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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兄弟船

作者:日-荒木茜/译者:董纾含 当前章节:148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17

1

系好副驾驶席上的安全带,教练车再次缓缓开动起来。经过这么一折腾,我好像也不太在意后备箱里装着尸体的事了。

“关于这个案子,你怎么看?”砂川老师突然开口,搞得我心跳加速。

“怎么看……我就只是个普通民众而已,问我意见我也说不出什么来呀。”

“就谈谈感受就行。”

“谈什么感受啊?”

“那家伙似乎确信这是同一人犯下的连环杀人案,但也有可能是不同的坏人在不同的地点犯下了杀人罪行。小春,你听了之后是什么想法?”

老师的态度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戏弄人,她是认真地想听听我的意见。于是我拼命转动脑筋,把刚才在太宰府警察局听到的信息努力串联起来。

“呃,市村先生说县内的警察局会逐一被废弃掉……被抛弃的地区有恶棍横行施暴,这倒也不难想象,所以……可是,同一时期、同一县内有三个人身中数刀而死,我真的不太愿意去设想能下这种狠手的人竟然有好几个……所以我还是倾向于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老师似乎对我的回答比较满意,点评了一个“原来如此”,随即踩下油门提高了车速。车子刚启动,暖风装置还不太灵,她唇间呼出的白色气息好似一缕烟雾扩散开,然后消失了。

“砂川老师,您以前做过警察呀?”

“现在只是普通人了。”

走出警察局之后,老师扭了扭脖子,放松僵硬的肌肉。

“我和那家伙只在警察局共事过一年而已。直到最后我也没搞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想的,真是个危险的家伙。”

“是吗,我倒觉得市村先生蛮友好的呀……”

“他只是擅长社交而已。乍看上去很会待人接物,但这不意味着他有警察该有的责任心。”

“可是世道都这样了,他依然还留在福冈……如果真的没有责任心,他应该第一时间就逃跑了吧?”

“那家伙啊,想跑的话应该随时都能跑掉,我猜。”

都府楼桥十字路口的信号灯都没亮,人行横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砂川老师却好似在观察行人一样,左右快速移动着视线。

“那家伙东大毕业后就进了警察厅。他先在福冈县南福冈警察局待了一年,然后听说又返回了警察厅。‘厄运星期三’之前,他在广岛县警察局搜查二课做课长——说不定都已经是那儿的警视了。他就是个超级精英,而且还是个富家公子哥。”

“他家很富裕,是吗?”

“他的祖父是原警视厅长官,父亲也是警察系统的官僚。外祖父是实业家,还是某著名电机制造商的创始人。据说他们家在美国的堪萨斯州还是什么地方,正在给富人们建造一个具有强化结构的地下避难所。像他那样的家境,在忒洛斯撞上地球之前应该有办法躲进去的吧。”

2021INQ2撞上地球之后,被卷起的陨坑粉尘会令地球温度骤降,导致人类最终灭亡。但我的确听说很多有钱人在制订逃生计划。

“他只要想跑,随时能搭乘他家的私人飞机离开。所以,他在这种时候还待在福冈,可不是因为要履行警察的职责、守护市民到最后才不走的。”

“可是……”

“没错,以上都是我的猜测而已。抱歉,刚才这些你就当没听过吧。”

我抱紧了怀里的书包,塞在包底的卫星电话硌着我的膝盖。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这已经算是在问了吧?想问什么都行,请吧。”

“您为什么辞职不做警察了?”

老师沉默了整整十秒钟,随后用干巴巴的声音说了句:“因为丑闻。”我甚至搞不清她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车子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开上了福冈南的辅路。和来时走的路不一样了。

“那个……我们要去哪儿?”

“医院。”

“啊?您身体不舒服吗?”

“你这话说得怪有意思的。小春,我现在超级健康哟。我是要带她去医院啦。”

砂川老师说完瞟了一眼后视镜。难道她指的是车后面的那个后备箱里的女性?

“放着不管会腐烂的。得尽快把她带给专业人士,听听意见。”

“是要找人解剖?”

“嗯,虽然很有可能会被拒绝。”

据砂川老师所说,发现尸体之后,首先要由警方进行勘验,再请医生来验尸。在这一过程中,一旦判断出有他杀的可能性,就会申请进行司法解剖。司法解剖一般是由法院委托大学的医学部来负责,但如今我可不知道福冈有哪个大学医院还开着门。

“西铁的五条站附近不是有家银行吗?那条街上还有家伴田整形外科医院,你知道吗?”

