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变成了遥远的回忆。
法子第一次去学舍体验生活是四年级的夏天。五年级的夏天,同班同学小坂由衣再次邀请她去了学舍。在学舍里,她又一次见到了美夏和小滋。现在,她已分不清哪些是四年级的回忆,哪些是五年级的回忆。
至于其他人,她更记不清了。比如四年级时被分到同一个小组的那个来自川崎的女孩。那个女孩第二年也来了,但她们几乎没怎么交流。也许是因为孩子太多了,不在同一个小组的话几乎说不上话。时隔一年相见,比起想念,更多的是尴尬。
法子记得,美夏曾用“远房亲戚”这个词形容过这种关系。
虽曾朝夕相处过,但长时间不见面,再见时难免生疏。再加上害羞,话都说不好。跟那个川崎的女孩——印象中是叫“沙也”——也是如此,打完招呼就无话可说了。到了六年级,那个女孩就不再来了。
那个叫阿信的男孩,法子记得很清楚。但是,五年级之后,他也没有再来参加过合宿。
还有负责自己这个小组的老师,他怎么样了呢?第二年之后是否见过面,在法子的记忆中也有些模糊了。就算在,应该也不是负责法子的小组。
只有一件事法子记得特别清楚。
六年级的时候,也就是最后一年,法子没有在学舍看到美夏的身影。
那一年,来帮忙的几乎都是从没见过的新面孔。未来学校是怎样的校规,法子不了解,她只知道随着学年的升高,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未来学校的成员变化很大。
是的,最后一次和美夏见面是五年级的时候,那之后美夏为什么不再现身法子就不知道了。
也正因如此,法子才一直惦记“未来学校的校址惊现女童尸体”这一事件,并不由自主地想从来确认女童尸体是不是自己孙女的吉住夫妇身上寻找美夏的影子。
◇◆◇
法子对眼前的女人说:“我在电话里也说了,客户的名字叫吉住孝信,他外孙女的名字叫吉住圭织。吉住先生怀疑那具白骨是他外孙女圭织的。”
此时,她正在位于饭田桥的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里跟那里的人交涉。
房间里一片昏暗。从站在大楼入口处那一刻起,法子的心情就有些动摇。
在她的印象中,学舍是森林葱郁、阳光灿烂的地方,但因为瓶装水出了问题,静冈县的学舍十几年前就关闭了。再加上发生了奥姆真理教地铁沙林毒气事件,这些年,不管是新兴宗教还是与之类似的思想团体,都被世人警惕地对待,法律管控也越来越严格。在这样的情况下,未来学校竟能一直延续至今。虽说其规模有所缩小,法子还是感到意外。
虽然位于静冈县的学舍已不复存在,但未来学校在日本国内仍保有三所规模较小的学舍,分别位于北海道、富山县和高知县。在网上查询的时候,法子发现了这三个地方招收学员的主页。主页上号召孩子们利用寒暑假、春假或黄金周等长假,离开父母来山村体验生活。下方还写着关于问答的简介:“在大自然中通过对话学习,培养孩子的独立思考能力、语言表达能力。”并配有孩子们的照片。
照片上写着很多感想,比如“挤奶很有趣”“交到了好朋友”“问答很开心”之类的。总的来说,网页并不精美,不管是配图还是字体都土土的,很业余,不像是专业人士制作的。设计风格也比较过时,用的应该是多年以前的模板,近来只是偶尔更新。
即便在女童的尸体被发现后,未来学校的网站也没有关闭,依旧在招募暑期体验生活的孩子。看到这些,法子叹了口气。
尸体被发现后,对未来学校表示怀疑、批判、抗议的人一定不少,但他们仍在继续招收新学员,网站也依然在更新。法子觉得,这倒也很符合未来学校的风格——刻板、顽固。他们不在乎山麓的声音,这边的声音也传不到他们耳朵里去。估计从瓶装水事件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当下,保护隐私的重要性被反复强调,可网页上挂着的照片并没有在孩子们的脸上打马赛克。网页底下感想栏里的内容也不一定是去体验生活的孩子们写的。有可能是那些离开父母、离开家人,独自在学舍过着集体生活的孩子们写的。“山泉”没有出现在网页上,但新加了“山村留学”这个说法。
“啊……竟然还在继续。”法子看着电脑屏幕,长叹了一口气。那天在事务所里吉住夫妻说的话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外孙女的名字叫圭织。
