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二日市法律事务所,我们径直折回太宰府。我坐在驾驶席上,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战战兢兢地开过了水城IC的无人ETC入口。这还是我头一回上高速,也是头一回把车速维持在时速80千米。
“如果是在加速车道上的话要怎么做呢?”
“开、开在加速车道上,充分加速之后汇入主线车道。”
“没错!我说,你再提点儿速度吧。虽然在高速上开车不可以超过最高车速,但是你这达不到最低车速也是不行的呀。”
虽然没有九州公路的路况那么糟糕,但是福冈都市高速上的事故也不少。我时不时就能看到路旁翻倒着的一些事故车辆。当然,除了这些废车之外就没再见到别的车了。笔直地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要比预想的简单很多。或者也可以说,一旦习惯了车速,体感速度就越来越慢,很难忍住不加速。
在我开着车的这段时间里,砂川老师一直喋喋不休地聊着自己对事件的看法。
“这个案子的疑点非常多,首先是几起犯罪案件的时间间隔——尤其是第一起和第二起案子的时间间隔,两者实在是离得太近了。还有就是,犯罪现场相隔太远了。
“博多、糸岛、太宰府发生的几起杀人案如果是同一人犯案的话,那这名凶手是从12月29日晚上8点到30日凌晨1点,分别杀害了博多的高梨祐一和糸岛的立浪纯也,又在30日的晚上9点到12点,杀害了太宰府的日隅美枝子。约二十四小时之内,凶手在三个不同的地点奔走,好一通忙活。没有车的话肯定是来不及的。杀人费时费力,可这个杀人犯的行为就好像在紧急交付任务一样。这一点我真的非常在意。经糸岛和博多去太宰府的话,距离有40、50千米……不,应该有60千米,实在是太远了。”
砂川老师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对我讲,不如说是在口头讲述疑点,方便梳理搜查顺序。出于这一判断,我选择彻底扮演一个倾听者。
“……我说,小春你怎么看?”
“啊?是、是……”
砂川老师突然把问题扔给我,吓了我一跳,导致我在回答她时声音尖声尖气,很丢人。我在开车的时候确实没法儿说话。因为我这一声怪腔怪调的回应,车里顿时鸦雀无声。我内心羞愧极了,吐出一句:
“……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啦。”
“不,那个……总觉得……”
砂川老师沉吟片刻,随后语气平和地说:
“小春,你准备一直这样下去吗?”
一直这样下去——具体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我假装听不懂,反问了一声:“什么?”
“我说啊,小春你要拿驾照,是因为想去什么地方,对吧?虽然你车技不行,但是只要能往前开,能倒退,其实就够用了。你差不多该去目的地了吧?”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啊?”
“因为小春你很不擅长应付我这种人吧?”
情急之下,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记得你说过,你弟弟一直在屋子里躲着,对吧?不过应该还有其他人吧,朋友、恋人什么的,很重要的人。”
这个人神经太大条了,太没情商了,我忍不住感到火大。为什么老师要说这些话,要在我不愿提及的地方疯狂碾压我的意志呢?
都到这种时候了,如果除了弟弟外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人,那我怎么可能还跑去驾校上课呢?怎么可能陪着她去调查什么危险的杀人事件呢?老师明明都知道,所以才带上我的啊!
“我没有恋人,我的朋友们也都已经死了。”眼泪快要夺眶而出,我拼命忍着,紧握住方向盘,“我只有三个朋友,可是,她们全都死了。”
我在说什么啊?我是在卖惨等着别人安慰吗?明明带着一半的自虐意味说了这些话,老师却笑着说:“有三个朋友,足够了呀。”
老师说得没错,有三个朋友已经足够了。对于我来说,她们是实打实的好朋友。水树、阿绫和七菜子。温热的液体溢出眼眶,濡湿了脸颊。
“对不起啊。”
砂川老师伸出手,用一张也不知道上次是什么时候洗的手帕擦了擦我的眼睛。我不敢单手握方向盘,所以也没法儿推开她的手帕,只好任凭她擦着我的眼泪。
情绪稳定下来一些后,我发现整个车里都回荡着我吸鼻子的声音,莫名有些羞耻。
“老师,您不饿吗?”
我瞄了一眼后视镜,确定自己的背包扔在后座,随后问她。我原本是一门心思想要转移话题才问了这么一句,没想到老师一听我这么说,顿时两眼放光。
“你有吃的给我?”
