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谋者
1
“你竟然专门跑去驾校考证?你好奇怪啊!”
小光指着我捧腹大笑。他似乎觉得在人类灭亡前还跑去驾校上课的人很滑稽,所以很爱听我讲话。我就只是做了个自我介绍而已,没想到他对我的态度就像很亲近的好友一样。而且刚刚他还和砂川老师一通乱打,现在竟然能如此地平心静气,真是令人惊讶。
此时,重新开始烧的那壶水也沸腾了。砂川老师毫不犹豫地接下了晓人递过来的茶,喝了起来。小光已是一派轻松的模样,老师也是一副毫无顾虑的样子,或者说情绪转换过快了。最终感到迷茫的只有我而已。
此时小光开口问:“你是学生吗?”
“不是,我已经上班了。读大学的时候就去驾校报名了,但在就职前的春假没上完课,所以工作之后又去上了一段时间。”
“那你现在是23岁?咱们同龄呀!”
聊天的过程中我大概也知道我们是同岁了,但他没怎么具体谈及自己在“厄运星期三”之前是做什么的。小光的头发已经褪色了,还戴了一耳朵的耳环,很难想象他穿着西装去公司上班的样子。虽然我弟弟Seigo也戴了好几副耳环,而且染了头发,但和小光相比,视觉冲击力还差得远。
“现在就算是无证驾驶也无所谓了吧?你好认真啊。”如此评价我的是晓人。
“我很愚钝的,不找人好好教我就特别不安。”
此时小光插嘴道:“认真过头了就有点儿恶心。”
和比较照顾人感受的晓人完全相反,小光说话超级耿直。但不可思议的是,听他这样的话我并不会觉得火大。仔细端详,我发觉他的脸其实颇有几分幼态,再加上那种任性的说话方式,甚至显得有些可爱。想到这儿,我便自然而然不再对他用敬语了。
“砂川老师以前是警察,但现在是驾校的教练。我们就是在驾校认识的。”
“哦。”
“今早我们本来是去驾校开车的,结果在后备箱里发现了尸体。因为死者也是被害身亡,所以我们开始寻找凶手,一路找到这儿其实只是巧合,我们也没想要逮捕你们。没关系的,不会让你和你大哥分开的。”
“既然如此,怎么不早说啊?”小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刚才真是抱歉了,老师绝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那她还拿煮沸的水泼别人?”
“真的很抱歉。”
我稍稍瞪了一眼坐在一边理直气壮的砂川老师,再度道歉。
烤网上的罐装牡蛎很好吃,虽然牡蛎肉干巴巴的,味道也咸过了头,但光是能用热乎的食物填饱肚子,我就感动得快哭了。作为回礼,我从书包里掏出了小熊饼干分给他们,兄弟俩高兴极了。
大家就这样把桌上的食物分吃干净,随后话题终于转到了事件上。老师整个人都结结实实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聆听的态度。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尸体的?”
“昨天早上。”小光说。
“这个你刚才说了,我是问具体时间。”
“那我不记得了。”
这才刚开始,弟弟的证言就变得颇不靠谱。于是晓人代替弟弟说:
“小光每次都是趁天还没亮就溜进别人家里的,所以当时应该还没到凌晨5点吧?”
老师的记忆力可能真的超群,她根本没有记笔记的意思。而我则再度打开手机快速记录起了情报。
“请把发现遗体时的情况详细说说。”
于是,小光开始一边回忆,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嗯……我记得当时玄关的门是开着的。我本来还想,这回不用撬锁了,蛮幸运的。然后,推开门的瞬间,有一股温乎乎的气流涌了过来,还带着血腥气……”
昨天凌晨5点左右,小光为了搜刮食物,潜入渔港附近的立浪家。玄关笼罩在一片血腥气之中,令人感到难以言喻的恶心,不过小光还是一脚踏进了屋内。这时,他看到了身负无数刀伤、倒在地上的尸体。
地板上残留着从尸体伤口喷出的大量血液,而且血迹尚未彻底干涸。小光不慎踩到血泊里,还打滑跌坐在了地上。就算是没有断案经验的普通人也看得出,被害人是不久前才遭受杀害的,凶手可能就在附近。小光感觉到了危险,立刻夺门而出。在牡蛎小屋等待的晓人见弟弟回来时裤子和鞋上都沾满了鲜血,也大吃了一惊。
“我当时慌极了,于是大哥提醒我‘快去报警’。可是万一大哥暴露了不就糟了吗?所以我就去警察局贴了张纸。”
“原来如此,是晓人让你去的啊?”砂川老师问道。于是晓人轻轻点了点头。砂川老师又追问:“你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影,或者听到什么可疑的响动了吗?”