“圭织。”法子在心中默念。她没听过这个名字,至少她参加过的那几次活动里没有圭织这个人。当知道吉住夫妇的孙女不是美夏的时候,她如释重负,也倍感意外。
我们想知道那具白骨到底是不是外孙女,想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法子答应了吉住夫妇,并告诉他们自己会尽快跟未来学校交涉。
经过调查法子了解到,除了供人们生活的学舍以外,未来学校这个组织还设有一家事务局,位于东京饭田桥附近的一栋出租楼。法子在电视里看到过那栋楼。遗骸被发现后,媒体介绍未来学校的情况时,经常使用这栋楼窗户的影像。窗户很小,即便是白天也一直拉着窗帘,后面偶有人影闪过。
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这栋楼比电视上还要矮小昏暗。楼外面竖着一块按摩店的招牌,入口处十分狭窄。楼梯在楼道深处,上面的瓷砖有些剥落。入口处有一张导览图,显示未来学校在三楼。除了未来学校,楼里还入驻着其他大大小小的团体。只看招牌的话,还以为未来学校是什么不法店铺。这让法子受到了很大打击,因为这里和她记忆中的学舍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刚才,法子在楼外和两个男的擦身而过,一个男的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那可能是记者。距遗骸的发现虽已过去了一个月,案情却毫无进展,尸骨的真实身份依然不明。人们对事件早已麻木,报道也越来越少。但有一些媒体没有放弃追踪。他们采访相关人士,揭露未来学校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未来学校从一开始就强调,他们跟尸骨毫无关系,不论宣传部门还是组织领导都没有出面召开记者招待会,所有事情都是由律师书面回应。他们表示,未来学校对此事毫不知情,但会配合警方调查——事发突然,他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法子面前的女人对她也是同样的说辞。法子不知道这个叫田中的女人在组织中处于什么位置,因为她连名片都没给法子。她没有染头发,脸色疲惫,锋利的眼神显示出她有强烈的警戒心。
听到“吉住圭织”这个名字,田中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您不认识这个人吗?”法子再次追问,“吉住圭织跟她母亲一起进入了位于静冈县的未来学校。1990年9月,吉住先生的代理人应该找你们咨询过一次,那时你们给出的回答是她和她母亲已经离开了未来学校。”
田中回答:“那应该没错啊。我不太清楚当时的事,既然负责人说她们已经离开,那就是离开了。”
法子包中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纸上详细记录着吉住夫妇上次前往未来学校的时间、目的,以及咨询的内容。那是吉住夫妇拼命抗争的记录,法子找给他们办过事的律师事务所核实过,确保内容真实无误。
“那您听说过吉住圭织这个名字吗?”
“没有。”
法子盯着田中。田中看上去比法子大几岁,法子好奇她的年龄。
吉住圭织如果活着的话,今年正好四十岁,跟法子同龄。如果田中过去住在静冈县的学舍的话,即便年级不同,也有可能跟圭织一起生活过。但学舍不只一处,田中也可能是在静冈县之外的学舍长大的。如果她确实在静冈县长大,那她刚才的那句“没有”就很有问题。
就算住在那里的孩子非常多,也不可能多到连名字都记不过来。法子知道那里有幼儿部、小学部、中学部和高中部,所有人常年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呢?从未来学校的规模来看,田中的回答过于绝对。
法子问道:“能不能请您帮忙查一下档案?”
田中面露不悦,但法子没有退缩。
“吉住先生的女儿和外孙女在未来学校住到什么时候?具体是哪天离校的?有没有留下联络方式?听说你们之前连这些都没有告诉吉住先生,我觉得这不太合适。你们至少应该把这些问题调查清楚。”
“我们无法立即回答那些问题,档案也不是全都在这里。”
“我可以等。”
“可能会花很长时间。”
“明白。总之您同意调查了?”