“我的背包外兜里有干面包,不嫌弃的话……”
我话还没说完,砂川老师便连声说“我吃,我吃”,随后一把抓起了我的书包。一问才知道,其实她现在很难找到东西吃。
“本来我挺乐观的,没想到食物竟然不够了。太感谢你啦!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粮食短缺这么久。”
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这种处境,她明明可以告诉我的啊。不,是因为我没问,所以她才没说的。
“下次需要食物的时候请告诉我,我这儿还有些存货。”
“哎呀,真是帮大忙了!小春你好温柔。”
老师偶尔会用“温柔”这个词来形容我,但每次听到她这个说法,我就会莫名感到不悦。这不悦的内核应该是一种罪恶感吧。我只是在装好人而已。
我想做个好孩子、好学生、好朋友、好同事,做个好人。我想被人当成好人。但总是做得不顺利。眼下世界正走向终结,我这层伪装也快剥落了。
教练车从月隈JCT下了高速,抵达博多。
3
开过了东光桥,眼前就是JR博多站的筑紫口。我们的目标——博多北警察局就在车站正对面。在老师的指引下,我绕着博多站周边转了一圈,从筑紫口开向了博多口。这座几个月之前我每日通勤都会经过的福冈最大的车站,如今已经是座无人的废弃车站了。
今年4月,我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入职本地的印刷公司。在“厄运星期三”来临前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我每天早上都换乘电车去博多站上班。9月8日,“厄运星期三”的第二天,上司发给我一条信息,只写了“以后营业暂停”这么一句话。自此我再没有去上过班。虽然一周的工资打了水漂,但公司至少通知了我一声,也算可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竟鬼迷心窍地选了个销售岗。在公司上班的那段日子对于我来说相当凄惨。无论花多长时间,我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工作内容,和同期入职的人也混不熟,前辈也为我工作的掉链子程度感到无语。我每一天都在心里祈祷辞职。
“小春,怎么了?你怎么在发呆?”
“没、没事。”
博多北警察局和太宰府警察局如出一辙,都是死气沉沉的。警察局墙上还留下一行“给我们吃的啊,偷税贼!”的涂鸦,不知是不是那些自暴自弃的老百姓写的。自动门大敞着,冷风呼呼地灌进大厅里。然而,这儿有一点还是要比太宰府警察局强的,那就是博多北的综合咨询处不是一台呼叫铃,而是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眼神凌厉、一脸胡楂的魁梧男人。看年纪30多岁,估计和砂川老师差不多大。他身上披着一件起了球的运动外套,显得颇有些不修边幅。不过单是远远看到他的身形,就知道他一定在坚持锻炼身体。这个人完全是一副铁面警察的架势。
我最应付不来这种有威严感的男人,于是紧贴在老师身后,一边走一边偷看情况。先出声搭话的是那个壮男人。
“市村综合协调官今早用无线联系了我。您是砂川,对吧?”
见老师点点头,那男人也微点了一下头代为招呼。随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警察证给我们看。
“我是少年课少年事件搜查组的银岛。”
我还是第一次见警察证呢。证件上面写着“银岛荣二”,官阶是巡查部长。砂川老师扬起脸笑了。
“是银岛警官啊。那请您多关照,麻烦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啊,没事。”银岛生硬地点了点头。看样子他不像个健谈的人。
互相问候过,银岛便引领着我们迈步道:“请往这边走。”
银岛把我们带去了一楼的小单间里。房间内的桌上准备了一些资料。这是银岛接到市村联系后事先为我们准备的。
他对我们的第一印象会是什么样的呢?也不知道市村对他做了什么程度的说明。倘若听到是曾经当过警察、如今是驾校教练的人带着她驾校的学生在调查杀人事件,银岛大概只会冷笑一声,然后对我们置之不理吧。然而,此时此刻他既没有显露出吃惊的态度,也没有用迟疑的眼神不礼貌地打量我们。
我读不出他的表情,只见他眼神冷峻地坐到了椅子上,然后请我们坐在了他对面。
“博多北警察局现在情况如何?”
砂川老师用聊家常的轻松口吻问道。银岛露出一个苦恼又无奈的复杂表情,伸手捏着后脖颈,发出咔咔的骨头响。
“什么情况不情况的……如今在编人员有总务课2人、会计课1人、刑事课4人、组织犯罪对策部3人,再加上少年课的我,共计11人。不对,还要加上局长,那就是12人。我们这些人轮流来值班,保证这个警察局开张。不过,在协调官来之前这儿已经快没人了。”
“哪儿都不容易啊。对博多发现的那具被害者尸体的调查进展如何了?”
