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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期五,危险潜伏.2

作者:日-荒木茜/译者:董纾含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7

可能是搬运尸体花费了太多精力吧,等醒过神来,太阳已经落山,夜色将近。一想到自己这一天要在脚踹父亲的过程之中结束,我就满心空虚;可转念一想,要不了多久,头顶就会显现漫天繁星,我又感到了一丝慰藉。我躺在起居室的地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手机,等待星星的到来。

如今,手机也基本上没法儿用了。两个月前发生的那场九州全境大规模停电,令手机的使用范围大幅缩水。那些手机运营商倒是一直宣称:“要为九州营造放心安全的通信环境,直到最后。”他们呼吁在县政府和办事处设置一部分应急基站,还有使用太阳能电池的基站——这些基站都是永远不会停电的,据说它们至今仍在运转。此外,政府还派出了有线无人机中转基站和传播基站等移动型基站,持续着之前的活动。

可现在能收到信号的区域接近于零。终端之间的通信是通过无线基站这样一种无线通信装置来实现的。为了保证通话的范围,全国各地都设有无线基站,数量相当多。平时各无线基站会覆盖一定范围的区域,也就是通信小区。可一旦停电就会令电池的电量耗尽,因此大部分通信小区失去了信号。接下来是那些不停电的基站,它们也在一次次的台风暴雨之中逐一停止了运转。人手极端不足,导致信号塔和传输线路的复原工作始终毫无进展。

因此,我的手机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相册,我只用它来重温以前拍的照片,还有过去和朋友的聊天记录。但是,光是用这些功能,我也受不了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十几。无奈,我只好躺着开始转起了手摇式充电器。这个带USB线的充电器是之前应急买的,也是我唯一的发电装置。不过这玩意儿的效率很低,想给手机充满电的话要花费好几个小时,得超负荷使用手臂。

可是……我在心里嘀咕,比起每天早上在电车里摇晃,到了公司要工作满八个小时,那还是摇充电器更好些。大学同学全都骂骂咧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老家,可我却没有。毕竟大城市房租那么贵,饭钱和水电费也高得离谱,加上我自己本身也没有那种独立坚强生存下去的心气儿。

事到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而且,也没什么后悔的必要了。无论是留在乡下还是跑去大城市享受生活,反正大家都要死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毫不犹豫地把窗户彻底推开。外面的空气猛然涌入屋内。冷风吹着额头,舒服极了。对面地平线消失的那片红色夕阳还残留了一点点余晖,照耀着整个住宅街。但幽深的夜色已渐渐降临,天空变得澄澈。可能是因为空气比较干燥,大气中的水蒸气含量降低,所以冬季是最适合观测天象的季节。

夜晚的西南天空,木星和土星并列在一起,闪着明亮的光芒。紧接着,好似被那光芒指引着一般,冬夜的繁星逐渐浮现出来。南鱼座的α星好似将水瓶中溢出的星星们一饮而尽。看到这一幕,我顿时放心地舒了一口气。直到昨日,天空都笼罩着厚厚的乌云,我还担心夜空会永远那样灰暗下去呢。

在闪耀着的冬季星座之中,我尚未发现忒洛斯的身影。据说只有最后的寥寥数日,我们才能凭借肉眼观看到忒洛斯。

我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请将我混沌的未来,彻底撞飞吧。”

即便未来小行星的运行轨道出现偏离,最终没有撞到地球上,但比起再回到过去的日子,我还是觉得死掉更好。将恶魔忒洛斯召唤来的,一定就是地球自己。忒洛斯是被地球的引力吸引来的。

福冈的人口现在已经减少到什么程度了呢?反正我身边只剩下弟弟和砂川老师了。

我现在有一个小小的梦想,就是独自开车去熊本,在预测的撞击地点等待末日来临。我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很离谱,可我依然想去。

但我这个人有不可救药的拖延症,所以一直只在心里想着要去熊本,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现在是12月,小行星撞地球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我至少得在年后订好计划……想到这儿,我便走进了那所自从拿到临时驾照后就再也没去过的驾校。在那儿,我见到了砂川老师。学校的其他老师和办事员都不见了,当然,半个学生也没有。

由于石油出口国组织,以及美国、俄罗斯、加拿大等资源大国开始严格施行原油输出限令,燃料短缺问题开始在全世界范围内加速蔓延。大城市里加满了汽油的车成了人们抢夺的对象,可太宰府驾校的五十辆教练车却毫发无损,全都留在原地。福冈的人已经少到连个贼都不剩了,就算不锁门也没人来偷东西。

“你来这儿干什么啊?”

