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联系一下银岛警官吧。”
“那种没骨气的家伙,如今找他有什么用?而且博多北警察局应该已经关门了。”
“如果真的关门了,就再去找别的警察局,请靠谱的警察去抓市村。接下来的事不该我们出手了。”
我从背包里掏出自拍杆和手机,举了起来。
“学校的屋顶应该能收到区政府那边的信号。咱们现在就和银岛警官联系吧。”我也不知道老师接不接受,但她暂时没有再度抛弃我们独自行动的意思。
我们离开三年级十班,向屋顶走去。自从学校关闭,校内的管理就松散至极,通向屋顶的门竟然都没上锁。我拿着自拍杆努力在屋顶来回走动,果然找到了能收到信号的位置。
我准备给银岛打电话,于是点开了电话本。突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吓得我险些扔了自拍杆。那是接收到短信息的通知音,真的太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送方的号码看上去有些眼熟。
“怎么了?”大家齐齐望向我的手机屏幕。
“我好像收到短信了。”
那是半天前刚通过电话的人。发短信给我的是中野树。这条信息里没有“你好”或者“受你关照了”一类含糊的前缀。内容非常简洁。
——我有话要和你说。
我迟疑着,将联系银岛的事先推后了。点开通信记录,我按下了记录中最新的那串号码。
虽然还是深夜,但电话立刻接通了。
“喂?是中野君吗?”
“……是我。”
我点开了扬声器。中野的声音显得弱弱的。
“你的弟弟,已经被杀了。”
“嗯,我刚刚找到他了。在他中学的教室里。”
我尽力假装平静地回答。可就在这瞬间,中野树却在电话那头大哭起来。说得准确些,我并没有直接目睹他大哭的样子,但听声音应该是在哭泣。
“都是我的错。”
根据中野树的说法,将大家喊到一起的的确是成吾。
9月中旬,中野树接到了之前负责霸凌案的日隅律师的联络。日隅律师告诉他,成吾、高梨祐一、立浪纯也三个人,也就是那个霸凌团体的加害者们,希望能在小行星撞击地球之前见中野树一面,向他道歉。
一开始他还以为对方在拿自己寻开心,所以根本没理会。他根本不相信那些当初一点儿反省的意思都没有的家伙会道歉,他们只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心里舒坦点儿罢了。负责做中间人的日隅美枝子也和他说了:“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也不必去见他们。”“其实我反倒希望你最好别见他们。”但是渐渐地,中野却又开始想,倘若真的见了面,是否就能改变些什么呢?
因为那起霸凌事件,中野树患上了抑郁症,还会时不时恐慌发作。他无法走在人群中,当大批居民逃出九州,涌向国外的时候,他也没能走出自己的房间。中野树的父母选择了和他一起在福冈等死,所以也没有去逃难。为此,中野树对父母感到很愧疚,同时也很生那些加害者的气。他心想,要是能对着那几个家伙的脸狠揍一拳,说不定自己就能行动起来了。于是,他同意了见面的请求。
然而,中野树的身体却不听自己使唤。于是,见面的时间就被拖延到了12月29日。
地点是中野树选的。他不想让那些人来自己家,也不想跑去他们家。虽然他也不想去学校,但又觉得选在那儿说不定就能克服自己的心理阴影。
“集合的时间定在晚上9点。我们约好了在校门口碰头。我是最先到的。在等待日隅律师他们的过程中,我突然想去没人的教学楼看看。所以就走进了校门。”
中野树去看了一下换鞋的区域,发现门没锁。他感觉有些异样,于是独自走进了教学楼内。借用手机的光线看过了一楼、二楼,没发觉有什么。然而,当他走到三年级十班时,看到了那个尸堆。
“里头死了好多人。然后房间深处还有个人影。是个男人,手拿一把刀对着倒在地上的人不断地扎下去。我吓坏了……”
中野树忍不住发出惨叫,然后就被凶手打晕了。这时,听到惨叫声的成吾、高梨、立浪和日隅四人也跑了上来。
“虽然我当时意识模糊,很多事记不太清楚了……”
“嗯。”
“但率先要去帮我的……”
成吾举起了走廊上的灭火器,冲向了杀人魔。在此期间,其他三个人——日隅、高梨和立浪将中野树扶了起来。
然后,成吾就被杀了。
“他冲我们大喊着,让我们快跑。于是我们才终于清醒过来,赶快逃跑了。那家伙被袭击,可我们却把他丢在了那儿。”
中野树说着,声音哽咽。
“那时候我才终于明白,虽然很难以置信……但他真的想向我道歉。”
凶手坐进了停在停车场里的车子,准备撞死逃出教学楼的四个人。高梨和日隅被撞倒,受了伤,但都分开逃掉了。高梨冲上了成吾的车,立浪冲进了自己的车,中野则坐进了日隅的车内。高梨祐一没有车,他应该是坐着成吾开的车来的。
“日隅律师把我送回了家,跟我说她会想办法的,让我别担心。”
我回忆起了身穿灰色套装、躺在后备箱里的日隅美枝子,以及当时从她的装扮中推理出的结论——
身穿套装,是要去见人,或要去工作。还有,就是去道歉。