“一个人影都没有啊。”
“什么都行,你发现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了吗?”
小光望向右上角,仰头思索了一番道:
“说起来,他穿得特别正式,我觉得这一点挺奇怪的。”
老师很感兴趣似的转了转她深黑的眼珠,问:“穿得很正式,你是指被害者吗?”
“嗯。你想啊,现在还有谁会穿得板板正正的呢?反正自打‘厄运星期三’起,我一直都只穿针织衫或者运动服,一般人也都会这样的吧!可是死在那个屋子里的人却穿着衬衫一类的衣服,好像是高中制服。”
被害者身穿高中制服——我在笔记上补了这么一句。真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得知了尸体被发现时的案发状况。
接着,砂川老师把太宰府和博多的搜查情况也告诉了二人。太宰府驾校车子的后备箱里被扔了一具尸体,我们通过被害者胃里的名片查明了她的真实身份。令我非常吃惊的是,砂川老师把没有对银岛透露的、有关NARU的事情告诉了眼前的兄弟俩。
“接下来你们两位要继续去寻找凶手吗?”晓人问。
“没错。”
“一直查到地球毁灭吗?要怎么做呢?”
首先,我们要去寻找立浪纯也的母亲。
银岛此前已经把立浪遗属的情况告诉了我们。他的母亲名叫笠木真理子,是糸岛市私立小学的教员。和立浪的父亲离婚后,她就独自生活在供职的学校附近。银岛把她的住址也告诉了我们。想找到她应该不难。
笠木真理子领走了立浪的遗体和遗物。如果立浪也和其他被害者一样与NARU有关的话,现在笠木手里那部属于立浪的手机应该还留着相关记录。
这时,小光冷不防说了一句:
“也带我们一起去嘛。”
“为什么?”砂川老师瞪着眼问道。
“我可是第一发现者,自然有权利见证一切喽。听你讲了这么多,我也来兴致了。”
“你可真是厚脸皮。难道不该好好感谢我放你们一马,不追究越狱的事吗?”
“吵死了!暴力狂!”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开始互瞪起来。看样子他们俩性格相当不合。
我原本置身事外地旁观着这两个人你争我夺,老师却猛地冲我这边转过脸来,问我:“小春,让小光跟着我们,你能接受吗?”
“呃……可以啊。”
“那好吧。”
好、好吗?
随后,砂川老师又去询问晓人:“你怎么办?”
晓人慢悠悠地摇摇头:“我就算了,我行动不便,会拖你们后腿的。”
晓人的语气里并没有任何自卑的情绪,可是这么一来,反倒显得更寂寞了。小光一脸不高兴地刚要开口,我却抢在他前面说:
“一、一起走吧。”
下意识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于是我又趁势继续说:“因为,要是砂川老师又和小光吵起来,我一个人搞不定啊。”
“可是,我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晓人的态度依然没变,这时砂川老师助力道:
“小春她是问你想去还是不想去啦。”
晓人似乎烦恼了好一会儿,随后嘴角放松下来,微微笑着说:
“那就麻烦大家了。”
我们走出牡蛎小屋,领着兄弟俩走向停在附近的教练车。小光和晓人并排坐进车后座,轮椅也被折叠起来装上了车。
晓人在小光的帮助下倚靠在了座位上,随后又开始将刚刚摘下的绷带缠回到脸上。我对着后视镜中的他问道:
“那个绷带,是拿来挡脸用的吗?”
“嗯,是小光为我准备的。”
渐渐地,晓人那温柔的笑容就被白色绷带一点点遮住了。
“我是他的亲戚,浑身都被火烧伤了,是他把我从医院里带出来的——这个设定也是小光的主意。不过,如今这绷带也就只能算是个摆设了。”
“抱歉哟,我脑子不咋好。”小光闹起了别扭。
兄弟之间闹脾气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我不由得垂下眼帘。
在我心底里潜伏着某种冰冷的东西。我知道,那东西的真面目就是罪恶感。我是因为越来越害怕和砂川老师结伴行动,所以才将晓人和小光拉进我们这场旅程的。
2
立浪纯也的母亲笠木真理子和立浪父子一样生活在糸岛市内,不过她的住处距离船越渔港略有距离。从JR筑肥线的波多江站出站后只需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算是在一个比较方便融入街区生活的环境里。
此时,坐在后座的小光探身向前,天真无邪地和正在开车的我搭话道:“小春,你拿驾照是想干什么啊?”
