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留言上叠加着另一个声音——在那栋昏暗的出租楼里听到的声音。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啊呀,怎么突然下起雨来了。老伴,快来搭把手!”
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她正忙着收衣服。不知从何时起,母亲不再叫归家的法子帮忙做家务,而是改叫她父亲帮忙。对于母亲来说,自己好像已变成远亲。
听着雨点打在窗上时发出的啪啪声,法子轻轻地碰了碰女儿的柔软的脸颊。女儿毫无防备地睡着,法子用手指在她脸颊上戳出一个窝她都没有醒。法子起身走到被阵雨打湿的院中,帮母亲收起了衣服。
◇◆◇
连休结束后,法子从千叶回到东京。在事务所上班的那天下午,法子接到了一个电话。
“近藤律师,您的电话。是一个叫菊地的人打来的。”
法子让事务员牧野把电话转到了自己这里。法子目前的工作伙伴里没有叫“菊地”的人,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您好,我是近藤。”
“啊,老师您好。不好意思突然联系您。我姓菊地。”
“您好。”
“吉住孝信告诉了我您的电话。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跟您谈一谈未来学校的事。”
对方说起话来毫不胆怯,落落大方。
“啊!”
法子发出一声惊呼。这个人肯定是她让吉住先生介绍的未来学校受害者团体的人。
菊地继续说:“吉住先生本想亲自把我的电话告诉您,让您联系我。但我一看您的电话不是个人手机而是工作电话,就觉得由我直接跟您联系也不是不可以。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的,谢谢。吉住先生也省事。”
菊地很自然地说出了“老师”“事务所”等业界术语,想必曾跟律师等法律相关的人打过交道。
吉住夫妇年事已高,接电话时需要戴助听器,这个叫菊地的人或许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直接联系法子的。
“很感谢您能主动联系我。吉住夫妇跟您介绍事情原委了吗?”
“基本都告诉我了,说是很担心女儿和外孙女的安危。”
“是这样的。”
“也许您听说过,多年以前,我曾经联系过吉住先生。因为我听说,他们为了女儿和外孙女的事去过静冈学舍好多次。”
“是的,我听说过。”
吉住夫妇说过,这个人写过好几本关于未来学校的书。自己从网上买的那些书里,有没有这个人的著作呢?法子边打电话边将手伸向书架。前几天买的书随意地摆在上面。
没想到他说了一句令法子意想不到的话:“其实我见过吉住夫妇的外孙女,吉住圭织。”
“真的吗?”
法子惊讶极了,电话差点从她手中滑落到地上。
“你见过?”法子再一次确认。
“是的。”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名叫菊地贤。”
法子立刻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哪几个汉字,因为她桌上那本书的作者就是这个名字——菊地贤。法子打了个寒战,好像明白了什么。
“贤”这个名字,清晰的吐字,落落大方的态度……
法子心想“不会吧?”,只当这是巧合。
电话那头又传来他的声音:“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未来学校的静冈学舍做过将近十年的老师。”
“贤老师”这个称呼,在法子在心中碰撞。
《被剥夺的学习机会——未来学校的局限性》,这本书的作者正是菊地贤。
◇◆◇
眼前这个临时搭建的小屋应该是间教室,里面等间距地摆着三十套桌椅,后方还有一排储物柜。与一般的学校不同的是,小屋的地板上铺着薄薄的地毯,前面的墙上不是黑板而是白板。现在虽然没有学生,但从墙上贴着的乘法口诀表和字母表中还是能依稀感到孩子们的气息。屋内的整体氛围跟私人办的补习班差不多。
“抱歉让您久等了。”
菊地来了,手里抱着一大堆书和文件夹。听到声音,法子和吉住夫妇都抬起了头。
菊地说:“感谢您特意远道而来。”
茨城县笠间市是菊地贤现在的所在地。菊地贤由于工作的关系无法立刻前往东京,吉住夫妇便亲自来见他了。法子表示自己可以单独跟菊地会面,但吉住夫妇听说菊地见过圭织,坚持要一同前来。
法子和吉住夫妇先在东京站搭乘特快列车,然后坐出租车来到了菊地家。菊地家所在的小区十分幽静,法子虽是第一次到访,却并不觉得陌生。小小的空地、长满狗尾草的小路,景色、氛围跟她老家非常相似。虽是小区,却亲近农田、亲近自然。
菊地放下手中的书和文件夹,把几张桌子拼了起来,就像上小学时在班里分组吃午饭时那样。
菊地说“大家请坐”,四个人便都坐了下来。法子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吉住夫妇的对面、菊地的旁边。
吉住的妻子清子先开了口:“您是在经营补习班……吗?”