日隅美枝子一定是心怀迟疑地在帮成吾和中野树交流的吧。对于中野树来说,成吾的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心理阴影。他甚至会觉得成吾那种“想道歉”的请求都满是傲慢。可是,日隅还是帮忙了。虽然不知道她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但在这世界即将毁灭之际,她也一定是认真考虑之后才做出了这一选择。
她随身背着的那个大包里放着眼镜盒。也就是说,虽然日常生活不太受影响,但她的视力并不好。所以,她在黑暗中没认出凶手开的是巡逻车,并且还主动找去了太宰府警察局。
中野树讲清了一切后,再度致歉:
“我什么都没做,真对不起。只有我逃跑了,真对不起。”
中野树的声音明明传进了耳朵,可不知为何,在我辨识这些词句时,话语却好似都消融掉了一般。
“凶手有车,个子很高,瘦瘦的,还穿着笔挺的西装……求求你们,求你们一定要抓住他。”
自从找到了成吾的遗体,我感觉一切都变得莫名难辨。包括我自己的心情,包括,我该如何回应中野树……我拼命地转动脑子,最终说了一句:
“谢谢你啊。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没有勇气打出这通电话的。你真的很厉害。”
我本来应该诘问:你为什么没去帮成吾?可中野树还是个孩子,是个被害者,而凶手是个疯狂的杀人魔。他根本就做不了任何事。
作为成吾的姐姐,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我弟弟太任性了,真抱歉呀。”
听到我在道歉,中野树有些迷茫地“啊”了一声。
于是,为了能清晰地传达心情,我缓缓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因为小行星要撞地球了,所以想和你道歉什么的,我弟弟这样子实在是太任性了。你当时听了肯定很生气吧?真对不起。”
真是个很任性、很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呀。我的弟弟,一直到快死的时候,还想着要和自己当时深深伤害过的同学道歉。然后,就那么任性地被别人杀死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个杀人犯。还有,就算他当时帮你抵挡了攻击,也并不能把他之前对你做的那些过分的事一笔勾销。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继续痛恨我弟弟他们也完全不要紧的。”
电话那头传来沉闷的哭泣声。
今天,中野树依然独自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而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正是我的弟弟。
“对了,多亏你这通电话,我也才能活下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你能获救,真是太好了。”
我拼命控制着,不让声音颤抖。
“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
4
挂掉电话时,我一时发不出声音。现在明明得快点儿联系银岛警官的,可我却感觉喉咙被紧紧塞住,痛苦极了。
“对不起。”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背对着大家快步走开。我想先走开冷静一下。
“小春姐姐,你还好吗?”
七菜子一脸担心,眉毛蹙成了“八”字,跟在我的身后。
“求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
我准备先躲开七菜子,于是推开了通向教学楼的铁门。而正在这时,我感觉头上猛遭了一击。等意识到是头部被打了的时候,我已经倒在了水泥地上。七菜子短促地“啊”了一声,抬起了头。只见一个男人正手执灭火器,站在眼前。
男人将我和七菜子一把拽到了楼梯平台上,并用力地关上了通向屋顶的门。洒在屋顶的星光被彻底隔断,唯一的光源变成了男人拿着的小型便携手电。他从西服的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砂川老师和小光在门的对面,他们似乎是注意到了异常的声音,急忙跑了过来。能听到拳头砸到门上的声音,还有“把门打开!”的怒吼。
这个男人——市村,用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目光低头看着我们。
“开门!喂!市村!是不是你?”
砂川老师隔着铁门大吼。市村将钥匙塞回到口袋里,耸了耸肩说:
“没想到竟然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真不愧是砂川前辈。”
市村一把扯起我的双臂,把我后背背着的书包拿走。他就势将我双手别在背后,拿捆扎带扎住。随后,他扬起手一巴掌甩到了七菜子的脸颊上,用同样的方法将她捆住了。
“住手!”
