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分隔了四条车道的白色车用防护栏,但是防护栏的一部分已经被彻底轧扁,歪向一边。
七菜子吃惊地大喊一声:“这是怎么了啊?”随后向着中央隔离带步履轻快地走了过去。周围一辆路过的车子都没有,所以像她这样在大路正中央随便走动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我又不愿意放着她不管,于是也跟在她身后向隔离带走去。
“是遭遇什么事故了吗?”
七菜子蹲下身,端详着那些护栏。我也在她身旁蹲下,循着七菜子的视线看了过去。
“9月上旬的时候大家不都慌里慌张地要逃出九州吗?当时市内发生了数千起撞车事故,这些……可能就是那时候弄的?”
伤痕累累的护栏默默讲述着当时事故的惨烈状况。护栏是标准高度,如果教练车侧停在它边上,那上面印着的“太宰府驾校”几个字正好能被护栏挡住。这些栏杆看上去蛮结实的,却也被撞成了直角。撞上护栏的应该是辆黑色的车,栏杆上还留着黑漆。估计当时车身是狠狠剐蹭上去了吧。
“这不是血吗?”
不知何时,小光也来到我们身边,他的手从晓人的轮椅上松开,指了指防护栏的一处。除了车辆撞击后留下的黑漆,栏杆上还有一道红褐色的线。
砂川老师闻声也走过来,盯着白栏杆上飞溅的褐色痕迹看了一会儿,道:“小光说得没错,这是血痕。”
这里发生过事故,还有人流了血。但现在只剩下了一个被撞烂的防护栏,血痕还留在上面。可能警察和消防都没能来帮助那个流血的人吧。
刺骨的冷风吹过冷清的街道。我掖紧了上衣的领口,可寒意丝毫没有减退半分。
“这是最近才有的东西吧?”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慌忙回过头。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教练车旁。
他有些驼背,穿着一件旧的羽绒外套。虽然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的花白头发,但看面相倒并不老,所以可能是少白头吧。透过肆意生长的额发,能看到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神好像打了个哈欠一样困困的,很水润。如今这世道,像他这样随处可见的平凡男人反倒很稀罕。
“我是说那个栏杆。”男人继续道。
如果是在前天,我在福冈的大马路上看到人大概还会感动吧,但眼下我已经开始习惯了。走出家门后我才发现,福冈意外地还生活着不少人。
“那是‘暴走出租车’干的,你们不知道吗?”
“‘暴走出租车’?”砂川老师重复着男人的话,“还是头一回听说,听上去挺危险的样子。”
老师对男人保持着警惕,挡在了七菜子身前。另一边,那个少白头的男人也一脸狐疑地将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说起来,你们几个都是生面孔啊,是哪儿的留守市民?”
“留守市民?呃……我们现在住在福冈。”晓人回答。
“那是自然,但你们并没有生活在福冈留守村吧?”
留守村、留守市民。对方说的净是些没听过的词语。
“就是没钱、没渠道、没体力、没办法才留在这儿的人,他们就叫留守市民,或者说留守者。你们也是吧?”
见我们一脸迷茫,男人也很困惑。
“你们从哪个留守村来的?北九州?难不成一直都只有你们五个人一起行动吗?”
“不是的,我们原本也生活在不同的地方。”
听到这话,男人的表情明显变了,他惊慌失措地环视四周。
“等等,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就是正常生活啊。听您的意思,您应该是福冈留守村的人吧?能不能跟我们说说那个地方的具体情况呢?”
“我不会和来历不明的家伙讲话的……”
“如今您才说这个?明明是您先跟我们搭话的啊!”老师勾了勾嘴角,对男人笑了一声,“放心吧,我们不是可疑人员。我们眼下正在调查县内发生的某起事件,所以才来到这里的。”
“警察?那把警察证给我看看。”
“比较难解释的就是这一点。我并不是警察,只是凭借正义感和好事的秉性所以才坚持调查的。”
“说什么呢,根本听不懂!”
男人话音未落,就猛地冲了出去。
砂川老师似乎试图制止他,向男人的肩膀伸出了手。于是那个男人一把拉住了砂川老师的手腕,再猛一转身,似乎想来个过肩摔。然而,砂川老师的反应更快一步。她一个华丽的翻身动作,反而先将男人摔在了柏油马路上。
男人发出“咕嘎”一声,好似青蛙被压扁时的呻吟,随后面朝上躺在了地上。小光立刻跑了过来,按住了男人。
“老师,您还好吗?”