这就是当时老师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说我是来考驾照的,老师随即摆出一副观察罕见昆虫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为什么特意来考驾照?既然拿过临时驾照,那开车的技巧应该也大致掌握了吧?”

“呃……但是没驾照不太好吧?”

“你这说法蛮搞笑的。现在全世界都算法外之地喽。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意无证驾驶吗?”

“可是……老师您不是也在吗?”

老师是个怪人。据说确定地球很快就将毁灭的第二天,她依然和平时一样去上班了。自然,她的同事一个都没来。从那时起,砂川老师不时就会跑来驾校露个脸,于是也就偶然碰见了我。她说驾校汽油管够,所以就带了野外用的汽油炉过来取暖。

她拿出教习记录单——那是记录学员的学习状况和个人信息的公用表单——寻找我的名字。

“小春,你叫小春,是吧?我记得你,我是第一个负责教你的教练。”

砂川老师似乎清楚地记得她曾经教过我,可是我却对她没什么印象了。太宰府驾校的实技教练每次都会换,只要不是专门点名,我每次去都会轮到不同的教练,从没重复过。

“你可真是个怪孩子,小春。”

就这样,我在人生最后的几个月里,再一次学起了车。

3

一大早醒过来,我头脑昏沉地抓起红色马克笔,走向起居室墙上挂着的日历。我在今天的日期上先打了个大大的红叉,然后又涂成了一片红色。这是最近倒数残余日期时必做的一件事。距离恶魔降临还有66天。今天是12月31日,新年前夕。

昨晚那种反胃的感觉虽然并未消失,但天一亮肚子还是饿了。我喝了一份速食粥,饭后还享用了一杯大吉岭袋泡茶。看来我这个人心还蛮大的。

垃圾箱里胡乱扔着一个空了的拉面碗。看来弟弟是趁我睡着时偷偷下过楼。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砂川老师要怎么填饱肚子呢?

大部分超市和便利店在“厄运星期三”翌日就关门了,现在这地方没有任何一家店还在贩卖食物。一不小心开了店门的那些店铺,瞬间就会被化身暴徒的居民们洗劫一空。

老师要上哪儿去找吃的呢?她看上去倒也不像是快要饿死的样子,所以应该是自己想办法果腹了吧。

“我是不是应该给她带点儿干面包呢?”

我瞄了一眼平时随身背着的书包,小声嘀咕。最近我越来越喜欢自言自语了。一番苦恼之后,我把一袋干面包、两根谷物棒、一盒小熊饼塞进了衣兜里。

手电筒、手帕、纸巾、手摇式充电器、手机、生理用品、折叠伞、便携酒精消毒液,我将这些必需品都装进书包里。再加上又塞了些食物,这书包满得简直要爆炸了。虽然现在出发可能有点儿早,但也差不多该走了。

我刚一推开门,就听到新町通方向传来一阵引擎声,那声音越来越近。随后,一辆黄色的吉姆尼出现在满是垃圾的马路上,开到我家门口停了下来。这辆车我还是第一次见。紧接着,驾驶席这边的窗户缓缓降了下来。

“早上好,今天蛮晴朗的,是个好天气哟。”砂川老师的脸出现在窗户背后,她扬起了右侧嘴角笑着,“我拉你去驾校。”

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擅自出现在我家门口,她究竟想干吗?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迫和人聊天,真是糟透了。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在疯狂流汗,脸也不受控制地红了。

“您知道我住哪儿?”

“什么知不知道的,驾校的记录单上都写着呢。”

的确,驾校的记录单上清楚地写着所有学员的生日、住处,还有电话号码。教练们可以随意翻阅。想到这儿,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你很讨厌这样?”

“倒也不是讨厌……”

我语无伦次地回答着,但老师并没有搭理我,而是伸长脖子仔仔细细把我家打量了个遍。随后,她的视线停在了被扔在地上的那块塑料布上。

“我是想来看看你爸要不要紧,但看上去倒是收拾得还行。”

我缩着身子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于是老师露出一个微笑:“快坐上来吧。”

我行了个礼,随后坐上了老师的爱车。因为原本就是步行几分钟的距离,所以我们转瞬间就抵达了驾校。

走进正门,右手边就是办事处和教练们的休息室。左手边则是通向停车场的入口。二楼是三间学习理论知识的教室。我们俩熟门熟路地径直走进了办事处。门口的桌子上摆了一堆车钥匙,每一把上面都是一只大得离谱的猴子吉祥物。驾校这五十辆车子的钥匙之前都是锁在保险柜里的,如今早没人管理这些了,它们也就都被随意扔在了外面。

“今天咱们开几号车?”