我大声喊叫,市村冲我微微一笑。
“那——用手铐更好吗?”
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领,强制性地把我拉起来。我们根本无力抵抗,被他一路从楼梯上拖下去,拖出换鞋区域。学校的停车场现在停了两辆车。紧挨着教练车边停放的那辆巡逻车,正是市村昨天开的那辆。
我看到了狠狠凹陷下去的保险杠。市村当时的解释是:“两三天前我开在山路上,突然一个吊死的尸体从天而降,把它都撞瘪了……”可那其实是因为撞死人才瘪掉的。
市村把我们塞进车后座,又绕回到了驾驶席上。七菜子一头栽进车里,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她急忙坐起身,随即一脸惊愕地喊道:
“晓人!”
晓人也被关进了车里。他双颊红肿,嘴唇还流着血。看样子应该是被市村从校医室带过来的。
晓人急切地问:“小光在哪儿?砂川姐呢?”
“他们都还活着,但是……”
我正想说得再具体些,可刚张开嘴,车子就启动了。
“令人感动的重逢结束了没有?”
市村扭头看向后座,面带微笑。他就这样把老师和小光扔在了屋顶,发动了巡逻车。
晓人也和我们一样,双手都被捆扎带束缚住,反剪在身后。我们几乎一动都不能动,甚至连开车门都做不到。而且就算能把车门打开,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地从高速行驶的车子上蹦下去。
我压低声音向晓人道歉: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联系了他……”
“小春什么错都没有,一切都是杀人犯的错。”
看样子,晓人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凶手。
自从目睹了地板上成吾的遗体后,我一直觉得意识模糊,好像沉入水中一般。但此时,我一激灵振作起来,浑身的感觉都清晰无比。我确信我不想死。我不想被杀掉。我开始拼命观察车窗外,努力记下周围的景色。从博多站向都市高速开的那一段路我还是有印象的,看样子市村并不准备开回太宰府。
安静的车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晓人。
“那个,不好意思……”
听到有人说话,市村语气开朗地回应道:
“怎么啦?”
“请问,能不能放掉她们两个,只杀我一个?”
晓人这是在说什么啊?我和七菜子面面相觑。可是当我去观察市村映在后视镜中的表情时,却发现他的眼睛里正闪着光芒。
“哟,是要自我牺牲,是吗?你该不会是那种会主动寻死的家伙吧?”
“不是的。单纯是因为我和她们不同。我本来就该死。”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遭报应才杀人的哟。我这个人呢,比起质量更重视数量。所以你们三个人我都要杀。”
晓人沉默了。紧接着,明明没有人问,但市村却喜笑颜开地继续道:
“我就是想试试,在这世上究竟杀多少人才会被逮捕。看着九州的人越来越少,逐渐消失,我就突然很好奇,究竟杀掉多少人能被逮捕呢?究竟杀到第几个的时候,惩罚我的人才会出现呢?于是我就随机挑选那些留在福冈的可怜蛋,开始动手了。”
这种言论,我真不想让七菜子听到。可是我又无法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在差不多杀到第二十个人的时候我知道了,杀人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净是些冷漠的家伙。我觉得刑法就是由法律及社会赋予的,那既然社会已经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喽。真是可怜啊。”
车子究竟是开向哪儿的呢?外头太黑了,实在分辨不清。从开进高速算起应该已经过去十分钟了。车头灯微弱的灯光照亮路牌,它们逐一从视野中飞速掠过。看样子应该是行驶在粕屋线上,正向饭冢或者筱栗的方向开去吧。远离城市街区,周围的景色也逐渐深入山林。可是,就算我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也没有任何意义。手机在我被捆的时候就掉了,我们失去了所有求救的办法。
日隅美枝子在没有网络的情况下,给成吾写了一封邮件。内容是“真的很抱歉”。如今,我感觉自己能体会她当时的心情了。日隅美枝子是亲眼看到成吾被杀害的。所以,就算深知这封邮件永远发送不出去,她也仍旧感到懊悔难平吧。
此时,市村用一种拿鼻子哼小曲儿般的语调说:“前辈不会来救你们的哟。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那个人最终只会饿死在屋顶。”
我不想被杀掉。绝对不要。
我一边观察着驾驶席的情况,一边凑近七菜子耳边,悄声发出指示:“转到后面。”
七菜子虽然脸色惨白,浑身哆嗦,但是她听懂了我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将后背对着我。我扭着身子,和七菜子背对背,用反剪在身后的手抓住了七菜子手腕上的捆扎带。我明白,单用手扯是很难把带子扯断的。不过,只要能在捆扎带的凹凸部分制造出一点儿空隙,让它松开来一点儿就够了。我假装出一副因为恐惧无法出声的表情,拼死用指甲抠刮着捆扎带的卡扣处。
刺啦,好讨厌的声音,是我右手拇指的指甲劈裂的声音。我慌忙咳了两声想糊弄过去。正在这时,我注意到了眼前的一个十字路口旁摆着的招牌。
前方右转,道之站欢游舍英彦山
“英彦山?”我下意识地嘀咕道。
“英彦山可是个不错的地方哟。你们能死在住着神仙的山里,真让人羡慕呢。”
英彦山是坐落于大分县县内的俊秀山峰。听说这里是日本三大修验道场之一,山腰上还修建了神社。
指尖已经抓出了血,打着滑。我越发努力地想要把卡扣抠开,束缚却依然没有松解。不过市村似乎并没注意到我的怪异举动,放松地打了个大哈欠。
“我渴了,你们想喝点儿什么?”