“哎呀,这个嘛……”对方露出满面愁容。
“看样子不太顺利,是吗?继博多之后,糸岛和太宰府也发生了类似事件。您这边没调查吗?”
“想调查的东西可是相当多呢。”
虽然声音没有什么波澜,但听上去相当坚韧有力。这就是作为警察的职业素养吧。
“我不是刑事课的人,不过糸岛事件的相关信息我也有所耳闻,本来我们应该共同推进调查工作的。”
“听说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糸岛的船越警察局已经被废除了。”
“是的,船越警察局已经关闭,博多北警察局也快被废弃了。如今我们领到的任务,是要在协调官抵达之前整理好资料。这资料简直堆成山了。”
“原来如此。”砂川老师叹着气应和道,“这就是博多北警察局采取的方针是吧?”
“嗯,是的。我们局长甚至说了‘每个来访者都要照顾,哪有个头?’一类的话。”
看来,他虽然有做警察的热情,但奈何无法忤逆环境。银岛说罢很不甘心地咬着牙。虽然他看上去不可爱,甚至眼神很凶,但说话间的斟词酌句给人留下一种非常细腻的感觉,这也令我略略安下心来。
终于,双方切入正题。老师请求银岛再复述一遍博多发生的这起案件的始末。
“被害者高梨祐一,17岁,现居博多,是个无业游民。发现该事件的过程——12月30日凌晨4点10分,我当时正在博多区住吉四丁目的住吉公园附近巡逻,然后在住吉路十字路口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停车场内发现了尸体。”
“啊!”
我一个没忍住,大声惊呼。原来他就是第一发现者!随后我的目光和银岛撞在了一起,我手足无措地问了一句:
“银、银岛警官,您还在坚持巡逻啊。”
“嗯,是啊。从早到晚坐在桌边我心里也不踏实。高梨祐一的遗体被扔在便利店停车场中一辆铃木SOLIO的驾驶席上,浑身遍布刺伤。”
砂川老师听到这儿皱起了眉头:“遗体被扔在车里?这个信息我还是头一回听到。”
“没错。我听说太宰府那起事件里的尸体是被塞进了教练车的后备箱里,对吗?”
“所以您这边的尸体也是在车里,是吗?”
看样子抛尸在车内似乎是两起案件的共同点,但正在这时,银岛却否定了这个猜想。
“高梨祐一是坐在驾驶席上的,和太宰府那起事件有很多不同之处。而且,听说糸岛的被害者是在他自己家中被发现的。所以我认为,凶手没有那种特意要把尸体塞进车中的特殊癖好。”
话题继续了下去。
昨天的凌晨4点刚过,银岛发现了尸体,于是展开初步调查。他在座位下面发现了一部手机,怀疑是高梨的。或许是高梨和凶手在扭打之际,从他的口袋里滑脱出去的。除手机外,没有其他能显示他身份的物品。银岛将车内搜索了一遍后,立刻联系了和警方合作的医生来验尸。医生推测其死亡时间是在12月29日晚上8点到10点。给出了尸检结论之后,那名医生就于昨天离职了。
高梨祐一是坐在驾驶席上断的气。他全身遭受了总计九处刺伤,但致命伤是从头右侧一直划至颈部中央的一个巨大的切口。死因是颈静脉切断导致的失血性休克。和日隅美枝子不同的是,这起案件似乎没有挪动尸体的痕迹,犯罪现场可能就在车内。
砂川老师插嘴问道:“为什么能确认车内是犯罪现场呢?断定凶手不是在外面杀了被害人,随后将尸体搬进车内的证据是什么?”
“因为窗户是开着的。可能凶手是把胳膊探进了停靠车辆的车窗内,将坐在驾驶席上的被害人刺死了。”
“明知道外面有人拿着刀,他还会打开车窗吗?”