是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症的母亲常去看病的那家医院。

“一周前的一个傍晚,我发现那家整形外科医院亮着灯。当时没有走近看,不太知道实际情况,但看上去应该是有人用塑料袋装着手电筒挂起来,让光亮扩散开来的。所以我猜,那家医院里应该还有人在。”

“整形外科的医生做得了尸检和解剖工作吗?”

“谁知道呢?总之带去给他们看看呗。”

老师想快速走流程,找个整形外科的医生进行司法解剖。我越听她讲,越觉得她这想法太过草率。

教练车开过了一家连锁炸鸡店,左转上了县道,很快我们就抵达了目的地。蓝底白字的“伴田整形外科医院”招牌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闪闪发亮。这儿虽然非常安静,但和周围那种荒废数月、长满杂草的住宅不同,它看上去生机勃勃。砂川老师将车停在停车场的边缘,随后急急忙忙地奔向了整形外科医院的入口。

双开的手动大门上斑驳地印着诊疗时间。

工作日:9点到18点。

周六:9点到12点半。

我一伸手,门就轻轻打开了。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停下了脚步。等待室里有人。

一名老年男性挺直腰杆坐在褪色的沙发上。明明已经打不通电话也连不上网络,可他却把手机举在眼前兴致勃勃地看着。是患者吗?

砂川老师摆出一副假笑,和对方搭话道:“大爷,您好呀,请问伴田医生今天在吗?”

那名男性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随后他用平稳又坚定的语气说:“排队。”

“嗯?”

“排队。去那边把名字写上,再填一张问诊单,然后等着吧。伴田医生很忙的。”

听他的语气,似乎还有其他患者在看诊。这名男性说得没错,进门左手边的前台上放着接待表和问诊单。

我又环视了一圈等待室,刚进来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些违和。的确很奇怪,这家医院太正常了。地面擦得锃亮,干净又整洁;桌上台历的日期也很准确,就是今天;还有,入口一侧竟然摆着门松这种装饰物,做好了十足的准备迎接新春。常来的患者和一如往常的医院。我好似闯进了另一个未来不会被小行星撞毁、人类不会灭亡的世界之中。

“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是找医生有点儿事……”

砂川老师仍旧尝试沟通,于是那名男性爱搭不理地说:

“那就坐下等等呗。现在木村正在里头看病呢。”

“还有其他患者?”

“有啊,好几个呢。”

在两人对话期间,我听到了大厅深处的诊室里传来的声音。

“长川先生在和谁说话呢?有人来了吗?”

油毛毡地面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眼前出现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她看清了我们两人之后,突然睁圆了眼睛“啊”地惊呼了一声。

“哎呀,是年轻人,真是好久没见到年轻人了呢。”

这名女性大约花甲年纪,头发花白。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温柔,有种极为和蔼的气质。

砂川老师对她深深鞠了一躬:“我们是从太宰府警察局来的,现在正在调查一起可疑的死亡案件,能请您协助调查吗?”

“砂川老师,等一下!”

我条件反射般地责备道。砂川老师以前当过警察,我则是个普通市民,我们俩都和警方无关。可砂川老师也压低声音,语气倔强地回应:

“我可没说自己是警察,所以不算撒谎哟。”

“您这不是在搞诈骗吗?性质太恶劣了。”

“撒谎也是为了方便行动啦。”

“您刚刚才说了那不算撒谎……”

白衣女性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把我们迎进屋内。这位名叫伴田尚美的医生听说我们是要请她解剖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于是表现得更加疑惑了,她苦恼地托着腮说:

“我们这儿是整形外科呀。”

“如果有医生执照的话,那解剖的基本流程应该没问题吧?眼下属于特殊时期,我们也不要求您解剖得特别细致……”

“您拿到法院的许可了吗?好像叫司法解剖委托书还是什么的?既然是警察,应该知道我说的那个东西吧?”