她好奇地看了看四周,小心翼翼地问。
墙上除了乘法口诀表和字母表,还贴着孩子们的名单。
菊地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清子说:“是的,普通的补习班。”
听到“普通”这个词,法子有点吃惊。吉住夫妇也是同样的表情。
菊地语气平稳地说:“我用自己的方法教孩子们念书,内容跟学校的一样。没有问答,也不会把什么特定的思想强加给孩子们。这是非常普通的补习班。”
“……菊地先生,您说您曾在未来学校当过老师。”法子心中虽有踟蹰,却还是很快切入了主题。她一边说,一边又看了看身边的菊地。
他的头发略显斑白,还有些稀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Polo衫。Polo衫有些走形,但印着名牌的Logo,设计时尚。他的年龄大概五十岁,也没准儿是六十岁左右。总的来说,比同龄人显得苗条、健康,穿着打扮也比较年轻。
在他的脸上,法子似乎真的能找到贤老师年轻时的影子。当然,也可能是法子先入为主。但眼睛确实很像,体型也差不多。法子只记得,贤老师戴的眼镜很时尚,总穿着鲜绿色的上衣,是绿组的负责人。因为对绿色上衣的印象过于鲜明,眼前这个人只要穿绿色的衣服,她就能把他和记忆中的贤老师重合在一起。
菊地答道:“是的。最开始的时候我不在学舍住,只是暑假或其他长假时过去当老师。后来,我辞了工作,进入了内部。”
“内部”这个说法好像有什么象征意义。
“我在学舍住了三年左右,见过吉住圭织。那时,她大概小学五六年级吧。”
吉住清子问:“那个时候的保美……圭织的母亲……”
“她应该不在静冈的学舍。”对于吉住清子的问题,菊地回答得很干脆。
“我想您应该知道,在未来学校,孩子和父母不住在一起。我进校的时候,孩子们的父母大多在静冈之外的学舍生活。当时,校方正大力开发北海道的学舍。他们希望将来北海道学舍的规模能跟静冈本部差不多。很多人都去了北海道,保美应该是其中一员。”
清子口中念道:“北海道……”
“圭织是个懂事、稳重的孩子。”
听到菊地的描述,吉住夫妇抬起头来,眼神凄切地望着他。清子的眼里闪烁着泪光。
“在我的印象中,她非常善良,也很健康。至少在我离开学舍之前是这样的。”
“真的吗……”清子的手轻轻按在内眼角上。坐在旁边的孝信默默无言,低着头强忍着泪水。
“菊地先生离开学舍的时候,圭织大概几岁呢?”
提问的是法子,她需要确认这件事。专家推算尸骨生前的年龄约为九岁到十二岁,应该是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之间的孩子。
菊地回答:“没记错的话,应该已经上中学部了。我是小学部的教师,那时至少我已经不再教她了。”
“啊——”
清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她赶紧用手捂住嘴,低下了头。孝信反倒抬起头问:“那时,她已经上中学了?”
“是的。如果我记错了,还请您不要怪罪。”
菊地满怀悲伤地看着吉住夫妇,小声说:“要是能早点告诉您二位就好了……对不起,真的十分抱歉。”
“不!不!是我们不好。”清子低着头,手捂着胸口,语气很激动,“真应该早点跟您见面。之前您联系我们的时候,我们没有回应,真是……”
清子泣不成声。一直积攒在两人心中的感情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孝信刚说了一句“老师”,法子和菊地便一起转头看向了他。不论是过去在未来学校,还是现在在补习班,菊地都是老师,自然会对“老师”这个词作出反应。但是,孝信看向的是法子。
“既然圭织已经上了中学,是不是说那具尸骨不是我外孙女?”
“现在还无法确定。毕竟,‘小学六年级以下’只是人们对尸骨生前年龄的推测。”
也可能是体格比较小的中学生的尸体。
但法子不得不对孝信那样说,看着孝信满怀希望的双眼,法子感到很难过。
“但我觉得尸骨是您外孙女的可能性已经变得很低了。菊地先生,圭织的体格怎么样?您记不记得她个子大概多高?”