巡逻车缓缓减速,停靠在路旁。大约10米开外有一台建了个铁皮顶的自动贩卖机。贩卖机反射着车头灯的黄色光芒,填充商品的小门半开着,也不知是谁干的。
“这儿的自动贩卖机不知道被谁砸坏了门,里头的商品可以随便拿。我可以帮你们拿点儿哟,如果不介意保质期的话。”
好机会!我感觉心脏开始狂跳,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我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我想喝绿茶,还想喝橙汁、汽水。”
“明明都快死了,还这么贪心呢。小姑娘,你还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不是你主动问我的吗?”
市村高高兴兴地解开安全带,走向自动贩卖机。车子并没有熄火,我们被直接留在了车里。
我的手腕被捆着,就这么强行越过了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中间的控制台,来到方向盘前面。方向盘边放了摄像机、无线对讲机、制动距离测量仪,等等。整体结构和教练车很相似。这种车我应该也能开。就算咬着方向盘,我也要把它开走。
晓人不安极了:“小春,你在干什么?你会被杀掉的啊。”
“什么都不做也一样会被杀的啊。”
我一边越过后背看着自己被绑起来的手,一边摸索到了手刹,试图把它放下。可是捆扎带紧紧勒进手腕里,我没办法顺利地推到上面的挡位上。我看了看前面,发现市村正在猛踹贩卖机,想让机器门开得再大一些。
要快,要快,不然……
“让开好吗?”
突然,我感觉太阳穴被什么冰凉的东西顶住了。冷汗瞬间流了下来。我战战兢兢地侧目,发现一个黑乎乎的铁块正抵着我的脑袋。
市村举着手枪,瞪视着驾驶席。
对啊,市村是警察。
我被市村一脚踢到了副驾驶席,随后,他再度靠坐回驾驶席。
“总而言之,你们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了。”
巡逻车又开了起来。
我不断地用前额撞向车窗,用尽全力大喊:“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市村干巴巴的笑声在车内回荡起来,他把车开得更快了。巡逻车无视了道之站的指示牌,向前直行,钻进了大山深处。
一瞬间,我看到了矗立在右手边的神社鸟居。在这儿,住宅和建筑物已经全部消失了。虽然路面铺装得比较平整,但路两旁已经密密麻麻地长出了茂盛的树叶,仿佛铜墙铁壁,好似在拒绝任何外来者的入侵。
七菜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为什么要进山?”