这种情况下,更需要担心的应该是那个男人吧?我一边心里这么想着,一边慌里慌张地奔向老师。正在这时,我和那个扬起下颌痛苦喘息的男人对上了视线,发现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上钩了。”
那一瞬间,我的后背顿时冒出了冷汗,我感觉到了身后有其他人的气息。
转过身一看,背后竟站着三个人。他们统统都用布蒙着嘴巴,挡住了脸,手里还拿着武器。站在两边的那两个人手里拿的是棒球棍和一些四角木料,看上去杀伤力并不高;可是中间的那个人却举着一个相当夸张的武器——一把弩箭。
箭的前端直指向老师胸口。随后,中间那个人开口道:“我们聊聊吧,换个更热闹点儿的地方。”
对方的音色高亢清澈,是个女人。
“还有小孩子呢,我们也不想伤害到孩子。”
于是砂川老师举起双手道:
“好,我投降。”
3
身穿条纹衬衫裙的假人模特双手叉腰摆着造型。橱窗里展示的都是秋季服装。从9月7日那天起,这个城市的季节就静止了。
川端路商店街附近一座综合性商场一楼的服装店,就是这群蒙面人的据点。不过,我猜这整个商场应该都是他们的聚居地,而我们所在的这个服装店只是为关押我们而准备的场所吧。
我们的车子被夺走,几个人都被带到了这家店里。随身物品全都被没收了。晓人的轮椅倒是没有被拿走,但是那个举着武器的蒙面人要求我们全都坐在地上,手也要撑着地面。
掠夺、集体死刑、凌虐女性。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净是些负面词语。我们肯定会被关在这儿,一直关到地球毁灭。食物全都被抢走,整日遭受拷问。一想到这些,我就害怕得不得了。可是,那些蒙面人始终没有碰我们一下,甚至还和我们拉开了一段距离站着。
砂川老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挺优待俘虏呢。”
那个手拿弩箭的女性在拘禁我们的途中离开,消失了踪影。负责在店内监视我们的是一开始主动来搭话的少白头男人。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蒙面人。
“我们会不会被打个半死啊?”
我下意识吐出的这么一句话似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七菜子的眼角滚落一滴眼泪。而一旦防线崩溃,不安与绝望将瞬间袭来。
“妈妈、爸爸……”
七菜子终于忍不住爆发痛哭,她难以自持地大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喊着爸爸妈妈。晓人试图安抚陷入恐慌的七菜子,于是假装平静地对她说:
“没事啦,我们不会被吃掉的。”
“那他们为什么都拿着武器啊?”
“一定是误会了。我们都是人,把话说清楚他们就能理解了。”
“不要!我想回家!”
大街上突然冒出一群手拿武器的蒙面人,然后我们就被押着返回了他们的大本营——换了谁都会哭的吧。更何况,七菜子还只是个孩子,只有可能更害怕啊。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带上她的。
“我、我想死。”
七菜子流着泪吃力地说出这么几个字。听上去真的太让人难过了。大家全都不再说话,狭窄的商店内唯有沉默笼罩。
“我想死,我当初就应该和妈妈一起死的。”
七菜子的父母都死了。我虽然预感到会这样,可是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很揪心。她是被父母留在人世,一直都独自生活着的吗?
“你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吗?”
“不知道。但应该已经死了。他们说要一起死,但我太害怕了,就逃跑了。”
按照抽泣着的七菜子的讲述,在12月中旬,长期因小行星撞击地球的事情感到不安和痛苦的七菜子父母计划全家人一同赴死。可是七菜子却因为太害怕死亡,所以扔下了将安眠药一饮而尽的双亲,逃出了家门。就在她独自一人无依无靠地在大街上徘徊之时,偶然遇到了成吾,于是才去了我家。
她一定受尽了惊吓吧,能活到现在真的太厉害了。我真想这样对她讲,可是我的嘴巴和脑子现在都停止了转动,所以只能无言地摩挲着七菜子的后背。
“什么想死啊,你不要这样讲。”打破沉默的是小光。
“为什么?说想死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但是,这么说多难过啊。”
小光一脸认真地爬到七菜子身边,握住她小小的手。
“如果七菜子你是发自内心想去死,那我也没办法。可如果是因为寂寞、因为难过、因为这些情绪导致崩溃才说想死,那我会很难过的啊。”
“什么意思啊?我不懂。”
“也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过,我希望能帮你消除掉那些让你感到痛苦的东西,我想努力让你别再说‘我想死’这句话。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做些什么,才能让你不想死呢?”
