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在的に危険な金曜日
1
天亮后,雪还在下。等到过了8点,青空从云隙之中隐约可见之时,雪才骤然停了。残留在挡风玻璃上的水滴在朝阳的照耀下熠熠闪光,天空也逐渐澄澈起来。
我讨厌下雪,也讨厌下雨。上周五,小熊星座流星群进入极度活跃期,再加上正值新月,是个绝妙的观测日。结果却因为雨层云过厚,直到破晓前天空都是混沌的灰色。不过看目前的情况,只要天气持续转好,今夜说不定就能成功观测到冬季的群星了。
耳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摇晃,发出单薄的丁零一声。坐在副驾驶席上的砂川老师向我这边伸着手,用食指和拇指拈着钥匙在我的脸边摇晃。
“请吧,打火。”
钥匙——32号教练车的钥匙上挂着一枚巨大的钥匙扣。那钥匙扣是一只长着粉色毛发、眼珠子瞪得很夸张的猴子。作为这所驾校的吉祥物,这玩意儿的设计未免有些太偏激了,而且根本不可爱。我停下微调后视镜的动作,在尽量不碰到老师手的情况下,谨慎地接过了钥匙。
“我很喜欢山。”砂川老师语气十分轻松,“读高中的时候我还是登山部的呢,虽然那会儿我们部只有三个人。”
“……我怎么记得您之前说自己是柔道部的来着?”
“对、对,这你都记得?登山部那边我是凑人头的。”
我磨磨蹭蹭地准备着,老师在我左手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多少能明白她为什么有意选择了与山相关的话题——今天是普通驾照培训第二阶段第13课,也就是山路驾驶的学习。
“小春呢?喜欢爬山吗?比如咱们这儿的宝满山,还有英彦山一类的?”
“不喜欢。”
“你不太擅长远足,是吗?”
“哦,嗯。”
“那种我也不行,因为远足需要大家一起行动嘛。但如果是出于兴趣爬山的话,还能自己选路线和节奏,这样更自由,也更放松。”
砂川老师说话只能信一半。我一边听着,一边插上钥匙。驾驶席抖动起来,仪表盘也开始震颤。我不喜欢车,也不喜欢开车,但只有给车打着火的这个瞬间,才能让我产生一种为无机物赋予生命的愉悦感。
松开手刹,换挡杆挂到D挡,我还没踩上油门,教练车就慢悠悠地起步了。这也是自动挡汽车特有的蠕行现象。
车子开出宽敞的停车区,向驾校外驶去。我一边慢吞吞地看着周围,一边将车头转向了普通车道。
太宰府驾校正对着县道35号筑紫野古贺线。县道35号横穿太宰府市中心,连起了筑紫野市和古贺市。因为有很多人把它当作国道3号线或九州车道的迂回路线,所以这条线路的车流量也很大。尤其是驾校周边,常聚着一大帮参拜太宰府天满宫的游客,车辆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不过,城市的样貌早已今非昔比。眼前这条路岂止是车,连个人影都没有。
砂川老师面朝着车子行驶的方向,开口道:“开出来之后向右拐。”
我按她的指示打了转向灯,依规矩确认了左右的情况,打起方向盘。
“就先在这条路上开着吧,需要拐弯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车子迎着太阳开了一会儿,我们很快就看到了太宰府天满宫西门入口。路旁整整齐齐地建了一排收费停车场,气氛和开满咖啡厅及特产商店的华丽参道截然不同。
今天是12月30日,正值考试季,本应是考生和他们的家人蜂拥而至,参拜“学问之神”并祈求保佑的时期,但眼下可能是世道使然,就连停车场也空荡荡的。
太宰府市坐落于福冈县中西部,是一座史迹众多的旅游城市。这儿的太宰府天满宫供奉的正是菅原道真公。太宰府市是古代的“西部之都”,曾作为九州的政治文化中心大放异彩。可如今,它附近连个醒目的商业设施都没有,换乘私铁和公交车更是麻烦得要命。而这个不上不下、偏僻又憋屈的乡下小城,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砂川老师伸手指了一下速度仪表盘。
“你这速度怎么才到30啊?再开快点儿吧。”
听她口气似乎很愉快的样子,我偷瞟了她一眼,只见她有一边嘴角上挑,正在笑。
和这人单独兜风总令我感到异样紧张。她明明知道我害怕提速,还不停地催促我:“再踩油门,再踩呀。”好死不死,这人还是个话痨,一直对着正在开车的我滔滔不绝。我实在不擅长应付她。
“今天的目的地是?”
“北谷大坝。你知道的吧,你不是本地人吗?”