田中轻轻瞪了法子一眼。法子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法子心想,田中虽然态度冷淡,但并没有拒绝,我应该继续争取。
田中叹了口气说:“……如果查到了,我会联系你的。”
田中的回答模棱两可,但法子还是点了点头说:“明白了,拜托您了。”
档案不可能散落在各处。如果是从前的话,还有可能。静冈的学舍关闭时,与学员的个人信息相关的资料有可能会被移到别处,但现在绝不可能。一个月前,发现了一具小孩的尸骨,而学舍正是孩子们生活的地方。
警察一定会进入设施搜查,并要求他们出示各种记录材料。那时,未来学校的工作人员肯定会把各处的档案汇总在一起。所以,田中一定是在糊弄法子,为的是让她早点离开。
至今为止,他们应该被询问或质疑过无数次。从刚才的表现来看,田中,或者说未来学校一方,似乎并不打算认真对待这些问题。但他们为什么把法子叫来了呢?他们完全可以在电话里拒绝法子来访,就像拒绝其他来访者那样。田中他们同意外部人员来访一定有什么理由,或许是出于害怕,也或许是在等待什么。
听到“吉住圭织”这个名字的时候,田中的内心真的毫无波动吗?
“吉住圭织的妈妈名叫吉住保美,如果您知道谁认识保美,还请帮忙介绍一下。吉住孝信很担心他的家属。”
田中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有些无可奈何,依然是在应付法子。
法子继续说:“过一阵我还会联系你们,劳烦你们配合。”说完,法子深深鞠了一躬。田中点了点头,但法子知道她八成不会再联系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有没有可能联系到其他未来学校的人呢?像吉住夫妇这样常年跟未来学校打交道的人一定不少,没准儿还有人成立了“未来学校受害者协会”之类组织。可能吉住夫妇比较了解,就算他们没加入过这种组织,应该也听说过。
田中依然保持沉默。她默默站起来,打开了通往楼道的门,就好像在说“送客”。
法子知道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乖乖走出了房间。隔壁的房间门开着,法子朝里面看了看。里面有一个堆满了各种文件的书架,还有一张桌子。法子虽知道不该随便乱瞧,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是那个刚才给法子端茶的、笑容纯净的年轻人。他对法子说了声“辛苦了”,然后把法子送到了电梯口。与一言不发的田中不同,这个年轻人的态度令法子感到一丝慰藉。
电梯门开了,法子走了进去。
似乎是想再次强调,法子轻轻低下头又说道:“十分感谢,我会再来的。”
就在这时,她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一直放任不管,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法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吃惊地把头抬了起来。
电梯的门正在慢慢关闭,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出现在法子的视野中央。田中正站在那个气质温和的青年身后,嘴角微微上扬。法子浑身发冷,心跳加速。
电梯在下降,法子感觉自己的脚好像也被什么沉沉的东西拽了下去。刚才那句话和那个笑容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
电梯到达一楼,法子走下了电梯。狭长的楼道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外的柏油马路上洒满了阳光。楼里和楼外简直是两个世界,外面越明亮,楼内越昏暗。
法子知道,走路的姿势似乎都变得不自然起来。刚刚那句不明所以的话也依然没有从她的耳膜上消失: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那是田中的声音,她是在说吉住夫妇吗?尸骨发现后,吉住夫妇开始重新追踪女儿和外孙女的下落,或许是这个惹恼了田中,令她说出了那句话。
在工作中,法子不是没遇到过那种感情用事、说话不走心的人,可刚才的话还是令她惊诧不已。法子确实是不速之客,但也没理由被那样对待。怎么能那样露骨地把私人感情带入工作中呢?田中可能以为法子听不见,但她的声音大小和说话时机意味着她并不介意被法子听到。这太幼稚了,她怎么能那样做呢?这个问题法子今天已经不知道想了多少遍了。想到这里,法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种做法倒是很符合未来学校里大人们的行事风格。
法子走出了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所在的建筑物,心里很不是滋味,自然地低下了头。她想赶快逃离这里,因为她感觉田中好像正透过窗户看着她。和来时不同,她贴着窗户的死角转了个弯,快步离开了。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也可能是说给自己的,但那不可能啊,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呢?可尸体发现之前,她确实把未来学校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所以觉得田中埋怨的也可能是自己。
◇◆◇
“受害者……协会吗?”吉住孝信在电话的另一头低声说。
“是的。”法子点头,“您去静冈找保美和圭织的时候,有没有跟类似团体或其他受害者交谈过?”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加入过那种组织。”
吉住的语速慢得难以置信。法子打的不是吉住的手机,而是他家的固定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了电视发出的噪音。
吉住让法子稍等一下,法子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小了。过了一会儿,吉住重新拿起了电话,说:“我戴上助听器了。”
法子提高了音量,一字一句地对吉住说:“如果您知道有什么团体组织跟未来学校打过交道,请告诉我,我可以参考参考。”
“啊……确实有人联系过我。那个人听说我在找女儿,就联系我说未来学校的事可以找他们咨询。但那时……那个……我跟妻子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之后就没再联系。”
吉住好像有所隐瞒,但法子没有刨根问底。谁知吉住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那个人写过好几本关于未来学校的书。我怕我们的事也被他写到书里,就……”
“原来如此。”
那个人联系吉住时,吉住可能还年轻,还没退休,他担心被写进书里倒也正常。
“不过,这些人的话,对未来学校发生的那些事情应该是很了解的。我应该有那个人的联络方式,我找一找告诉您?”
