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
1
那天夜里我突然惊醒,其实完全出于偶然。
定睛一看枕边的手表表盘,已经过了深夜2点了。我伸手轻拍了一下左边的被子,却只摸到了一条薄薄的毛毯。
毛毯里面根本没人。
这片区域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样子。我慌里慌张地光着脚跑向了那个开放式的走廊。
或许是我们睡着的那段时间下过雪或降过雨,路面黑漆漆、湿漉漉的。之前原本停在露天院子里的白色车辆——那辆太宰府驾校的教练车突然消失无踪了。
“被骗了!”
其实,我早有预感,担心老师会把我们几个扔下独自离开。我又折返回床铺旁,逐一摸索着摆在我枕边的私人物品,拿起并塞进背包。袜子就之后再穿吧!
我打开手电筒,逐一照着静静沉睡着的那些人的脸。找到荣子的瞬间,我大步跨过了一个又一个被窝,走到她身边摇晃起了她的肩膀。
“醒醒,请醒一醒,荣子女士!”
荣子立刻醒了过来,一跃而起。
“发生什么事了?”
或许是被手电筒的灯光和各种噪声吵到了吧,房间里的其他女性也都纷纷一脸疑惑地抬起了头。房间里微微骚动了起来。我对着荣子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脑门几乎蹭到了床单。
“请把车子借给我。”
“为什么?”荣子不由得紧紧皱起眉。
“我必须去找砂川老师。老师她想独自去逮捕杀人犯。”
我抬手指着老师之前睡的那团被子,努力解释着。我要追上她,因为她是开着教练车走的,所以我只能借用留守村里的那辆备用汽车了。
“证据呢?”荣子似乎在琢磨我这番话是真是假,“她去逮捕杀人犯的证据是什么呢?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她也可能只是逃去别的地方了吧。”
“不可能,老师绝不会偷偷逃跑的。”
“你对砂川女士又有多了解呢?说不定她是嫌你们太碍事,才独自行动的。”
荣子的说法其实非常合理。我这个人很迟钝,又不聪明,光是顾自己都顾不过来,总是在拖别人后腿。
“求您了!车子我会还回来的,用掉的汽油我也会从驾校带过来的。”
“你觉得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吗?真不好意思,我是不会把车借给你的。我不是故意不帮你,但我认为砂川女士一定是有她的考虑,所以才把你们留下来的。”
其实,她不说我也懂的。
记得荣子说过,偷偷藏起来的车就保管在商场的屋顶。车钥匙由她本人保管。如果要不择手段,比如突然袭击场上的某个人,把她当作人质来换取钥匙,这办法可行吗?——当然,我是不会选择这种手段的。可如果是老师,她会怎么做呢?
“我问你,你现在脑子里在盘算什么呢?!”
荣子的脸上带着恐惧,死死盯着我。其他女性都从被子里爬出来,一脸不安地观望我们二人对峙。大家有的按亮了手电筒,有的点燃了蜡烛,整个房间都明亮了起来。
“真抱歉,那就请您忘了吧。把我说过的话全都忘掉好了。”
我一把抓起外套和背包,越过一团团被子,飞快跑掉了。
“等等!”
荣子高声大喊。当我最后一次回过头时,我在视野中的一隅,看到了七菜子正和由里奈惊恐地抱在一起。
我在外廊上狂奔着。照亮脚下地面的电灯在黑暗之中发着光,摇晃着,微弱得可怕。当跑到本馆正中间的那个咨询台时,有两个人影喊住了我。小光抓着晓人的轮椅把手,正缓缓推着他走着。他们似乎是要去厕所吧,两人在运动服外面又披了一件大衣。
“怎么了?”
“我们被扔下了!教练车不见了!”
我根本等不及他们做出反应,就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小光本来还迷迷糊糊地揉着眼,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真的假的?!”
“小春,你准备去哪儿啊?”
晓人的喊声在我身后响起。小光推着晓人的轮椅跑起来,跟在了我身后。
“我要去找老师。”
“所以我就是问啊,你要去哪儿找她?怎么找?”
“不知道。”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直在奔跑。
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而且还没有车。即便如此,我还要去找她吗?
商场的停车场直接被当成了留守村的自行车停车场。可能是因为不用担心被偷,所以停在这儿的几十辆自行车没有一辆是上锁的。
我跨上了一辆山地车,小光顿时皱起了眉:
“你有没有征求人家同意啊?”
“我明白,我这样做算盗窃,我会好好反省的。”
“喂!”