那是一个邻接宝满山国家森林的僻静大坝。从这儿开车过去大概要花十几分钟。
“山路教学呢,说白了就是练发动机制动。爬一道长坡,一直爬到顶。下坡的时候利用发动机制动练习减速。那么,如果下坡的时候过度使用脚刹会发生什么事呢?”
“有可能出现制动衰减或者刹车失灵。”
“回答得很好。所以,咱们今天的重点就是用好发动机制动。尤其是小春你啊,胆子太小了,动不动就踩刹车,对吧?”
闲聊中还穿插着驾校课上学的专有名词,听上去多少有些滑稽。我忍不住苦笑起来。越是没用的知识我越记得牢,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驾照考试明明不可能再举行了啊。
太宰府驾校是四年前从隔壁市搬到这里来的,也是太宰府市唯一的一所驾校。它是福冈县公安委员会指定驾校,从我家步行几分钟就到了。来这儿学车真的再合适不过。
自从考入大学,周围的同学们都纷纷跑去学车,可我对开车实在没兴趣。一直到该找工作时我才意识到“再不考驾照就糟了”,于是慌忙到附近的驾校报了名。不过,我貌似低估了自己反射神经的迟钝程度,还有自己的笨拙。教习课程不断延长再延长,直到最后,我都入职了却还在这所驾校学着车。
车子穿过一个又一个付费停车场,我也逐渐习惯了车子的速度。砂川老师又开始悠闲地和我搭话。
“你好好吃饭了吗?”
“啊……有的。”我的确还是不习惯边开车边说话。本来就不善言谈,一握上方向盘,我更是屡屡语塞:“呃……我家是开便利店的,存了很多食物,不用担心没吃的。”
“嘿,你家是开便利店的?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回想了一下,迄今为止,我的确从未和砂川老师提到过家里的事。明明我们两个人总是在这狭窄的车内共度好几个小时。
“你住老家啊。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弟弟。”
“是吗?你弟弟比你小几岁?”
“弟弟17岁了,比我小6岁。”
“大家都没跑吗?”
难得被问到了如此深入的问题啊,我想。
我很讨厌别人打听我的个人信息。其实,我压根儿不想谈家人的事。如果是放在几个月前,我一定会内心抵触:为什么连家里有几口人这种事都要告诉驾校的老师啊?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
“我妈跑了,她很早就跑了。听说手机、钱包、存折、车钥匙……她统统都没拿,只穿着身上的衣服,就那么跑了。”
“嗯。扔下你跑了?”
“可能吧。应该是这样吧。把我抛弃了。”
我被妈妈抛弃了。再把这句话重复一遍,那种真切的感受令我胸口生疼。
“你爸爸呢?”
“我爸爸前天自杀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弟弟。”
砂川老师好似在咀嚼我说过的话一般,点了两三下头,喃喃道:“你早点儿说就好了啊……”我本以为她会表现得更夸张些,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干巴巴。
“对不起。”
“不是要让你道歉啦。嗯,原来是前天啊。小春,你当时看上去和平时一样,所以我都没能察觉……”
“……对不起。”
“令尊已经下葬了吗?”
对方的问题毫无体贴可言,但我并未感到有任何不快。
“还什么都没办呢,只是把他从上吊的天花板那儿放下来了。他现在还躺在地板上。”
“上吊啊,苦了你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搁置在榻榻米上已过世两日的父亲的遗体。一想到他,我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似悲伤和生理厌恶都掺杂在了一起。
要想把上吊的人放下来,会很吃力。父亲比一般人更强壮,而且肌肉发达,所以更是难上加难。我把起居室的沙发一直拖进日式房间,把父亲的下半身垫在上面,硬是剪断了绳子。可是,失去力气的遗体直接从沙发上滚落,最终以一种五体投地的诡异姿势趴在了榻榻米上。光是做这些就已经耗光了我的力气,所以父亲的遗体就那么被我放在了原地。
等我回过神来,车子开出驾校已经有十分钟了。公寓和停车场也已经消失无踪,道路两旁,工厂、运输公司大楼、材料堆放场等建筑则越来越多了。
“我说,小春你呀……”
砂川老师摆弄着自己色素尽失的长发,似乎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但当我们前方出现“前方·北谷大坝”的标识时,她只提示我“右拐”,再没说什么别的。
山离我们越来越近了。的确,这儿是个寂寞萧索的地方。
向右拐弯,车子驶入一片平缓的上坡。又路过一片宽敞的棒球场后,我们总算开上了通往大坝的山路。管理处设置的围栏大敞,可以自由出入。铁丝网上挂着的招牌脏兮兮,锈迹斑斑。
此路7点至18点可通行。
北谷大坝管理处。
牌子上那断断续续的字迹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氛。
车子在攀登弯弯曲曲的上坡路。路面虽然铺砌过了,但路两侧生长着粗壮的山毛榉,繁茂的枝条蔓延至车道之上,挤成了一条由树做的隧道。
视野越来越差了,四下里异常昏暗。再加上这条道路越向山上攀爬,路面越窄,最后只剩下一辆车的宽度了。山路教学的重点明明是下坡,可我光是爬到山顶,就感觉已经耗光了力气。
“肩膀放松,过这个弯没那么费劲吧?”