我们当然拿不出“许可”那种东西了。见砂川老师耸耸肩,伴田医生轻声叹了口气。

“情况再紧急,我也不能擅自解剖尸体啊。而且我并不精通法医学,不能这样伤害亡故者的尊严。”

她的语气虽然柔和,但态度是毅然决然的。不过砂川老师也不退缩。

“正相反,那位被害者的尊严已经惨遭践踏,无法恢复。如果置之不理,那她遭受的伤害会更深。我知道我们没有办理严格的手续,但我恳请您,帮帮忙吧。”

说罢,她便深深地鞠了一躬,头低得几乎要碰到地面一般。我也被她影响,跟着一起鞠躬。

“不过……我都不记得上次听法医学的课是在哪年了。而且我上课也没好好听讲,实在是没什么自信啊。”

“其实,我们已经把尸体带来了。”

“你们也太离谱了!”

一番争论后,伴田医生勉强同意了解剖的请求。哪怕事先已经告知她被害者的尸体遭受了严重损伤,她也非常镇定,感觉应该是个很有胆量的人。她先支走了待在等待室的长川老人,然后又带了副担架去了停车场。她应该是想要用担架搬运被害者的尸体。

“被害者是一名身份不明的女性,年龄在35岁到45岁。今天上午8点44分,我们在太宰府驾校的教练车后备箱里发现了她。发现她时我也做了大致的检查,预估死亡时间是昨晚的9点到12点。所以,我希望能由伴田医生来确定死因,并且再确定一下我推算的死亡时间是否准确。”

砂川老师快速讲述完状况,随即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问:

“请问这家医院要开到什么时候?”

“暂时是准备开到最后。说来蛮意外的,如今还有不少患者来看诊呢。”

伴田医生露出一个微笑。话说,刚刚在等待室见到的长川老人也说了“还有几个患者呢”。

“9月初的时候,只有一些常光顾的患者出于不安聚集在这里。然后患者里有人说这儿的屋顶能收到信号,所以还留在这附近的人偶尔会聚在这里。”

“信号?是手机基站的信号吗?”

“是的。似乎是能搜到某个建在高处的基站的信号。手机偶尔还能打通电话。现在我们医院屋顶就聚着几个人呢。”

据伴田医生所说,聚集在医院里的病人大多是70岁以上的老年人。我都不知道自家附近就有这样一个可以当成避难所的小社区。相互扶持着留下来的,大多是没有体力和精力逃离日本,只能留在熟悉的土地上的老人。单是听伴田医生的讲述,我就感到十分心痛,忍不住想表达同情。可事实上,我似乎并没有必要怜悯伴田医生,她的表情看上去很轻松。

“这家医院是不是在屋顶上摆了太阳能板?”砂川老师问道。

伴田医生默默点了点头。在我完全没注意到的时候,老师竟然已经把整个医院的外观都仔细观察过了。

“所有的电力都是由那个提供的吗?”

“怎么可能?”伴田医生动作有些夸张地摇着头,“太阳能板很容易受天气影响,所以其实如鸡肋一样。虽然能勉强应付最低限度的生活,但我们医院的精密仪器,比如核磁共振仪一类的,会大量消耗预存的电力,所以现在已经无法使用了。而且还得用手电筒来代替照明用灯,一边小心节省电源,一边想办法尽量维持医院的运转。”

“说到这个手电筒,您这儿深夜还亮着手电的光,是想表达什么呢?”

“嗯……就是想表达这儿还有人在的意思。因为很有可能还有人在附近逗留。”

砂川老师并未对这个回答表现出赞同。

“请把那个手电关了吧,尤其是晚上,请尽量不要打开。否则可能会有不法之徒袭击你们医院的。”

“您说得也对,我会考虑的。”

伴田医生嘴上说着“会考虑”,但给我一种她接下来还会坚持在晚上点亮医院的感觉。

教练车的后备箱被打开。看到尸体后,伴田医生垂下眼帘,双手合十。

“真可怜啊,现在天气还这么冷。你一定很疼、很害怕吧。”

不管她有没有被杀害,反正也会在两个月后小行星袭来之时粉身碎骨。岂止是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类都会死去。然而,伴田医生却发自真心地哀悼着后备箱里的死者。虽然这么说显得不够严肃,但我因为这件事对伴田医生产生了好感。

我们将伴田医生准备的塑料布垫在尸体身下,把她包好,随后三人合力将尸体抬上了担架。我们要把尸体运到康复室里,因为伴田整形外科医院里没有手术室,所以只能用康复室代替。

伴田医生快速地扫视了一番死者的身体,说道:“估计解剖要花费一两个小时。二位有什么打算?要跟在现场吗?”