“只要不是昨天那辆就行。”

“昨天那辆确实有点儿臭,是吧?我记得是32号?”

如果是在以前,教练车辆是靠有预约功能的配车机器来分配的。不过现在,我们想坐哪辆都可以。

“那就选28号吧,好吗?”

“可以啊,为什么选这辆?”

“它就停在一排车的最边上,比较方便开出来。”

“原来如此。”老师笑了,随后将桌上标着28号的车钥匙捞起挂在中指上。

本日的实操课程是共计16节课中的第14、15节,需要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过了这一关,再通过一个实操考试,就算是达到了砂川老师定好的合格标准。

高速教学的路线已经设定好了,从筑紫野IC出发,纵贯九州公路,再途经鸟栖JCT,开进大分公路,目的地是甘木IC。整条路线总计约20千米。

当时,因为太多人开着私家车想穿过关门海峡逃向本州岛,于是蜂拥至九州公路,所以上行线路上发生了大范围的连环追尾事故。据说从福冈IC到门司,一路都是车祸留下的车辆残骸,驾驶起来极其困难。不过甘木那边的下行线倒是比较清静。

从9月7日公布小行星撞地球的消息开始,到10月末,日本全国——不,是亚洲和大洋洲全域的民众都开始涌向国外,大部分人是奔南美洲去的。但除了南美洲,美国、加拿大、欧洲各国、南非还有纳米比亚等国家也都很热门。听说欧洲各国开始限制“小行星撞地球难民”入境后,很多人哪怕逃离了日本,也被迫止步于中亚地区。不过,如今我们就连这种坏消息也收不到了。

我重新背了背身上的书包,走出了办事处。我们两人穿过校舍,向停车场走去。

“怎么样?第一次接受高速教学紧张吗?”

“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紧张啦。”

“是吗,蛮罕见的嘛。”

“反正现在路上基本也没有别的车了。”

“对、对,要的就是这种态度。高速公路其实就只是一条长长的公路而已。它甚至比开一般的路都简单呢。你放轻松就好。”

28号车就在一排车的最边上,看到它的车身后,砂川老师向副驾驶席走去。

“那你把包放后备箱吧。”

“好的。”

我小声答应着,走向了车尾。在摸到后备箱开关的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仿佛迷雾一般朦胧的违和感,不由得暂停了动作——它看上去明明和其他教练车并无两样,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父亲的尸骸,那手脚蜷曲、缩成一小团的后背。紧接着,在山路教学时见到的大量上吊尸体也出现在脑中。

很快我就明白了。是气味。是那种气味唤起了我的记忆。从紧闭的后备箱缝隙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尸臭。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后备箱,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我发出一声惨叫。

眼前躺着一个陌生女人,她整个人手脚被折叠着塞进了后备箱——已经断气了。

“小春,怎么了?!”

听到我的惨叫,砂川老师急忙冲了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她顿时也噤声了。

那女人面如白纸,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圆睁着。富有光泽的黑发胡乱遮挡住了一大半面孔,但想象得到,她生前留的应该是清爽的短发。

确定此人已死亡的证据,是她身体上的割伤。从胸口到腹部,遍布多达十几处深且长的伤口,甚至能从伤口处隐约看到内脏一类的东西。

她的双手被绑缚着,胳膊高举过头顶,摆出一个祈祷的姿势。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都脱落了,指头染成了血红色。我已经吓得浑身无力,瘫坐在了柏油路面上。

砂川老师则简短地说了一句:

“是他杀。”

老师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可我却搞不懂她的意思。我感觉自己好似沉浸在浴缸底部,四周的声音全都混沌地回荡在耳畔。他杀,也就是说,是有人把她杀掉了,是这个意思吗?是谁杀了她呢?看她死得这么惨,死前一定非常痛苦吧。凶手是谁?是如何把她的尸体运进教练车后备箱的?

疑问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我脑中最大的一个疑问是:倘若存在一个凶手,那这个凶手究竟为什么要杀了她呢?

动机是因为私人恩怨吗?——可是大家很快就都会死了呀。

那是因为金钱纠纷?——可是大家很快就都会死了呀。

是因为感情问题?——可是大家很快就都会死了呀。

再等两个月,所有人都会死,何必现在杀了她呢?