“太黑了,我害怕。”
“那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先停下来,把灯打开……说起来,怎么感觉有股臭味儿啊?”
听砂川老师这样说,我不由得将视线从前方扭向了她的方向,结果她毫不留情地提醒我“看前面”。
老师把副驾驶一侧的车窗打开,用力吸了几下鼻子。
“这儿真的好臭啊。”
“确实有股怪怪的臭味儿。腥臭腥臭的。”
“是不是有人把垃圾扔这儿了?”
“不可能吧,这附近怎么可能还有人?”
稍加注意后,我才发现老师说得没错,这山里飘着一股异样的臭味儿。而且臭味儿越来越浓,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股味道已经变得非常刺鼻了。
在没有人烟的山坳里闻到异臭,究竟是何原因?这味道搞得我快喘不上气了,还是拜托老师把车窗升上去吧。我一边脑子里这样想着,一边手上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弯后,我眼角的余光瞟到个黑色的东西。
眼前有个东西,长度有一两米的样子。在几乎将道路吞没的由树枝组成的隧道之中,有个不明物体正挂在那儿。
“停车!”
老师紧张的声音钻进耳朵。比起我自己松开油门,砂川老师直接在副驾驶席踩辅助刹车的速度显然更快。
可是,车子是不能立刻停下的。从驾校发下来的学科教材里引用一句话解释,就是:从司机察觉到危险后踩下刹车,直至车辆完全停下为止,该车辆会继续向前溜出一段空走距离和制动距离。等反应过来时,我们乘坐的教练车已经钻进了那个悬挂在枝头的东西的正下方。
啪。
头顶传来一声令人不快的声响。那是不堪重负的枝条发出的悲鸣。砂川老师探头透过前挡风玻璃向上张望,试图一窥究竟。而正在这时,树枝终于断成了两截,那东西掉了下来。
落下的黑色物体直接撞到了挡风玻璃上,整片车前窗顿时被砸得好似一张蜘蛛网。我的惨叫声在车内回荡。随后那东西又撞到了发动机盖上,弹起来之后滚到了车子前面。
掉下来的是一具男尸,一眼就看得出,他已经死透了。
他脖子上挂着的绳子,看上去好似一条时髦的围巾。这个人应该是上吊了吧,从他的下颌到耳后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绳状血痕,状似擦伤。这个男人留着寸头,看上去还很年轻,高中生?也可能是……初中生?他那双眼睛死盯着虚空,眼中早已没了生气,一片浑浊。
我顿时慌了神。
“老师,怎么办啊?我、我撞到人了……”
“小春,冷静,冷静一点儿。”
砂川老师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这才醒过神来。
“你应该看得出来吧?他已经死了,并不是我们撞死的。没关系,总之呢,你先拉手刹——好,接下来把车灯打开吧,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可能是因为太慌了,那一瞬间,我把脑子里面所有和车子的操作方法有关的知识点忘得一干二净。我拼命回忆打开车灯的顺序,手一边哆嗦,一边去推方向盘左边的操作杆。明明没下雨也没下雪,雨刮器却动了起来。
老师扑哧一声笑了。眼前就躺着一具尸体,她怎么还有心情笑啊?!
“小春,开灯的话是动方向盘右侧的杆啦。左边是雨刮器,右边是灯。你就按‘right’(右边)是‘light’(光亮)就能记住喽。——对、对,没错。啊,倒是不必开远光……”
车灯总算被打开了。在树木枝丫的掩映下,车灯照亮了男人的尸体。砂川老师让我坐在原地别动,自己则解开了安全带,推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
“您要去哪儿啊?”
“把这具尸体搬到一边去啊。他挡在这儿怎么拐弯?小春,你坐好就行。”
老师扔下这么一句话后,将黑色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迅速走下教练车。
到这当口我才意识到,凭老师一个人把那具尸体一直拖到路边上一定相当吃力。谁知老师前臂插进那个仰面躺着的男人腋下,轻轻松松地就抬起了尸体的上半身,后退着将男人拉到了路边。看她那毫不费力的样子,好似拖的是个塑料假人。
老师把男人脖子上缠着的绳子解了下来,还拨开了他的眼皮,紧接着又手脚麻利地脱起了男人的衣服。
她究竟要干吗?