“就全权委托给您了。”砂川老师回答。

“好,那结束之后我会喊你们,请稍等我一会儿吧。”

伴田医生穿了一件雨衣代替无菌服,冲我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康复室。

我们准备在屋顶上等待伴田医生,于是走上了诊察室一侧的台阶——那儿就是伴田医生所说的能收到信号的地方。虽然我们是做好了外面应该很冷的心理准备才推开了通向屋顶的门,不过伴田整形医院朝向不错,阳光洒满了屋顶,比预想的要暖和很多。屋顶中央设置了一个混凝土浇筑的平台,上面倾斜地摆放着约六平方米的太阳能板。几个身影此刻正分散围绕在太阳能板周围。

我急忙去数人数。七个人。对于除了砂川老师和家人之外很久没遇到其他人的我来说,七个人,这个数量实在是超乎我的想象。不过他们全都是老年人,一个年轻人都没有。

“你们是来打电话的吗?”一个驼背的80多岁的老奶奶主动和我搭话。

我也不能实话实说,告诉人家我是来委托伴田医生解剖尸体的,于是就随口敷衍道:“嗯,是啊。”

“你还这么年轻,真不容易。是要给谁打电话呀?”

大概是把先回答问题的我当成了交谈的对象吧,老奶奶直直地看向我。她可能以为我是跑来屋顶找信号的。

“也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收到信号,来,你打打看吧。”

“不,我其实……”

“之前长川说,他是在供水机那个位置打通的。”

我在老奶奶的劝说下走到了她所谓能收到信号的地方。砂川老师则始终一脸微笑地旁观。无奈,我只好掏出了手机,早已看惯的“无信号”标志消失了,屏幕角落出现了一条信号格。我大吃一惊。

“竟然是真的!这儿真的能收到信号!”

“也要看日子的,时好时坏。趁现在有信号,赶快打电话吧。”

我直直盯着手机屏幕。该打给谁呢?

我想和一直没联系的朋友们聊聊。水树、阿绫、七菜子,我最重要的三个朋友。可是不行。水树和阿绫被卷进暴乱之中死掉了,七菜子上个月和男友殉情了。

朋友都死了,妈妈也失踪了。如今我还能给谁打电话呢?

我战战兢兢地点开通讯录,“Seigo”的名字映入眼帘。事到如今,就算打通了电话,我也不晓得该和弟弟说些什么。不过,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他。

我双手颤抖着按下了通话键,耳边持续响起拨号音。直到重复到第22声,拨号音才转为人声。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我一个激灵,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拨号的界面已经关闭,手机不知何时又变回“无信号”了。我向空中高高举起手机摇晃,但信号格毫无反应。

站在我旁边看着手机的老奶奶安慰我:“最近信号不太行。”但我却松了一口气。

“最近的年轻人不都有那个吗?就是那个拍照用的,能把手机探得很远的棍子。”

“您说自拍杆吗?”

“对。用那个东西的话可能会更方便接收信号。长川说好像是能收到山上那个基站发出来的信号。”

我家柜子里的确有根自拍杆,是和朋友去迪士尼玩的时候买的,后来再没用过。我答应老奶奶下次把那根自拍杆带来,随后就离开了接收信号的区域。

砂川老师靠在屋顶的栏杆边,垂头望着下方的街道。见我走到身边,她便开口问:

“电话打给谁了呀?”

“没打通。”

“哦,嗯,也无所谓啦。”

看样子她转瞬就对我的通话对象失去了兴趣,紧接着,她开始聊起了眼下自己最关心的那名被害女性。

“博多和糸岛发现的那两个被害者的名字和年龄都已经明确了。但这个人的身份仍然是谜。明明已经基本掌握了她的长相、职业,还有性格,唯独名字还不知道……”

砂川老师的语气之中带着些不甘。自从小行星撞击地球的信息被公布后,全世界网络故障频发,西日本的网络在9月底已经进入濒死状态。如果现在能连上网,那只需要搜寻福冈的法律事务所网络主页,应该就能找出那个人的名字了。

此时,老师突然抬起头。

“真闲,做点儿什么呢?”

她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消磨时间的方法。

“要不,把现在收集到的信息整理好,记录下来?”

我本以为自己提出的有关消磨时间的建议很有建设性,但不知为何,砂川老师突然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看,你看,就是这种地方,感觉小春你和她很像。”

“她?您是指那名被害女性吗?”