“……这个人是谁啊?”

“不认识。不过能确定一点:她是被人杀害的。——8点44分。”

砂川老师看了一眼手表,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她为什么会如此镇定啊?我对她的冷静感到不可思议。老师绕到了驾驶席这边,从仪表盘旁拿出了一副新的驾驶手套给自己戴上了。而我就那么呆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老师的一举一动。

随后,她走到尸体前,闭上双眼合掌。这个动作虽然只持续了几秒钟,但我却觉得十分漫长。老师缓缓地睁开眼,仿佛接触玻璃制品一样,手法谨慎地去触摸女人的身体。

女人的双眼圆睁着,永远地凝固了。老师把她的眼皮又拉高一些,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按开了笔头的小灯,又用灯光照了照尸体的瞳孔。老师的这一系列动作相当流畅,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小春,你把眼睛闭上吧。”

光是闭上眼睛能有什么用呢?那女人的脑袋歪着,脸直冲着我。虽然早已丧失生气,但仍看得出她相貌出众。嘴角微微上翘的模样很有特点,想必也是她的一大魅力吧。

我一边将视线从尸体身上移开,一边连滚带爬地后退。

我是因为28号车停在队列边上,所以才偶然挑到了这辆车的。虽然自己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从五十辆车里挑到一辆后备箱装着尸体的车,但这一切都只是偶然罢了。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呢?”

我的声音很没出息地哆嗦着。老师仍旧盯着尸体,回答我道:

“不知道,但至少前天不在这儿。”

“您为什么会知道?”

“从后背尸斑的按压消退和四肢的僵直情况判断,她被害还没过多久。推测死亡时间是30日,也就是昨晚的9点到12点。凶器是锐利的单刃刀具。刺伤创口宽度不一致,所以很难推测凶器的形状。不过,她胸口的刺伤很深,想必这个刀刃的长度和宽度都很大。

“全身有多处刺伤和割伤。其中大部分是生前受的伤,有生活反应。身上还有数处皮下出血和烧痕。真过分啊,她死前应该承受了很久的折磨。”

听到老师接二连三地说出一串小说和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专业术语,我不禁睁大了双眼。她只是个驾校教练而已啊,未免对杀人这种事太熟悉了吧。

“呃……就是说,她是刚刚去世?”

“嗯,不过我也不是专家啦,不敢保证推测的这个死亡时间一定正确。”

老师一边说着,一边翻动尸体,动作看上去异常熟练。她一边尽量不去触碰伤口,一边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死者留下的痕迹。

——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师,您认识她吗?”

“怎么会?我头一次见她。你怀疑我?”

“不是的。老师怎么会……怎么可能杀人啊?可是,一般来说谁会想到后备箱里塞着个人呢……”

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解释毫无逻辑。

“抱歉,抱歉,你不用解释啦。”砂川老师语气温柔地回道,“驾校大门没锁,办事处的门也是开着的,谁都可以进来,随意拿走教练车的钥匙打开车子的后备箱也没人管。凶手应该是趁我们不在驾校的这段时间,也就是12月30日上午10点至今,溜进太宰府驾校,把尸体塞进了后备箱。”

“从昨天早上到刚才的这段时间里吗……”

“没错,再加上推测的死亡时间,这个入侵时间段还能再缩短一些。”

也就是说,刚才这儿还站着一个杀人犯,或者眼下此人还在附近。光是想象到这一点,我就感到脊背发凉。

“老师,您昨天没留在这儿吗?”

“昨天山路教学一结束我就马上回家了。你看,今早我来接你的时候不是开着我自己的车吗?凶手可能是找不到什么能抛尸的地方了,所以才运来这儿的吧。在那个人看来,这儿只不过是个无人驾校而已。小行星都要撞地球了,驾校里怎么可能还有人呢?说实在的,要不是小春选了这辆车,我们也不可能注意到尸体吧。”

这座城市已经是鬼城了,但作为驾校学生和教练,我和砂川老师的师生关系还在继续。这一点一定是出乎凶手意料的。不过,一时间我也很难相信,这个凶手和被害女性,竟然也曾在太宰府驾校附近逗留过。除了我们,福冈竟然还有人类存在。

话又说回来,这名女性为什么会留在福冈?我仔细端详着她,发现对方身穿一身灰色的套装,脚上还穿着一双浅口鞋。都这时候了,她该不会还在工作吧?