市村得意地回答:“因为我发现这儿才是最省事的。”
“我还以为你不想让腹地自杀的人目击到,所以会尽量避开山里呢。”
我插了一句嘴,于是市村嗤笑道:
“我已经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如今早没有那种会跑去报警的好人了。会选择腹地自杀的家伙,就算看到了被害尸体,难道会帮忙寻找凶手吗?这世界早就没有什么善良的人了。所有人都一样丑陋,都一样只想着自己。你们几个就算被我杀死在山窝里,也没人会去找的。”
“才不是呢!”我一时气血上涌,反驳道。
“不谙世事的人真是怪可爱的。作为你人生的前辈呢,我给你一句忠告:凡事都不要有太多期待比较好哟。人类这种生物啊,全都是只管自己逃跑,根本没有互相帮助的意识。无论是高梨祐一还是立浪纯也,包括那个女律师也一样,我一刀扎向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们顿时作鸟兽散,把还没断气的他一个人扔下了。”
市村一边远眺着,一边感慨道:
“说到这儿,我觉得那个孩子真是不错呢,他临死的时候还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同伴,喊着让他们快跑。明明根本没人想救他。”
那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成吾。是我的弟弟。
是那个伤害了别人,把对方逼得走投无路,逼进了房间里走不出来的,我的弟弟。关于他的过去,市村一无所知。
“你好像误会不浅啊。”我瞪着市村,“你不要侮辱日隅律师了。她被你折磨成那副模样,最终都没供出最后一个目击者。”
她死在晚上9点到12点。但日隅律师应该是在30日的一早就跑去了太宰府警察局报案,并在那儿被市村抓到的。拷问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她才撒手人寰。
“你做的坏事已经被大家看穿了,胆小鬼!”
“你说谁是胆小鬼?”
“说的就是你!什么‘随机挑选对象下手’啊,根本就是骗人的。你杀的全是老人、孩子、女性、身体有残疾的人。你其实很怕被人发现吧,怕得要命是不是?”
“……我可不怕。”
“瞧你嘿嘿傻笑的蠢样子!你要是真的不怕,那为什么不把你杀害的那些人的尸体都摆在自家门前的大马路上呢?”
市村咂了咂舌:“你这家伙,可别想好死。”
车子向左向右拐了无数次,海拔越来越高。大约又开了十五分钟,右侧的树荫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片顺应着山腹倾斜角度的空地。那儿还立着白色的木板,上面写着“丰前坊高住神社免费停车场”,估计是写给那些登山客的指示牌吧。这片停车场很大,能停下数十辆车。很快,巡逻车就找了个地方停下了。
“好黑啊。”
市村嘀咕着,将灯光从自动调成了手动,随后拔下了巡逻车的钥匙。他把我们硬拉下车,让我们几个在空旷得不得了的停车场角落里并排坐着。随后他笑嘻嘻地说:
“我不会用枪的。”
他把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随后从巡逻车的手套箱中取出了一把刀刃长20厘米的厨师刀——这就是他的杀人凶器。日隅美枝子、高梨祐一、立浪纯也,还有我的弟弟,就是被这把刀杀害的。
“先从小孩子开始吧。”市村的视线停在了七菜子身上,声音亢奋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杀这么小的孩子呢,真可怜。你是被家人抛弃了,对吧?”
我猛地望向七菜子,突然发现她手腕上的捆扎带松开了不少。再一看,晓人的手指尖也渗着血。看来他也效仿我,为解除七菜子的束缚努力了好久吧。
我一瘸一拐地猛扑到七菜子前面,挡住了她。
“都这么害怕了还护着她,你这是母性本能吗?”
“当然是出于理性了。你真恶心,闭嘴,好吗?”
因为太过恐惧,我的声音很细小,还打着战,甚至连我自己都很难听清。
在被小行星撞死之前,先被这男人杀死,提早两个月死去——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无论是七菜子还是晓人,当然还有我,我们都不应该被杀死。
不知从何处响起一阵刺耳尖锐的呼啸声。可是这儿应该只有我们才对啊。
那声音是悠长且尖锐的警笛声。
只见一辆车子正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斜坡。距离我们还差30米左右时,那辆车正对着巡逻车猛地刹住了。四四方方的白色丰田COMFORT——车身上印着无比熟悉的“太宰府驾校”标志。很快,砂川老师和小光就从车里冲了下来。
小光冲晓人大喊:“哥哥!”
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他们不是被市村锁在学校屋顶了吗?
老师就那么敞着驾驶席一侧的车门,狠狠瞪着市村:
“从孩子们身边滚开!”
“你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听你的话吗?”市村一脚踹到我的肩头,对着七菜子举起了刀。
“住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就在市村对着七菜子挥刀的瞬间,小光猛地冲了过去,他用力挥出藏在背后的什么东西,投向了市村。那是一个能发出红色刺目光芒的细长筒状物,是放在教练车副驾驶席上的信号弹。信号弹的前端猛烈地迸发出火焰,擦过了市村的头部侧面,他踉跄了几步。趁此间隙,小光直直奔向了七菜子。
然后,一切都好似慢动作一般——
市村试图找回身体平衡,但却没能如愿。晓人爬了过来,狠狠咬住他握着刀的右手手腕。市村拼命甩着胳膊,晓人却始终没松口。他将市村手腕上的一块肉咬了下来,嘴巴里流出了血。
暴怒的市村换用左手拿刀,冲着晓人挥了下去。
“住手!”