“对不起,我记不太清了。但她个子应该不高也不矮。”菊地摇了摇头,“实在对不起。”
“不会不会,您太谦虚了。”孝信对菊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圭织进入未来学校之后的情况。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告诉过我,也没人跟我们见过面。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告诉我她们的消息了。”
孝信叹了口气,低下头对菊地说:“谢谢。”
“是,真的太感谢了。”身边的清子也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菊地微微一笑说:“我也很高兴能帮到您。我连茶都没给你们倒,太失礼了。请稍等,我去那边的正房拿一下。”
菊地起身走出了小屋。菊地刚一出去,孝信和清子的表情便松弛了下来。
他们对法子说:“老师,也谢谢您啊。要不是老师跟我们说,我们也不会想着联系菊地先生。感谢您的建议。”
“不,我做的算不上什么。”
法子真诚地摇了摇头。虽说菊地见过圭织,但圭织现在身在何处依然未知,断定尸骨不是圭织也为时尚早。
吉住夫妇互相望着彼此,表情恢复了平稳。法子还能再说什么?
“久等了。”
菊地回来了。他一只手拿着电水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茶杯。他把茶壶放在旁边的桌上,舀了一勺茶叶倒入了热水。
法子问道:“这家补习班是您独自经营的吗?”
如果是夫妇经营或有助手帮忙的话,倒茶的事肯定是别人干。
菊地点了点头:“是的,基本只有我一个人。暑假的时候,偶尔会有在这边上大学的毕业生来帮我。很多学生的家长希望我扩大规模,但一旦扩大规模就无法维持现在的教学质量了。我不打算扩大规模。老师您是东京大学毕业的吗?”
问题来得突然,令法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迟疑了一下回答道:“不是。”
菊地把茶端到法子他们跟前,点了点头说:“其实呢,去年,我的一个学生考上了东京大学文科一类。我就想您会不会也是东大的呢,没其他意思。那个学生非常优秀,我很希望那样的学生能来帮忙,不过我这儿的毕业生都不在家乡上大学。”
“……您这里的学生都这么优秀啊?”
“是啊。不是我教得好,是本来就很优秀的学生碰巧聚到了一起。口碑就这样在家长中传了开来。其实,我这儿不过是个小小的私人补习班,真是多亏了大家的照顾。”
菊地看着法子的眼睛微笑了一下。法子也笑了笑,笑得模棱两可。她希望菊地没看出来她的微笑只是礼仪性的。茶杯里的茶热气腾腾。法子道了声谢,伸手拿起了茶杯。
法子心想,这也太露骨了。对面前这个人产生了防备心理。菊地刚才的那番赤裸裸的自卖自夸,就是说给自己听的。真不希望贤老师是面前的这个样子。
就算菊地真的是贤老师,也一定不记得法子了,毕竟每年都有那么多孩子。法子很喜欢贤老师,记得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也记得他对排挤同伴的人说过的话。可第一年以后,法子就再没被分到过他的组里。那之后,贤老师来没来过学舍,法子也没什么印象了。
菊地突然问:“您刚才说跟未来学校的人交涉过,负责交涉的是不是一个叫田中的人?”
听到“田中”这个名字,法子点了点头回答“是的”。
“果然啊。她很难缠吧?完全不听对方的诉求。”
“是的。”
法子再次确认了,这个人是真的一直在调查未来学校的事,一直在战斗。
“您在未来学校时,田中女士是您教过的孩子吗?”
法子本想问田中是不是他的学生,又觉得“学生”这个词不太恰当,便改了口。
菊地摇了摇头说:“没教过。她是未来学校妇女部的部长。瓶装水事件发生后,静冈本部四分五裂,她是那时候从北海道支部调来的。她小时候好像在静冈生活过,但没有在静冈继续上初中,去了北海道。矿泉水事件后,很多人离开了未来学校,年仅三十的她被破格提拔为妇女部的干部,在东京事务局主管宣传。”
“噢,是从北海道来的啊。”
“对,把孩子扔在北海道自己来了。”
菊地话中有话,法子抬头看了看他。
菊地耸了耸肩,说:“失去山泉后,学舍的规模已大不如前。现在,学舍的主要据点是北海道。现在虽然叫作‘山村留学’,可内容和原来没有两样,还是让孩子离开父母生活。东京事务局很多工作人员都以研究教育为名让孩子留在北海道生活。”
“……原来如此。”
法子想起了之前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和自己面对面坐着的田中。那时,她只觉得田中是一个态度冷漠的职员,可现在,她意识到田中也有家人,也是谁的母亲。法子条件反射似的想起自己的女儿。未来学校是有幼儿部的,可法子无法想象与女儿分开生活。一想到那些被迫与父母分开生活的孩子,法子就觉得心痛,虽然可能只是自作多情。
“菊地先生写的书,我找来读了。”清子突然插话,“您在书里说,未来学校是有局限性的,对吗?”