我又环顾了一圈后备箱内部,除了尸体,这里还塞满了死者的个人物品,比如衣服和生活杂物一类的。一个看上去很好用的广口皮挎包,一副四方形银边眼镜——这些似乎都是被害者的东西。

老师从死者衣兜里掏出了她的随身物品。死者胸前的口袋里有一支用过的黑色圆珠笔和一支很新的三色圆珠笔,后腰裤兜里是一方手帕。

老师动作果断地打开了死者的挎包:眼镜盒、零钱包、手电筒、放生理用品的小包、放创可贴和头疼药的小包、小碎花纸巾盒、钥匙包,还有一双被塑料袋包着的运动鞋。因为我也是那种会把包塞得满满当当的类型,所以对她的东西很有共鸣。

老师轮番检查着这些东西,一会儿拆拆她的圆珠笔,一会儿又展开她的手帕,嘴上说着:“没有任何表明她身份的东西啊。”

“那这个人的名字和住处就都是未知了,对吗?”

“嗯。不过或多或少能猜得出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有着什么样的性格。她年龄在35岁到45岁,从事的是社会地位较高的职业,比较富裕,十有八九是个律师;记笔记狂魔,视力不好,不过日常不戴眼镜也能生活;富有计划性,喜欢做妥帖的准备,说难听点儿就是过度操心。看来这个人和小春你很像呢。她估计是独居,没有家人伴侣。”

我迷茫地张着嘴听她说完了这些。老师怎么会滔滔不绝地讲出这么多的细节?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在胡诌……

“很简单啊。”

老师补充道。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她就是小说里的名侦探。

“首先看这个包。它是真皮的,走线很细致。里面的小包也都是同一个牌子。虽然有可能是偷来的,但通过使用痕迹判断,它们极有可能就是死者的东西。也由此可以判断,她生活比较富裕。接下来是职业,可以通过她本人的状态来判断。头发乌黑有光泽,牙齿做了美白,说明日常要接待客人,做信用买卖,总之就是广义的服务业。右手中指有握笔留下的茧子。不是学生,但又要坚持学习——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词——她应该是从事脑力劳动的人吧。”

“那为什么能确定是律师呢?”

“哦,是因为这个啦。”

老师拎起了死者上衣的衣襟。死者胸前别着律师的徽章。我不禁有些扫兴。

“之所以推测她是笔记狂魔,单纯是因为她口袋里的圆珠笔数量太多了。她胸前的口袋里不是夹了一支黑笔和一支三色笔吗?普通黑笔里的墨水都快用尽了,但是三色笔还是崭新的。也就是说,那支三色笔是应急用的。她知道自己日常会消耗大量墨水,甚至到了需要同时带一支备用笔的程度。嗯,还有什么来着?哦、哦,你看看死者的眼球。”

就算让我看,我也怕得根本无法直视。

“她没戴隐形眼镜,还把框架眼镜扔在后备箱里,说明她是需要戴眼镜的。不过她包里还放着眼镜盒,对吧?也就是说,一般她都会把眼镜放在盒子里。一个日常戴眼镜的人是不会特意还带着眼镜盒的。所以我推测她的视力应该是裸眼能够应付日常生活的程度。”

“那富有计划性,喜欢做妥帖的准备呢?”

“她包里准备了运动鞋和创可贴。脚上穿着浅口鞋,随身带着运动鞋,说明她很在意鞋磨脚的问题。她可能是穿着运动鞋走到半路,然后又在某处换上了浅口鞋。”

“那您怎么知道她是独居呢?”

“这只是我的猜想,因为她钥匙包里的钥匙是那种防盗性能比较高的凹点钥匙。独居女性一般安全意识更高。而且她手上也没有婚戒或者对戒。话又说回来,真有家人的话,她又怎么可能在地球快要毁灭的时候待在这种穷乡僻壤啊。”

老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通话,总算咽了咽口水暂告一段落。我震惊极了,且不说她的推论是否属实,单是对被害者物品稍作调查,就能做出这么一番有理有据的推理,这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那么小春,你会在什么时候穿套装和浅口鞋呢?”

“找工作,或者是上班时?”

“还有吗?”

“呃,考试或者面试,参加一些典礼,去一些对客人着装有要求的店里,还有就是去向别人道歉的时候?”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要和某人见面的时候。她在死前见过什么人,或者,准备要见什么人。”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而且,她最后见到的那个人杀死了她,还把她塞进了教练车。毋庸置疑,这就是一起杀人事件。”

单看遗体的损伤情况也能判断这是一起谋杀案。但当老师再次提起这几个字时,我的心脏还是猛地一抽。

“很抱歉,小春。今天的课程取消了。”

“是啊,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嗯,必须找出那个害她惨死的凶手才行。”

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和她对视了片刻后,我总算张开嘴:

“找到杀人凶手之后,您要怎么做呢?”