小光大喊一声,从正面扑过来想要护住晓人。他不管不顾地去抓市村的刀。而市村则嘴角挂着笑,用力一挥胳膊。
晚了一拍,刀刃直接划开了小光的颈动脉。
大量的血液猛地喷涌而出。血液呈圆球状四散飞溅。晓人大张着嘴。
“啊。”
可他只发出了很轻的一声惊呼。
小光缓缓地仰面倒下。见状,市村立刻挥刀扎向他的身体。
无数次,无数次地挥刀,扎下去。
我全程无比窒息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喷薄而出的鲜血帷幕背后,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的砂川老师。
5
如喷泉一般挥洒的血液力量逐渐减弱,但尚未停止,小光脖子的伤口处还在汩汩冒着血。
刺下了十四刀后,市村终于停手。
小光已经断气了。
“我饶不了你!”
砂川老师低吼着,冲向市村。
她赤手空拳,对象则是既拿着利器还佩有手枪的家伙。这未免太鲁莽了。市村将刀子从小光身体里拔出来,立刻站起身,将刀子插进腰间的皮带里。随后,他动作极其流畅地掏出了手枪,冲砂川老师的脚下开了两枪,以示威慑。
老师立刻行动起来,迅速滚到教练车后,用车体掩护自己。市村根本不搭理我们,又开了一枪,向着车子走去。那一发子弹打中了教练车右侧的车灯。LED灯被打裂了一个,四下的亮度顿时降了下来。
我这时才反应了过来,大声呼唤晓人。
“晓人,你没受伤吧?”
没有回答。
“喂!晓人!”
在枪声之中,晓人依旧瘫坐在小光的遗体旁,不愿离开。我双腿拼命发力,好不容易才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到晓人身边。
他仿佛被难以估量的悲痛撕裂了灵魂,失去了一切表情。
我看向他的嘴巴,发现他努力衔着某样东西。是钥匙。他刚刚在咬住市村手腕时,从他的口袋里抢走了巡逻车的钥匙。晓人就那么口衔钥匙,口齿不清地指示我。
“小春,背过身。”
我按他的指示转了过去,某个硬硬的东西掉在了我那被捆扎带绑紧的手上。我听到了金属摩擦声。
晓人让巡逻车的钥匙落在我手上,随后说:
“快逃。别让七菜子和砂川姐死掉。”
我紧紧握住钥匙,转向七菜子。
“七菜子,跟着我!”
七菜子对我的喊声无动于衷。她身子蹭着地面不断地后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泣不成声地喊着小光的名字。而小光的身下已经扩散成一片血泊。
我仿佛野兽一般冲过去,咬住七菜子衣服的领口,硬是将她拖到了巡逻车旁。
“开车门,七菜子!”
我紧盯车后座的门把手,又一次大喊她的名字。可七菜子却摇着头:
“我不行……”
“只有七菜子能做到!你的手现在能动了吧?”
于是,七菜子奋力将自己的右手从之前扯松的捆扎带里挣脱出来,一边哭一边打开了车门。
“跟上我。”
我爬进了后座的下方,喊她过来。等七菜子也钻进来后,我暂且放下心来喘了一口气,但我立刻开始思索:光是逃进车里没有任何意义,市村此刻就拿着手枪在正对着巡逻车停放的教练车附近。如果子弹飞过来了该怎么办?我被恐惧包围,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随即,我瞄了一下窗外。距离我们30米的前方,能看到砂川老师的背影。市村正握着手枪在追逐她。
虽然中间隔着一辆教练车,算是个障碍物,但是这场猫鼠游戏早晚会结束。
“别躲了,快出来吧。前——辈——”
市村左手拿刀,右手拿枪,满脸堆笑。他悠然自得地从车头绕向副驾驶席。下一个瞬间,猫着身子躲在死角里的砂川老师突然从后座飞身冲出,猛地打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市村被车门狠狠打了个正着,身体失去了平衡,误向反方向开了一枪。
“好痛啊,你这个死女人!”