车刚开出去没多一会儿,小光就开始很随意地喊我“小春”了。
“我拿不到驾照的。考场已经关闭了,考不了试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距离陨石落下来就只剩两个月了呢,你肯定是有什么目的,所以才要学开车的吧?”
“我想开车去个地方。”
“哪儿啊?”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简短地回了一个“回忆里的地方”。对方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又去问砂川老师:
“话又说回来,小春,还有你这家伙,你们俩都没离开福冈呀!”
“什么叫‘你这家伙’?你至少得称呼我砂川姐才对吧?”
“砂川……姐,你、你的家人呢?”
小光这问题问得可真够直接的。老师有家人吗?我也不知道。我之前认定这个话题是不能触及的,所以就没问。但说实话,我其实很感兴趣。
老师倒是若无其事地回答:“你以为是个人就一定有家人吗?我就是独自一人哟。小春的家人也在动乱之中丧命,现在和弟弟一起生活。”
听老师这样讲,小光露出一个难为情的表情:“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小光你有个这么亲的大哥,我真羡慕啊。”
很难得,这一次我和老师的想法相同。我也很羡慕了道兄弟的深厚亲情。我直视前方,一边开车,一边问小光:“小光,你之前是住在东京的吧?是为了帮晓人越狱才特意跑来福冈的吗?”
如果本来就住在大城市,那说不定是能乘飞机或船舶逃去海外的。就算是想帮哥哥越狱才来的,但他真的一丝后悔的念头都没有过吗?
“你听了可别吓一跳哟!”小光得意地鼓起鼻翼说,“我们要偷渡去韩国!韩国为了和朝鲜的核武器抗衡,建了好多坚固的避难所。据说只要躲进去,就算陨石撞上地球了也不要紧!”
小光说,他和晓人计划坐船途经对马岛逃亡韩国。因为人口急速减少,所以沿海的警备力量松懈,偷渡也更简单了。他们准备在明年2月上旬出发,眼下正在准备必要的燃料和食物。
我本来期待着车里有谁能大笑着嚷一声“这不就是骗小孩的谣言吗?”,然而车里鸦雀无声。
韩国的避难所很安全,这无疑是假的,是“厄运星期三”之后满天乱飞、毫无根据的流言中的一个而已。就算他们乘船跑到了韩国,又该如何冲进“鬼城”里的避难所内呢?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能进入避难所,像韩国这种距离被小行星击中的地点那么近的国家,就算有避难所,也会在瞬间被夷为平地吧。所以,这只能说是个完全不靠谱的幼稚计划。
“我们也可以带上小春和砂川姐哟。”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了他那双闪着光芒、真诚又坦率的眼眸。他是认真的,他坚信那个计划就是希望。晓人一直没说话,看样子哥哥心里有数,知道这个计划相当幼稚。
“只要进了避难所就安全了。来吧,咱们一起走吧。”
砂川老师清了清嗓子:“我会考虑的。”
从抵达糸岛起,太阳就开始西斜了。眼看已经到了下午4点,我突然开始焦急起来。得快点儿找到笠木真理子,要回她儿子的手机,不然我晚上到家就太晚了。
我很担心弟弟,但是教练车就这么一辆,眼下这个情况我也没法儿直说自己想回去了。Seigo有没有好好吃饭啊?他现在是不是也独自待在房间里呢?