小光是那么真诚,他毫不迟疑地想要去帮助七菜子。他真的有一个耀眼美丽的灵魂啊。我还听到,一直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对话的晓人声音很轻地吸了口气。
于是,七菜子流着眼泪说:
“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突然间,我的脑海深处涌入无数画面,它们好似走马灯,但又没有那么地连续,而是无数片段式的记忆。
我和妈妈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妈妈是凯特·温斯莱特的超级粉丝,最爱的电影也是毫无新意的《泰坦尼克号》。一有机会她就会邀请我和她一起看这部电影。记得最后一次和她一起看,是在我大学考试合格的那天晚上。
别这样啊,妈妈。我对着记忆之中的母亲呼喊道。眼下小行星马上要撞击地球了,谁还有心情看电影啊?我没能乘上那艘船,而妈妈你,你把我扔下逃走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们身后传来呼喊声。七菜子吓得肩膀一颤。发出呼喊声的是原本在店角落里静静看着我们的那个少白头男人。望着大哭的七菜子,他显得坐立不安。他也没搭理另外两个蒙面男人,向我们冲了过来。
“等等,你别哭了,吓到你了,真是对不起啊!”
“你别过来!”
七菜子躲在小光背后,瞪视着那个男人。被拒绝的男人再度低头对她鞠躬道歉,说着“对不起”。
“抱歉,我什么都不会做的,请你别哭了。”
男人的语气听上去很谦卑。我凭直觉判断他应该不是什么很暴躁的人。
此时的小光则好似憋了很久一样,大声诘问:“说!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把我们关到这儿?都是你们的错,害七菜子都哭了!”
“只是想和你们谈谈,只要和我们说实话就好。”
“那你们想问什么?快点儿问啊!”
“我们得等老师回来。”
“老师?就是那个拿着弩箭的女人吗?她去哪儿了?”
“老师很忙的。”
“现在全人类都失业了吧?有什么好忙的!”
“哎呀,有很多事要处理……”
蒙面人中的一个开始还默默听着小光和少白头男人的对话,听到这儿忍不住开口责难:“仓松,不要对一帮杀人犯态度那么谦卑,好吗?”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是杀人犯?”
小光狠狠瞪着那几个人,于是蒙面男人的语气更强横了。
“本来就是啊!你们用那辆车撞死了好多人,不是吗?还拐走了小孩子,究竟是何居心?”
那两个蒙面人的视线又落到了七菜子身上。
他们说我们拐走七菜子?开什么玩笑啊!话说回来,虽然原因不明,但他们似乎是在寻找杀人犯的过程中误将我们当成凶手了。怪不得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气势。
然而,令我感到惊讶的是,那个少白头男人,也就是被蒙面人称呼为“仓松”的人,却在庇护我们。
“还没办法确定这些人就一定是暴走出租车事件的凶手吧?”
那两个蒙面人一副无语的态度,无奈地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你这样子,所以才会被小瞧啊。仓松你人太好了。”
“荣子老师不是也说了吗,要和这几个人好好聊聊,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荣子老师是谁?暴走出租车又是什么东西啊?
仓松和他的朋友们似乎是在调查附近发生的一起“暴走出租车事件”,或者说是“事故”,并误将我们当成嫌疑人了。整件事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脉络吧。
我求助般地望向砂川老师,砂川老师则好似在说“包在我身上”一般,轻轻点了点头,还冲我抛了个媚眼。她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搞得人怪不爽的。
砂川老师用一种极度冷静的语气问仓松:“荣子老师是谁?”
“就是众议院议员桧山荣子老师啊。虽然现在只能说是‘原议员’了吧。她现在是我们这个留守村的村长,是她把一些没来得及逃走的人聚到这里来的。”
“你说的那个‘留守村’,其实我还是听不太懂。”
“福冈留守村是荣子老师为福冈市近郊的残留者们创立的一处避难所。不,或许用‘自治体’来形容更为贴切。距陨石撞地球还有两个月,虽然时日不多,但独自一人也是很难活命的吧。所以大家就聚在一起互相帮助了。”
为一些来不及逃走的人创立避难所,也就意味着她主动舍弃了离开福冈,乃至逃离日本的时间和手段。我不禁疑惑:真的存在这样自我奉献的政治家吗?