虽然抢夺他人车辆的行为很不好,但如果抢的是轻型车辆,我的抵触情绪也会淡薄不少。看来我这个人的道德观真的蛮模糊的。
我满脑子都是赶快奔向远方,于是我猛蹬了一脚地面,离开了留守村。小光似乎也借走了停车场里的一辆自行车。他把晓人放在了车后座上,紧跟在了我身后。轮椅似乎直接被留在了停车场。
“你们怎么也跟上来了?”我扭过头大喊。
体力不错的小光很轻松地跟上了拼死蹬着踏板的我。明明他的车上有两个人啊!
“不会碍你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知道的吧!这可是杀人案啊!”
“都这时候了,杀人犯什么的有啥好怕的?”
小光用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瞪着我。晓人抱着小光的后背,冲我笑着:“是呀,我们现在已经不怕了!”
我再度大力踩下踏板,用不输耳边一阵阵风声的声音直面前方大喊:“喂,晓人,只要靠近区政府,是不是就能打通电话?”
晓人也不示弱,大声问:“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想打电话。我想收到区政府无线基站的信号!”
“不太好说!我觉得不是离得越近信号就越好。如果离区政府太近,建筑物的表面和一些角度都会折损信号强度,反而不容易收到信号!”
“那选哪儿最好啊?!”
“选一个能看到天线的地方吧!得爬到大厦或者公寓顶层才行。”
“知道了,我去找个高的地方!”
我大声宣布道。这时小光问我:
“你要打给谁啊!”
“我还没想好!”
我全速踏着脚踏板,抵达了区政府附近的一幢高层公寓前。这栋建筑明显比周围的大楼都高出一头,看上去防盗性似乎很强,但眼下地球都快毁灭了,什么防盗和安全早就不存在了。我用石头砸了它好几次之后,那扇防盗的自动门就裂了。
电梯用不了了,于是我奔向逃生梯。小光背着晓人爬楼梯还是很吃力的,两人落在了我后面。
抵达最高层的时候,我冲进了离紧急逃生口最近的那个拐角处的房间。所幸,这家主人并没有锁门。我穿着鞋直接进去,发现这家的主人已经吊死在了客厅,尸体散发着恶臭。但我实在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房间向南有一扇窗,正对着区政府敞开着。我怀着祈祷的心情跑到阳台,打开了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出“无信号”三个字。我又从背包里取出自拍杆,把它的伸缩部分对着外面拉长,寻找能接收到信号的位置。但是信号标志却始终没有出现。我连身子都探出阳台了,手机依然显示“无信号”。
手要再伸长点儿,再长一点儿。
踮起脚,身体再猛地探出去一些,再多一些。
“啊!”
我感觉双脚离开了地面,后背出现一种非常可怕的飘浮感。紧接着,我感觉自己的脖子好像被勒住,整个上半身又被拉回到了阳台。回头一看,发现是小光拉住了我外套上的帽子。
“你傻啊!小心一点儿!”
我被他怒吼了一句。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儿从距离地面数十米高的地方跌落下去,但此时的我甚至来不及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安心感——焦躁侵蚀着我的内心。
我想和人联系。比如和伴田整形外科医院联系,告诉伴田医生我们找不到砂川老师了。我还想向博多北警察局的银岛警官寻求帮助。但我最希望的,是直接打通砂川老师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可是我的手机一直都是“无信号”。更何况,我甚至都不知道老师的联络方式。
“……砂川老师,您究竟在哪儿啊……”
再怎么呼唤她,她也不会被我喊回来了。一旦切身意识到了这件事,事实的沉重便狠狠压到了我的身上。我跌坐在阳台上。
谁能帮帮我?谁都可以。
“我被丢下了。”
泪水再也忍不住了。父亲自杀的时候,母亲消失的时候,甚至连弟弟离开的时候,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悲伤。
我猛地将背包底朝天拎起来,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市村塞给我的那台卫星电话就混在充电器和折叠伞之中,从包底滑落出来。晓人有些吃惊地看着那个十分精密的小型仪器,问道:
“这是什么啊?”
“是砂川老师的后辈,是那个警察给我的。虽然老师很讨厌这个人。”
“该不会就是今早我们偶遇的那个开巡逻车的人吧?”