“您提的这个问题非常合理。但是根据车内飞溅的血痕推断,高梨就是以坐着的姿势被杀害的。从顶棚到仪表盘,再到副驾驶席,整个汽车内部染满鲜血,但被害者坐着的驾驶席位置却没有多少血。驾驶席车门内侧的车锁上有一个染血的掌纹,推测也是凶手留下的。”
老师微微颔首数次,又开口道:
“那事情就是这样喽——29日晚9点前后,凶手发现高梨将车子停在了便利店的停车场内,于是命令高梨将车窗降下来。虽然尚不明确被害者和凶手之间是否认识,不过高梨的确服从了对方的要求。随后,凶手趁车窗打开,把胳膊伸进去,割开了高梨的颈静脉。从车门内侧凶手留下的掌纹可以判断,此后凶手又打开了车门,在高梨身上留下数记刀伤。”
砂川老师摆出寻求对方同意的态度,银岛却突然支支吾吾,表现得暧昧不清。
“怎么了?我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其实,我们在被害者身上发现了不少有生活反应的皮下出血。”
银岛说着,把桌上的资料递给我们看。搜查资料上还别着好几张遗体照片,用的都是不需要打印的拍立得。那些照片太过触目惊心,我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银岛说了声:“抱歉,吓到你了。”随即低头道歉,把照片调整到我看不到的角度,真是个温柔的人。
银岛一边指着砂川老师手中的资料,一边继续讲解道:
“您看,就是这里。左大腿外侧和背部有好几处皮下出血,说明他在被害之前曾遭受猛烈的击打,或者是被攻击了。不过因为无法解剖,所以还不清楚受伤的原因。”
我眯眼瞄了一下,那张照片拍到了被害者的背部,依稀能看到后背上的瘀痕。
之前是听谁说过来着?——日隅美枝子的身体上也留下了好几处有生活反应的伤痕。
“他是在遭受暴行之后才被杀害的吗?”
“没错。刚才砂川女士您提到那个凶手在车外杀死被害人,随后将其搬进车内的可能性时,我是持否定意见的,但您的猜测也不见得就是错误的。”
“为了击打被害人后背,凶手就得把高梨从驾驶席上拉出车外才行,对吧?”
“……可是,车内是犯罪现场这一点并没错,这一事实也是无可动摇的。所以……虽然很难想象,但被害人也可能是在其他地方,因为其他一些原因才受了那些伤的。然后又偶然遇到凶手,惨遭杀害……不,这种情况也太罕见了……”
“基于太宰府的被害者遭受了更加严重的伤害这一点,估计这名被害者的确是在惨遭凶手的暴行后被杀害的。高梨祐一身上的瘀伤应该也是被凶手殴打的结果吧?”
“那就是说,凶手是把高梨从车里拉出来施暴,随后又逼他坐进驾驶席,杀掉了他?”
老师和银岛都沉默了。搞不清楚的事情太多,推论陷入了迷宫。比如,我们在寻找日隅美枝子身份的时候费了那么大一番工夫,为什么确认高梨祐一的身份就那么简单?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银岛警官,您是通过座位下面找到的手机来确定高梨祐一身份的吗?”
回答是“否”。因为银岛以前就认识这个被害人。
“高梨祐一初中毕业后不久,就在打工的地方引发了一起伤害事件,被送进家庭法庭,还蹲了三周的少管所。我听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从高中退学的。当时这个事情并不由我直接负责,是我当时的上司经手的。”
高中退学之后高梨祐一成了无业游民,这个信息我们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没想到他还受过这边少年课的“照顾”。
“他的事明明不是由银岛警官直接负责,但您记得很清楚呀。”
“因为他外形真的很显眼。”
银岛从搜查资料之中挑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们看。那是被害者生前的照片。高梨手机的相册里几乎不剩什么了,这张照片算是了解他本来面貌的重要资料。
“这发型好醒目啊。”
砂川老师看了一眼照片,评价道。照片里的青年留着一头金色的莫西干发型,面对镜头摆了个剪刀手。他穿着印了连锁快餐店标志的围裙,这张照片可能是在他打工的店里拍的吧。这种容貌的确会让人过目不忘。
“被害者独自住在博多区的一处公寓内。自幼双亲离世,他是被亲戚抚养长大的。从高中退学后,他再也没回过养父母家。”
老师插嘴问:“他是从多大开始学坏的?”
“读初中的时候就已经是问题少年了。”
“高梨中途退学的那所高中,还有毕业的初中,您都知道是哪儿吗?”
“高中应该是六学区的三仓高等学校。哦,还有高梨就读的初中,应该是明壮学园的初中部。您听说过那个学校吧?就是在东比惠站附近的名门私立学校。他亲戚家还蛮富裕的。”
老师手扶着额头,短暂地陷入沉默。很快,她又好似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开口道:“他和糸岛的被害者同岁,是吧?”
“是啊,那边的是个高中生,读的是一所很不错的高中。好像是承南高校吧。”
“没错,立浪纯也。您有他初中时代的相关信息吗?”
“没有,那起案子我就不了解了。”
就在银岛话越说越少的时候,砂川老师猛地站了起来。
“作为一个进行了初期调查的警官,您最在意哪一点?”