“那太好了,麻烦您了。”
法子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从上次交涉的感觉来说,未来学校那些人冷淡至极的态度今后应该也不会有所改变。他们肯定不会主动调查吉住外孙女的事,事态很可能陷入胶着状态,法子想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她拜托事务所的文员调查了一些资料,发现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经常有未来学校的前会员打官司要求未来学校返还财产。因为他们退会时,未来学校没有返还他们进入学舍时捐赠的财产。还有一些人,除了要求返还财产,还要求学舍支付他们应得的工资。判决结果大多不是全额返还或全额支付,而是部分返还、部分支付。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瓶装水事件的诉讼。通过调查当时的电视新闻、报纸可以得知,未来学校卖过的水有两种,一种是在泉边的工厂加热杀菌处理过、卖给普通消费者的瓶装水;另一种是只供应会员的泉水。顾名思义,就是直接从泉里打上来的未经处理的水。
最初只是一部分会员在买卖泉水。但后来,买的人越来越多,卖价也越来越高。
未经处理的泉水流行起来的原因,可能是有一些人认为,从山泉中直接汲取、不经过加热和灭菌的泉水才是神圣的水。
在未来学校,生活在学舍的人把生活在外部的会员称为山麓的学员。为了响应山麓的学员的要求,原本只是在一部分人之间买卖的泉水,竟然被私自定价,并且可以从静冈县邮购。
事情暴露是由于一次偶然事件。千叶县的一名主妇在孩子发烧时,从住在隔壁的同是主妇的未来学校会员那里得到了一瓶泉水。那位会员是出于善意,可孩子喝水后发生腹痛,病情变得更加严重。经检查,发现是水中的弯曲杆菌所致。
以此事为契机,过去发生的其他类似事件也相继曝光。那些未经杀菌处理的水的价格高达五千日元每瓶(每瓶五百毫升),引起了轩然大波,卫生局也开始介入调查。最终,未来学校只得关闭了山泉所在的静冈学舍。
继续调查未来学校的历史就会发现,未来学校的成立果然跟山泉有关。未来学校的组织方认为,泉水的所在地非常适合培养孩子的自主性,便在那里建造了学舍,项目越做越大。未来学校并非宗教团体,但水被他们不断神格化也是不争的事实。正由于这一点,人们经常把未来学校与其他新兴宗教相提并论。没能保住那口山泉,未来学校想必损失惨重。
法子还在网上检索了吉住说的关于未来学校的书。《未来学校未来的崩塌》《被剥夺的学习机会——未来学校的局限性》《未来学校的傲慢:断线的羁绊》……书籍林林总总,每本书的作者和出版社都不尽相同。这些书大多是没听说过的小出版社出的,很多都绝了版,只有二手的。法子随便买了几本以做参考。
事务所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台历,法子看了看台历,发现今年秋天有不少连休。她想起早在初夏的时候,同是律师但不在一家事务所的丈夫就说过,预计今年秋天会特别忙,可能休息日也得出勤。
法子开始考虑,连休的那几天要不要带蓝子回姥姥家。法子的父母已经退休,有时会来帮法子带孩子,所以法子不怎么回娘家。算一算,距离上次回去已经过去半年了。
她突然想回去是有理由的。
法子出去吃午饭的时候顺便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听说法子连休时要带蓝子回来,母亲很高兴。她没有用语言表达高兴之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哦,是嘛”,可声音却非常明亮。
“对了,蓝子的保育园定了吗?我记得你上次说她现在上的保育园只能上到今年年底,明年送去哪儿还没定?”