“没错。怎么说呢,这算是性格相似?小春你不也是很爱操心,还喜欢把书包塞得满满的类型吗?现在就连‘笔记狂魔’这一点也很像了。”

“嗯,我有同感。可是老师,您没在她活着的时候见过她,对吧?”

“虽然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或多或少能猜到。做警察的,在进入现场进行检查或者确认遗体状态的时候,往往会突然注意到:啊,这个人喜欢这种东西啊,这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啊,诸如此类。”

砂川老师说着便举目远眺,她的侧脸看上去十分温柔。

想要去窥探活人的内在——那么困难的事,老师能通过她的洞察力做到这一点吗?在我看来,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死者的秉性的。

“说起来,小春你搜查得还蛮积极呢。”

“才没有。”

我打开了手机,找到记笔记的应用程序,把眼下能确定的信息都输入了进去。后备箱里找到的遗留品,被害者尸体的受损程度,还有博多、糸岛发现的另外两个被害者的名字……

浮云挡住太阳,周围的温度猛降下去。聚在楼顶的人也纷纷表示“差不多该回去了”。

闲暇无事的时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通向屋顶的门打开,伴田医生探头进来。她一边和屋顶的几个老人打着招呼,一边小跑着走近我们。

“那个,井川女士。”

“我姓砂川。”

“哎呀,抱歉,抱歉。砂川女士,您应该没有猜错被害者的死亡时间,她的确是死于昨晚的9点到12点。

“被害者胸部被刺中一刀,深度直达心脏。这一刀也是造成她出血性休克而死的直接原因。从这一处刀伤判断,凶器是单刃菜刀一类的刀具。刀刃基部宽度为5厘米到5.5厘米,刀刃长度超过20厘米。”

之前市村先生说了,另外两起案件的凶器也是超过20厘米的大型刀具。看来三起案件的凶器特征果然一致。

“其他的刀伤,也就是除胸部那记致命伤之外的刀伤都扎得很浅。大多数伤口表面有光泽,还凝着血,明显是生前受的伤。肩膀上还有好似遭遇车祸一般的脱臼痕迹。指甲脱落,还有烧伤。而且全身都有击打伤,也就是说……”

伴田医生似乎不愿再说下去,有些语塞。于是砂川老师继续道:

“她是遭受了很长时间的折磨,最后才受心脏致命伤而亡的,对吗?”

“是的。不过她身上没有遭性侵的痕迹。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吗?可就算是这样,也令人非常恼火。”

我下意识地抚着胸口舒了口气。如果惨遭暴行后还要再遭性侵,那就更令人难以接受了。

“她的腓肠肌部分,也就是小腿肚的位置上有擦伤,应该是凶手拖拽尸体时产生的痕迹。凶手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杀害了她,然后把她运进了后备箱里。”

我把自己觉得很重要的信息一股脑儿地输入到笔记App里,砂川老师则丝毫没有要记笔记的样子。她始终望着伴田医生,认真地听对方讲解。这些东西她全都能记住吗?

伴田医生把自己从尸体身上获得的信息讲了个遍,随后舒了口气。不过她似乎想起自己还没讲完,于是马上又继续道:

“还有,我检查了她的胃部,发现了这个东西。”

她说着,拿出了一个看上去密封性很强的袋子,里面放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我惊愕地忍不住抬高音量问:

“她把纸吃进肚子里了?!”

是因为实在太饿了,所以想吃纸充饥吗?紧接着,伴田医生说的话否定了我的猜想。

“纸的主要成分是纤维,人体根本没有能分解这种纤维的酶,所以就算吃下去也只会闹得肚子疼。与其说是吃下去,不如说是吞进肚子里的。虽然纸在胃里团成一团,但因为取出得比较及时,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这应该是张名片吧。”

定睛一看,那果然是一张横版的名片。字迹虽有些模糊,但是能辨认出上面的文字。

二日市法律事务所 律师 日隅美枝子

“日隅……美枝子。”

这张名片上甚至还印着照片。虽然有些部分斑驳了,但仍能看清这个人的面部轮廓。颇有特征的翘唇,利落又有光泽的黑色短发。是她。名片上还有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正如砂川老师推测的那样,她确实是个律师。

她在二日市法律事务所工作。二日市就位于紧挨着太宰府市的筑紫野市,是一座温泉之城。被害者的住处和生活区域离太宰府驾校都不太远。

砂川老师轻盈地吹了声口哨。

“之前只听说过有人为了消灭证据,会把超速罚单吃进肚里。但这次的受害人真是了不起。多亏了她的周到谨慎,不,是多亏了她的执念之深,我们才能知道她的名字是日隅美枝子。”