老师的语气十分平稳,但这句话却带着一种能瞬间镇住全场的气势,紧张感笼罩了整个屋内。片刻,银岛声音低沉地说:
“……高梨坐的车,究竟是谁的。”
我吃了一惊,条件反射般望向银岛。砂川老师似乎对银岛这句话很感兴趣,歪着头催促他继续。
“驾驶席的门上和方向盘上残留了不少被害者的指纹,但也发现了一些并不属于被害者的指纹。车门内侧附着的血掌纹是凶手的,但除此之外还有三种指纹。这辆车就好似坐过一家几口。说不定这车是高梨从什么地方抢来的。”
“嗯。因为我对这件事的印象是高梨坐在驾驶席上遭袭击,所以先入为主地觉得车肯定是高梨的了。说起来高梨才17岁,还没到能拿驾照的年纪呢。”
“没错。鉴于方向盘上还沾着高梨的指纹,所以我猜他有可能是无证驾驶。”
“车牌照……是不是没办法查询了?”
“福冈运输支局已经关门了。我在车子的手套箱里找过,也没找到车检证,所以我最终也没能搞清楚车子的主人是谁。”
原来如此。老师点了点头,有些烦恼地抱起胳膊。无证驾驶,车里发现了不属于被害者的指纹——此刻想必有很多谜团在砂川老师的脑内盘旋吧。我也一样,每次从银岛口中获得新情报,我都会有种脑浆翻腾的感觉。
“银岛警官为什么要留在这儿呢?”或许是想问的话都问完了吧,老师突然改了个话题。
“因为要照顾父亲。”银岛轻声说道,“去年5月起他的腰部状况突然变差,随后就一直卧病在床。把他独自丢下,我于心不忍。”
“那您的确很不容易啊。”
“倒也无所谓。反正不论跑到哪儿都会死,我并不在意。那种‘小行星撞击地球难民’——是叫这个名字吧?就是那些逃去海外的亚洲人。他们遭受迫害,连饭都吃不上。和那些难民相比,还是留下来更安全。更何况,警察局开门的时候会给员工提供一定的物资。想来,我一边批评警方消极怠工,一边因为有吃有喝而留下来,真是荒唐,对吧?”
银岛的语气带着自嘲。我忍不住说:“我不觉得荒唐。”于是银岛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抬手挠了挠头,问:“你们是真的准备搜查下去吗?”
老师淡然回答:
“地球还没完蛋呢。”
“地球还没完蛋呢。是吗?真是了不起。”
银岛的语气之中既没有讥讽,也没有挖苦。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老师。
“这是被害人的手机,我就交给二位了。”
手机屏幕右下方有些裂痕。这是高梨祐一的手机。我很吃惊,这一定是超级重要的证物吧?
“真的可以收下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是的,请您收下吧。”银岛深深地低头致谢道,“真的拜托您了。再怎么说,那种死法……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银岛还允许我们去调查那辆从便利店停车场收缴的车,也就是高梨祐一被杀害时坐的那辆车。当时的搜查结束后,银岛就将车子开回了警察局,现在被保管在博多北警察局的停车场内。银岛告诉我们可以随意查看,并且把车钥匙也给了我们。
没有其他警察陪同就贸然着手调查,我对此略有担心。但从眼下的情况看来,调查几乎已经停摆,所以应该也无所谓了吧。于是,我们就这样被银岛留在了警察局内,向着那片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两侧停了两辆很相似的小轿车,离我们较近的一辆是黑色的,远处的那辆是天蓝色的。看样子,其中一辆应该是发现遗体的车,另一辆是银岛或者其他职员用的车吧。
走出正面玄关,砂川老师蹲下身子开始重系鞋带,于是我便独自先往前走。就在我径直走近停得比较靠里侧的车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不是SOLIO啊,那是得利卡D:2吧!刚才银岛不是说发现高梨尸体的车子型号是SOLIO吗?”
“啊?您说什么?”
“得利卡D:2是三菱的,是铃木SOLIO的贴牌车。”
“啊?可是这辆车上有血迹——”我扭过头指着车内,向里一看,其中遍布血痕,好像洒遍了红油漆似的。
“这样啊,那可能是银岛记错车型了吧。”
我们用手中的钥匙一试,果然目标车辆是里侧这辆得利卡D:2。看来的确是银岛记错了吧。在案发现场的车就是这辆了,正如证词所说,车窗是开着的。
老师打开了车后座的车门,趴着检查垫子。我还没有勇气踏进杀人现场,所以站在车外面关注着老师的搜查进展。
听银岛说,高梨祐一的手机是在座位下面被发现的。那车内的搜查应该已经结束,不太会有什么醒目的新证物从地上冒出来了。
“怎么说呢,感觉疏漏很多啊。”老师低伏着身子说。
“您指什么啊?”我从窗外张望进去。
“把日隅塞进后备箱的时候,凶手把她的随身物品,什么皮包、眼镜一类的东西也统统倒进后备箱了,对吧?但凶手又把能显示她身份的东西全都带走了,非常谨慎。可高梨的情况是怎么样的呢?遗体就这样被扔在了驾驶席上,掉在座位下面的手机也没被收走。”
“您的意思是,这起案件的凶手和杀害日隅律师的凶手,并不是同一人?”