我实在害怕,于是从车子里走了出来。因为不想看那具尸体,所以我故意移开视线,凑近老师。
“您在干什么?”
“我在调查他是不是真的自杀,因为都没发现有垫脚的东西呢……”
“啊?”我不由得问出了声。
老师又抬头看了一眼被压折枝条的树,轻描淡写地回答:“没有垫脚的东西,这个年轻人要如何把自己吊在大树上?总不可能是跳上去的吧?想在这个高度上吊,就需要垫脚台或者梯子一类的东西。可是你看,这附近并没有这些东西,对吧?所以就存在他人介入的可能性了……”
“呃,也就是说,有人在那时候拿走了垫脚的东西?”
“也有可能是有人害死了他,然后再伪装成了自杀。”
“您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仅从我个人观点出发,我认为他杀的可能性比较小。我刚才稍微检查了一下尸体,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绳索的勒痕很深,面部无瘀血,未发现明显外伤。估计他就是自杀了。”
她为什么如此清楚上吊自杀者的特征啊?砂川老师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医生,她只是个驾校老师而已啊。可是眼下这个时候,我也没法儿当面问出心中的疑惑。
“究竟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才动了他的梯子呢?”
“可能是有人想从这条路过去,然后看到路正中摆了个梯子挡路,于是就给搬走了吧?”
老师似乎并不赞成我这个观点,她摇了摇头。
“这前面只有个大坝而已哟。就算有人嫌梯子碍事把它搬走了,那眼下这种世道,这人究竟为什么会跑去山窝里呢?”
我原本想说“随便吧,我不关心,我只想早点儿回去”,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到如今,路旁死了个人这种事,谁还会在意?可要把这话说出口,我还是略有忌惮。
一阵风吹了过来,我抱紧双肩,打起了哆嗦。
青年的尸体始终暴露在车灯之下。看着他的模样,我一开始想起的是倒在榻榻米上的父亲,但紧接着,我又想起了弟弟。这个自杀者肯定比我弟弟的年纪还小。
老师的头发随着风飘起来,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想要把前额的头发甩开。我发现她的视线似乎就落在某一个固定的点上。她在死盯着树林深处。随后,她的喃喃低语被轻风送到了我耳畔。
“啊,是给后来的人用的啊。”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片枝叶繁茂的杂木林。许多细长形状的物体就穿插在树木缝隙之间——不,是挂在树木枝条上。粗数一下,二十有余。
远远眺望过去,那一条条物体就好似许多巨大的水果。然而再定睛一看,我立刻理解了:那些细长的东西都是人。
树林深处,吊着数十人。
虽是冬季,但尸体搁置了一段时间之后也会腐烂。其中有和掉在教练车上的青年一样比较新鲜的尸体,但大部分明显呈现出了腐烂迹象。有些尸体的肚子鼓得状若气球;有的眼球暴突,全身皮肤已经变成暗褐色;还有的好似熟过头的果实一般掉在了地上。一些尸体身上的腐肉已经绽开,露出白骨,可能是遭受过鸟类的啄食。我又低头看了看树根,那儿乱七八糟地扔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破烂,也就是被用来当成梯子或者垫脚台的东西。甚至还有人把大型摩托和自行车靠在树边垫脚。
我这才明白了老师那句话的意思。“后来的人”,意思就是在青年之后来到山里的某人用了他的垫脚台,拿来上吊了。这些树上挂着的人全都是出于同一个目的才来到这儿的。
我想吐,但好在我没吃早饭,胃里没东西让我吐。
老师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你听说过吗,腹地自杀?”
“就是跑进山里自杀,回归大自然一类的?”
“对、对。看样子这儿也流行起来了。”
这世界上最后一本畅销书,就是自杀指南。自打大家知道“那东西”要落到地球上,被绝望、恐惧、无力吞没的人们便像商量好了一般选择了自杀。大家尤其喜欢在一个被大自然包围的环境中自杀,这就是所谓的“腹地自杀”。在树海、溪谷、绿野环绕下死去,仿佛草木枯朽之后回归大地,灵魂与自然融为一体云云。
我之前一直先入为主地以为海外要比日本更盛行腹地自杀,没想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也出现了这种死法。在壮丽的大自然之中永眠也就罢了,特意跑来这种狭小的山窝里自杀,这也太……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心生怜悯。
“您早就知道了?”
