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杀人案了。”
听到这句话,市村不由得张开了嘴。
“啥?”
“你去看看停在警察局外面的那辆车里面吧。那明显是他杀,你看了就知道,绝对是杀人案。”
“你在说什么啊?能说清楚点儿吗?”
“今天上午8点44分,我们打开教练车的后备箱,发现里面有一具女性的尸体。女尸从胸部到腹部有十余处锐利的刀伤。死亡时间是在昨晚9点到12点。有人趁这个女孩和我都不在驾校的时候偷偷溜进去,把这具女性的尸体留在了那儿。”
砂川老师语气生硬,一口气说完了整件事的始末。看着她那认真的表情,我也忍不住想帮她一把了。
“废除警察局的事情能不能暂缓呢?案件数量过少才是关闭警察局的必要条件,对吧?”
“所以啊,我都说了那只是官方的说法而已,小姑娘。只要你想,现在到处都能找到尸体。想把堆积如山的尸体逐一区分自杀他杀,这可是相当困难的。”
“但是这个人绝对是被人杀害的啊。”
“可我们人手不足哇,现在这个警察局里只有七个人。”
“还有七个人,不是吗?”
“大家都在带薪休假哟。昨天我来上任的时候这儿就空荡荡的,连个迎接我的人都没有。”
无论怎么软磨硬泡,对方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最终,市村提了个可怕的建议——你们能不能就装作没看见?
“后备箱里有具尸体,是吧?如果你们假装没看见的话,我可以帮忙处理掉哟。”
作为一名警察,他竟然准备放弃那个被关在后备箱里的受害者。在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感觉眼前的景色顿时一片模糊,失去了轮廓。虽然砂川老师积极寻找凶手的态度让我吃惊,但眼前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更令我震惊。
他甚至都没想要去车边确认一下。
“你别用那种谴责的眼神看我,搜查可是很花时间的,那个尸体不是连身份都无法确认吗?”
“我们都已经知道她是名律师了,独居,视力不怎么好,爱操心,爱记笔记,是个不太习惯穿高跟鞋的女性。”
“假设前辈您的推理都正确。死者是个女律师,是吧?”
“律师。”
市村话说一半,砂川老师就咬牙切齿地更正了他。
“不好意思。死者是个律师,那么在能找到更多信息之前,人类就已经灭绝了哟。”
市村这个说法也不无道理。被害者的身份不明,人际关系也理不出来,恐怕也找不到目击证人。估计在寻找凶手的过程中,世界就毁灭了。
正当市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时,老师开口了:
“那她的尸体就归我了。”
她说什么?我在头脑中反复揣摩砂川老师的这句话,尝试去理解。随后,我发出了一声慢半拍的惊叫:
“啊?!”
“视而不见,我做不到。我们会代替你们这些警察去寻找凶手的。”
砂川老师是真的想要逮捕那个凶手。即便被市村如此敷衍,她也毫不动摇。我甚至觉得,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靠自己去展开搜查。还有,就是她那句话里一语带过的“我们”,究竟是包括了谁呢?
“前辈您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富有正义感。”
“我倒是被你的薄情寡义震惊到了。”
两个人短暂地互瞪了一会儿,很快市村就败下阵来,先移开了视线。他故意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是第三起了。”
“什么意思?”
“这是第三起杀人事件了,前辈。警方在博多和糸岛也发现了被害者的尸体。被害者都是年轻男性。”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我无法呼吸。警察局原本冷得像大冰箱一样,但不知为何,我却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博多区的被害者叫高梨祐一,17岁,去年从高中退学,成了无业游民。他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前天,也就是12月29日的晚上8点到10点。
“糸岛的被害者叫立浪纯也,就读承南高等学校,那是福冈市西区有名的私立学校。这名被害人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学生,17岁。和博多的受害者年龄相同。死亡时间大概也在12月29日晚上11点到第二天的凌晨1点。他们的死法也都一样,浑身都遭受了刀伤,胸部和腹部尤其严重。凶器估计是一把刃长超过20厘米的锐利刀具。”
安静的警察局大厅回荡着市村的声音。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双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信息来源是?”砂川老师问。
“昨天我本人就在糸岛市的船越警察局,博多的事件我就是在那儿听到的。按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推测受害顺序,应该先是博多区的高梨被害,然后是糸岛的立浪,最后是太宰府的这个身份不明的女性吧。第一个案子和第二个案子之间的时间间隔非常短,不过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一起无差别连续杀人事件了。”
信息接二连三地涌入脑海,思绪复杂地相互缠绕着。高梨祐一、立浪纯也。博多和糸岛都出现了被刀具刺伤全身的被害者。那个被塞进后备箱的女性会是第三名受害者吗?