“我可没那么说,不过凶手应该相当慌张吧。”
之前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时,老师也评价凶手“就好像在紧急交付任务一样”。从29日晚8点到30日凌晨1点,仅五个小时内,凶手就连杀了两人。之所以没收走高梨祐一的手机,可能是因为太着急了?如此说来,凶手又为何要那么急着去杀第二个人呢?无论如何转动脑筋,单靠我这贫瘠的想象力都想不出任何点子。
放弃调查汽车地面的砂川老师从车后座爬了出来,紧接着,她绕到了前座,打开了驾驶席旁边的车门。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竟然一屁股坐进了驾驶席。难以置信!虽然和染满鲜血的副驾驶席相比还算干净些,但被害者可是坐在这个位置上死掉的啊!
“老师,您没疯吧?”
“我一直都冷静得很。银岛可是坐在这儿把车开回了警察局的呢,没问题啦。”
“这不是有没有问题的事啊……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在想啊,坐在这儿的话,就能看到高梨被害时的情景了……”
砂川老师慢慢靠坐到了驾驶席上,一副超级放松的模样。她甚至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手机开始摆弄起来。我下意识地去看她的指尖,发现老师手里正拿着银岛交给我们的高梨祐一的手机。
她从手机桌面上选择了一个黄绿色的图标,点开来。看样子是想查看一下信息。
高梨祐一和某人互发信息的最后一天,是“厄运星期三”的五天后——9月12日。从那之后,他就再没有用过这个App。高梨祐一最后的聊天对象就浮在屏幕最上方。看到那个人的名字时,我的心脏突然开始狂跳起来。
NARU:好久不见,你还在福冈?
祐一:还在。
NARU:我有话想和你说。
又是NARU。第一起案件的被害人高梨祐一,还有第三起案件的被害人日隅美枝子——这两人的共同点出现了。被我们发现了。
是NARU。无论日隅还是高梨,都曾和NARU联络过。
4
离开博多北警察局前,银岛还把糸岛发生的第二起杀人案的一些信息也提供给了我们。
“关于昨天傍晚发现的那具遗体,就是和高梨祐一同年龄的被害者,是叫立浪纯也,对吧?我发现高梨遗体的时间是在昨天凌晨4点多,博多北警察局决定终止搜查的时间是昨天的下午4点。对,正好就在下午4点前后,我接到了无线电联络,说是在糸岛也发现了尸体。”
“无线……还能用吗?”
“是车载通信系统。都已经发现了第二具尸体了,我们局长依然坚持‘要服从协调官’,于是调查只能中途喊停。”说到这儿,银岛显得有些泄气。
砂川老师追问道:“关于立浪纯也的手机,您有听说什么吗?”
“没有。死者遗物貌似已经全都还给遗属了。啊,对,遗体也被遗属领走了。”
“立浪纯也有遗属?”
“有的。虽然他的父亲在9月的时候被卷进暴乱之中已经去世,但母亲还活着。不过,立浪的父母在他读初中时就离婚了,所以他也不和母亲住一起。立浪的遗体和遗物都是他母亲不情不愿地领走的。立浪的手机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显然,老师是想翻看一下立浪手机里的信息记录。她一定在想,说不定立浪也和日隅美枝子、高梨祐一一样,和那个名叫NARU的人联系过。然而如此重要的情报,老师却并没告诉银岛。
据银岛所说,糸岛的船越警察局原定于昨天,也就是12月30日就关门大吉的。当天上午11点,有人将案件匿名通报给了船越警察局,随后警方发现了立浪纯也的遗体。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却依然没能推翻关闭警察局的计划,船越警察局于30日下午5点关闭,改名为“地域安全中心”之后也没有进行调查。
“匿名通报?”砂川老师有些惊讶地皱起眉。的确,这个“匿名通报”听上去颇有些蹊跷。
“说得严密点儿,还和通报不太一样。昨天上午11点,当值警察到船越警察局上班的时候,发现警察局正面玄关大门上贴着一张反面朝前的传单,那张纸上……”
“那张纸上?”