市村表情骤变,唾沫横飞地咒骂。
必须帮帮老师。想到这儿,我不管不顾地爬到了巡逻车的驾驶席边,随后冲七菜子大喊:
“七菜子,到前面来。”
“不行的,我害怕。”
“求你了。我会保护好你的。”
我拼命地劝说她,最终,七菜子鼓起勇气,爬到了副驾驶席上。我手腕被捆住,基本无法行动,所以需要七菜子帮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汽车。听到我的需求,七菜子大瞪着眼睛问:
“我们要丢下晓人和砂川老师,自己逃命吗?”
“不会丢下他们的。”
七菜子从副驾驶席爬过来,拼命地扭动车钥匙。紧接着,我感觉座位抖动起来,仪表盘上的指针也动了起来。听到引擎声的市村扭头用手枪指向巡逻车。
“快趴下!”
他开枪了。一声巨响,巡逻车的前挡风玻璃被子弹打出了裂纹。市村则对着巡逻车怒吼道:“想跑?可以啊。反正还是会被我宰了的。”
我坐直身子大喊:“七菜子,还活着吗?”
判断不出子弹飞到了哪儿,不过抱着脑袋蹲伏下去的七菜子一切都好。
这时,老师的声音随风传到了满是裂纹的车前窗附近。
“你用了五发子弹。”
砂川老师放低身姿,直接攻击市村的腹部。市村畏怯地后退了几步再站稳,可砂川老师没有放过他这一瞬的动摇。转眼间,她扭动了身体,抬起上半身一把抓住了市村的衣前襟,随后趁势将这个高大的男人轻松拎起,将他砸在了柏油马路上。
一记令人不安的骨头摩擦声响起,市村左肩着地,看上去应该是脱臼了。老师一脚踢向他握枪的右手,那黑色的铁块溜到了教练车和巡逻车之间。市村当即明白自己丢了一样武器,于是立刻用右手握住刀,一跃而起。
“这样吧,前辈,咱们单挑怎么样?”
“你先把你手里那玩意儿扔了才算数吧。”
“我可都被你搞脱臼了呢。”
话音未落,厨师刀的刀刃就从砂川老师的脸颊上掠过。我再度向七菜子发出指示。
“把手刹放下,对,就是侧面那个细细的把手。”
七菜子抓住了手刹,我则全力开动大脑,传达指令。
“首先按下前端按钮,稍微拉起来一些,然后再整个推下去。对,对,做得很棒!然后是变速杆,呃,就是前端这个长得像拳击手套一样的把手。对。按下按钮,挂到D挡。”
因为无法通过动作解释,我焦急万分。但七菜子却听懂了我拙劣的说明,挂上了前进挡。
由于自动挡车子特有的爬行现象,这辆巡逻车开始缓缓向前挪动。我用力踩住了刹车,让车子暂时停住了。
没了手枪的市村更是显露出狂暴的本性,此刻,他正流着口水挥舞着厨师刀。距离太近就会很危险,老师猛地向着巡逻车这边后退,但市村却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刀子挥舞过来,老师弯下上半身避开,险些被划到脖子。但刀子在她踉跄之际扎中了她的肩头。衣服被刀子扎裂,刀刃插进了肉里。老师发出低声的呻吟。
不要,快住手!
“认输吧。”
“闭嘴!”
砂川老师挥拳迎上来,眼中闪着仇恨的光。可市村却轻巧地一歪头躲了过去,并抬起脚全力踹到了老师的小腹上。老师整个人都被踢得向后飞起,背部撞上了我们乘坐的巡逻车的发动机盖。整个车身都摇晃起来,七菜子被吓得紧紧抓住我。
确信自己取得了胜利的市村大声笑了起来。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开始装填子弹。就好像在玩什么飞镖游戏一样,用手枪瞄准了砂川老师的脑袋。
我得帮她,否则砂川老师会被杀的。
“结束了。前辈。”
老师坐在发动机盖上,不停地发出短促的喘息声。大约20米开外,我们的正前方就是那个杀人魔。能行吗?不,不行也得行!
老师要被杀了,所有人都要被杀了。还会有更多人被杀的!
“七菜子!我数三个数!数到三的时候就把车灯换成远光!”
我几乎是在怒吼。七菜子也不服输般地大吼着问我:
“远光灯是哪个?!”
“方向盘边上的拨杆,往一边转!”
七菜子抬手去抓左侧的拨杆。
“不对!你那是雨刮器!”