“你和荣子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以前是同学,小学同学。”
又过了十分钟,那个拿弩箭的女性——桧山荣子现身了。她比一般女性高大许多,只见她弯下腰穿过一些悬挂着的海报走进店内,拉掉了盖住嘴巴的布料,露出了真容。
看到她的脸,我一下子想起来了。那对粗眉毛和鹰钩鼻着实让人印象深刻。桧山荣子,当选过三届福冈县议会议员,之后又在2021年众议院总议员选举中初次当选议员。
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唯有水树对政治和社会新闻感兴趣。她总会和我讲“某某法案通过啦”或者“最近发生了某某新闻哟”一类的事。满18岁后我第一次参与选举,也是和水树一起去的。虽然当时桧山荣子是在别的选区,但她是水树常提到的支持政党的候补人,所以我还依稀记得她。
荣子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七菜子,顿时怒睁双眼问道:“仓松君,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把她带去别的房间避难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近仓松。她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工装服,非常适合她。站在小个头的仓松身边,荣子就好像大人领着小孩子似的。
“可是老师,把大家分开的话,这个小孩多寂寞啊。”
“那也比和嫌疑犯待在一起强!”
“算了,算了,先入为主也不好呀。”
“这个小孩很有可能是被诱拐的,在他们的嫌疑洗清之前,必须把她和这群人分开。”
荣子的语气非常严厉,但仓松却好像并没怎么听进去。从两人的态度多少能看出他们对彼此相当信任。
“我可没时间陪你们玩了,能放我走吗?”小光似乎对这两个开始较劲的人感到不耐烦了,他毫不认输地说道,“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暴走出租车,我们根本一无所知,好吗?”
“那你们为什么在现场徘徊?”荣子眼神凌厉地瞪视着他,“你们的车子和汽油是从哪儿弄到的?为什么跑去防护栏那儿?!”
荣子和仓松不同,她更加强势。如果我们不说清楚,对方就有坚持怀疑我们的理由。那么,该如何解除误会呢?这时,砂川老师缓缓举起了手。
“我们只是在追查别的事件。因为需要找到博多区政府屋顶的无线基站,所以才过来的。但我们并不知道那儿发生过什么事。”
老师毫不隐瞒地和盘托出。
发生在县内的三起杀人事件,警方虽认定是无差别连环杀人案,但在我们独自搜查的过程中,却发现这件事中的相关人员都和某少年过去引发的一起霸凌事件有关。而该少年如今下落不明。我们就是为了寻找曾被霸凌的学生——中野树,才找到这边的基站来的。
趁着砂川老师歇口气的空当,荣子惊讶地问:“你们明明不是警察,为什么还要搜查呢?”
“顺势而为罢了——也算是遵从了我的个人追求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现在是驾校的教练,以前当过警察。”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辆车是驾校的财产喽。那汽油又是怎么弄到的?”
“驾校有的是车啊。”
把汽油的来源说清后,荣子和仓松的表情缓和下来,显露出一丝安心。他们为什么这么在意车子呢?和暴走出租车有什么关系吗?
“然后呢?你和这些年轻人是什么关系?”
因为不能把了道兄弟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所以老师只告诉对方小光是立浪纯也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她还试图把我和成吾之间的关系也糊弄过去,可我并不准备隐瞒这些。
“我是成吾的姐姐。为了抓住弟弟,我才一直跟着老师的。”
荣子睁大眼睛,僵住了。
“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可怜的应该是被成吾欺负的孩子。”
如果不坦诚,再怎么解释都无法得到信任。我膝盖一用力,从地板上站起身,仰头望着荣子问道:
“接下来,能请您解释一下您这边的情况吗?”
荣子用一种审视什么东西的表情凝望着我的双眼,随后,她和仓松对视了一下,短促地点了一下头,开口道:
“福冈留守村是我和仓松君一起办的。我们把没来得及逃走,或者没有办法逃走的人聚集在了这个商场里,大家一起分享食物和物资。现在这里大约住了五十个人。”
“五……五十个人?”