“如果凶手以杀人为乐,那眼下这个情况对他来说可真是如鱼得水。如今这世道,他简直可以为所欲为。”
“应该不仅仅局限于无差别杀人吧?还没调查前两个被害人之间的关系,你就先放弃调查了?”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又不像前辈您这么厉害。”
市村松了松印着几何纹路、式样时髦的领带,语气轻松地回道。这个人虽然嘴上一直恭维着砂川老师,但一点儿没有想改变自己行动的意思。
他一身笔挺的衬衫西装,连一道褶子都没有。我真想不通,明明已经用不了熨斗熨烫衣服了,他为什么还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利落清爽呢?
“不过前辈啊,我是真的很尊敬您。我特别期待您的表现,可以说,我把希望都寄托到您身上啦。”
“你想表达什么?我最讨厌别人跟我说话绕弯子。”
“虽然船越警察局已经变成了地域安全中心,不过博多北警察局还在,就是第一起杀人案——高梨祐一那个案子所在的辖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那儿见到一两个警察呢。如果您想调查这个案子,我会跟博多北那边通气的。”
市村明明知道这个死者与博多、糸岛那边的案子有关,但一上来就要我们假装没看见。可与此同时,他却又表示会支持砂川老师调查,这令我感到有些混乱。老师似乎也在琢磨对方的真实意图,所以一直没开口。随后,她转身快步走向了玄关。
“小春,我们走。”
我急着要跟上老师,慌里慌张地迈出一步,一回头却和市村视线相交。他似乎想拦住我,突然说了一句:
“是不是对警察失望了?”
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没,那个,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我本来也不想放弃的。我常想,要是能活成前辈那样该多好。”
“啊,是、是吗?”
市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此刻的眼神之中甚至夹杂着些许悲伤。我后退了几步,一边惦记着已经跑出大厅的砂川老师,一边又觉得不该对他置之不理。
“你可能不相信我,但请听我说。砂川前辈是个非常坚强且勇敢的好警察,不过她有时做事会有点儿过火。她那个人啊,其实很危险。”
“过火……是指什么?”
“正义感过强了。也可以说是对正义有执念吧。我很担心她,担心那种正义感有一天可能会压垮她。”
市村的态度和表情都显得非常认真。我不太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好含糊地点了点头,无言地戳在原地。这时,市村从裤子的后兜里掏出了某个东西递到了我眼前,又好似握手一样将那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手感坚硬。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带天线的小型机器。
“这是一台卫星电话,我也有一台。有了这个没信号也能通话。你听说过铱吗?”
“低轨道卫星?铱闪?”
“嗯、嗯,既然你知道,那就好解释了。”
铱星电话其实就是一种卫星电话服务。它经由66台在距离地面780千米的低轨道上移动的人造卫星进行通话。铱星终端的通话不需要经过地面通信,而仅依靠卫星实现,所以这种电话在发生灾难时,或是现在这种紧急事态下都能发挥作用。
“要给我?为什么?”
“因为我担心砂川前辈。虽然她很讨厌我,但你应该能照顾好她。她愿意带着你这样一个普通民众一同搜查,说明她很喜欢你。所以,你得收下这个。”
那个巴掌大的卫星电话应该是高性能产品。我不知道要如何用它,于是抬头望着市村。
“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老师的搜查情况汇报给你?”
“我没想要你做间谍,有什么想商量的可以给我打电话,不过用不用都是你的自由。这东西操作起来很简单,在周围没有障碍物的地方就可以用了,和一般的电话没什么区别。有个铱星电话的号码……”
市村开始讲解起了卫星电话的使用方法,比如这儿是天线,这儿是电源键一类的,我也基本记住了。
“不过要注意,这东西打不了紧急电话哟。”
“紧急电话?是指110或者119吗?”
“是。不过……如今打110也没什么意义了。”
一番犹豫后,我还是收下了电话。为了不被砂川老师发现,我把电话塞进包里,并拨开了各种杂物,把它藏在了包底。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但我总觉得和市村的这番对话不能让老师知道。
为什么呢?为什么老师和市村都觉得我一定会一起去追查凶手呢?明明对我一无所知,但他们都毫不怀疑。不过,我的确是下了决心,要陪同老师把案子查下去。
我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随即便向玄关跑去。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市村时,只见他满面笑容地对我挥了挥手。
“再见,小姑娘,砂川前辈就拜托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