“是的。不过现在想来,‘局限性’这个用词也不准确。未来学校何止是有‘局限性’,是从根上就错了。在没有大人的环境中成长,确实能培养孩子们的自主能力,但与此同时,也会令孩子们失去很多。举个例子来说吧,未来学校是有高中部的。在高中部,孩子们也和大人一起做问答,思考并学习什么是理想的社会。但在未来学校之外的地方,是没人承认这个高中学历的。未来学校不算正规学校,从那儿走出去的孩子其实只有初中学历。”
吉住夫妇不住地点头。
菊地痛苦地皱了皱眉说:“谁能为那些孩子的未来负责?”
法子看着菊地的侧脸,没有说话。他盯着吉住夫妇,似乎比刚才还要激动。法子也读了菊地写的那本《被剥夺的学习机会——未来学校的局限性》。
菊地继续说:“不管将未来学校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里面的孩子也不是自愿进去的,都是遵从父母的意见。高中课程结束后,未来学校倒是会询问孩子们是想留在内部当老师、职员,还是想出去。但为时已晚,孩子们想出去也出不去了。他们既没有初中以上学历,也没有在外部世界生活的基本常识。不管思考能力和自理能力多强,在社会上都派不上用场。他们只能一直被困在未来学校,这样的教育到底有什么意义?”
菊地满怀愤怒地喘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而且,那里没有一个人想要认真面对、议论、解决这些问题。那些人只会说‘你太年轻了’……我入校的时候,未来学校扩张得有点过了,人们早已忘记了初心,只是为工作而工作。”
法子问道:“我在书上读到,您原来是中学老师?”
菊地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对,我曾在公立中学教书。我在学校的时候,总感到面前有一面墙,一面仅靠个人之力无法翻越的墙。我觉得,当时文部省制定的教育方针和教育目标无法真正让孩子们掌握必要的生存能力。学校的做法是不是欠妥,我无数次自问自答。那时,我知道了有未来学校这个地方。”
菊地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起初,我觉得未来学校的教育是划时代的,非常感动。那儿的教育跟洗脑式的学校教育完全不同,不用殚精竭虑想着怎么以成绩好的学生为基准提高平均分,甚至连所谓的‘差生’也不放弃,一个都不能少。不是只培养优秀的孩子,而是所有人一起成长、一起进步。第一次听到那种教育理念时,我浑身像过电一样。”
早在菊地说出“浑身像过电一样”这句话前,法子就激动了。有一句话在她脑海中回响——“一个都不能少”。
这句话法子听过,正是这句话让她喜欢上了未来学校。
心里想着“这个人果然是……”,法子看了看菊地。
“而且,这个理念不是某个人提出的,而是很多人重复讨论得出的。也就是说,大人们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我以为,在那里所有人都可以平等地议论什么是真正的教育。所以我去了那里,最终加入了他们。”
菊地平时在中学教书,暑假还要去未来学校当老师。
法子把他和记忆中的贤老师对照着想了想。“他”肯定是个做事认真、有使命感的人。
“那时,我觉得自己是能在那里发挥才能的。未来学校的创立者中也有曾做过教师的人,他们和我一样对现行教育体制感到不满。但他们所了解的是很早以前的教育体制,并不知道现在的学校是什么情况。我以为,像我这样的年轻教师加入后,可以深化讨论,但现实却并不如意。”
吉住孝信小心翼翼地问:“为了加入未来学校,您辞去了教师这个公务员的工作,这很需要勇气啊。您的亲戚朋友肯定很担心吧?”
“是的。我父母质问过我为什么要抛弃安稳的生活。他们觉得那实在太不值得了。”
“他们是担心你将来的生活。”清子刚流完泪的眼又湿润了,“说句失礼的话,如果我是你母亲,我也会阻止你的,就像我阻止保美那样。”
“可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我父母的做法是正确的。虽然现在我离开了未来学校,但当年他们阻止我时根本不分青红皂白,也不讲道理。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想束缚我,让我按照他们的想法生活。”
法子提心吊胆地听着双方的对话。所幸的是,吉住夫妇只是把这些话当作菊地家的事听,没太往心里去。他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菊地也赶紧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未来学校确实不论资排辈,但这只是表面上。实际上啊,女性地位很高。”
“女性?”