难以置信,如今福冈竟然还有五十个活人在生活。
“我们准备在世界毁灭之前留在这儿平静地生活。这是我们唯一的愿望。眼下我们之所以全副武装,都是因为福冈县内出现了横冲直撞的暴走出租车。”
我迟疑着向斜上方瞄了一眼,发现荣子正紧锁着浓眉。看那表情应该是在回忆这件事吧。
“第一起事件正好是在一个月前,也就是12月1日发生的。福冈留守村一位70多岁的居民——筱田文惠女士突然失踪了。文惠女士养了一只名叫阿碳的狗,长久以来一人一狗相依为命。她带着小狗一起住在福冈留守村里,每天早上都带着阿碳出门散步。12月1日早上,文惠女士出门遛狗之后始终未归。考虑到已经是这种时候,她应该不会突然逃离日本,所以大家就担心她是不是在留守村附近晕倒了。于是我们组织了搜查队在周围寻找,但只找到了阿碳。”
七菜子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阿碳还好吗?”
“不,阿碳已经死了。发现它时,它正浑身是血地倒在中洲川端冷泉公园附近一条道路的正中间。但我们看了一下柏油马路上残留的血迹,那明显不可能只是一条小狗的血量。恐怕文惠女士和阿碳当场都流了很多血。我们检查了阿碳的尸体,确定是车辆撞死它之后逃逸了。那文惠女士很有可能是在遛狗途中被车子撞倒了。可是,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她的尸体。”
这次轮到晓人提问了:“是凶手把遗体带走了吗?”
“有可能,但不知道是埋了还是扔了。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有人在开车途中不小心撞到了文惠女士,因为担心被追责,情急之下才把尸体带走的。虽然很生气,但也只能当它是一起悲伤的意外事故。可是在那之后,每隔几天就会有人失踪。”
有和文惠女士一样出门散步未归的植村,还有出门找食物却再也没回来的菅野和川上。所有失踪人员都是70岁以上的老年人。这边留守村的领头人会定期和福冈县内其他留守村联系。——真没想到这儿竟然还有好几个留守村。结果发现北九州和筑后的留守村竟然也有类似的情况,有不少人突然失踪。县内至少有十五个人去向不明。于是荣子断言,这绝不是意外事故,是有预谋的连续肇事逃逸事件。
“等一下!”砂川老师大声打断对方,“您说失踪者全都是肇事逃逸的被害人吗?他们中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改变了主意,所以才离开了留守村呢?也有可能是突然情绪所致,所以跑去自杀了啊。”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是福冈留守村里的第五个被害者——持田芽衣,绝对是被暴走出租车撞死的,这一点绝对错不了。因为我和仓松就是目击证人。”
我感到一阵恶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周前,也就是12月25日傍晚,我带着福冈留守村十名身体健康的成员,出门寻找筱田、植村、菅野、川上这四名失踪人员。当时我们都还不知道这是一起连续肇事逃逸事件,只是因为担心失踪人员,觉得只要坚持寻找,应该就能找到他们,所以才采取的行动。我们分成了三组,分头在留守村附近搜索。我这一组的成员是我、仓松,还有持田芽衣。持田是就读于县内某个大学的女大学生,虽然很年轻,但也是无依无靠,所以就住在留守村里。我们一直寻找到晚上6点左右,天色已经很暗了,但是什么线索都没有。那天是阴天,连一点儿月光都没有,我们担心手电筒的电池不够,所以商量着不如先回留守村。
“事情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持田说想去趟厕所,于是就短暂地离开了几分钟。我和仓松把她留在之前的那个地方,就是你们徘徊的那个基站附近,然后在稍远的地方等她。就在这时,我们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响。
“我们俩转头一看,发现一辆外形近似出租车的车子撞上了围栏,把那个围栏撞得乱七八糟的。持田就被夹在那辆车的保险杠和围栏之间。不仅如此,那个开车的人在撞上她之后,竟然还在踩油门加速,明显是故意要撞死持田的。”
说到这儿,荣子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一层水雾。因为事件是上周刚刚发生的,所以那惨烈的景象还十分清晰地印刻在她心里吧。悲伤、无力、后悔。荣子满眼都是难以言喻的痛苦,我简直不忍心直视她的眼睛。
像是要保护一时哽咽的荣子,仓松开口道:
“我这个人没什么脑子,当时光想着赶快跑到持田身边,结果被荣子拦住了。她告诉我,如果贸然靠近,那辆出租车肯定会把我们也都撞死……”
据仓松所说,持田明显是被当场撞死了。估计车祸现场应该相当凄惨。
“我们躲在阴影处观察,发现有人从驾驶室里走下来,打开车后备箱,把持田的遗体放了进去,然后开车逃逸了。我们认为这家伙就是专盯着福冈的留守人员去杀的。福冈留守村,还有其他留守村的失踪人员,一定都是被这个开暴走出租车的家伙撞死的。”
小光一脸吃惊地重复道:“放进了后备箱?出租车的后备箱吗?”