我没有回答晓人的问题。我拉直了折叠起来的天线,按下电源键。卫星电话立刻启动了,画面上出现“正在搜索铱星”的信息。市村现在还在太宰府警察局吗?我按下了他告诉我的那串号码,电话里顿时发出刺耳的呼叫音。
“拜托了,市村警官。快接电话。”
内心竟然如此动摇,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很快,呼叫音停止了,电话发出“沙——沙——”的令人不快的噪声。
“喂,喂?市村警官?”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手机那头突然响起了回应声,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通话似乎略有延迟,但能听到掺杂着噪声的市村的声音。我用颤抖的手指握紧了电话。
“请帮帮我。”
“把你那边的情况告诉我吧,小姑娘,你是一个人吗?”
市村警官那平稳的声音传递到我耳朵的鼓膜上,非常舒心。逐渐地,我的紧张感也缓和了下来。我忍不住想:他果然也是一名警察啊。
“砂川老师不见了。”
“你慢慢解释,别急。”
听到我说完这句话,市村语气温柔地回应着我,好似在安抚一个小孩子。
“我其实也没有头绪,脑子很乱。我们现在在博多的……留守村里。这儿聚集了很多留在福冈的人。我们本来是准备在这儿住一晚的,可是我睡醒就发现老师不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市村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开口道:
“我想前辈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又觉得不能再把你卷入到危险的搜查行动里,所以才走的吧。你放心,前辈她并没有把你当成累赘。”
他说出了我现在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即便这只是一句随意的安慰也好,这令我下意识地很想依赖他。
小光在一旁看着那个卫星电话,有些不满地说了一句:“他就是今早遇到的那个惹人厌的家伙吧?”
晓人立刻伸出手指抵着嘴唇警示他别乱说。
这时,市村又问道:“你感觉砂川前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或者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似的态度?”
“呃,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如果你从她身上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请告诉我。这说不定就是寻找前辈的提示。”
我回忆着我们共同行动的这几天的经历,可关于老师去向这方面,我实在是没有任何头绪。只有一点,藏在了我的潜意识里。
“老师似乎很在意‘暴走出租车’的事。”
“……暴走出租车,那是什么?”
“呃,‘暴走出租车’指的是在福冈留守村被人目击到的一个连环杀人犯。这个人开着很像出租车的白色小汽车撞死别人,所以就被称作‘暴走出租车’。这件事虽然和我们在追查的杀人案并无关系,但是老师却表现得很感兴趣……”
就在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解释的时候,突然间,一个疑问涌上心头。“暴走出租车”在大马路上撞了人之后,又把被害者装进后备箱逃走了。那么,在那之后,后备箱中的被害人又会怎么样呢?
意识深处,伴田医生的话浮出了水面。
——大多数伤口表面有光泽,还凝着血,明显是生前受的伤。肩膀上还有好似遭遇车祸一般的脱臼痕迹。指甲脱落,还有烧伤。而且全身都有击打伤,也就是说……
——她的腓肠肌部分,也就是小腿肚的位置上有擦伤,应该是凶手拖拽尸体时产生的痕迹。凶手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杀害了她,然后把她搬进了后备箱里。
我手中的卫星电话骤然滑落。
“我得去学校。”
老师在学校。她在弟弟当年就读的那所学校里。
2
我们骑着自行车,从所在的那栋高层公寓奔向明壮学园初中部教学楼花了十几分钟。极度不安之下,我放弃了和市村的通话一路骑到了这儿。果然,校内停车场停了一辆印有“太宰府驾校”标志的教练车。远远看过去,教练车的外形和出租车的确有点儿像,我顿时理解了为什么荣子他们会误会我们。
绝不会错,砂川老师就在这所学校里。
“这儿就是小春弟弟念的中学吗?”
听到晓人这样问,我默默点了点头。大门正面是更换室内鞋的地方。此刻玄关门大敞着,看样子,老师已经走进教学楼内了。
小光把晓人从自行车后座上抱下来,背在自己身后。
“我很沉吧?真抱歉。”
“你好烦,闭嘴。”
小光气喘吁吁地回嘴,看样子他也开始感到疲劳了。
时间是凌晨2点45分。我们潜入了教学楼。校园阴森地静静矗立着,没有一丝光亮。
明壮学园应该在9月份就关门了。没有任何学生气息的学校已经丧失了该有的一切功能。我们把一楼的教室从一年级一班一直找到一年级十班,但所有教室里都没人。
“砂川姐她真的在这儿吗?”小光问。
“你不是也看到学校停车场停的那辆教练车了吗?”
“可是,总觉得有点儿……”
我或多或少察觉到了小光想表达什么。这所学校莫名地给人一种很讨厌的感觉。我用力握紧了手电筒,抢在前头快步继续走下去。
一楼区域的西边是校医室。小光在校医室找到了床铺,把晓人从背上放了下来,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晓人担忧地抬头看着小光说:“你们两个快去找砂川老师吧!”