法子感到意外。
菊地点了点头:“像田中那样的妇女部的人地位高就是因为这个。”
菊地翘起嘴角,表情透露出些许不屑。
“未来学校是一个专注思考孩子们的教育问题、营养问题,思考泉水、森林等自然环境问题的团体。新加入组织的,大部分是家庭富裕的全职太太。”
法子回忆了一下自己出生成长的年代。那是昭和年代,未来学校建校时,确实有很多女性放弃工作、回归家庭。法子的妈妈没有放弃工作,在她的同学中,这样的妈妈是很少见的。除了教师、护士,大部分人的妈妈要么帮家里做农活,要么打零工贴补家用,很少有人成为正式职员。
“家庭富裕”这个词也勾起了法子的回忆。没记错的话,小坂由衣的爸爸是房地产商,妈妈是家庭主妇。
“热心子女教育的家庭需要具备三个条件,”菊地像唱歌一样朗声说,“有钱、有闲、有热情。她们的丈夫忙于工作无心顾家,作为妻子,她们想要守护家庭,很容易被未来学校的理念感染。那些想要为孩子、为社会做出更多贡献的女性一般学历很高,使命感、责任感也很强。最棘手的就是她们的那种使命感、责任感。”
法子想起了那个夏天,她身边的那些“老师”。她曾经很想成为像她们那样出色的人。那些人和自己的妈妈完全不同,由衣的妈妈、亚美的妈妈都是高学历女性,还会说英语。她们说话时落落大方,即便说错了也不遮遮掩掩。现在想来,那些人好像真的都胸怀理想。
由衣的妈妈好像是从东京的“那个”大学毕业的,法子的祖父母曾私下议论过。即便是那样的女性,考上了大学,也还是会回归故乡,成为谁的妈妈,成为家庭主妇。可能那个时代就是那样的风气。
菊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并不是说以女性为中心的团体不好。但那时,她们疯狂地守护着那里的秩序,排斥一切新想法。这一点我无法赞同,跟她们起过很多次冲突。”
“原来如此。”
菊地在书里也写过。书里写的不是女性怎样、男性怎样,而是不管理想多么崇高,实际操作中人们还是固守自己的立场,互相挤对,不团结一致,不适合讨论问题。书里还说,在那种特殊的环境中,人们互称“老师”,令人感到奇怪,因为他觉得他们不配被称为教育者。
可真实情况到底怎样呢?这些会不会只是菊地的主观想法呢?没能成为组织的中心人物,他心怀怨恨也不奇怪。
法子想起了另一件事……
也许是当时看错了,但那个场面总是出现在她脑海中。
贤老师喊一位与自己意见相左、性格不合的女老师“幸子”,并拽住了她的手臂。幸子老师一把甩开贤老师的手,贤老师却把她抱到了胸前——那都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长大后,法子才意识到那个场面有很多种可能性,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场面会给自己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看起来,那两个人因不同的教育方式起了冲突。但是,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贤老师对团体中的女性感到不满,可当时,他难道丝毫没有利用自己“年轻男性”的这个身份吗?记忆中的他总是打扮得很讲究。就算问他,他应该也不记得吧?法子年幼时的记忆也不确切,但那个场面还是引得她浮想联翩。
跟菊地起冲突的人确实没有教师资格证,菊地却曾是在正规学校教书的正规老师。他很可能记恨那些不重视他的人,那种恨会没完没了地刺激他。法子读菊地的书时一直有这种感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不是很讽刺吗?一边批判现行的学校教育,一边为自己是学校的教师而感到优越。
胸怀理想的,贤老师。
至少在法子的心里,作为一个教育者、一个大人,贤老师是值得尊敬的。但是,其他老师确实也有意疏远备受孩子们欢迎的贤老师。被菊地统一归为“女性”的那些老师,一定也各有想法,并非团结一致。也就是说,那些人也一样在摸索未来学校的教育形态。
还有菊地说的“新想法”,这个词也值得琢磨。所谓的“新”也不过是三十年前的“新”。曾经的青年教师菊地那颗年轻的心早已被扔在了那里,而现在的菊地说出这些话显然心有不甘。
“其实,多亏了女性家属们口口相传,未来学校才得以发展壮大。未来学校每年夏天都会招收外面的孩子来合宿,您知道吗?”