“那个车子被围栏挡着,只能看到一小部分白色车体。所以准确来讲,还无法断言是不是出租车。”
“所以你们就怀疑我们吗……?的确,我们坐的那辆教练车看上去和出租车倒是蛮像的,但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家伙长得和我们中的某一个很像吗?”
仓松不说话了。荣子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其实……当时天很黑,我们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子。但是感觉个子挺高的,可能是个男人吧。”
“我们这几个人里能站能走的男人就只有我了。但是我不会开车,也没有驾照。”
这时晓人也在一边帮腔:“你们一开始就把那个肇事逃逸的事情告诉我们就好了啊,我们也会说明情况的。”
荣子尴尬地搔了搔鼻尖:“我们态度太强硬了,我道歉。但你们确实也拿不出证明自己不是凶手的证据啊。就算这位男士他没有驾照,也不意味着他不会开车吧。”
“您还在怀疑我们啊?”
“不,聊过之后我明白了。你们不是那种人,我这点儿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真不好意思。”荣子再度道歉。
见荣子他们的态度缓和下来,七菜子也恢复了冷静。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擦着眼角。
“虽然当场撞人后逃逸的情况你们只见过一次,但你们还是认定留守村的失踪人员全都被那辆暴走出租车撞死了,是吗?”
砂川老师再次提问,而荣子则用力点了点头。
“一定都是同一个人做的!因为那些失踪的人是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直接离开的。”
荣子非常信任留守村的人们。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突然觉得心口一热,险些哭出来。我立刻用深呼吸掩饰。
“您对凶手的杀人动机有什么想法吗?”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看肇事者的行为似乎也不是为了夺取留守村的食物和燃料。要是想抢物资,直接攻击留守村就好了,但遭受攻击的始终都是独自走在外面的留守居民。”
“原来如此。看来凶手可能只是单纯想杀戮,所以才这么做的。”
眼下,警察机构和政府已近乎瘫痪。无论是偷盗还是杀戮,不管做任何事,都没有人会受到惩罚。
9月7日以后,所有人都想在世界末日到来之际达成自己的心愿。有的人会去寻找想最后再看一眼的、重要的人;有的人想忘掉现实,于是沉溺于酒精药物,甚至包括一些情节较轻的犯罪;有的人会为了活下去而挣扎到最后一刻。当然,也有一些人会遵循想要杀人的冲动去袭击他人。
老师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道:
“对杀人犯来说,这儿可真是天堂啊。”
全人类都进入了灭亡的倒计时——这就是驱动那辆暴走出租车的汽油。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七菜子的肩膀。
对话的主导权不知何时转移到了砂川老师这边,老师颇有警察风范地开始向荣子详细确认起了当时的目击细节。
“肇事车辆是朝哪儿开走的?”
“朝着博多站。”
“然后呢?”
“后面就不知道了。它有可能逃去任何地方。”
砂川老师手托着下巴。她正在认真思考着什么,看上去她此刻的思路已经彻底转换成了搜查模式。
“请您把福冈留守村那些失踪人员的信息提供给我吧。——还有福冈留守村之外的那些失踪人员的信息,如果您了解,也请告诉我。”
七菜子仰望着老师,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这和咱们在追查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难道那个叫中野树的人就是开暴走出租车的凶手?”
“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有什么联系。当然,也有可能福冈县内存在着两个完全不同的连环杀人魔吧。”
暴走出租车事件,是在福冈全域袭击高达十五个人的无差别连续肇事杀人案;而我们目前在追查的事件,则是针对某事件相关人员的、有明确动机的杀人案。我感觉这两起事件似乎毫无联系,但老师却对两者都很在意。
“老师,您该不会连暴走出租车事件也要调查吧?”