开过了波多江站,我们顺利抵达了笠木居住的公寓附近。由于我不小心开错了路,结果我们一行人开始在住宅区兜兜转转起来。坐在副驾驶席上的砂川老师倒没表现出什么烦躁的态度,一直在安慰我。
“可以暂时找个地方停下,稍微歇歇。”
我沿着来时的路折返,转弯过了车站附近的JA产地直销市场。事到如今,就算在大路正中间随便一停,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不过反正也要停,我还是选择了宽敞的停车场。
波多江站附近的这家由JA糸岛运营的产地直销市场是全国销量第一的JA直销点,也是糸岛市主要的一处观光地。这里贩卖新鲜的蔬菜、海鲜、副食品,还有鲜花等,种类丰富,我记得自己以前光是在这儿闲逛一圈就已经很开心了。过去,这儿的停车场上挤满了外县来的私家车和观光大巴,但如今已经成了一片荒地。
果不其然,市场入口的自动门玻璃已经被敲碎了,和其他的食品商店类似,这儿已被洗劫一空。
我刚停下车,小光立马推开车门跑到了外面。
“小春,咱们去看一下里头吧,说不定还剩了些什么呢。”
“我觉得应该早就被抢光了吧。”
我没什么兴趣,但晓人和老师都劝我们去看看。于是,我只好和小光两人去探索凌乱不堪的直销市场。
果不其然,店内的食物已经彻底被抢光,从生鲜食品到瓶装罐装果酱,分毫不剩。地板上还洒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估计是几批来偷食物的小偷争抢所致。唯有卖鲜花的地方还剩了一些颜色尽失、枯萎的花束。
“还真是啥都没有。”
“这儿也被抢得够呛啊,东京的店也都这样吗?”
“还好吧,这儿要比关东那边惨多了。”
这时,小光看到了一家冰激凌店的看板,于是惋惜地噘起嘴:“我好想吃冰激凌啊,草莓牛奶口味的那种……”
“事到如今不可能吃到了吧。”
看了一大圈,小光估计也心满意足了,很快他就说了句“好了,就这样吧”,结束了这番搜索。
“真的算了?里头的房间说不定还能剩点儿什么呢。”
“我就只是想看一圈,已经看够了。”
说罢,小光又环视店内一周。
“本来我挺犹豫的,不知道出发去韩国之前应该住哪儿。我没在福冈生活过,对这地方也不熟嘛,所以就想着,要是能吃到什么美食就好了,所以就来了糸岛。可是这儿啥也没有,只能找到点儿罐头牡蛎。”
小光带着调侃的语气哧哧笑着说道,可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好痛,连客套的笑都很难挤出来。
到了这个地步,我却仍旧没有把家中储备了很多食物的事情告诉大家。虽然存货有限,但只要省着点儿吃,多少也能分晓人和小光一些的。可我却没开口。是因为我不信任小光他们吗?的确,毕竟我们才刚刚认识啊。谨慎点儿总没错,我做得对。我在心里给自己找着借口,但同时,心底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你这样做和你父亲有什么区别?
把便利店里所有食物都运回了家的父亲,不肯把食物分给家人之外的任何人。便利店雇用的员工们来家里问他:“能不能分点儿吃的?”结果他撒了谎:“我家什么都没有!”还把那些人全都赶走了。随后他甚至在大门口设了个路障。而我就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我当时拼命告诉自己:为了活下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几个月前的这些难受的记忆翻涌起来。
正在此时,小光出其不意地唤了我一声,问:“听说到明年2月,挪亚方舟就要上太空了,是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他口中的这个挪亚方舟,其实只是个比喻。
2022年6月2日,在公布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新闻前,某国的企业家就成立了一个民间宇宙企业,准备制造一艘前所未闻的、巨大的载人航天飞船,载员50人。不知他从哪儿提前得到了这个机密情报,于是开始做起了逃离地球的准备。
2023年2月28日,这艘航天飞船会飞离地球和国际空间站对接,以躲避撞击时的冲击。说是50个乘机人员的选拔标准参考了对人类贡献程度的高低,具体人选还是凭CEO(首席执行官)个人的判断。真是好笑。虽然全世界都将这项计划比喻成“虚伪的挪亚方舟”,该计划也遭到一片骂声,但同时貌似也在稳步推进着。这不是谣言,是胜似谣言的真相。
登船名单没有公开,但今年9月下旬,传闻日本内阁总理大臣获得了登船的权利,引发了国内外的疯狂指责。如果要和往年一样举办流行语大赛的话,估计首相那句苦涩的“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让我们同舟共济吧”一定能得最高票。
小光叹息着小声嘀咕了一句:“有钱人能买到活下去的权利啊,真好。”
“不过,就算逃到了太空也不一定就能获救吧。”
我指出了这项计划的弱点,虽然这样似乎无法安慰对方。
其实,现代航天技术并不能建构起一个让人类在封闭空间长时间自给自足、生活下去的环境。所以挪亚方舟的目标,是在小行星撞击地球,以及该撞击产生的次生灾害尘埃落定的这一段时间内,暂时躲在国际宇宙空间站避难。随后它还会再返回地球。但是,对于次生灾害何时结束的相关预测还很模糊,就算想回归地球,地表恐怕也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撑。如果始终无法回到地球,那资源不足、食品短缺的问题将无法避免。最重要的是,制造一艘能载50人的大型航天飞船,这可是史无前例的。最惨的莫过于船上的所有人一起死了。
“——所以呢,我认为挪亚方舟计划并不怎么聪明。你看,那些真想活下去的有钱人,不是都跑去欧美建造无比坚固的避难所了吗?”