“没有。我要是早就知道,怎么会带你来这儿呢?算了,不是他杀就好。”
老师面色如常,说了句“好啦,回车里吧”。就算世界濒临毁灭,她的态度也未免太过适应突发情况了吧?
我其实并不知道砂川老师的全名,因为太宰府驾校的老师们身上挂的名片只会写一个姓氏的片假名。我也不知道她的年龄。她看上去30多岁,但我并没有问过她究竟多大岁数了。她住哪儿,她有没有家人,这些我全都不清楚。
不过,一些不痛不痒的事倒是听了很多,比如她以前是柔道部的,吃饭很快,还是东京养乐多燕子队的老球迷,等等。
不是他杀就好。那如果是他杀的话,老师要怎么做呢?
2
“最好能死在山窝里回归大自然什么的,太虚伪了。”
“您的意思是,这不是大家的真心话?”
“没错。不就是不好意思公开说‘既然想死就死外面去,别给人添麻烦’而已吗?”
开过那片腹地自杀的热门地点,我们重新开始了山路教学。我在大坝管理处附近的停车区域拐了个弯,一边行驶在下坡路上,一边练习起了发动机制动。
发动机制动,指的是利用发动机转动的阻力进行制动。也就是说,行驶中松开油门踏板,仅靠轮胎的旋转力驱动汽车,就能轻松增加负荷了。简单来说,这样做的目的就是避免过度使用脚刹,只需要降低挡位,松开油门即可。可是,刚才那一幕幕不断在脑中闪回,说实话,我根本没有心情开车。
“两个月前,就是自杀者的数量每日超千人的那阵子,突然开始流行起了腹地自杀这么一个可疑的概念。因为遗体数量多得处理不过来,扔着不管又会腐烂掉,搞得公寓住宅频发异臭,解决办法就是跑到山窝里自杀。到死都得照顾别人的感受啊……真让人忍不住掉泪……”
“原来如此……”
短暂的停顿过后,老师突然“啊”了一声,拍了一把膝盖。
“我不是说小春你的爸爸不照顾别人感受哟。”
车内的尸臭味儿尚未消散。我虽然降下车窗尝试换换气,但那股生物死亡腐烂的味道已经浸染到教练车的座椅里了。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再多,也消除不掉这股味道。听老师一提,我才想起了被扔在家里的父亲。
“为什么要自杀呢?”
砂川老师的这句话听上去十分冷漠且残酷,但我能懂她话里的意思。
发现父亲挂在梁上的尸体时,我也惊呆了。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再等两个月日本列岛就会分崩离析,所有人都能毫无痛苦地死去。那个吊死在路中央的年轻男人,还有父亲,他们明明没有必要特意选择这种痛苦的死法才对啊!
“不过,他们的恐惧,我倒是能理解。”
“自己主动去死不是恐怖得多吗?”
“嗯,你说得倒也没错。”
开下山路后,我再度挂挡,左拐回到来时的县道上。开了一会儿后,某个焦茶色的东西突然从视野角落一闪而过。一瞬间我以为那是只小型犬的尸体,因为我最近常在路边看到饿死的狗。定睛一看,路边栏杆旁供着一些花束。绑着花枝的蝴蝶结已经散开,花瓣也变成了褐色。这片住宅区离天满宫很近,眼前这个地方,就是两年前发生的那起令人痛心的事件的事故现场。记得是在前年的5月中旬,一个醉驾司机开着卡车冲进了放学的一队小学生之中,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女生和那个司机当场死亡。
事故现场一直都供奉着鲜花,但现在鲜花也已经彻底枯萎了。之前献花的人,如今是否也逃难去了呢?
回程一路无事,正好用了二十分钟抵达驾校。
驾校停车场里整整齐齐停了四十九辆教练车。个个都是四四方方的白色小车,如果去掉车身上贴的“太宰府驾校”几个字,它们简直就和出租车一模一样。据砂川老师说,太宰府驾校的教练车用的都是丰田的COMFORT系列,这个车系本身就是以教练车和出租车的使用为前提生产出来的。
柏油路面上画着线,五十辆教练车按编号停放。除了我现在正开着的这辆32号教练车,停车场已经被其他车辆停满了。我费了半天力气把车子停好,副驾驶席上传来一句早没了干劲的话:“好,辛苦了。”
我抬腕看表,正巧10点。真是个健康的时间段。山路培训正好在一个小时内结束了。
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飘着恶臭的空间里待着了。正当我抓住车门把手想马上逃跑的时候,老师喊住了我。
“我送你回家吧。”
“啊?怎么送啊?”