“当然了。”
其实我心里早就猜到了,砂川老师一定不会视而不见。但荣子和仓松却双双吃了一惊。
“你人也太好了吧?就在刚才,我们这些人还把你们当成凶手呢。”
“既然知道有这种事,那就不能放着不管。”
“真是警察中的榜样。人类马上都要灭亡了,你还要为了市民鞠躬尽瘁……”
“快别这么讲啦。”
或许已经熟悉起来了吧,砂川老师和荣子他们讲话时,语气带着几分亲近。
根据荣子的说法,福冈留守村的失踪人员共计5人。筱田文惠77岁,植村茂80岁,菅野清子72岁,川上行雄74岁,持田芽衣19岁。北九州留守村失踪人员7人,筑后留守村失踪人员3人。被害者的数量从去年12月开始增加,频率是一周五六个人失踪。
自持田芽衣被撞致死起,各留守村都进入了警戒态势,严禁留守居民独自出门。如果为了寻找食物和物资补给必须出门,那就尽可能地把自己武装起来。或许是这一系列作战策略起了效果吧,自从12月25日持田被害以来,留守村就再也没有人失踪过。
可听来听去,这件事的线索都太少了。目击到那辆车的只有荣子和仓松。因为找不到失踪者的遗体,所以也能预想到是凶手有意想隐藏现场证据。
突然,一脸认真地聆听荣子讲述的砂川老师抬起头。我意外地和她对上了视线。
“老师,您想到什么了吗?”
“我看上去像是想到什么了吗?”
“因为您突然看过来……”
“那可真是抱歉了,信息量太少,我也完全没头绪。——喂,你看。”
我循着老师的视线看向橱窗,发现有两个小孩子正趴在橱窗玻璃上看着我们。
其中那个小女孩看年纪大概刚刚读初中,另一个小男孩像是在读小学低年级的样子。女孩子的年纪和七菜子差不多吧。她梳着非常适合她的三股麻花辫。虽然离得很远,但也看得出她脸上的表情非常丰富。
“啊,我不是说了吗?这儿太危险了,不可以过来!”
那两个站岗的蒙面人也看到了小孩子们,于是慌忙去赶。但荣子却制止了他们,说了句“不要紧的”。
“这些人不危险,他们不是开暴走出租车的凶手。”
一听到荣子的解释,从橱窗外看过来的小孩子们就一起大喊了一声:“哇!”
“我们可是听说逮到了凶手,所以才跑来看的呢。”
那个读小学的男孩子一脸不开心地噘起了嘴。他的皮肤晒得黝黑,给人一种活泼体育少年的印象。一旁的女孩子挨个儿打量着我们,随后目光停留在了七菜子脸上,有些羞涩地冲她轻轻挥了挥手。
原来留守村里还有小孩子啊。荣子也对店外的孩子挥挥手,招呼他们进来,让他们俩对着七菜子并排站好。
“这是由里奈,这是义郎。他们俩现在都住在留守村。七菜子你是中学生吗?”
七菜子有些吃惊,急忙回答:“是……是的。”
“那和由里奈一样喽。”
这三个孩子一脸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他们先是不作声地互相看着对方,随后由里奈率先开口问七菜子:“你读初一吗?”
七菜子略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也读初一,那多关照喽。”
由里奈语气柔和,面带微笑,看上去非常温柔,性格和有点儿小脾气的七菜子完全不同。不过很快,七菜子也小声回应了一句:“请多关照。”
“义郎他读小学三年级。在这个留守村里,他的年龄是最小的。”
“你们不是姐弟吗?”
“不是,我们都是独生子啦。七菜子呢?”
“我也是独生子。”
由里奈温柔地问着,七菜子则战战兢兢地尝试走近她。看着她们笨拙而又努力地踏出友谊第一步的样子,我突然回忆起了自己那已经离世的三个朋友。
水树、阿绫,还有七菜子。大家都好温柔,温柔得让我觉得受宠若惊。对于我这样一个生性单纯又偏执的人来说,她们是我为数不多却又无可替代的好友。
那个叫义郎的男孩子本来就生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睛,此刻他的眼睛睁得更圆了,兴趣盎然地望着七菜子,似乎也想加入到她们的对话中吧。他很有精神地开口说:“我,我呢……”很快,这几个年纪相近的孩子就热络起来,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大人们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七菜子留在这儿或许会过得很好,她最后应该生活着的地方,不就是这儿吗?
“方便的话,七菜子你要不要去逛逛留守村?”荣子蹲下身,平视着七菜子问道。
“这建议好啊。”一旁的仓松也很开心地表示赞同。
“刚才吓到你了,真的很抱歉,为表歉意,我会领着你到处看看的。由里奈和义郎也一起吧?”