我们不知道她是如何将这张名片吃下肚的。是在弥留之际躲过了凶手的注意塞进嘴里的吗?还是预感自己会被杀害,于是提前吞下的?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日隅美枝子相信一定会有人调查自己的尸体。即便警察局已经被废弃,她也认定会有人切开她的胃,找出这张名片。

她一直在那个狭窄的后备箱里等待着砂川老师呀。一想到这儿,我就难过得想要掉泪。

这时,伴田医生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嘀咕了一声“她原来叫日隅呀”。随后她提出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想法:“请问,日隅女士的遗体可不可以由我们医院保管呢?”

伴田医生表示,虽然整形外科医院没有太平间,不过她会尽量推迟尸体的腐败速度。

“我不知道二位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搜寻这起杀人案的凶手,不过,请二位加油!”

听她这样讲,我和砂川老师不由得彼此对视了一眼。原来伴田医生明知道我们不是警察,但依然选择了帮助我们。

2

一声仿佛撕裂空气般的尖锐爆响。玻璃碎片溅到了脚边,我出于脊髓反射的本能护住了脑袋。

“您在干什么啊,老师?!”

“因为门上锁了嘛。”

老师无视了我的阻拦,再度高扬起手中的铁棍挥下。她当初说要在建筑工地上回收点儿材料,于是挑了这根铁棍。我当时虽然也保持了警惕,但万万没想到是用在这上面……

二日市法律事务所的律师,日隅美枝子。通过伴田医生从尸体胃中找到的名片,我们查明了被害者的名字和工作地点,于是找到了她就职的公司。据砂川老师说,我们接下来要调查她的交友关系,筛查周围是否有人对她怀恨在心。

“如果真是道路魔随机杀人,那就算调查了被害者生前的人际关系也毫无意义,不是吗?”

听到我这么问,老师的回答是“目前还什么都无法确定,不该提前这样下结论”。看样子,警察调查案件的工作要比我想象的更加一步一个脚印。

二日市坐落于筑紫野市的正中心,这座温泉之城早在奈良时代就得到了开发,是九州最古老的温泉城市。但这座城市不像其他地区的知名温泉城市那样到处都标着温泉标志,二日市的观光景点和旅馆都不多。

我们寻找的那家法律事务所就坐落在西铁天神大牟田线的沿线,是一栋三层建筑。大门自然是紧闭着的。正当我们站在门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老师突然挥起铁棍对着玻璃门砸了下去。如今玄关的玻璃大门已经碎了一地,被凿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洞。

砂川老师率先钻了进去,又扭头对我招手道:“进来呀。”

“就算是为了搜查,您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吧……”

“非法侵入住宅罪和故意损坏财物罪是吧?我一人承担。好啦,快进来吧。”

我犹犹豫豫地跟了进去。玄关上贴着安保公司的标志,但是刚刚的一番操作既没引发警笛声,也没引来警卫人员。这家公司已经只剩个空壳,就算大门玻璃被打碎,也没人冒出来惩罚破坏者了。

我瞄了一眼手表,指针刚好指向正午时分。这一天可真是够精彩的,倘若没有这些事发生,我原本只需要在无人的高速公路上开车而已。

我粗略地将事务所环视一圈,一楼是大厅和咨询室,二楼是律师和事务员的办公室,三楼是图书资料室。内部装潢非常简洁,从落灰的厚度判断,这儿应该已经废弃好几个月了。

走进二楼的办公室,砂川老师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墙边整齐排好的铁柜子。这里应该保存着事务所过去接受过的大量案件资料吧。老师本想强行拉开上锁的柜门,但柜子的双槽推门用了强化玻璃,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无奈,她只好放弃调查这个保存资料的柜子,转而开始搜索日隅美枝子的私人物品。

办公室的一侧摆着储物柜。线条简单的储物柜和办公室的装修风格一致,它可能还同时肩负起了信箱的功能——柜门开了个可以把资料塞进去的口子,门内侧有一个接收资料和文件的托盘。

我们马上找到了写着“日隅美枝子”几个字的私人储物柜。这个柜子也上着锁,门锁是四位数密码。

“这个要怎么打开呢?”老师的这句话虽然用了疑问句,语气却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生日或者电话号码后四位?”