我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后,开始对自己话说太多的行为感到后悔,可小光却一脸钦佩地赞扬道:“你懂得好多啊!”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我啥也不懂,但我希望那个飞船掉下来。”
“是啊。”
我们返回停车场。走到教练车前面的时候,我俩双双停下了脚步。车旁边站着一个陌生女人。那个女人正和车外的砂川老师说着什么。坐在后座的晓人则一脸担忧地透过窗子看着她们。这个人是谁啊?
女人看上去35岁左右,淡黄色的外套上沾着油污,头发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用一个字形容就是:脏。然而,最异常的其实并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的状态。她始终满脸堆笑。
事到如今还留在九州的人肯定有什么特殊原因。我急忙后退几步保持警惕,可那女人似乎注意到了从市场走出来的我们,于是面不改色地慢慢向我们凑了过来。
她开口道:“对不起,那个,请问,能分我些吃的吗?”
砂川老师似乎是要保护我们一般,向前迈出一步。
我将陌生女人从头到脚观察了一番,确定她没有拿任何武器。随后,我发现停车场正中间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没见过的薄荷绿自行车。可能是她的车?这么说来,她的移动方式就是骑自行车了,她甚至没有小汽车。
“突然跑来跟你们搭话,冒昧了,但我真的好几天都没吃到东西了。”
女人说着,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我略微犹豫了一下,伸手到背包里掏出了干面包和谷物棒,递给了她。
“不嫌弃的话……”
女人快速抓过吃的,对我说:“谢谢您!真是太感谢了……”
她咧开嘴再度满脸堆笑。不可思议的是,她明明已经处在极度饥饿的状态,却并没有当场吃下我给的食物,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食物放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
随后,女人用失焦的眼睛环视了我们一圈,问:“你们也是去笠木老师那儿的吗?”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我不禁眨了一下眼。小光也对坐在教练车里的晓人使了个眼色,两人轻轻地互相点了点头。立浪纯也的母亲笠木真理子是小学老师。这个女人口中的笠木老师,指的会不会就是立浪的母亲呢?
“一定是吧?因为好多人去投靠笠木老师了呢,我带你们去吧!”
我张开嘴,正准备回应这女人的提议,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制止了我。砂川老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暗示我些什么。于是我闭上嘴,让砂川老师来回应处理。
只见老师轻描淡写地撒了个谎:“不必了,我们只是在找吃的,碰巧走到这边而已。”
“是吗?但是这附近的超市已经都被洗劫过了,应该什么都没剩下吧?”
“嗯,确实不怎么样。对了,您说的笠木老师是谁啊?”
“你看,那边不是有所小学吗?她就是那儿的老师呀。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老师了,毕竟那种私立小学早就关门了。”
女人伸手一指,西九州汽车道高架桥的对面,能看到一栋奶油色的教学楼。那是一所附带幼儿园的教会私立小学。的确,那儿就是笠木真理子工作的地方。
公布小行星撞击地球的消息后,最早关门的就是私立中小学。而公司、公共设施、公立学校,还有各种组织的管理层都对这种突发事件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有些机构甚至到10月中旬都还在没头没脑地继续运转着。从这一点来看,私立学校做出判断,决定关闭学校的速度相当快。
“笠木老师把一大批没有及时逃跑的居民都带去了市里的公民馆照顾,是个特别好的人呢。”
“在公民馆里?”
“是啊,就是那边那个波多江第二公民馆。”
那个人简直就像第二个整形外科医院的伴田医生啊。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钦佩,真是到处都有大好人啊。与此同时,那个女人也还在继续夸赞着“笠木老师”。
“她真的好像神一样。以前她是我儿子的班主任,我儿子不愿意去学校的时候,她也特别照顾我们家。”
“这样啊,您儿子多大了?”
“小学六年级了。”
聊到这儿,我突然感到古怪。这几个月里,我从没在福冈见过拖家带口的,尤其是带着小孩的家庭。
晓人从车窗里谨慎地开口问了一句:“您也住在公民馆吗?”