“嗯,到了明年,认可保育园可能会有空位,我准备申请一下看看。”
“啊,对啊,可能有些孩子会从保育园转去幼儿园。希望蓝子能顺利入园。”
法子的母亲很理解法子,毕竟她当年也是边当护士边照顾法子。法子一说,母亲立刻就明白了保育园是什么情况。
法子的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不过蓝子真的变结实了,刚上保育园的时候动不动就发烧。最近也不用我过去照顾了。”
“嗯,蓝子在努力适应。”
“总之,有需要尽管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去的。”
“谢谢。啊,对了,在我回去之前,能帮我办件事吗?”
“可以啊,什么事?”法子还没说是什么事,母亲就先同意了。
看到母亲还是那么大大咧咧,法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小时候,小坂由衣不是找我一起去过未来学校吗?那时候发的那本名册还留着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法子觉得奇怪,刚想冲电话喊“喂”,母亲就回话了:“你找那个干什么?最近那儿又出问题了吧?”
母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紧张,法子有些后悔,觉得不该问得那么直接。
那个啊,我觉得你以后最好别再跟别人提了。
你妈妈可真行,居然让女儿一个人去这种地方。
法子忽然想起丈夫说过的话,当时法子并没有在意,因为她和她父母都不是未来学校的会员。她仅仅是参加了未来学校的暑期合宿而已,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可发现尸骨的事被报道后,原本跟女儿无话不谈的妈妈在电话里竟丝毫没提起过那件事。现在想来,她一定是在故意回避那个话题。
法子的母亲一直在工作,所以跟法子同学的家长们没什么交情,也从不关心各种闲言碎语。至少小时候,法子没听妈妈说过谁家的闲话。也许,小坂由衣的母亲决定邀请法子去未来学校正是因为这一点。在此之前,法子从未了解过母亲对这件事的想法。
法子说:“不是工作需要,也不是想联系谁,只是想看看而已。”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既不指望以此解决工作上的问题,也没打算和哪个人取得联系。
所以,母亲问她为什么要名册,她只能回答“想看看”。
母亲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再次响起了母亲的声音。法子没有听清,忙问:“什么?”
母亲说:“要是有人知道你去过那儿,会不会给你的工作和生活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原来母亲是在担心自己。虽然母亲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法子还是能从中感受到来自母亲的关怀。
“不要紧。”法子回答,“这段时间帮我找一找吧,如果还留着的话。”
“知道了。”
母亲做事一丝不苟,法子觉得名册肯定保存在家里。只要名册还在,她就不会故意藏起来不给法子看。
名册上记录的都是外部的孩子,应该没有法子熟悉的小滋、美夏等人,也不会有吉住圭织。就算有他们的记录,住址栏里写的肯定也是早已关闭的静冈的学舍。小滋寄给法子的信上写的住址也是静冈的学舍。
法子给小滋回过信,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不再通信。法子已经不记得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寄出的,只记得两人的通信是从自己这儿断的。
名册应该还留着,信就不一定了。第一次收到小滋的信时,法子觉得非常宝贵,用心把信珍藏了起来。那时的她一定无法想象,多年以后那珍贵的信竟会不知所踪。法子倒也不是想重新阅读那些信,只是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显得自己有些薄情寡义。
那些被遗忘的信。如果不是因为尸骨的发现,那些记忆一定不会被再度唤起。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田中的那句话深深地刺进了法子的心,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在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那间破旧的小屋里与田中交涉时,作为吉住的代理人,法子一直在抑制一种冲动——告诉田中自己曾去过未来学校的冲动。法子想告诉他们,自己了解学舍,认识那里的孩子,知道山泉,也知道那里的人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说到底,只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敌人罢了。