法子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努力使情绪稳定下来,看着菊地点了点头,回答道:“知道。”她感到自己头的动作、眨眼的动作都有些不自然。
菊地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小学生离开父母去学舍生活一星期,感受未来学校的理念。未来学校里的人生活在森林中、泉水边,他们管外面的城市叫山麓,称在山麓生活的家长为山麓的学生。暑假的时候,家长们会去那边当一个星期老师。像我这种本职工作就是老师的人比较少,大部分都是普通的家庭主妇。”
法子在心中说着:“我知道。”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她知道在那里,外面的世界被称为山麓,也知道普通的家庭主妇、同学的妈妈到了那儿就变成了老师。
现在回过头来想,那儿可真是个“家家酒”学校。那里的大人们,各有各的立场、想法,只是在其中扮演“老师”这个角色。
“来合宿的孩子们能接触到未来学校理念的核心,换句话说,就是最好的那部分。他们会过得很快乐。家长送孩子去时心情也比较轻松,就是想给孩子增添些美好回忆。毕竟只是一个星期,肯定很快乐。结束后,不少家长会认真听孩子讲述在那儿的经历,逐渐被未来学校的理念影响。”
“不是的,”法子在心中小声说,“并不快乐。”
那里有的不只是快乐,孩子们是会想家的。即使是每年都去合宿的孩子,不是也会抱怨“这一天,总算是过完了”吗?直到现在,由衣睡前说出的那句话还是让法子感到揪心。大人们口中的“只有一周”,对他们来说太长了。
但是,每当大人们问她感受的时候,她还是会回答“开心”。孩子们相互间写下的留言也都是:“很开心!”“一定要再来!”之类的。可能除了这些话,她也写不出别的。为什么孩子们都这样呢?
“多亏了那些主妇,未来学校的干部得以在全国各地举办大规模演讲,吸收新会员。他们通过口碑吸引会员,还让孩子们尝试进行问答。
可讽刺的是,这种做法最终酿成了‘瓶装水事件’。”
菊地换了另一种口气继续说:“被邀请去参加合宿的山麓的孩子发烧,住在隔壁的会员出于善意把水分给他们,没想到出了问题。那时,我已经不在未来学校了,但我一直觉得早晚会出事。”
说完,他狠狠摇了摇头。
“毕竟那里没有绝对的秩序。虽然有规定告诉人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那是谁确立的、为什么确立的规定并不明确。所以才会发生把未经杀菌处理的泉水装进瓶子里贩卖,这种令人无法想象的事。我丝毫不感到意外。”
一说到弯曲杆菌引起的食物中毒事件,菊地就激动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那个主妇坚持说邻居家孩子病情加重纯属偶然,与她送的瓶装水无关。可经过调查,发现水中有弯曲杆菌。过去,井水引起的食物中毒事件大多与这种可以被氯气或高温杀死的杆菌有关。
“原本,我就对这些跟水相关的事情持怀疑态度。追寻符合教育理念的环境我可以理解,但他们把水神格化了。我早就觉得未来学校迟早会栽在这上面,果然不出所料。”
吉住孝信附和:“那里的人好像全都把水看得很神圣。”
菊地点了点头:“一开始,人们确实有‘用天然的水顺其自然地养育孩子’这种想法。这和让孩子们吃无农药蔬菜的想法是一样的,并不是一定要让孩子们待在那儿,喝那儿的水。但后来人们变得越来越迷信,泉水的价值被无限放大。我觉得这可能是出于某种情结——那些生活在山麓,想去未来学校生活又没勇气放下一切的人的内心纠结导致的。”
菊地苦笑了一下:“他们妄图用承载了这种理念本身的泉水,来填满因为无法进入学舍而产生的内心空虚。其实,真正在泉边住一段时间就能明白,那儿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确实如此。”
法子点了点头,也感到有些心痛。
菊地依然说个不停,讲述着未来学校的封闭性是怎样致使他们的理想破灭,如何本末倒置。他就像在讲述他自己是怎样对未来学校心怀理想、怎样被未来学校背叛,怎样因爱生恨的。他确实是个怀有崇高理想的人。法子听了这些,只感到无奈和惋惜。
“孩子们很可怜。”菊地说,“我理解他们的理想。只说理想的话,现在我依然能够感到共鸣。但我觉得,不应该把孩子们和社会隔离开来。不管多么重视自主性和独立思考能力,我们都必须,也只能在这个社会中生活。所以,应该好好学习和这个社会共存的方法,锻炼与人交往的能力。空谈理想是没用的。”
菊地默默地看着墙上贴的乘法口诀表和汉字表。
“那些孩子很可怜,他们只知道未来学校里面的世界,只能和里面的同伴结婚,将未来学校延续下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他们自立的机会已经被剥夺了。剥夺孩子的学习机会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啊!有些孩子甚至无法埋怨父母,他们的父母就是在未来学校长大,结婚,生下他们的。我们无法想象这些孩子有多么痛苦。”