小光撇嘴反问:“啊?”
“我上不去楼梯,在这儿等你们就好。”
“我再背你上去就好了啊。”
“很累的吧?”
小光没有反驳说“我一点儿都不累”。
“我不会随随便便就去其他地方的,你们快走吧。”
在晓人的催促下,小光勉强接受了哥哥的建议。我们把他留在了校医室的床上,奔向二楼去搜索了。
“砂川老师,您在吗?”
“喂!有人吗?”
我们一边努力呼喊着,一边用手电筒认真照着一间间教室。只见其中整齐排列的椅子和桌子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最终,二楼也一无所获。
可是,当我们登上三楼的瞬间,一种异乎寻常的压迫感袭来。我条件反射般地挡住了脸。空气凝重、浑浊,有股和霉菌及灰尘不同的味道。我内心慌乱,不小心踢到了倒在走廊上的灭火器,险些跌倒。
这个味道我最近时常闻到。臭味儿的来源是楼梯上最靠外的三年级十班,是成吾读书的时候所属的班级。
我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小光举起手电筒照向教室内。瞬间,一阵猛烈的冲击遍布我的全身。这儿太臭了,铁锈的臭气和遗体的尸臭令人作呕。
教室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十个人。其中大多数人的身体有无数刀伤,一些很深、很长的伤口里甚至露出了脏器。很显然,这些人都是遭杀害身亡的。遍地的尸体塞满课桌与课桌之间的缝隙,人数随便估计一下都能超过五十个吧。实在是太多了。
地上到处都是血液喷洒的痕迹。不过这些痕迹都已经变成黑色,看得出已经有一些时间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呢?!发生什么事了?”
我猛回过头,发现砂川老师就站在走廊上,我刚才根本没听到她的脚步声。仅隔几个小时的再会令我既无法表达快乐情绪,也发不出半句牢骚。不知为何,老师并没有穿平时那件黑色羽绒外套。看着感觉会很冷。转念一想,我可能是想逃避现实吧,怎么下意识地开始注意这么多细枝末节了?
“我们是来找老师的啊。可是这儿究竟……”
究竟发生了什么?几十具浑身布满刀口、被刺身亡的尸体。是谁杀了他们,又把他们全都聚集在了这间教室里的呢?
“既然你们找到这儿来了,也就是说,你们发现凶手的真面目了吗?”
我和小光同时摇了摇头。我们对凶手的身份毫无头绪,对这起事件的全貌也是云里雾里。
“我只是猜测我弟弟他们应该会聚集在这儿,所以想到老师应该也会独自跑来这儿调查的吧。”
我愣愣地望着堆积成山的尸堆,一边努力组织着混乱的思路,一边再次开口。
“仓松先生不是说了吗?——如果贸然靠近,那辆出租车肯定会把我们也都撞死……也就是说,开暴走出租车的凶手把车子当成了武器,就算眼前有好几个人也敌不过车子的撞击。他甚至可以同时撞死好几个人。我想到这儿,突然回忆起日隅美枝子的遗体上有脱臼的痕迹。”
不单是日隅,高梨祐一身上的一些伤痕也有生活反应。检查过日隅尸体的伴田医生说过,那痕迹“好似遭遇车祸一般”。
“如果这三个人都遭遇了交通事故会如何?比如三个人聚在一起时,偶然被暴走出租车撞倒的话……那么高梨、立浪、日隅的被害事件,就有可能是三名被害人和凶手彼此根本不认识的一起无差别连续杀人案了。如果真是如此,那倒还好些——我实在不希望福冈出现两个连续杀人魔。”
而且,如果是“暴走出租车”杀害了那三个人,那就能证明成吾是无辜的了。我内心深处愿意相信,弟弟不会残忍到开车撞死那么多陌生人。
“我弟弟应该是和日隅律师、高梨联系过了,估计立浪那边也曾联系过吧。因为某些原因,弟弟联系他们,知道他们都还在福冈,于是就相约直接见面。成吾是为了去集合地点,所以才开车离开了家。接下来,‘暴走出租车’开到了四个人约好的见面地点——”
这时老师插嘴问道:
“你觉得四个人约好的见面地点是学校吗?”