“我……”对方支吾了一下,接着说,“是的,我和儿子都靠她照顾了。”
“那您现在是要回公民馆吗?”
“是,对啊。”
我定睛一看,发现这女人浑身是伤。脸颊和手背上是大大小小黄绿色、紫色、红色等颜色的瘀伤。这意味着她平日里在持续遭受暴力对待。我突然感受到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惧,于是不知不觉地一步、两步,和她拉开距离。
“真的特别感谢你们送我吃的,那我就先走了。”
最终,这个女人并没说自己叫什么,一瘸一拐地走向自行车。
“您等等,我们还有话想问……”
然而,那个穿着淡黄色外套的女人似乎并没听到晓人的呼唤,眼看着越走越远。
“砂川姐,就这样放她走吗?我们可以请她带我们去公民馆,去见笠木真理子的呀。”
“我是故意放她走的。”砂川老师说着,勾起嘴角笑道,“尾随她。”
“就等这句了!”
小光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看样子,最先习惯调查行动的可能是小光。
老师开着车,隔了一段距离尾随着那个女人的自行车。虽然拉开了一段距离,但这条路上根本没有其他车,所以也算是正大光明地尾随。女人一定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但是她仍旧慢悠悠地蹬着那辆薄荷绿的自行车。如此一来,整件事就显得越发诡异了。
骑到车站附近的一片住宅区前,女人停下了车。这儿是波多江第二公民馆前,也就是她刚刚提到的笠木老师照顾众多居民的避难所了。只见她迈着飘忽的步子,晃晃悠悠进了住宅区。
老师把教练车停在了三栋楼开外的地方。她尽量不发出声音,蹑手蹑脚地下了车,打头阵向公民馆正门走去。晓人说了句“我在车里等你们”,可小光却不依,半是强迫地背起晓人跟在了老师身后。
只见那女人直愣愣地站在玄关的门廊上,动作完全静止。此时,门开了道缝,她貌似在和公民馆里的某个人对话。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就这么点儿?”
女人回答:“对不起,我实在是找不到了。”
“我说你呀,内田女士,你真的一家一家认真找过了吗?”
“当然。”
“那没办法了,你得把搜寻范围再扩大才行。”
“可是……我骑着自行车实在是走不了太远。”
我们在停车场遇见的女人似乎叫内田。从声音判断,那个隔着门和内田说话的人也是位女性,声音听上去要比内田的年龄稍微大一些。
于是,这女性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突然粗暴起来。
“你不是当妈的吗?你不想让你的孩子吃上饭吗?得有吃的,有吃的才行!拿这么点儿玩意儿没精打采地回来,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我从对话中大概摸清了情况。公民馆里的女性应该是要求内田出去寻找食物,然而内田带回来的战利品,也就是我送给她的谷物棒和干面包,并没有满足公民馆里那个女人的需要,所以她才如此动怒。
可就算不满意,那个人也骂得太狠了。内田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可门内的女性根本不理睬她。两人间的地位怎么会有这么大差距呢?
“因为天快黑了……真对不起,我只是想见儿子一面。我已经好多天没见到他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把你和你儿子分开了一样。真受不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
内田一刻不停的道歉声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突然,从开了道缝的门内探出了一根棍状物,很粗,好像是晾衣竿或者拖把杆。
砂川老师在看到这根棍子的瞬间猛蹬地面,快速跑到了内田身边。就在那根棍子马上就要打到内田头上时,老师顺势将身体滑进了门缝内,果断伸手接住了棍子。
我也慌忙冲过去,只见门内站着一个手拿拖把的中年妇女。她被突然出现的闯入者吓了一跳,但依然摆着架子问:“你是谁啊?”
砂川老师报之以一个挑衅的笑,单手抓住拖把猛地推了回去:“你冷静点儿,我会说清我们是谁的,但你得先把你的武器收起来。”
“你说这是武器?这根拖把吗?”
“没错。你刚刚不是要敲她的脑袋吗?这属于实打实的施暴,不,是犯了故意伤害罪。”
老师和那个女人互相瞪了有三秒钟,那个女人瞄了一眼站在老师身后的我们,注意到了个子又高、发色还很醒目的小光,于是放下了手里的拖把。
这时内田才终于醒过神来,露出惊愕的表情:“你们是刚才的那几个……”
我总算明白内田身上的瘀青都是怎么来的了。
小光身上背着晓人,灵巧地伸腿进来,把门蹬得大敞开:“阿姨,你为什么要揍她啊?”