搜查会议暂时中断,我们一起参观了福冈留守村。这栋三层楼的综合商场整个都被当成留守村的大本营。电梯已经用不了了,我们直接走了楼梯。晓人本来说自己会给大家添麻烦,表示不和我们一块儿参观的,可荣子却喊了帮手,连人带车把他搬上了楼。
这个福冈留守村里住着五十多个留守市民。主场馆一楼现在是食物和储备品仓库,三楼主要用作卧室休息,二楼则是生活区域。我们一边参观,一边向荣子提问。
“这个商场有应急备用电源吗?”
“早就用尽了。我们现在用的是从超市找来的便携气罐式家庭发电机。然后还偷了一些摆在野外的太阳能板,利用太阳能发电。比较幸运的是,这儿的供热方式是利用地热的热泵系统。因为这种热能交换器是深埋在地下的,所以不必为暖气消耗的电发愁。”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确实,从刚才被软禁时起我就注意到了,服装店里特别暖和。
“食物怎么办呢?”
“这儿有一些点心店和特产店,总之食品类的店铺还是很多的。我们主要还是食用这儿的一些保质期比较长的食物。有时候我们也会组队去其他地方寻找食物。”
“原来如此。”
“这儿的生活环境其实还不错,不过不太容易在附近找到车子,所以出行方面会比较困难。”
福冈留守村的人大多没车,出门基本用自行车。9月上旬博多陷入巨大混乱的时候,大多数人是开车去本州避难的,所以基本没剩下什么车辆了。也正因如此,我们这辆突然冒出来的教练车才显得很奇怪。
“附近没有加油站,也找不到什么燃料。以防万一,我们在屋顶停车场藏了一辆紧急时刻使用的车子,但是大家都不舍得用,估计也就只能白白扔在原地落灰。”
这座商场是半户外式的结构,当我们穿过外廊时,发现我们的那辆教练车已经停在了商场内部的院子里。
荣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们这个车的车钥匙,我已经还给砂川女士了。”
走进二楼的饮食区,我们发现那儿聚集了很多人。他们看到我们来了,所有人都不再说话,齐刷刷地看向我们。
晓人忍不住感慨道:“好厉害,人真的超级多。”
我大致看了一下,这里面大部分是老年人,几乎没有年轻人。就连荣子这样的中年人也算非常年轻的那一类。他们有些人是全家围坐,有些则独自待着。
回过神来才发现,现在已经是下午4点半了,留守村的人们聚集在饮食区,早早开始准备吃晚餐。大家借用了快餐店的柜台分发汤和饭团等食物。人们在店前排成一列,轮到谁谁就把自己的那一份领走。仓松也劝我们一起排队。我和晓人同时摆手拒绝。
“我们自己准备吃的就好。”
“别客气,你看,你们的同伴都已经在排队了。”
定睛一看,果然,砂川老师和小光丝毫不在乎他人目光,正大大方方地排在队列里。他们甚至还帮我们领了托盘。
我们挤在十字形桌腿的塑料桌子边,和留守村的居民们一起吃起了晚饭。七菜子则在距离我们稍远的地方和由里奈、义郎坐在一起,不时还能听到他们那一桌传来的说笑声。
“啊!七菜子也是吹奏部的?我负责吹小号。”
“由里奈也是吹奏部的吗?我负责长笛。我们学校的吹奏部特别弱,而且自从学校关闭后,我有一年没练了。”
“我也是。对了,别看义郎这个样子,他可是会弹钢琴的呢,而且弹得特别好。”
“是吗?”
周围的人对我们几个外来人员,尤其是在不久前还有杀人嫌疑的家伙很戒备,一开始都站得远远地观望。后来荣子逐一和他们解释说“这些人没有问题”“他们是太宰府那边过来的留守市民”,大家才逐渐放下了戒备心。
晚饭快结束时,坐我们旁边那桌的一个老爷爷终于开口和我们搭话:
“你们会加入我们这个留守村吗?”
听到对方这样问,砂川老师很罕见地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表情。
“不会,我们只是来这儿查案子。”
“这样啊。那你们有住的地方吗?有饭吃吗?”
“没问题的。”
“那会不会孤单呢?”
老师似乎彻底被问住了。
砂川老师、晓人和小光,他们会觉得孤单吗?我不知道。那七菜子呢?看着和由里奈还有义郎兴奋地交谈着的七菜子,我想,至少现在她是不孤单的。
“留在这儿也好呀。”仓松说。
大家都抬起了头。紧接着,仓松语气爽朗地问一旁的荣子。
“是吧,荣子老师,如今再多五个人也不要紧吧?”
“嗯,而且人越多,大家的情绪就越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