“当然是要让他接受相应的惩罚了。”

“就是说,要逮捕他?”

“逮捕?嗯,没错。逮捕,逮捕他。”

老师一边说,一边“嗯”“嗯”地用力点着头。

“为什么是老师去逮捕他呢?”

“因为总得有人做这件事。我当然知道这样会很危险,但凶手非常惧怕我这种人,所以必须由我来做。”

她这话什么意思啊?我歪着头等待她继续解释。

“在如今这世道下,凶手极度害怕自己犯下的罪行暴露。”

“是吗?但他的所作所为看起来还挺大胆的啊……”

“凶手原本可以把遗体扔在路边,却特意藏进了后备箱,看得出他是个相当谨慎的人。而且,这名凶手把能表明死者身份的一切物品统统带走了。女人的包里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包,连身份证一类的证件都没有。”

如此想来,老师说得的确没错。死者明明带了零钱包,可重要的钱包却不见踪影。如果凶手觉得罪行暴露也无妨,那他只要把手机、钱包和身份证全都丢在现场就行了。可他却没有那么做。他特意跑去一个没有人的驾校里,甚至还锁上了后备箱——甚至还在锁了车之后,老老实实把钥匙还回了办事处。倒真称得上是一丝不苟。

“这城市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还试图隐藏证据,看得出是个卑鄙的胆小鬼。想必,他是非常惧怕像我这样一个直到世界末日都在追缉杀人犯的人吧。我会抓住他的。”

就算抓到了,然后呢?时间已所剩无几,是不可能完成审判和送检等复杂手续的。可是老师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了,我无法指出这一点。

“小春,你也很不安,对吧?难道你想余生都在这个杀人犯出没的城市生活吗?”

“我当然不想,可老师您擅自这样做能行吗?我们得先报警才行吧……”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这种说法相当可笑。

若是在平时,拨打110之后,电话会被接听到该地区报警点附近基站的通信调度室,等在受理台边的工作人员会询问事故及事件的具体情况。对比报警人员的位置以及附近警察局、巡逻车的所在位置后,受理这通电话的工作人员会通过警用无线电下达命令,要求附近的巡逻车迅速赶往现场。而如今这套原本高效的信息传递系统早已瘫痪。没人知道警用无线电是否还存在。再加上警方应该早就人手不足了,通信调度室肯定不可能维持正常运转。

“总之,得先去找警察。”

“不愧是你啊,小春,做事真是一板一眼。地球都快毁灭了,你还觉得必须获得警方许可,是吗?好,那咱们一起去警察局吧。”

我一时间没能掩饰住内心的波澜,翻起了白眼。

“为……为什么要拉上我?”

“因为我害怕寂寞呗。”

我简直震惊到失语,这个人接下来可是要去逮捕杀人魔的,但却因为害怕寂寞,就要把我也拉进来吗?大骗子,这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老师似乎也没想确认我的意见。她又转身面向死者,伸出手去轻抚着对方的眼睑,帮死不瞑目的女人把眼皮合上。她的动作是那么温柔,我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悲伤。

“我们该不会……就这样直接开去警察局吧?”

“嗯,带上她一起走喽。”

老师表示,虽然把她放在后备箱里很可怜,但更重要的是保护现场。

4

现在不是在授课,所以老师让我坐在了副驾驶席上,她亲自开车。我们的目的地是距此处最近的警察局——福冈县太宰府警察局。

在还有两个多月地球就要毁灭的此时此刻,一个依旧去驾校学车的女人,还有教她开车的女人,这样一对怪人跑去警察局说“我们带来了一具不知何时被塞进后备箱的尸体”,警察会信吗?我甚至怀疑,这座城市的警察还在工作吗?

没人愿意在小行星即将撞地球的时候工作的。反正都快死了,大家肯定都想和重要的人一起死,或者去挑战一些之前没完成的事情吧。公务员也不例外。警察组织里估计不少人都离职了。

我有些不安地问:“要是警察局里一个人都没有,该怎么办呢?”