菊地说的这些,法子无法不赞同。
确实会有这样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在未来学校相识,结婚,生下孩子。因此,如果没有未来学校,也就没有他们。
菊地继续说:“那些孩子长大后,对未来学校是想恨都恨不了。没有未来学校的话,父母就不会相遇,自然也不会有自己。否定未来学校就是否定自己。他们会陷入强烈的精神困境,不得不接受那个剥夺自己自由的地方。”
“啊……”
清子像是在叹气,也像是在附和菊地。
菊地看着吉住夫妇,深深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我醒悟了,那里的做法是不对的。孩子,特别是幼儿,一定要在家庭中成长。就算能培养孩子的独立意识和思考能力,在孩子最需要父母的关爱的时期,父母却醉心于不切实际的理想,不管身边的孩子,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口中祈祷世界和平,却不顾身边孩子的幸福。”
“你们明白吗?”菊地说,“孩子需要只为自己着想的父母,就算那样的父母是自私的。不应该让孩子和父母骨肉分离。就算不过那种极端的方式生活,在家庭中依然有很多方法培养孩子的学习能力和生存能力。”
法子问:“所以,您才开办了这所补习班吗?”
“是的。来我这里的学生家长都很重视子女的教育,他们十分关爱孩子,为孩子的未来着想。”菊地点头回答后,环视四周,“在这里,我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家长。这使我再次认识到,未来学校的做法是不对的。正因为我曾经身处其中,所以想得明白。”
他双手紧握着茶杯,用轻蔑的语气说:“那里的人是有闲阶级。讨论着战争与和平,可有多少人能真正把这个话题和自身联系起来呢?那些人家庭富裕,生活中没有任何不便,又有闲暇时间,所以能没完没了地思考孩子的教育问题,最终越陷越深。还不如思考如何在这个现实存在的国家中生存下去……”
看着面前目视远方的菊地,法子想到他刚才问自己:“您是东京大学毕业的吗?”还有他说的那些优秀的学生们的事。
如果他所说的“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的能力”指的仅仅是高学历的话,实在是有些遗憾。
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开始占据法子的内心。自己只是吉住夫妇的代理人、陪同者,不打算插嘴,但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反驳。
菊地说的那些话,法子他们早就明白了。孩子需要家庭,拆散父母和孩子的行为有多么残酷,孩子是多么孤独等等,那是谁都明白的道理,不需要任何人讲解也能明白。不只法子,恐怕吉住夫妇也是这样想的。
菊地说,正因为自己身处其中所以能想明白,其实不是那样的。外部的人本来就明白。菊地是因为身处其中,本来明白的事也不明白了。菊地大费口舌,就像在宣讲什么自己悟出的真理。可法子他们早就看透了,当他高声宣布自己“明白了”的时候,其实依然没有摆脱未来学校的束缚。
法子内心那无以名状的情绪变成了焦躁,变成了愤怒。
孩子们很可怜。谁能为他们的未来负责?
目光坚定、语气诚恳地说出这些话的菊地,否定了过去的信念,用新的信念开办了这个补习班。这本身无可厚非,可孩子们呢?大人们发现自己错了,可以舍弃过去的信念,可孩子们成长在大人过去的信念下。谁对那些孩子负责呢?菊地自己不也应该反省吗?他怎么能对此就视而不见呢?把未来学校的理念灌输给孩子们的不正是菊地自己吗?
菊地那么轻易地否定了过去,令法子感到失望。
如果你是贤老师的话……
回忆涌上法子的心头。
那年夏天,一个男孩因为贤老师的话而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阿信,我真的非常喜欢你。
做游戏在白板上写自己喜爱的东西时,有人在白板上写了“贤老师”三个字。那时,他心中的情感和理想是牢不可破的。现在,他不再相信那些了,令人悲伤。
法子抑制住自己的情感,面无表情地问:“您觉得,在静冈发现的那具尸骨是谁的呢?”
“菊地先生在那儿当老师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关于这个,倒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也许是那个孩子。”
菊地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您觉得那就是未来学校里某个孩子?”