“是的。虽然不清楚他们约见的目的,但我觉得那四个人要聚集起来的话,似乎只能选学校了。因为大家住的地方比较分散,现在电车也乘不了了,所以这个碰头地点必须得是四个人都熟悉的地方。”
“你继续说。”
“我弟弟在命悬一线之际逃跑,其他三个人被车撞倒,奄奄一息。那个开暴走出租车的凶手把动弹不得的三个人搬进车内带走。依次杀害后,凶手把他们分别运到了博多、糸岛、太宰府。这样一来,整件事就好像是仅仅杀害了和过去那起霸凌事件有关的人,像是有动机的连续杀人事件一般。”
老师和小光都紧抿着嘴,听着我条理不清的推理。我们竟然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个堆着大量尸体的异常空间,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砂川老师手托下巴,慢慢开口道:
“四个人在学校集合这一点,我同意你的说法。只不过……”
“只不过?”
老师十分罕见地支支吾吾起来。
“凶手亲自把遗体运到了不同的地方——这一点我不认同。如果说是‘暴走出租车’撞死了日隅、高梨、立浪三人,那他没必要特意把他们的尸体运去糸岛和太宰府,伪装成有动机的连环杀人案。只需像之前那样,把被害者的遗体巧妙地藏起来,隐匿证据就好了。隐匿起来,假装无事发生就好。再说了,这个凶手应该并不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霸凌事件吧?12月30日,日隅美枝子被害那天,她应该是按自己的意志主动去太宰府的。”
“可是,您认同我说的,开暴走出租车的凶手和杀害日隅律师他们的凶手是同一人的吧?”
老师不作声地表示肯定。随后,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抓住我的肩膀,硬推着我往教室外走。
“不好意思,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离开这儿。”
“为什么啊?”
见我如此反抗,老师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说:
“你做好看到亲人遗体的准备了吗?”
我环视了一下眼前的尸堆,没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从服装和发型判断,其中大多数人应该是老年人。在离门口比较近的地方躺着一个年轻女子,难道她就是持田芽衣?
我明白了,这成山成堆的尸体,都是被“暴走出租车”撞死的人,比之前听到的失踪人数还要多得多。看样子,“暴走出租车”还杀了不少留守村外的居民。
老师巡视了教室一圈,眼睛里闪着光。
“当时一听到暴走出租车的事,我立刻意识到它可能和日隅美枝子他们的连续杀人案属于同一个凶手所为。一开始发现后备箱里日隅律师的尸体时我不是说过吗?这个凶手很怕这件事暴露,怕被警方搜查到。暴走出租车事件也是一样。凶手一定会把撞死的被害者带走,而不会把他们直接扔在路上。因为他怕被别人看到。这个凶手身处没有多少人留存、城市功能早已丧失了的福冈,但又试图隐藏证据,可见他有多么胆小。在他看来,倘若重大证据被人目击到,他也一定会杀了那个人的。如果高梨、立浪、日隅三人是凶手出于灭口的目的而被下了毒手,那一切就合乎逻辑了。”
“灭口?”小光惊讶地重复。
“小春推测得没错,这三个被害者就在最近找到了会聚一堂的机会。把他们凑到一起的就是你的弟弟,成吾。也就是说,包括成吾在内,在这儿会面的人有四个。而当时,他们不幸目睹了对‘暴走出租车’比较不利的证据,所以被杀了。”
有种非常不对劲的感觉。我忍耐不住焦躁,匆匆问道:
“被杀了,成吾也被杀了?”
老师没有回应我的疑问,她平静地继续说: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那就是尸体都被存放在了哪儿呢?‘暴走出租车’把被害者放进了后备箱,那尸体又被藏到哪儿去了呢?”
“他应该是扔进山窝里了吧?”
小光说。可我代替砂川老师回答他:
“山里不行,因为现在流行腹地自杀。”
如果把尸体扔进山里,那就有可能被跑去山里准备“腹地自杀”的人碰见。虽然不知道一个马上要去自杀的人发现了他杀的尸体是否还会特意去报警,但毕竟这个凶手非常小心谨慎,极度恐惧被人看见,甚至坚持要从杀人现场把遗体带走。所以,他绝对是个胆小鬼。他一定担心那些想去自杀的人突然良心发现,跑去报警。
“我基本同意小春的说法。这个凶手是不会选择山里的。而且他可能会规避掉住宅区。虽说这片地区现在人口数近乎为零,但他也不清楚还有谁住在那儿,更何况,尸臭也可能会遭人察觉。”
小光露出一副束手无策的表情问:
“那他扔到哪儿了呀?”