老师紧盯着前方的路,动作华丽且没有一丝冗余地转动方向盘,回了一句:

“到时候再说,随机应变呗。”

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坐在教练车的副驾驶席上看老师开车。

车子顺着西铁太宰府线,沿县道向西前进,驶入观世大桥路,仅用时五分钟就抵达了太宰府警察局。当我反应过来时,老师已经把车子停进了停车场。

“你不下车吗?”

我虽然不想跟着砂川老师,但是更不想和一具陌生的尸体一起待在车里。于是我慌忙解开安全带,紧追在了老师身后。

还没走进门,光是看一眼警察局的外观就大概能明白,太宰府警察局应该是没人了。可能是因为断电的缘故,玄关正面的自动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潦草地写了“手动”两个字。

一进警察局,正前方就是一个综合咨询处,不过接待窗口那儿并没有人。环顾整个楼层,这儿不单没有半个人影,甚至连一丁点儿的人声和响动都听不到。在过往的人生中,我幸运地从未和警察打过交道,所以并不清楚平时的警察局是什么样子。不过我多少明白,如今的警察局确实是安静过头了。

按照指引牌所说,一楼是交通第一课、交通第二课、地域课这三个部门,二楼是总务课·局长室、会计课、警备课、生活安全课,三楼是刑事第一课和第二课。

咨询杀人事件的话……应该是去刑事第一课吧?我抬头看着综合咨询处旁边的楼梯。

“上楼吗?一楼好像没有人……”

“不,这可不好说哟。”

老师伸手指了指接待窗口,冲我使了个眼色。

无人窗口的桌子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桌面呼叫铃,就是在饭店收款台上常能见到的那个东西——按一下就发出“叮”的一声。桌面呼叫铃旁边贴了一张和入口自动门上字迹相同的便条,上面写着“有需要请按铃”。

“按了铃是不是就会有人出来?会是警察吗?”

“不知道哇。如果出来的不是警察可就头疼了。按一下试试呗?”

老师毫不犹豫地按响了呼叫铃。丁零零。高亢清脆的铃声回荡在高高的天花板之下。大约停了十秒钟,老师又把手伸向呼叫铃。正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慢悠悠的一声:“来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随后是迟缓的脚步声,都是从楼上传来的。

“来了,这就过来哟。”

有谁从二楼走了下来。“真的有人!”我内心不由得一阵雀跃。

目之所及是一双修长的腿。一个男人从二楼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好似丧服的黑西装,个头很高,身材瘦削,一头短发利落清爽,仿佛是从小行星撞地球的新闻出现之前穿越过来的一样,完全是普通社会人的模样,我甚至看得有些感动。

然而,随着那人影逐渐靠近,我的喜悦渐渐淡去。这个人——他应该是在太宰府警察局工作的警察吧——远远就看到他上扬着嘴角,满脸笑容地向我们走过来。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应该是我极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这个貌似是警官的男性一看清我们两人,就短促地“啊”了一声。

“这不是砂川前辈嘛!”

他的视线无疑是落在砂川老师身上的。我下意识地扭过头,只见砂川老师死死盯着他,好似要盯出个洞来。

“真的是您!来这儿有何贵干啊?”

老师先是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紧接着十分不悦地皱起了眉。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老师的姓氏很少见,所以对方应该没认错人。

男人十分熟络地靠近我们,微微弯着身子望着砂川老师的脸。

“自打前辈离职起……有几年没见了?”

“四年了。”

“对!四年没见了!您好歹联系我一次嘛。前辈您一离职就音信全无啊!我很担心您好不好。”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看您这么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每当男人响亮的声音响彻大厅时,老师的眉头就会皱得更深一些。男人对砂川老师的态度十分亲昵,不过,老师对他似乎没什么好感。

我用那男人听不到的音量问老师:

“这个人是警察吗?”

“算是吧。”

“是……是您熟人?”

“前同事。”

“所以老师您……以前是警察?”

“是啊。”

老师一副谈论别人的语气,但她说的应该是事实。

她原本是个警察。我一边觉得这就好似一个恶劣的玩笑,一边又莫名觉得非常可信。想想发现尸体时她的那种镇静、法医学相关的专业知识,以及精彩的推理,还有人类行将灭亡却仍要抓住杀人犯的那种正义感。这些应该都是她在做警察时逐渐培养起来的吧。

那个称呼砂川老师为“前辈”的警察突然注意到了我。

“这个小姑娘是谁?”

被他如此称呼,我有些不爽。因为他这个“小姑娘”的称呼带着一丝鄙夷。

“那个……我的岁数已经不该被喊成小姑娘了。”

“你多大年纪?”