“那当然是开车送喽。”
她在副驾驶席上伸出了手,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她虽然几乎每天都在驾校和我见面,但提议开车送我回家还是头一回。
“不用了,我走路五分钟就到家了。”
“这不是距离的问题啦,那个……你接下来是不是要把你爸爸埋在院子里?”
我点了点头,于是她又问:
“和你弟弟两个人埋?”
我和老师面对面互相望着。人的面部不可能做到左右完全对称,但面部不对称这一点在砂川老师的脸上显得尤为明显。她右眼是双眼皮,左眼却是单眼皮。再加上她笑起来习惯上提右侧的面颊,所以左右的面部表情极为不同。
“我自己埋,我弟弟一直躲在他的房间里不出来。”
“我帮你一起埋吧。”
我郑重地拒绝了老师的好意,走下了车。一个人做这些的确辛苦,但让别人来自己家就更麻烦了。
不,不是的。其实我特别希望老师能送我回家,也特别希望她能帮我一起把父亲埋葬了。可我就是死活开不了这个口。
我瞄了一眼那个“临时驾照训练中”的牌子,打开了后备箱,麻利地掏出了自己的书包。砂川老师随后也下了车,用胳膊肘撑着车顶,对我挥了挥手。她中指上挂着的车钥匙摇晃着,那只看上去十分诡异的粉色猴子也把脸冲向我。
“那再见了,明天9点上课哟。”
“谢谢您。明天见。”
“嗯,明天是高速教学哟。”
我已经把练习日程表忘得一干二净了,听到老师这句话的时候我惊得僵在原地。练完山路之后就是练高速路啊?看来技能训练的环节终于快要看到曙光了。
话说回来,高速路现在还能正常使用吗?我虽然心有怀疑,但如今也没必要在意这些细节了。我向老师行了个礼,转身向家走去。
我家就住在参拜道附近,是位于御笠川边上的独栋房子。因为我家是在家庭经营的便利店背后硬加了居住区域和停车场,所以整体给人一种十分强烈的局促感。不过现在,停车场空出了一辆车的空间,或多或少能显得宽松些。
家里的停车位本来停了双亲的两辆车,如今却只剩下了父亲的N-BOX。母亲失踪,距今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我特意用很大的力气拉开家门又猛地摔上,用巨响代替那声“我回来了”。随后,我听到二楼拉动椅子的声音,还有些微的脚步声。弟弟是想用这些声音表达“知道你回来了”,还是说,他只是碰巧站起身而已?
我回了家,弟弟就在二楼弄出些响动,表示他人在家。一楼是我的地盘,二楼则是弟弟Seigo的居所。
每次从驾校回到家,我都会对一直待在家里的弟弟产生新的惊讶情绪。他为什么就不愿意远远逃离此处呢?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从两年前起,我们姐弟俩就很少再说话了。难道他是打算就这样和我一起生活,直到世界末日吗?
毕竟,67天之后,那个东西就要从天而降了。
2023年3月7日,直径超过7.7千米的小行星2021INQ2——通称“忒洛斯”,将带着相当于4500万吨TNT火药的动能,与地球的轨道相交。随后,它将以与地面成20度的低角度冲进地球,划过中国上空,向东南角飞去,最终撞上熊本县阿苏郡的地面。
忒洛斯被发现于2021年7月15日,距今约1年零5个月。观测到它的地点是克罗地亚的维桑詹(Višnjan)天文台。
接近地球轨道的天体统称为近地天体,其中尤需警惕那些可能冲撞地球的天体,即“潜在危险小行星”(Potentialy Hazardous Asteroid)。史密松天文台的小行星中心虽然将2021INQ2加进了潜在危险小行星的名单中,但一开始,天文台只是将它和其他诸多具有潜在危险的天体列为同等级,并未对其予以重视。
每一次观测2021INQ2的运行轨道,都会显示它撞击地球的概率一次比一次高,但其危险性一直没有公之于众。此后,各国政府相关人士都表示“当初没有公布只是不想引起国民的不安情绪”,但事实上,他们只是想掩盖事实而已。
事实最终在2022年9月7日被公布,也就是距今10个月前。国际太空卫士基金会举办的新闻发布会面向世界各国进行了现场直播。
“请大家冷静地听我说。从今天开始计算,半年之后,也就是2023年3月7日,小行星将会撞击地球。”
毫不知情的民众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混乱与失措状态。2021INQ2的远日点在火星轨道的外侧,近日点则在地球轨道的内侧。它沿着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隧道进行公转,所以很难被发现,等实际观测到已经为时已晚……基金会的直播如此解释,可这解释怎么听都像个恶意的玩笑。各国产生了大规模暴乱,自9月7日直播起,仅三周全球就有1.5亿人丧命。于是人们将这一天命名为“厄运星期三”。
其中尤以日本最为混乱。理由很简单——公布的撞击地点就在日本。全世界最不幸的地点,就位于熊本县东北部的阿苏郡。亚洲及大洋洲的居民开始大批迁徙,从预测的撞击地点向南美洲逃去。到今天,也就是12月30日,全日本的人口所剩无几,更别提九州了。
据某位专家称,届时巴西和熊本的情况是相同的,忒洛斯撞击地球后,受最初的冲击波影响,全世界将有超过30亿人丧命。此后,陨石坑将喷出大量粉尘,停滞在对流层附近,持续遮蔽阳光,影响全世界的气象环境。苟活下来的约50亿人将要面临饿死、冻死的命运。也就是说,无论怎么做,人类都是死路一条。可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本着逃到离日本越远的地方就越安全的信念,踏上了旅途。