“潦草地写着‘发现一具被刺杀的尸体,请调查’,还附有立浪纯也的住址信息。”
这个细节可太有趣了。也就是说,是还留在九州的居民偶然发现了尸体,于是跑来警察局报案的吗?不论怎样,在警察局玄关上张贴告示的人,也就是第一发现者的身份尚不明确。
“那个警察看到告示之后,就按照上面的指示去了立浪纯也家,是吗?”
“没错。那名警察倒也想过是不是恶作剧,但又没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什么恶意。杀人地点位于船越渔港附近的独立住宅之中,也就是死者的家。死者被发现时正倒在起居室内,胸口有四处刺伤,腹部有两处刺伤和三处切割伤。死者两边的手腕和右边小臂都有一些防御性切割伤。这名死者八成也是因出血性休克而亡吧。预计死亡的时间是在29日晚上11点到30日凌晨1点。”
“调查遗体的警察现在在哪儿?”
“很可惜,这名警员已经离职了。眼下正赶上第三波离职潮呢。”
“哎呀,这可真不凑巧。那个匿名在警察局贴告示的第一发现者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对吧?”
“是的。不清楚是从哪儿来的,也不清楚他是干什么的。不过,鉴于这个人昨天上午还在船越警察局外贴告示,估计应该还在附近吧。”
不出所料,这次砂川老师准备去糸岛,主要目的是搜查一下杀人现场,也就是立浪的家里,以及去见见立浪唯一的遗属——他的母亲。这也是船越警察局在关门前找到的唯一一名受害者亲人。现在的时间是下午2点,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和银岛道别,坐上了教练车。银岛还特意一路送我们到了警察局大门口。
“以防万一,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电话号码?”
听到银岛这个建议,老师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电话应该很难打通了。”
“您说得没错。不过应该可以发短信吧。”
和使用流量包的邮件信息不同,发送给电话号码的短信服务也是通过线路交换网来发送文字内容的,基本的运作方式和打电话一样。我甚至听说过,在灾难发生时,短信似乎更有用。但不知为何,砂川老师对交换联系方式的态度总是很消极。于是就由我和银岛交换了电话号码。
“请二位多多小心。”
银岛轻轻抬手行了个礼。和他道别后,我们的车沿博多站东入口驶入福冈都市高速环线。按老师的指令,这回还是我来开车。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逐渐习惯驾驶了,打方向盘的动作也流畅了许多。
“不告诉银岛警官,真的合适吗?”
“什么啊?”
“就是NARU的事。”
警方并不知道被害者们和NARU之间有联系。如果受害者之间有共通之处,那“无差别杀人”的前提将会被推翻。可砂川老师没提这一点,而且,她恐怕是故意的。
我的话音刚落,车内便响起一阵干巴巴的笑声。我瞄了一眼副驾驶席,看到老师勾着嘴角,脸上挂起一抹讽刺的笑容。
“告诉他又能如何?那群家伙只能干坐着等待,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
老师的语气听上去非常开朗,但开朗之中又的确包含一些冷漠。我不再作声,用力抓紧了方向盘。
“……也不必说到那种地步吧?银岛警官原本也想继续搜查的呀。关于事件的细节他也都仔细告诉我们了,多好的一位警官呀!”
“可是说到底,他不也没能调查吗?”
我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老师的侧脸没有一丝疲惫,反倒两眼发亮,仿佛浑身都散发着能量。
“嘴上说说而已呗,什么其实非常想继续调查、非常想替被害者昭雪一类的。就算他说这些话是发自真心,但只要实际上没行动,在我看来就是个无情的人。银岛和市村都一样——小春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我……”
开过荒津大桥,福冈巨蛋出现在眼前。百道浜坐落于福冈市中心的海滨开发区,拥有福冈塔、巨蛋球场、福冈市博物馆等,是福冈屈指可数的重要游览地。面向右侧能看到博多湾。虽然未来海水在小行星的撞击下会迅速蒸发殆尽,但此时此刻,海面还和往日一样平静,闪耀着蓝色的光辉。
“我不认为采取行动就是一切。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地行动。”
“呵,小春你呀,确实很温柔呢。”
开着车从福重JCT沿着今宿道路前进,我们一路驶向志摩船越。
糸岛市是全国首屈一指的优秀渔场,玄界滩出产的牡蛎是该市的名产。冬季正是牡蛎的旺季,加布里、船越、福吉、岐志渔港等地会开设总计数十家牡蛎小屋,吸引大批旅客前来,热闹非凡。但此时此刻,眼前的船越渔港却十分宁静。防波堤正对着一片广袤的黑色海洋,海浪激越地拍打出破碎的浪花。只有用通俗字体写了“牡蛎小屋专用停车场向前50米”的招牌看上去十分有趣,却更显四下寂寥。
“啊,是牡蛎小屋!小春,你来过糸岛的牡蛎小屋吗?”