“23岁了。”

“那不就是个小姑娘嘛。”

男人说着对我伸出了右手,大概是想握手打招呼吧。

“自我介绍得有点儿晚了。我叫市村新。市场的市,村镇的村。在公布小行星撞地球的消息之前,我在广岛县警本部担任搜查二课的课长。”

我战战兢兢地和他握了握手。市村的笑纹更浓了。

我虽然对警察的晋升流程不太熟悉,但县警本部的搜查二课课长地位应该很高吧?这男人看上去也就20多岁,顶多刚过30岁。那他该不会是个超厉害的精英吧?

“小姑娘,你和砂川前辈是什么关系啊?”

“是驾校的学生和教练的关系。现在砂川老师在教我开车。”

“现在?没想到啊,你现在竟然还留在福冈,去驾校上课?前辈已经是个很奇怪的人了,小姑娘你也不遑多让啊。驾校就在这附近是吗?”

“是的,太宰府驾校。”

“哎呀,那个学校啊,它竟然还开着?”

砂川老师平日里明明话痨到让我苦恼,眼下却闷闷不乐地沉默着。于是我不得不扛起了和市村对话的任务,这实在非我本意。

而另一边,市村却开始开朗地聊起了往事。

“第一次见到前辈的时间,是我从警察学校毕业后的第一年。当时,我们一起在南福冈警察局工作来着。真怀念哪,那会儿很受前辈照顾呢。您离职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好遗憾,像前辈这样硬派的女刑警,我可是头一次见呢。”

老师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我说多少遍了,不要用‘女刑警’这个词。怎么从没见男人被称作‘男刑警’呢?”

“真抱歉,不小心说错话了。虽然警察局痛失人才,但您做了驾校的老师——砂川老师,听着也挺棒的。”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我多少也听明白了一些。老师以前在福冈市南区的南福冈警察局工作,后来市村也入职了南福冈警察局,成了老师的后辈。但是老师在几年前离职,转行做了驾校的教练。

我觉得警察时代的话题再这么聊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于是鼓起勇气打断他们的对话。

“那个,市村先生?”

“嗯、嗯,可以这么称呼我。”

“市村先生为什么现在还没辞去警察工作,依然逗留在福冈呢?”

“上面安排的嘛,我也没办法。现在我的职位是福冈的综合协调官。”

这个词听起来很陌生。于是,市村开始扬扬得意地解释了起来。

“公布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新闻后,全世界开始爆发各种杀人、强奸、抢劫及纵火等重大犯罪事件。暴动成了家常便饭,到处都流行起了集体自杀。我自己也身处这混乱的局势之中,所以深有体会。

“然而,到了11月末,那些头脑发热、行为极端的人也逐渐平静下来,日本流失了三分之二的人口,地方都市接二连三化作鬼城。像九州这种穷乡僻壤已经无人居住了。在人口急剧减少的情况下,国家决定关闭地方上的这些政府机关。

“县警本部于12月发布了将35个警察局合并成4个的整编计划。表面上说的是强化警察机能,提高警方的工作效率,本意其实就是逃跑。根据这个整编计划,国家会委派综合协调官调查并统计各个辖区的人口、人口密度、犯罪发生件数、交通事故数,符合一定条件的警察局将被废弃、合并。

“我的工作呢,就是收集相关资料,然后把福冈地区的14个警察局合并起来。太宰府警察局是第三个,糸岛市的船越警察局,还有春日市的春日原警察局此前已经被我废掉了。”

“废掉之后会怎么样?”

“被废掉的警察局会变成‘地域安全中心’。警察和巡逻车会常驻此地,一切照常运行。不过这只是官方的说辞而已。被分配到安全中心的警察恐怕已经放弃职务逃跑了吧。”

“这儿,也会被废弃掉吗?”

“是的,后天太宰府警察局就关门大吉了。”

我听愣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警察局都已经没了,那今早在后备箱发现的女性尸体要如何处理呢?

案件没能被调查,人类就灭亡了,凶手也会死掉。反正大家都会死,这也没办法。放弃吧——可是,我们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吗?

“开什么玩笑。”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好似匍匐在地面一般。她眼神锐利地盯着市村道:“连警察都跑了,这怎么行?!”

“警察也是人啊,前辈。再说也根本用不着警察局了。大家全跑了,这儿已经没人了呀。”

“有人。有些人直到最后都没有跑掉,还有些人不得不留在这里。”

“可能是有些好事者会留下来吧。那留下来的人就只能互相帮衬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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