我父亲是个胆小鬼。他虽然很爱在家人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因为胆子小,所以一定会嚷嚷着“我不想死,我们从九州逃出去吧”;然后,母亲会赞同父亲的意见,我们一家四口一起试着逃亡海外——在小行星的存在被公之于众的时候,我就在心中描摹出了以上这些情节,并且对此深信不疑。
父亲是个很有行动力又只爱自己的男人,母亲是个爱操心又唯唯诺诺的女人。二十年前,我们家和大型连锁店签了特许经营合同,开了便利店。父母专职开店,做起了这摊买卖。我家店距离全市最有名的观光地徒步只需五分钟,或许是地段的优势,家里的经济情况一向稳定。我们家虽称不上是什么感情深厚的美满家庭,但也没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在我心里,我家就是平平无奇的普通家庭而已。
实际上,9月7日那天的直播尚未结束,父亲就已经在店里东奔西跑起来。他搬走了罐头和一些软包装食品,还有洗发水、护发素、洗手用的香皂……总之,就是把便利店里的各种库存能拿的全都拿回家了,保证在附近居民赶来抢夺商品之前先稳稳独占。父亲说,他是为了一家四口逃出海外才收集了这么多物资的。
然而,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就失踪了。
或许地球毁灭前,她还有其他想见的人吧。又或许,她是想独自一人悠然自得地迎接世界的末日吧。无论是哪一种,总之,母亲想与之相伴的并不是父亲,也不是弟弟Seigo,当然更不是我。自那之后,母亲便杳无音信了。
父亲因此大受打击,瞬间没了精神头,变得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呆坐着浪费时间。终于,他在前天自杀了。
我呢,倒是比想象中要冷静些。父亲的死和母亲的离别都只是略早些降临而已。前后误差不过几个月罢了——我就这样告诫自己,其实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我突然觉得肚子饿。目击腹地自杀的现场之后,我原本彻底丧失了食欲,可身体还是诚实地反映着生理情况。
父亲当初从便利店搜刮来的罐头、瓶装水、干面包、杯面、软包装食品、零食、果冻、饮料等应急食品在厨房里堆成了一座高山,不过如今已经减少到一半以下了。我审视了一会儿眼前的小山,挑了两盒猪骨味拉面。
我用烧水壶在浴缸里舀了一壶水,再用便携炉子烧开。现在没有天然气,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了。浴缸里存的水也都是从河边挑回来的。
10月3日,政府向九州全域、中国地区、四国的部分区域发出避难建议。但也只是“建议”,并非命令。不听从避难建议,依旧留在九州的那些居民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况且,就算逃出这些区域,也得不到任何食物和住处的保证。所以,政府单纯只是“建议”。估计国家也根本不知道福冈还生活着像我这样的奇特居民。
10月19日,停电,此后电力再也没有恢复。紧接着,自来水和天然气也断了。听砂川老师说,除了一部分地区,九州基本停掉了全部电力,企业及一般家庭的电力供应都被掐断了。
虽然生活的基本供给大部分被切断,人倒也不会马上就死。我把尼龙绳系在桶上做了一个打水装置,将流经家附近的御笠川里的水大量储存在浴缸中,再一点点过滤,煮沸使用。这样虽然麻烦,但能保证定期清洗身体和头发,还有牙齿,也算是为了保证自己活得还像个人而做的努力吧。
烧水壶发出吱吱的声响,我将热水注入第一盒猪骨拉面中。暖融融的水蒸气温柔地拂过我的脸颊,与此同时,猪骨汤那独特的香气也钻进了鼻腔。或许是这种味道刺激到了嗅觉吧,今早在山中闻到的尸臭味儿被我的大脑擅自唤醒。我暂时放弃了吃东西,只泡了Seigo那份拉面。
没电的情况下用不了冰箱,所以我们的饮食主要是些罐头和速食品。为了控制食量,一天只吃两顿。虽然对饮食的小小不满与日俱增,但为了能活到世界末日,必须控制自己少吃些。
我一只手端着摆了面碗的托盘,另一只手拎着2升的水瓶,谨慎地走上楼梯。上了二楼,我走到Seigo的房门前,故意清了清嗓子。
“拉面。”
我可不想说什么“饭做好喽”一类的话来徒增火气。自然,门内毫无反应。
弟弟会随时随意吃我辛苦准备的应急食物,只把吃剩的垃圾扔到门外。有时候他根本不碰,就那么把食物留在走廊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像你一样任性地生活——我很想把这句牢骚扔给他,可不巧的是,Seigo彻底地躲开了我。
我有意发出些声响,把托盘摆在了他的房门前。
“我现在要去把爸爸埋了。”
要去埋了。我要去把他埋了。后面还能说什么呢?我想不出来,于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要说一句“你能来帮我一把吗?”就好,还是——
“你要和他告个别吗?”