我试着把名片上写着的电话号码后四位用在密码锁上,果然失败了。

“您其实在问我之前心里就有数了吧?”

“哈哈,别闹脾气嘛。小春,你在转动密码锁之前,还记得上面的数字是什么吗?”

“嗯……好像是1、5、9、3。”

“没错,密码锁上的数字原本是1593。储物柜每天都要用,对吧?虽然是用来防盗,但每天一个一个转动锁圈还是太麻烦了,所以这种锁基本是转到和正确密码错开了一两位的状态。”

说罢,老师将第三位的“9”转动了一下,改为“8”。1583,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密码锁打开了。

“好厉害!真的打开了!这数字究竟是指什么啊?”

“谁知道呢,15月83日生的呗。”

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一摞笔记。在并不算大的空间内,竟然塞了三四十册这样的笔记本。老师抽出其中一册翻动查看,只见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字。

2022年8月7日教师猥亵行为。

发生猥亵行为的时期:自2022年5月中旬起的两个月。

过程,具体行为状态:以社团活动(女子排球部)指导员的身份,触摸被害学生的身体。被学生拒绝后,在社团活动的练习中,对该生进行辱骂、无视等霸凌行为。

被害学生现在每日上学只待在校医室。已通告教委会。

该教师有可能长年猥亵数名被害学生。若发展为刑事案件,就需要被害者参与调查……

砂川老师把脸从笔记本上抬起来。

“这上面写的恐怕就是日隅律师接手的案件详情。”

“也就是说,这些笔记就是日隅律师留下的?”

“嗯,感觉应该是参与问询调查的时候记下来的内容吧。这页纸写的应该是一个遭老师猥亵的学生委托她调查时做的面谈记录。太难得了!这简直就是个资料库呀。”

数十册问询笔记的封面上各自写清了年份和月份。内容积累了好几年。这些笔记对于了解她的人际关系和她过去工作的情况应该都有帮助。

“把这些全都搬去车子里吧。”

“全部?您该不会……想把所有笔记都看一遍?”

“我说过了啊,搜查工作就是要脚踏实地啦。”

最后一个搜索地点是日隅律师的办公桌。凭借桌上的便笺纸,我们立刻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张桌子。桌上摆了很多书,有《六法全书》和一些实务书,打理得十分整齐。桌面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是日隅律师的电脑吗?”

“可能吧。”

老师点了点头,按开了电源。

电池还没有用尽,开机画面立刻跃入眼帘。电脑要求输入密码,不过按老师推测输入了“hizumifutsukaichi”之后就立刻通过了。

“是不是连不上网?”

“虽然没网,但应该能看到一些工作中的数据。”

老师一会儿打开保存好的文件,一会儿点开存在收藏夹里的网页,动作娴熟。她逐一检查着这些文件和网页的内容。很快,鼠标光标就停在了一个图标上。一个蓝色便笺的标志——电子邮件的图标。我没想到日隅律师用的电子邮件程序和我9月6日前所属的那家公司使用的程序相同。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连不上网,所以邮件服务就断联了。不过可能是为了能在线下工作吧,日隅律师的电脑上有复制邮件内容的文件夹。

点开收信箱查看邮件往来的记录,发现其中大抵都是工作相关的信息。从公布小行星撞地球的9月7日起,收到的信息大多是事务所什么时候关门、签订的合同该怎么处理一类的工作信息。

不过,其中有一封邮件的内容和其他邮件截然不同。发信人的名字是NARU。看到这四个字母时,我感觉心跳突然加速了。大多数发信人用了汉字和假名的全称,唯独这一封信件的发信人显示的是字母,看上去非常醒目。

NARU是在9月12日发来的邮件,也就是在那件事公布的五天之后。在此之前,日隅律师似乎从未和这个NARU联系过,所以这封邮件显得很突兀。

2022-09-12 9:45

NARU to日隅美枝子

您好,感谢您刚才在电话里听我讲了那么多。两年前您曾经告诉我有事可以来找您,并且留给我一个电话号码。幸好我把号码留到了现在。之后我会再和您联系的。

NARU的信息是从手机上发出来的。几十分钟后,日隅律师给NARU回了信息。

2022-09-12 10:17

日隅美枝子to NARU

有任何事请随时联系我。那件事我会转达给他的,但请别抱太大希望。

这条信息读来令人费解。邮件往复发生在9月12日,此后两人再未互发过邮件。砂川老师像是被其中细节所吸引了似的,反复斟酌着两人的对话。我直直盯着电脑屏幕,随即忍不住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怎么了?”