“扔到了一个在早期阶段就没有人了的地方——9月7日,公布小行星撞击地球后,率先关闭的私立学校,也就是此时我们的所在之处。”
据砂川老师说,明壮学园初中部教学楼内的这个堆积了几十具尸体的三年级十班,正是“暴走出租车”挑选的“尸体保管处”。虽然这结论令人难以置信,但看着眼前这番光景,也只能相信了。
老师挥了挥左手,把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我们看。那是一个平板状、手掌大小的长方形物体。是一个套着深蓝色外壳的手机。
“这个手机是我在走廊上捡到的。”
“什么意思?干吗突然给我们看这个?”
“这好像是谁掉的。你们看,就是那儿,它之前滑进了那个放灭火器的装置下头。”
我看了一眼走廊,发现挂在墙面的消防器装置和地面之间的确有一条小缝。
“是因为粗心掉的吗?还是因为身处必然会慌张的状况之中,所以才掉的?小春,你觉得这会是谁的手机?”
不会吧……
“幸运的是,这手机还剩了一些电量。我点开屏幕保护的界面,发现需要输入四位密码。我输入了1、5、8、3,解锁了。”
1583。我记得这个数字。我们曾经用这几个数字解开了日隅的柜子上的密码锁。所以这一定是日隅律师的手机。也就是说,她是在我们,在砂川老师来之前走进这所学校的。
“成吾、高梨、立浪、日隅四个人于12月29日晚上在这所学校集合,不幸踏进了‘暴走出租车’的尸体保管处,结果惨遭杀害。我猜第一个被杀害的就是成吾。他在这个教室内遇害,高梨、立浪和日隅则急忙四散逃跑。”
成吾是第一个遇害的?
我无法相信。我怎么可能相信?!就在几天前,弟弟不是还在家待着吗?他还在二楼偶尔弄出点儿声音来表示自己在家啊。我们明明还在一起生活呢!
“老师你骗人,你看,这儿哪有成吾啊?”
我激烈地反驳着,再度将手电筒照向教室里成山的尸堆上。我终于注意到了。老师的那件外套就掉在讲台旁。那件黑色羽绒服就盖着某个人的尸体上半身,好似想要遮掩住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般。
“成吾就在那儿。”
老师并没有做什么奇奇怪怪的掩饰。
我踉跄着靠近老师的黑色外套。
“小春,等等!”
我听到小光在喊我名字,但并没有停下脚步。身体的所有感官仿佛都麻痹了一般,整个人仿佛沉入了水底。
我掀开老师的外套。
成吾就在那儿,仰面躺着。一定是砂川老师把埋在一大堆尸体中的弟弟找了出来,再将他平放在地板上的。
成吾的颈部可能受了伤,脖子上有一条红色的线。他的脸上全是伤口,尤其是从右边脸颊到鼻梁,裂开了一个又深又大的口子,甚至能看到皮肉下的颧骨。胸口和腹部也被刺伤了,伤口附近还留着血渍。虽然模样已经彻底变了,但这绝对是成吾。他耳朵上的那一堆耳环还在闪闪发光,好像星空一样。这是我的弟弟。
我伸手去摸成吾的脸颊,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流泪。
被刺得这么深,肯定痛极了,也怕极了吧?
不知是谁在摩挲我的后背。应该是砂川老师。我虽然能感受到老师和小光在我身后,但他们都没有说话。
“老师怎么知道这是成吾的?”
“因为听你说过他打了很多耳洞。而且,他和小春你长得一模一样啊。”
我们像吗?我不太清楚。好像并没什么人说过我们俩长得像。
“老师,凶手是谁?”
——告诉我,是谁杀了我弟弟?
