我掏心掏肺呢?可能也没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因为想说,所以就说了吧。只是因为在她的罪恶感和孤独感逐渐膨胀之时,我们偶然相遇了吧。可即便如此,能听她倾诉,我还是觉得挺荣幸的。
我捏住挂了粉色猴子的车钥匙,再度打着了火。车子起步后不久,眼前就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月光只照亮了信号灯绿灯的那部分,好像在暗示我“前进啊”。我在离十字路口还有30米的时候打了转向灯,转动方向盘。
“其实,我去驾校是为了偷汽油。”
听到我突然这样说,老师猛地转向我这边,迷茫地“啊?”了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受惊吓的永远是我,所以看到老师这么狼狈的一面,我还蛮开心的。
“12月初,那还是‘厄运星期三’之后我第一次跑去了驾校。我想在地球毁灭之前去趟熊本。虽然想开车去,但是靠父母车上的汽油还不太够,所以我就摸到驾校去偷。我本以为驾校不会有人,结果遇到了老师。情急之下,我就撒谎说自己是来驾校学车的。真对不起,我当时撒谎了。”
“怎么了啊,突然说这个……”
“感觉现在这个气氛……我似乎也该坦白自己的秘密。”
“你好傻啊,明明可以不说的。”
老师苦笑起来,随后又重复道:“真的好傻。”
“小春,你也蛮厉害的嘛,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乖孩子呢。”
“我只是在假装大好人而已。因为希望大家拿我当个好人。”
“嗯。”
“只要遇到待人和善的机会,我总是会提醒自己:‘哎呀,这是表现你人很好的机会呀。’于是就拼命表现。我这人真讨厌,是吧?”
“不过大家或多或少都会这样吧。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老师搔了搔脸颊,用鼻子哼笑起来。如果是现在,是今晚这样的氛围,那我似乎能问出那个一直开不了口的问题了。
“老师,您为什么要留在这儿呢?”
“嗯……”老师沉吟道,“就是觉得很累吧。一大群人逃出日本,彼此搀扶着逃难,然后绝望地又哭又喊什么的。光是想象一下我就受够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独自去死比较清净。”
“您也不喜欢集体活动呢。”
“可能是吧。就算费尽力气,也没法儿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他人啊,真的好麻烦。”
“那……那您为什么要带着我去搜查呢?单独行动不是要方便得多吗?”
“我不知道。可能没什么理由,就是看心情吧。”
冬季的夜空很美,肉眼可以清晰看到昴星团的七八个星群。今天的夜晚尤其清朗澄澈。格外醒目的那颗红色星星是金牛座的一等星毕宿五。东边的天空能看到等距排开的三颗星,那是用来分辨猎户座的三颗星星。猎户的脚下,能看到一只飞跳逃窜的兔子。天兔座是由三等星和四等星构成的一个光亮略微弱的星座,但在今晚,它那一对立起来的长耳朵却分外明晰。说起来,今年好像就是兔年吧。
夜晚的那些影响观星活动的光亮叫作光污染。“厄运星期三”之后,人们离开城市,电也停了,夜空终于彻底摆脱了光污染。上一次看到如此美丽的景象,还是我们全家去熊本的天文台观星那回。星星们就好似一串串银色的珠宝首饰,撒满了天穹。
我不知不觉地小声说:
“弟弟和我很像。我们都很迟钝,怕生,不擅长说话,也很难融入集体。”
弟弟也一定和我一样,期待着有谁能来将自己混沌的未来彻底撞飞吧。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硬闯进房间里。”
“我也做了傻事啊,真对不起,伤到了老师。”
“嗯,我伤得好严重呢。”
砂川老师挥了挥她缠着手帕的右手,大声笑了起来。那不是勾起嘴角带些讥讽的笑容,而是皱起脸来的开怀大笑。
“我想抓住我弟弟,您能帮助我吗?”
老师没有直接表示同意,而是从副驾驶这边伸过胳膊,摸了摸我的脑袋。我本来想把她的手轻轻推开,却反倒被老师提醒:“不可以单手握方向盘哟。”真是火大。
“换个话题吧,小春,你想开车做什么呢?刚刚你说过想去熊本,但熊本现在不是最危险的地方吗?”
“还不能说。”
“什么嘛,你刚才不是说,感觉这个气氛之下应该坦白自己的秘密吗?”
“仅限刚才那个情况啦。”
夜晚的兜风结束,我们返回了驾校。
回到了教室,确认砂川老师已经睡着了之后,我联系了市村。
我还是第一次使用卫星电话,光是按开电源就挺紧张的。在一阵独特的拨号音响过后,就只能听到一些沙沙的电波杂音。我一开始还不太明白这通电话有没有接通,但当我问“能听到吗”的时候,电话那头立刻回答了我。明明是深夜,但市村好像并没有睡着。
“晚上好,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还是说不出来。”我鼓足勇气说,“砂川老师貌似很讨厌您。我实在没法儿像这样偷偷地和您联系。真抱歉,我会把卫星电话还给您的。”
我就这样拂了别人的美意,估计市村会很不爽吧。我也做好了可能会挨他一两句抱怨的准备。可是对方通过铱星电话传来的回复却显得若无其事,十分轻松。
“如果小姑娘你这样想,那也没办法啦。”
“可、可以的吗?”
市村十分干脆地回了一句“当然没关系”。然后他又补充道:“不过一定会有需要的时候,所以小姑娘你先拿着吧。我也想帮帮前辈,这种念头和你是没有区别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