那女人没说话。看表情她似乎是在琢磨怎么回答才足够圆滑,不,是在琢磨怎么说才能骗过我们。
“问你呢!”小光威慑她道。
“不是笠木老师的错,是我不好。”此时内田突然插嘴,“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义务,笠木老师只是在训导我。”
“什么玩意儿?什么尽义务啊?”
“总之都是误会。是我不对,什么事都没有。”
内田称呼那个拿拖把的女人为“笠木老师”——所以她真的就是笠木真理子吗?她就是那个领走遗物和遗体的、立浪纯也唯一的家人吗?看她那样子,内田评价她温柔慈爱好似神明真是一点儿都站不住脚。笠木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留在了这个公民馆内呢?
此时,笠木突然态度大变,改用一种十分温柔的音色凑近内田道:“快告诉他们呀,内田女士,这些人竟然都把我当成坏人呢!话说回来,这几个人什么来头,都是谁啊?”
内田战战兢兢地将我们环视了一圈。其实我们只是在附近偶然遇见,她对我们也丝毫不了解。
这时,砂川老师向前一步道:“你是笠木真理子吧?我们正在调查你儿子的事。”
“你是警察?”
“可以这么理解。听说你已经把孩子的遗体领走了。我这次来就是要问你一些问题。”
听到砂川老师这句话,一边的内田困惑地捂住了嘴,扭头看向笠木:“呃,笠木老师,您的孩子去世了吗?”
笠木没回答她的问题,看样子她属于见势不妙就会缄默不言的类型。
内田和笠木真理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明明应该是住在一起的两个人,却有着很明显的距离感。而且,内田甚至不知道笠木的孩子立浪纯也遭人杀害的事。
这时,我突然回忆起了刚刚在玄关偷听到的对话。
——我只是想见儿子一面。我已经好多天没见到他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把你和你儿子分开了一样。真受不了你!
对话里的“儿子”,恐怕就是在停车场的时候内田提到的那个读小学六年级的孩子吧。从内田的话推测,笠木有可能是限制了她和自己孩子的交流。她们两人,一个是孩子的老师,一个是孩子的监护人,但怎么看她们的关系都不太正常。
“能请内田女士稍微回避一下吗?”
笠木接受了砂川老师的提议,命令内田先去公民馆办公室等着。
走进公民馆后,我们在大厅席地而坐。环视四周,公民馆深处还有三个日式房间和一个多功能厅,但这个长长的走廊上却一个人都没有。为了能让晓人有地方坐,小光把教练车里的轮椅搬了过来,可是大厅里到处扔着笠木的私人物品,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所以光是搬轮椅就费了不少劲儿。看样子,笠木是把公民馆直接当成自己的私有地产了。
“你为什么还留在福冈?”
“不为什么,我没必要告诉你们。”
笠木半躺着坐在了地板上。内田离开后,笠木的语气更加粗暴了。那态度实在不像个小学老师。不,说起来,其实我上学的时候遇到过不少像她这样态度又凶又差的老师。
砂川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无所谓,反正你留在这儿的理由并不重要。刚刚那位是叫内田,对吧?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和她是什么关系重要吗?和我儿子的事无关吧?”
“出于职业习惯,我必须问你一下,毕竟有可能涉及其他犯罪。”
我感觉场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笠木瞪着老师,随后好像是想开了,叹了口气,说:“我在这儿照顾内田的儿子。”
据笠木所说,这个身穿浅黄色外套的女人叫内田瞳。内田的儿子洋司就在笠木供职的私立小学读书,笠木则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去年1月洋司遭同班同学霸凌,得了恐慌症,还开始惧怕起了人群和幽闭空间。内田瞳认为,带着无法外出的洋司逃离福冈太困难了,所以决定留在本地。笠木作为前班主任很可怜这对母子,所以才承担起了照顾他们的义务。
此时晓人在一旁插嘴道:“那洋司的父亲呢?”
“不知道,大概是自己跑了吧。”
据说洋司现在还独自躲在公民馆深处的某个日式房间里。但笠木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呢?她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个重情重义、会照顾无处可逃的母子俩的人啊。
我开口提出了内心疑问:“那个,其他人呢?”