但话说回来,法子不过是儿时的三个暑假,在那儿待过几周,说不上有多深的了解。法子为自己的那种冲动感到奇怪。
◇◆◇
蓝子单手拿着一束狗尾巴草,走在小区和农田中间的小路上。
法子的老家在八街市,周围环绕着农田和森林,一眼望去满是绿色。因为千叶县在东京旁边,朋友们都以为法子的家乡也很繁华。其实这里生活恬静,到处都是田园风光。与小时候相比,这里住宅日益增多,环境也变得越来越陌生。但法子的老家离车站较远,到哪儿去都要开车,生活和其他地区并没有什么区别。住宅背后的田地、草木丛生的空地,都是法子小时候的游乐园。
一听说法子想去这几年新开的便利店给蓝子买早饭,爸爸妈妈立刻表示可以开车送她。
“不用了,我跟蓝子正好散散步。”
“是吗?其实还挺远的,你走一走就知道了。”
即便是孩子,从这里走到便利店也只需要10分钟。可法子的父母习惯了开车出行,这种距离也会说远。听到父母这样说,法子感到自己是真回家了。
法子的父母觉得她是在客气,再次表示要开车送她。法子知道,他们肯定是想多陪陪外孙女。
“我还是想让蓝子在户外玩一玩。”
听到法子这样说,父母就不再坚持了。
蓝子摇摇晃晃地走在法子年幼时曾经走过的路上。有一块地上长满了茂密的杂草,蓝子发现后,弯着身子噌噌地拔了好几根狗尾草。蓝子轻轻地抚摸着狗尾草的穗子,就像在摸什么未知生物一样。法子看到也拔了几根,绑成一束给了蓝子。
远处传来农用拖拉机的声音。虽然是假期,依然有人在田间劳作。对法子来说,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光景。
蓝子走路速度虽然不快,但走长路也不嫌累,可能是在保育园散步散习惯了。平时,法子下了班就去接孩子,接了孩子就回家,休息日也只是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陪蓝子玩,从没像这样跟蓝子一起慢悠悠地散过步。真希望能跟蓝子一起度过更多平稳的时光。但是,忙碌时的她从未这样想过,她对自己也感到有些无奈。
秋季的天空又高又蓝。
最近,法子很希望蓝子能在自己小时候那种环境中长大。希望她不用担心车来车往,走在路上随手就能摘到路边的野花野草;希望家附近有小树林和空地;希望她随时能见到姥姥姥爷。要是能让她在这边上小学,而不是在东京上规模大的小学的话……
法子对这样考虑的自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的小学时代并不是十全十美,不好的、让人感到憋屈的回忆甚至多于美好的回忆。
法子在班里不怎么受欢迎,再加上学校规模小、人际关系固定,法子经常烦恼。
可现在,她常常下意识地想象自己在这里抚养孩子的情景。因为自己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只能想象在这片土地上度过的童年。在这片土地上接触自然,在规模不大的学校学习、成长,然后走出去。法子对这样的人生感到满足,觉得蓝子也可以这样。
但法子也知道那是不现实的,毕竟自己和丈夫瑛士都要出去工作。她并不是真的要那样做,只是有些向往这样的生活。
她们在去便利店的途中,路过一块儿空地。那里曾经是一个大工厂,每次路过都能听见里面的机械隆隆作响。穿着工作服的大人们会从工厂走出来,站在外面吸烟。如今,厂区里了无人烟,只留下破败的厂房,一片萧条。曾经车满为患的停车场也变成了空地。
“蓝子,看这边。”
法子想拍张照片发给瑛士,拿起手机对准了蓝子的后背。蓝子开心地把小手掌贴在了右脸颊上。这是动画片里公主的姿势,可能是蓝子跟保育园的小朋友们学的。
“妈妈——我想要更多的狗尾草,我要给姥姥。”
“好的,我们再摘一些带回去吧,姥姥肯定高兴。你要拿给她啊。”
“嗯!”
说完,蓝子蹲在空地上摘起草来。
地上除了有狗尾草,还有芒草。再过两天就是阴历八月十五了,法子想起母亲说要跟蓝子一起做赏月的团子,就顺便拔了几根芒草。法子已故的祖母很擅长做赏月的团子,她依然记得在祖母家厨房煮豆沙时红豆发出的声音和香味。
那时,母亲忙于工作,几乎不下厨房。每次都是法子放学回家跟祖母一起做团子。没想到这次母亲竟然主动提出要做团子。也许她早就想做了,只是决定等外孙女出生后和外孙女一起做。
小时候做团子时,法子只懂得遵从祖母的指示,并不知道团子到底该怎么做。如果真有一天要和蓝子两个人在东京的家里做团子的话,她肯定做不出来。
“蓝子,要把手洗干净哦。来,站在这边的台子上洗吧。”
“好——”
两人一到家就闻到一股甜甜的味道,是红豆。
“法子,待会儿就可以准备包团子了,你先跟蓝子在客厅待着吧。她喜欢看的动画片和儿童节目我都录好了,让她看吧。”
“行,谢谢。”
法子把蓝子带到客厅,打开了电视。法子离家后,家里换过好几个电视,现在这个可以用外接硬盘录像。一想到父母为了给外孙女录节目,努力学习操作方法的样子,法子就忍不住想笑。
电视和法子家的型号不一样,但操作方法基本相同。法子按着遥控找录像时,突然看到录像一览的下方有一个标题是“新闻——未来学校”。
看到标题,法子轻轻吸了口气。
“面包超人!面包超人!”