方向盘左侧的拨杆是雨刮器,要开灯的话应该拨动右侧的拨杆。左边是雨刮器,右边是灯。也不知为何,我这时候突然想起这些,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
“没事啦。你就按‘right’(右边)是‘light’(光亮)就能记住喽。”
七菜子的整个上半身都压到了我的膝盖上,确认好后握住了右侧的拨杆。我则对着方向盘张开嘴,咬了上去。
“抓好哟!”
一、二、三。数完三个数的瞬间,七菜子转动了拨杆,巡逻车的灯被切换成了远光。强光从正面直直照向市村,他下意识地背过了脸。
千钧一发之际,砂川老师从引擎盖上滚落下来,脱离了市村的射击轨道。
我将全部的体重都放在了右脚上,狠狠踏下油门踏板。
车子突然加速,身体被惯性甩到座椅靠背上。这辆巡逻车好似被地球引力拉扯过来的那颗小行星忒洛斯,向着市村笔直冲了过去。
左前方的轮胎似乎轧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就听到了类似于粗树枝折断的可怕声音。即便如此,我的脚依然没有松开油门。
当我踩下了急刹车,巡逻车总算停下时,它已经开出了停车场的范围,险些撞到眼前的一棵大树上。距离撞到市村的位置竟有30米之远。
我请七菜子帮我打开了车门,从驾驶席上走下来。只见晓人还在小光身边,呆呆地望着某个点。他的视线落在了趴在地上的市村身上。市村的左腿向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弯曲着,遍地都喷洒着血沫。
之前一直处于被动的砂川老师迅速站起了身,走到市村身边,猛地对着他的肚子踢了一脚,强硬地让他面朝天。随后骑到他身上,冲他的头部挥下拳头。
老师右手拿着的是市村掉下的手枪。她用枪身击打着市村的脸,一遍又一遍。
“快住手!”
我大喊着跑到老师身边。七菜子紧跟在我身后,捡起了地上的刀,将我和晓人手上的捆扎带弄断了。
双手重获自由,我急忙抓住砂川老师的肩膀,摇晃着她。
“快住手,不要杀了这个人。”
“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啊?”
老师根本没有回过头看我,而是继续殴打着市村。市村的整张脸都已经被打得肿了起来,脸颊上的肉都被打掉了。那模样十分可怕,就好似一个死人一般。市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嘴巴里咕咕哝哝地念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呓语。
“小春啊,小光是被这家伙杀死的。就在刚才,当着我们的面。晓人君,你怎么想?你应该也很希望这家伙死吧?”
老师冲着远处的晓人大声呼喊着。晓人缓缓抬起头。
“我……”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于是,老师又将矛头转向我。
“小春,你也希望这家伙死吧?他是杀害你弟弟的凶手啊!”
老师似乎对我寄予了某种期待一般。她好像非常希望我能对她说出“快把这家伙杀了吧”。
“小春你刚刚不也是为了帮我,差点儿就把他撞死了吗?对不对?小春你太温柔了,所以,所以我可以帮小春杀了他。全都交给我就好。”
“不对——求您了,不要这样。”
“究竟怎么不对了?你不想杀了他吗?就让我杀了他吧!”
我想否定老师这句话,但一时语塞。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在震颤,发不出一点儿声音。随后,我和满脸是血的市村对上了视线。这时候,我突然回忆起了踩下油门的那一瞬间,在我身体之中横冲直撞的暴力。一种恐惧夹杂着后悔的感受令我浑身发抖。
其实,我也真的很想杀了这家伙啊。我在心里如此回答着老师,实际上却说:
“但是……但是请不要杀了他。这和我的心情无关。”
“怎么可能无关?”
“是啊,怎么可能无关?但是,现在老师就只是想杀人而已,对吧?”
老师像个赌气的孩子一般追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啊?”
“这个人,无论他烂成什么样子,他都是人啊。”
“这种东西不是人!”
“是人。”
我必须阻止砂川老师。如果她杀掉了这个人,那我的日常将分崩离析,再也不会恢复原状。
“为什么不行?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啊。”
砂川老师不再用枪身殴打市村,而是将手指按在了扳机上。随后,她动作缓慢地用枪口抵住了市村的前额。
砂川老师的面孔有一半宛如厉鬼修罗一般扭曲,另一半却好似迷途的少女。我从老师吐露的每一句话中,都能感受到她的孤独。不知为何,我好想抱紧她,摸摸她的头。
我突然回忆起了在后备箱发现日隅美枝子时的场景。砂川老师帮日隅律师合上了她大睁的双眼,那时砂川老师的侧脸,在我的脑海中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