“只和朋友来过一回。”
“真好呀,地球毁灭之前我也想尝一次这儿的牡蛎呢。”
临海住宅区内有一栋很大的独立建筑。墙壁是砂浆涂装的,非常时髦。这儿就是立浪纯也的家,也就是犯罪现场。听银岛说,这是立浪父亲的老宅改造的房子,不过看外观简直像一座新房。第二起案件的被害者立浪之前和父亲住在这里,父亲被卷入暴乱死掉之后,他也没有逃跑,就独自继续住着。
立浪就读于福冈市西区有名的私立学校,由此可以猜到这个家庭比较富裕。不过从这儿去承南高校上学,电车换乘大巴车要花一个半小时以上,挺不方便的。
扭了扭玄关大门,发现门上了锁。
“到处都是锁啊。”老师轻轻咂了咂舌。
虽然去了船越警察局,也就是现在的船越地域安全中心,但因为安全中心里没有人值守,所以我们没能拿到进入立浪纯也家的许可。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是谁拿着他家的钥匙。
单看房子的外观,根本想象不到这儿是一起惨烈的杀人案案发现场。窗玻璃没有破损,门锁也没有被撬过。
“凶手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呢?”
“不知道,乍看之下,感觉这城里也基本没人了,就算立浪在家不锁门,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凶手可能就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的,或者是立浪主动请人家进了家门。当然这仅限于凶手和立浪认识的情况。”
砂川老师屡屡看向车库停着的那辆车。那就是一辆没有任何异样的白色面包车。肯定是立浪纯也父亲的车了。
我清清嗓子问道:“您又在意起车子了吗?”
日隅是被塞进教练车后备箱的,高梨是在驾驶席上被杀害的。在听银岛讲述案件细节的时候我也很在意这一点,所以我坚信老师是想找出车辆的共同点,所以才观察立浪家的车子,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总感觉,这个车子好像直到最近还有人坐过。”
“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问,“什么意思?”
“座位上一尘不染。还有啊,你看这个车子,是斜着停在车库里的,就像小春练习停车的时候一样。不知道是不是个急性子的人停的车。”
干吗还要提到我啊?真是多余。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发现这个车子停放的位置微微有些歪。是谁开过这辆车呢?立浪纯也的父亲已经死了,那应该是立浪本人开过吧?但是他才17岁,应该还没驾照呢。——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这番推论?
突然,砂川老师的鼻子发出很大的嗅闻声,把我拉回了现实。
“有股很好闻的味道呢。”
有一阵香气夹杂着海风的咸味飘了过来。“是酱油啊。”我下意识地嘀咕。好久没闻到这种厨房里散发出来的饭菜香了。我环视四周,视线落在了刚才看到的那个写了“牡蛎小屋专用停车场向前50米”的招牌上。
“小屋还在营业吗?”
“怎么可能?”
我们对视了一眼,循着招牌向前走。招牌写得一点儿没错,我们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在一大片空旷的场地上,整齐排列着临时厕所和塑料大棚。十多座塑料大棚全都是牡蛎小屋,店里还插着旗子,上面写着“糸岛牡蛎”几个字。
酱油香气果然是从这些牡蛎小屋里飘出来的。伴随着宜人的海风,令人食欲大增的香气不断飘散过来。可是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当然,也根本没有客人的影子。
能听到的声音就只有鸟叫。还有,跑调的歌声。
——歌声?
“海浪峡谷之间,两朵绽放的花儿肩并着肩。”
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演歌。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兄弟船是父亲的遗产,它虽古老但又坚韧无边。”
“它是我和哥哥梦想的摇篮。”
年轻男人的花腔唱调十分夸张,那歌声乘着风飘到我们耳畔。
“哈哈,你唱得真差啊。”
此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着拍子般插了进来。那是一个温柔又快活、含着笑意的声音。唱演歌的男人似乎被这个“唱得真差”的评价搞得不太开心了,中断了歌唱。
“我唱得有那么差吗?”
“嗯,遗传了奶奶。”
“好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