“肯定。毕竟是在那儿发现的,不可能与未来学校一点关系都没有。”
如果他就是贤老师的话,应该知道美夏。法子很想知道,他心里想的那个孩子是不是美夏。但她控制住自己,问菊地:“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呢?您怎么看?”
一直沉默不语的吉住孝信也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孩子死了以后竟然被埋在那种地方。那孩子……不会是那里的大人杀死的吧?”
“杀死”是个冲击力很强的词,可菊地依然面不改色。
“从时间上来看,那个孩子应该是在我正式进入未来学校之前死亡的。可那里的人的行为举止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想想都觉得可怕。”菊地沉思了一下,继续道,“恐怕……是那里的大人干的。不知是故意还是事故。不一定是蓄意谋杀,很可能是严酷的体罚造成的结果。不管死因是什么,把尸体埋在那里掩人耳目这种做法我倒是非常熟悉。这非常符合未来学校的风格。”
菊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对那里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维护自己的生活。他们对改革毫无兴趣,拼尽全力只为维持现状。他们希望组织规模可以越来越大,希望得到世人的认可。孩子的死一旦暴露,这个团体可能就完了。”
法子问道:“完全抹杀掉一个孩子的存在,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吧?”
她再次想起了美夏。美夏似乎也去山麓的学校上课。如果突然不去了,学校不会起疑吗?
可菊地却摇了摇头,就好像在说:“你连这个都想不通吗?”
“这非常简单,”他说,“如果孩子父母都是未来学校的成员的话,只要说服他们不要外传,就不会有人知道。抹杀掉一个孩子的存在是非常简单的。”
菊地泰然自若的态度令法子哑口无言,对面坐着的吉住夫妇也一言不发。
“把尸体埋在那里的肯定是未来学校的人。”菊地断言,“尸体是在离学舍不远处的广场被发现的。真的不想被发现的话,应该埋在后面的山里,可埋尸体的人没有这样做——因为山里有山泉。”
法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视线转向了菊地。
菊地自信满满地说:“在大自然中,在有清澈水源的环境里养育孩子,只是教育的手段。但是,不知不觉间保护水源和山泉却变成了最重要的目的。他们绝不会玷污神圣的泉水,便把尸体埋到了自己日常生活的地方。就算脚下就是尸体,他们也能忍受。”
法子欲言又止,手臂上寒毛直竖。
菊地断言:“这个决断非常符合未来学校的行事风格,尸体肯定是他们埋在那里的。”
大家沉默了许久。
吉住夫妇既没有看向彼此,也没有看向菊地。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放眼神,只能盯着桌面的正中央看。
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法子正想着,有人开口了。
孝信打破了沉默,有些六神无主地问:“我们该如何跟他们交涉呢?”他抬起头,看了看菊地和法子。
“我也……觉得孩子需要家庭。但这里说的家庭不仅指亲生父母,只要有作为抚养者的大人在身边就足够了。退休后,我和妻子有时会去一些机构帮忙。我只在圣诞节、夏日祭的时候去过两三次,妻子就不一样了,她经常去,还会把自己做的牡丹饼带去给孩子们吃。”
清子在一旁低着头听着。
这些事法子也是第一次听说。吉住夫妇所说的“机构”大概是指儿童福利院吧。和那些因为某些原因离开父母的孩子在一起时,吉住夫妇是否是想着自己那去了未来学校后渺无音讯的女儿和外孙女呢?想到这里,法子心中一紧。
“那些机构里的人都很为孩子们的将来着想。他们会思考,孩子将来做什么样的工作才能在社会上生存下去,怎样才能提高生存能力,而且是为每一个孩子思考。”
孝信的声音低沉,毫无抑扬。他努力压抑自己的感情,继续说:“我和妻子会想,如果圭织所在的未来学校也是这样就好了。可是,如果未来学校的那些人真能把一个死去的孩子随意掩埋,就当事件从未发生过的话……如果保美也认同他们的所作所为的话,我一定不会原谅保美。不只是保美,我也不会原谅把她培养成那种人的自己。”
说到这里,孝信忽然停了下来。
虽然已经从菊地的话中推断出那具尸骨应该不是外孙女,可此时,他似乎又开始担心那具尸骨其实就是他的外孙女。
“……抱歉,我早就应该想到未来学校是那样的地方。”孝信对大家小声说道,“如果未来学校是真心为孩子们着想的话,也不会拒绝接待我们。他们肯定是心中有鬼,才不让我们相见。”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菊地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