“还有一封草稿!”

邮箱里存了一封没发出去的草稿。创建时间是12月30日上午6点20分。是昨天早上存下来的。收信人的名字是“NARU”。

2022-12-30 6:20

日隅美枝子to NARU

真的很抱歉。

这封邮件好奇怪。既然是昨天早上写的,那显然早就上不了网了。所以这封邮件并未发送到对方手上,只保存在了日隅律师的电脑里。

是日隅律师亲手写下这封邮件的吗?如果真是如此,那明知对方收不到这封邮件,为什么还要特意写下这么一句话,并且保存起来呢?

“真的很抱歉。”——她这是在向谁道歉呢?

“NARU,是谁?”我如此自言自语道。于是老师也如实回答了一声“我不知道”。

“日隅律师和这个NARU是在两年前遇见的。或者说,在两年前他们就已经认识了。日隅律师当时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了NARU,说有什么事可以联系她。于是两年后,NARU用这个号码联系到了日隅律师。从邮件的文字上能获得的信息只有这些。”

砂川老师深深叹了口气,又继续道:

“NARU是在9月12日,也就是公布小行星撞地球的五天后决定去联系日隅美枝子的。人类都快要灭绝了,想联系的一般都是朋友、恋人或者家人,反正就是一些比较重要的人吧。但是他们两人的邮件内容看上去非常礼貌客气。这邮件不像是商务往来,这两个人也不像是工作伙伴。我暂时也搞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你看看这儿……”

她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屏幕。

“日隅发给NARU的信息里,有‘我会转达给他的’这么一句话。”

“嗯,这里面的‘他’,就是某个男人喽?”

“NARU是希望通过日隅,和那个男人取得联系吗?”

“嗯,看这句话的意思,也有可能。”

老师又轻轻点了好几次头。或许这种小幅度地点头表达附和是老师的一个习惯。

“12日之后他们就没有再互相发过邮件了。NARU在邮件里写了‘我会再和您联系的’,但看样子他好像并没有联系日隅律师。”

“不,邮件里写了‘感谢您刚才在电话里听我讲了那么多’,由此可见这两个人主要的联络方式是打电话。所以在那之后他们可能也通过话。像伴田整形外科医院屋顶那种能收到信号的地方应该还有很多。不过我们找不到日隅律师的手机了,也不清楚这个猜测是否属实。”

日隅和NARU在人类灭亡之前到底计划了什么?第二次、第三次重读邮件,我还是想不到什么超越推测范围的新点子。我估摸着自己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新收获了,于是着手运送起了储物柜里的笔记。老师则依旧出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我最在意的还是那个草稿邮件。这封邮件的创建时间大约在她死前十五个小时。一般没有人会在毫无前提的情况下突然来一句‘真的很抱歉’吧?更何况,眼下网络又不可能恢复正常,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想不通。”

老师手扶着额头,一边嘀嘀咕咕地念着心中的疑惑,一边在办公室里踱起了步。大约过了十分钟,她突然抬起了头。那副模样就好似出现在虚构小说里的名侦探一般。我也扮演起了助手的角色,跑上前问:

“您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看上去像是想到什么了吗?”

“是啊,感觉您像灵光乍现一样。”

“那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压根儿啥都没想到。”

那您能不能不要往那种方向暗示啊?我小声发泄着不满。砂川老师的所作所为太挑战心脏的耐性了。

我们把四十多本笔记本全都搬到了车后座。老师手叉着腰,一边动作很大地拉伸身体,一边说:“好嘞,那我们这就去博多吧。”

果然来了!我暗暗嘀咕。

“我想调查一下第一位受害者高梨祐一。虽然蛮不爽的,但我记得市村那家伙说过,他会和博多北警察局通气,是吧?”

“我们开车去吗?”

“当然要开车。电车早就停运了吧。”

JR九州在9月10日便宣布全线临时停运,自那之后就再也没动弹过。不知为何,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啊,对了,难得小春也在,这回你开车吧。”

一切只能听老师的,于是,事情突然就变成我开车向博多北警察局奔去。路线是从水城IC经由福冈都市高速公路,一路开到月隈JCT。因为老师说了“可以拿这条线路代替高速教学线路”,所以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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