3
老师开始继续她的推理。
“除了住在博多的高梨祐一,其他人应该都是开车来学校的。成吾自不必说,是无证驾驶,立浪纯也则是开了他父亲的车。有驾照的应该只有日隅美枝子。
“高梨可能和凶手在这间教室里厮打了起来,因为他后背和左侧大腿上都留下了有生活反应的皮下出血痕迹。除成吾以外的三个人见成吾被害,知道打不过凶手,于是乘车逃走。高梨开着成吾的车去了博多,立浪则跑回糸岛的自家,日隅驱车去了筑紫野·太宰府方向。
“凶手首先去追了高梨,他一路追到住吉路的便利店,逼迫其打开车窗,将高梨杀死在车内。这起事件发生在12月29日晚8点到10点。高梨之所以死在成吾所开车辆的驾驶席上,也是因为如此。
“凶手在杀掉高梨之后依旧很焦虑。他明白,还有其他人知道了他犯下的罪行。他将高梨的尸体留在便利店停车场,慌忙寻找下一个猎物去了。”
我没有插嘴提问,一直静静望着满是血痕的成吾的脸庞,听着老师在推理。老师认为,高梨祐一被害的第一现场处理得比其他人要潦草,是因为凶手急着去找其他目击者杀人灭口。
“凶手调查了第一个被害者,也就是成吾,随身携带的物品,试图通过手机上的通信记录找出其他人的位置。立浪纯也的手机由于被笠木真理子领走,具体情况不明,但我猜测他应该和成吾聊了很多,所以凶手才找到了立浪的住址,杀去了他家。这就是发生在12月29日晚11点至30日凌晨1点的第二起事件。考虑到停在立浪家的那辆车看上去像是匆忙停下的,我猜测应该是没有驾照的立浪匆忙从尸体保管处逃跑所致。
“对这个凶手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日隅美枝子吧。从她留下的电脑里那些和NARU发送的信息可以看出,成吾他们和日隅的关系是比较浅的。所以凶手无论怎么查成吾的手机,都搞不清她究竟会去哪儿。所以他大概只能选择放弃。”
“可是……日隅美枝子被杀了啊。”
小光流着泪,哽咽着说。看到成吾的遗体,他显得格外手足无措。在外人看来,他似乎要比我更为成吾的死而感到悲痛吧。
“凶手究竟是怎么找到日隅美枝子的呢?我们来想想她的行为逻辑好了。偶然走进一所学校,结果发现了大量的尸体,她会怎么做?如果那个遗弃尸体的凶手当着她的面把和她一起看到尸堆的男孩子中的一人杀掉,她又会怎么做?拼命逃跑的日隅美枝子,第二天一大早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她目睹了一个人的被害瞬间,还看到了凶手的脸。接下来她会如何行动?如果是在往常,应该会第一时间报警吧。但现在世界即将毁灭,这儿就是世界的尽头啊。
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做?日隅美枝子又是怎么做的?
“日隅美枝子去了警察局,她直奔最近的太宰府警察局。但不走运的是,第二天的12月30日,凶手以太宰府警察局综合协调官的身份到岗了。”
我被惊呆了,吓得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暴走出租车其实不是出租车,是警用巡逻车。凶手是警察。”
博多区政府附近被撞歪的护栏,就是持田芽衣的被害现场,应该还残留着肇事车辆上的黑色车漆。可是,福冈留守村的居民却说那是一辆白色的出租车,并且还误将太宰府驾校的教练车当成了暴走出租车。这又是为什么呢?
仓松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那个车子被围栏挡着,只能看到一小部分白色车体。所以准确来讲,还无法断言是不是出租车。
对了,是围栏。巡逻车车身的下半部分,也就是黑色的那一部分被围栏挡住了,所以才会被当成一辆纯白色的出租车。如果车子是双色的,那目击证言的车辆颜色和留在现场的涂料颜色不同也就说得通了。
会看错也是自然,在人都跑光了、街上没了路灯的夜空之下,关了红色警灯的巡逻车是很容易会被认错的。
“一直在寻找的目击者竟然主动送上门来,这对凶手来说真算是好事一件吧。但是,他却不知道该把尸体遗弃到哪儿。最终,他把日隅放进了附近一家本以为早就没人了的驾校教练车内。日隅他们的遗体之所以分散各处,并不是凶手有意去移动了他们,而是目击到凶手行凶场面的被害者们四散而逃所致。所以你懂了吧,凶手就是太宰府警察局的综合协调官——市村。”
我感觉心里好似开了一个大洞。那种遭人背叛时心脏好似被冰冷的利刃扎穿的感受,无论重复多少次我都无法习惯。我感到痛苦难忍。原本就厌恶市村的砂川老师好似下意识般地撇着嘴说:
“市村大概就是开着巡逻车反复杀人的。没有红色警灯的巡逻车就像一辆出租车,所以目击信息也不准确。别说目击者了,就连被害者都没注意到杀人犯开的那辆车其实是巡逻车。日隅美枝子和高梨祐一都没认出来。高梨是主动把车窗放下来,然后被杀的,对吧?估计市村是尾随高梨的车,看着他一路来到便利店的停车场停下。随后,他把自己车上的红色警灯打开,拉着警笛靠上去。高梨误以为自己能受到警察的保护了,所以才放下心来打开了车窗。因为看到了警方巡逻车,所以选择了无条件信任……太残酷了。”
小光也愤恨地喃喃道:“太过分了。”