听到蓝子的喊声,法子回过神来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赶紧按下了动画片的播放键。
听着熟悉的主题曲,法子开始思考刚才看到的那个关于未来学校的录影文件。原来他们把节目录了下来,八成是母亲录的关于未来学校的新闻特辑。
“最近那儿又出问题了吧?”
前几天,母亲在电话里提到过。不知她对曾让女儿去学舍合宿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想的。法子从没和母亲谈过,可能母亲比法子本人还在乎。她会不会后悔把女儿送到了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呢?
法子的家乡是个小城市,做行政工作或在葬礼上帮忙时,应该会碰到小坂由衣的家人。母亲一定不会当着他们的面说什么。但如果她一直很在意那件事的话……
法子突然很想看看那个节目的录像。
“哎呀,蓝子是睡着了吗?”
母亲突然走进客厅来,法子吓了一跳。
动画片还没播完,可蓝子却趴在靠垫上睡着了。说起来,今天一天蓝子没睡午觉,散完步可能是累了。
“看来没法一起做团子了,真遗憾。我去拿个什么东西给她盖上吧。”
“好,谢谢。”
母亲满脸慈爱地拿来一条毛巾被。
法子关了动画片,从录像一览中选取了“新闻——未来学校”。
“妈妈。”
“什么事?”
“我能看看这个节目吗?”
正在给蓝子盖毛巾被的母亲抬起了头。看到画面的瞬间,母亲沉默了,然后用平淡的声音回答“看吧”,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是发现尸骨后播放的节目。”
“嗯,正好。”
发现尸骨的事一曝出来,各大新闻节目就开始争相报道。很多节目法子都没看,因为此前她没想到自己会参与吉住夫妇的案件。
“啊,等一下……那个……大概在正中间那里……对,这个节目。”母亲一边看法子按遥控器操作一边点头,“那个节目里有一个在未来学校实际生活过的人讲述自己在那里的经历。不是去合宿的人,而是住在学舍的人。”
“是吗?”
“其他节目内容都差不多,几乎都在介绍瓶装水事件呀,批判未来学校是个可疑的组织什么的。只有这个节目里介绍的未来学校和你跟我说的情况差不多。”
“我跟你说过?”
“是啊。”
被法子反问后,母亲一脸茫然。可能她不明白法子为什么那样问。
“你在未来学校似乎过得还挺开心的。”
这次轮到法子沉默了。
“你不是说过吗?那是个好地方。”母亲笑着说,然后起身向厨房走去,“不赶紧包团子的话面该变硬了。”
法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母亲对未来学校的看法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单纯。一方面,她相信新闻报道里说的都是事实;另一方面,她也了解法子在未来学校的经历。对于把女儿送去未来学校的事,母亲感到的绝不只是后悔,可能还有对过去日子的怀念。
法子开始播放母亲说的那个节目。
这是一个每天傍晚播出的新闻节目。节目先是对校址发现尸骨的事做了简单介绍,然后让一个曾经在那儿住过的人谈了谈未来学校是个怎样的地方。
法子看了一会儿,发现节目确实如母亲所说的那样,没有故意营造某种印象的意图。之前看过的报道里也有类似采访,被访者只是一味强调在学舍的生活没有自由,忍受大人们的高压统治之类,记者还很露骨地问被访者有没有虐待儿童的现象。
但是,现在播放的这个节目却没有过度妖魔化未来学校的教育方针。节目里详细介绍了问答是什么——内容和法子以前参加的问答是一样的。但是,现在以大人的眼光来看,问答的内容和手法确实和“自我提升研讨会”之类的东西很相似。这令法子感到有些无奈。不知为何,一本正经地讨论“战争”“和平”“友情”“爱”的行为总带有一丝可疑的味道。
被访者是一名女性,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出现在画面中,没有露脸。声音倒也没有处理过,是本人的原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丝绸质地的连衣裙,细细的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的手链,手指上的结婚戒指闪闪发光。
“小时候见不到父母,确实很寂寞。父母一直为到底该不该送我去未来学校而争论不休,我直到现在都忘不了。有一次,父母接我回家的时候,父亲一直在车里冲母亲大喊,让她不要再送我去未来学校。”
她嗓音非常好听,吐字也很清晰。