果然毫无反应。隔着门,只能听到椅子发出的嘎吱声。
我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反应。弟弟一直很讨厌父亲,要是父亲死了就能促使他走出房间,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其实,弟弟并不是因为对人类的命运感到悲观,所以才把自己关起来的。他从很久之前,早在公开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的新闻前,就躲进了二楼的房间,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下定决心,独自走下楼梯,进入了父亲长眠的那个日式房间。今年的气温要比往年低很多,也亏得这低温,父亲的遗体既没有腐烂也没有发臭。但尸体还是那么沉,他以一种独特的姿势蜷缩在榻榻米上,我怎么拉扯他的手脚,都无法让尸体变成仰面的姿势。这样我根本搬不走啊。
我倒是想过把尸体当成一个球,转着他移动。可榻榻米的摩擦力太大了,怎么推尸体都纹丝不动。无奈,我甚至抬脚去踢,可还是没用。我把拖把垫在父亲和榻榻米之间,用杠杆原理尝试撬动尸体,没用。我还从便利店后院找来了平板车,可我甚至没办法把平板车塞到遗体下面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请老师帮忙啊。我真是越来越后悔了……
我开始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没耐心,没力气,还想独自埋那么大一个男人?话又说回来,我甚至连掩埋的地点都没选好。我究竟想干什么啊?
我家没有院子,外面的路面又是柏油浇注的。附近小学的操场倒是有沙坑能埋,可我要如何把尸体运过去呢?一路踢着他的尸体吗?
我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真是太欠考虑了。
我又推又敲又踢,总算是把尸体弄到了大门外,整个人也已经汗如雨下了。
“爸爸,我就送你到这儿吧。”
我把父亲的尸体留在了遍地是垃圾袋的路上。从9月中旬起,收垃圾的车子就再没来过。我挥舞双手拼命赶着苍蝇、蚊虫,强忍着呕吐的感觉。虽然只是将尸体从室内转到了室外,但把他一直留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
“抱歉,把你放在这种地方。你就忍忍吧。”
我嘴上道着歉,不知为何却感到一种难忍的焦躁,于是我冲着父亲的小腿轻踢了一脚。和Seigo一样,我也不喜欢父亲。
最后一次清楚地看到Seigo的脸还是在三周之前。当时我刚从房间里出来,正巧撞见他。Seigo的金发长出了黑发根,成了个布丁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还多出了几个耳洞。至今我还记得他耳朵上有好几处在闪闪发光,好似星空一般。
我记得弟弟读初三的时候曾经霸凌过同学。
当时父母每天都会被喊去学校,家里的气氛好似灵堂一样。当时这件事险些闹上法庭,不过最终受害的学生选择了转校,事情才算不了了之。
虽然闹成这样纯粹是弟弟自作自受,但发生这件事之后,他因为在学校没有了容身之处,拒绝再上学,甚至连毕业典礼都没出席。自那之后过去了两年,他没去念高中,也没去上班,甚至也没出门玩,一天到晚只知道在自己屋里待着。
在他如坐针毡般的日子里,我既没有安慰过他,也没有斥责过他。作为姐姐,我只对这个弟弟搭过一句话:“你在做什么呢?”自那之后,我们再未交谈过。
如果那一天我说了点儿别的,那世界末日之时,还会存在一个我们姐弟间拥有对话的未来吗?算了,别想了。明明没什么感触,又何必沉浸在感伤之中呢?
我在父亲的尸体上盖了一层塑料布,随后返回家中。问题一个都没解决,我只是用遮遮掩掩来假装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