“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考虑。比如,和其他被害者不同,日隅美枝子的尸体上还留下了被拷打的痕迹。为什么市村那么执拗地拷问她?——该不会还有其他的目击者吧?比如,中野树。”
听到熟悉的名字出现,小光“啊”了一声。
“让我们回头再捋一遍。他们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相约在母校见面,尚不明确。总之,他们——成吾、高梨、立浪、日隅,还有中野树五个人,都来到了这个学校。
“你还记得当时给中野树打电话的细节吗?不知为何,他当时就已经知道被害律师是日隅美枝子了,对吗?恐怕他当时也在场,并且幸运地逃脱了。而且在这之后,市村怎么都找不到他在哪儿。成吾、高梨、立浪,这霸凌三人组是在日隅律师的帮助下联系到中野的,所以市村无法从这三个人的身上直接得知中野的联系方式。但是,无论凶手如何拷问日隅律师,她都没有说出中野树的住址。而逃回去的中野树这几天也一直是躲着的,或许是出于罪恶感和恐惧,所以在接到小春的电话时,他一直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他都没见过。”
日隅美枝子的尸体伤痕累累。凶手市村想把知道自己罪行的人赶尽杀绝,所以才一直在折磨她。可是直到最后,日隅都没有说出中野树的住址,也正因如此,中野树才能平安地活下来。
“市村希望通过调查被害者们和中野树之间的关系,找出他的住址,所以才把一部分案情信息泄露给我们,还拜托小春把搜查的进度报告给他。”
原来砂川老师早就发现了,涉世不深的我根本没察觉到。从一开始,市村只是为了收集中野树的情报,所以才表现出一副积极协助我们调查的样子啊。他恐怕也准备把我们都杀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感觉心脏受到了强烈一击,好似被死死攥住了一般。
“我……我和市村联系过了,他说不定会找过来!”
突然,砂川老师伸出食指抵着嘴唇示意我不要继续说了。
“安静。”
凝神一听,教室外传来了一阵响动。那声音很有规律地越来越靠近十班教室了。
是脚步声。
有人走上楼梯了,除了我们,还有其他闯入者。
老师一把抓住了我和小光的手腕,把我们拉向窗边,打开阳台的门,示意我们猫着身子躲起来。
小光声音颤抖着说:“我把哥哥留在一楼了。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带着他一起的。我得下楼去找他——”
“你不能动!”
脚步声越来越大了,闯入者已经走完楼梯,踏进了第三层的走廊。我从窗户那儿探头看了一眼教室,发现走廊上隐约闪烁着手电的光。他就在那儿。
很快,闯入者就大力地推开了三年级十班的房门。
当手电筒的光照到那座尸山时,闯入者发出了一声细细的惨叫。是小孩子的声音,不是市村。
“七菜子?”
闯进教室的是七菜子。她已经扔下了手电筒,还在恐惧地惨叫着。
我们急忙从阳台返回到教室中。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呀?”
我们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将七菜子从尸山处拉走,跑到了走廊上。七菜子紧紧环抱着我的腰,像在找借口一样拼命地解释道:
“可是砂川老师不见了,小春姐姐又急坏了……”
“你是怎么跑来的啊?”
“我是骑自行车跟来的,只不过大家都没注意到。”
“七菜子,大家不会说你什么的,你快回去吧。待在留守村不愁吃穿,很安全,而且还有朋友。”
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变得有些凶。七菜子眼中逐渐盈满泪水,她大喊了一声:
“不要丢下我!”
看着七菜子悲伤的表情,我感觉心痛得像被挖掉了一块似的,什么都说不出口。小光则蹲下身,直视七菜子的眼睛说:
“真对不起啊。被独自丢下很难过吧?”
我战战兢兢地抱住了七菜子,她把脸埋在了我的外套里,啜泣了起来。
抬头一看,我突然发现砂川老师已经独自走到了教室外的楼梯平台处。我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砂川老师!您是想去杀了市村,对吧?”
她没有作声,也没有回头。那沉默就是回答。
市村利用自己警察的身份,在人口锐减的城市大开杀戒。他这种行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尚不清楚,但恐怕根本没有什么明确的动机吧。更何况,出身优越的市村还有退路,随时能逃亡海外。他还有未来。尽情杀戮,然后远走高飞,接下来就靠小行星去抹除一切痕迹。这种没有人性的家伙,砂川老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如果老师想找到市村后杀掉他,那我必须阻止她。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对方明明是个杀人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