“但我其实也舍不得离开未来学校的那些人。在共同生活中能培养自主性,这话确实是对的。除了自主性,我还学到了很多东西。对于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孩子来说,不管是在泉边的小路上散步,还是早起擦学舍的地板,都是难得的体验。瓶装水事件发生后,媒体做了很多相关报道。但怎么说呢,我们的生活其实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特殊、那么奇怪。如今我已长大成人,依然觉得在那儿度过的日子很有意义,对我有很大的帮助。那儿的生活很快乐。”
记者问她对发现尸骨的事怎么看,她停顿了一下说:“我感到非常痛心,非常非常难过。希望那不是跟我一起生活过的朋友。我觉得那应该是事故。在学舍的每一天都很自由舒畅,那里的人绝不是什么危险分子。老师们都很平和,对教育很热心。”
她说话的时候情绪稳定,表达方式沉着理性,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听下去。
“我虽然早就离开了那里,但还是很担心那些共同生活过的朋友。”
她口中的未来学校确实跟法子心中的印象比较一致。未来学校不像新闻报道里说得那样不堪,那儿的人也不是什么危险分子,这是法子在与他们的接触中实际感受到的。被访女性认为,大众对未来学校的评价有所偏颇。法子也是这样认为的。
“法子,这个给你。”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法子回头一看,母亲正站在客厅门口,不像是从厨房过来的。
“我给你找出来了。”
母亲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白色小册子,法子看到后,不自觉地直起了身子。
也许从法子回家之后,母亲就在寻找把名册交给法子的时机。
可能是不想让话题变得尴尬,她把名册放到桌子上就转身走了出去。法子道了一声谢,拿起了那本小册子。
是那本名册。上面写着“未来学校‘学舍 合宿’”,还写着日期。每年一本,一共三本,母亲都找出来了。
法子打开了最老的那本名册,也就是四年级时的名册。千叶支部那一页上有小坂由衣的名字。法子用手描着名字的列表往下看,轻轻吸了口气。
近藤法子
自己的名字赫然印在纸上。虽说是婚前的旧姓,但工作时法子依然在使用这个姓氏。
还有“时田亚佐美”,法子也有印象,是一起睡觉的亚美。法子还想起了那个和自己关系很好、从川崎来的孩子。回家后,法子总想着给她写信,但一次也没写过。
法子翻到最后几页。她想起大家让学舍的孩子写留言时,自己也很想让美夏留言,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看着那几页,发现一行用签字笔写的字。
不要忘记我! 美夏
一瞬间,法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剧烈地跳动着。这是小孩的字迹。美夏确实给法子写了留言,可法子却不记得了。“不要忘记我”这句话其实并没有深意,就跟“明年也要来合宿啊”之类的一样,只是随手写下的,但是……
法子又翻开了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每年送别的会的最后,大家都会去找学舍的孩子留言。已经记不清了。虽然已经记不清了,但另外两年肯定也……
五年级的名册上果然有美夏的留言:
致法子 永远是朋友☆ 美夏
“法子……”
一瞬间,法子仿佛置身于夜空下幽暗的森林之中,甚至能听见虫鸣的声音。
她呆坐在那里时,我有没有走去她的身边?美夏说想一个人在泉边待一会儿,我担心她,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可我回去找她了吗?
法子,我……
美夏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我能把你当成朋友吗,住在山麓的朋友?
那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我肯定回答:“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肯定,是这样说的吧。
但是,想不起来了。
六年级的夏天,法子没能见到美夏。从学舍来给合宿帮忙的人中也没有美夏的身影。法子以为一定能见到美夏,结果却令她十分失望。那年,她没能得到美夏的留言。
令人意外的是,六年级的名册里写着许多人的留言。可能是孩子们都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心中充满了感伤。但留言大部分是从其他地方来参加合宿的山麓的孩子写的。小坂由衣和时田亚佐美的名字都在上面。
留言基本都是女孩们写的,字迹活泼。只有一条不一样,这条留言写在右上方,字很小。
欢迎再来。 冲村滋
……是小滋的字。小滋给自己留言的事,法子也忘得一干二净。
“不要忘记我。”
“永远是朋友。”
“欢迎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