听到我的问题,笠木紧皱起了眉毛:“啊?你什么意思?说清楚点儿。”
“刚、刚才我们在外面和内田女士也聊过几句。她说您把周围的居民都聚集起来,经营了这个避难处。所以我想问……躲在这里的其他人都在哪儿呢?”
“啊,你说其他人是吧?其他人……其他人现在都出去找吃的了。”
笠木的回答有些含混。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似乎在隐瞒什么。在我们几个人的轮番提问下,笠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砂川老师继续问:“笠木女士,你不出去找吃的吗?”
“我吗?我不是得照顾洋司吗?我们各司其职。”
“是吗?就算各司其职,我觉得你对内田女士的态度也挺不礼貌的。”
“最近食物短缺,洋司也基本吃不到东西。我是希望他能摄入些营养,所以才训斥了内田女士。”
笠木口齿伶俐地解释了一通,但她的说法听上去十分单薄,好似水上漂着的一层油花。于是,小光一句话直中问题核心:
“你不就是把那个阿姨当找食物的员工使唤吗?而且还拿拖把打她、威胁她!”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有手有脚的人负责维系生命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都这时候了我还得替她照顾她家里蹲的小孩,她做这种事算给我付辛苦费了,好吗?”
晓人带着愠意反问:“打她,也算辛苦费吗?”
“我可没打她。那是她跑路的丈夫打的吧。”
这明显是个毫无依据的谎言。内田脸上的瘀青明显还很新。笠木一定在对内田施暴。
反正所有人都会死。既然要死,那最好能在人生的最后活得舒服一点儿。就算需要利用他人,也想在最后的最后,活得舒服。由此可见,因为某些原因放弃离开福冈的笠木,估计是用了些花言巧语欺骗了内田,并且利用了她吧。
这个人很邪恶,而且她根本无意掩饰这种邪恶。毕竟地球都快毁灭了。
“对了,你们不是来打听我儿子纯也的吗?”
笠木明显是在转移话题。而砂川老师的目光也愈来愈冷峻了。
“好,内田女士的问题我们稍后慢慢聊。——请问,关于事件当晚立浪纯也的行动轨迹你知道些什么吗?”
此时的笠木似乎感到自在了一些,她露出一个无畏的笑容。
“谁知道那蠢货干了什么啊?”
我们已经事先听说,父母离婚后,被害者和笠木之间鲜有交流。两人明明都住在糸岛市内,而且都没有逃跑,选择留在了福冈,可据笠木说,他们两人之间完全没联系过。
“你最后一次见你儿子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一年前?不,可能是一年半以前吧。”
“纯也的死亡时间大约在29日晚11点到30日凌晨1点。这段时间你在哪儿?”
“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抱歉,就是得形式性地问一下。”
“我早就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了。拿着裹尸袋的那个警察问我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内田做证说我前天晚上一直都在公民馆。”
“是吗?那你确实领走了你儿子的遗体和遗物,对吗?”
笠木轻轻点点头,承认了。
“我们的调查有了新进展,现在需要再次调查留在现场的遗物。请把你儿子的手机拿出来吧。”
一听到砂川老师这句话,笠木突然露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态度傲慢地挺胸摆起架子。她不作声,也不配合。于是,砂川老师压低声音威胁道:
“你这样给人的印象很不好。”
“你对我印象不好又怎样,谁在乎?”
“你说什么?”
“你们也不是什么正经警察吧?一点儿都不像公务员,好吗?”
她看了一眼晓人的轮椅,还有小光的银发,发出冷笑。
“我们是拿到了警方的搜查许可的。”
“我可是听说警方根本不干活儿了!你们不就是在虚张声势吗?呵呵。原来如此,你们想要那蠢货的手机,是吧?”
她不再用那种虚张声势的方式说话了,面对一脸困惑和焦躁的我们,她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还没听懂?我的意思就是:要是帮助你们能有好处拿,那我也可以把纯也的手机交出来。”
只见砂川老师的眉头跳了一下。我则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真离谱”,于是被笠木瞪了一眼。
“要好处?”
“没错。不过不是要钱哟,那东西如今就是堆废纸而已。我要水、热乎食物,什么都行,统统给我。你们不是警方的人吗?那肯定能拿到配给的啊。”
“没有好处你就不帮,是吧?”
“当然了。”
老师看上去似乎费了一番力气想要保持冷静,可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
“你看到你儿子的尸体了吧?你至少想象得出他死前受了多少苦吧?!”
“不知道,我没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