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真的哪个地方都进不去吗?”
二月。
法子正在区政府的窗口前等去取资料的职员,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算上临时增设的窗口,处理认可保育园二次入园事务的窗口一共五个。法子旁边是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夫妇,他们已经无可奈何地站着和职员聊了很长时间。
“是的。抱歉,今天请先提交申请书,回去等待结果吧。这里只负责办理认可保育园的手续,区内的非认可保育园可以看这份资料里的一览表。”
“好……啊,是这个吗?”
那位年轻的爸爸用婴儿背带把孩子抱在胸前,孩子看起来只有一岁左右。四个月至一岁的婴儿最难入园,入园申请甚至被称为“激战”。可想而知,他们的申请是被驳回了。
女性不解地问:“我们自己打电话联系这上面的保育园,询问可否入园就可以了,是吗?”
法子在一旁听得心急。为了防止孩子无处可托,很多家庭会先申请非认可保育园保底。秋季,认可保育园开始招生时,非认可保育园的名额早已所剩无几。现在才开始找,是不太可能找得到的。法子真想上前提醒他们。
不出所料,职员无奈地说:“嗯……四月入园可能比较难了。非认可园差不多都开始排号了。当然,认可园结果出来后,家长可能会让孩子转园,你们还是问一下比较好。”
“啊,是这样啊。”
妻子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不知所措地看着丈夫。职员语速很快,不知他们听明白了多少。丈夫怀里的黑发婴儿动了动脑袋,“嗯嗯”地哼了两声,开始不耐烦了。丈夫没说话,左右晃动着身子安抚婴儿。
妻子又问:“有的保育园没有院子,我们觉得不好,所以之前没有申请。那种园也进不去了吗?”
职员的神情越发无奈:“嗯……是的。不管有没有院子,只要离家不远,即便是规模小的保育园也应该申请一下。这样成功率才会高。”
“好的。”
妻子失望地点了点头。丈夫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抱着孩子。
法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想:“真想入园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行动呢?谁都知道东京都的保育园非常难申请。”
保育园入园难的问题严重,想入园首先要收集情报。法子抽空就去区政府,打听入园率,打听有没有新开的保育园,职员都记住她了。可旁边的夫妇似乎还觉得,只要把材料交上去就能申请成功。法子有些看不下去。
法子明白,自己完全没必要为他们着急,可还是有些焦躁不安。因为她曾经拼命到处打探消息。从蓝子出生开始到现在,为了能维持原来的工作状态,她一直在想办法。不管是认可园还是非认可园,不管有院子没院子,只要距离合适,她全部都申请了。可结果还是哪儿都申请不上。
上周,收到申请结果通知书时,法子傻眼了。今天,她按照通知书上的指示,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来办第二次申请手续。蓝子现在的保育园只能上到两岁,如果找不到其他地方,四月起蓝子将无处可去。
为了排遣心中郁闷,法子有时会给学生时代的好友写邮件发牢骚。好友回复:“夫妇双方都是全职律师,工作那么忙,孩子居然都进不了保育园,到底要什么样家庭的孩子才能入园啊!”
法子读着回信,仰望着天花板,心中感叹:“就是啊!”从蓝子0岁开始,法子就在申请,但从来没通过选拔,蓝子上的一直是非认可园。这两年一直申请转园,也从未成功过。在这世上,成功申请到认可保育园的奇迹到底会发生在什么人身上?
“久等了。”
职员回来了,拿着法子写的入园申请书的复印件,坐在了她对面的座位上。法子缓慢地抬起头看着职员。平时,法子会像条件反射一样彬彬有礼地微笑,可今天,她连微笑的力气也没有。不管对职员多么殷勤,多么蛮横,表现得多么感天动地,结果都不会有丝毫改变。不管跑多少趟,打听多少信息,自己的立场都跟身旁那对夫妇没什么两样。
职员机械地告知:“下个月上旬会通知您申请结果。保育园会给您打电话,区里也会给您寄信。如果没申请上,每个月都可以继续申请,一有空位立刻联系您。如果放弃申请,请办理取消的手续。”
“好的。”
法子也机械地接过各种文件、证书,站了起来。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申请认可园的同时,非认可园那边也都在排号,没有一个地方能保证接收蓝子。这样下去,四月以后蓝子还是哪儿也去不了。法子一心想让蓝子上保育园,从没考虑过幼儿园。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找一找幼儿园了?法子想想就觉得头疼。光是到处参观保育园就已经令她精疲力竭,还要从零开始找幼儿园吗?可不找的话,蓝子白天由谁照看呢?
事务所的同事和山上所长会说什么呢?
幼儿园比保育园的托儿时间短,这可能意味着法子不能维持现在的工作形式。法子是山上法律事务所聘请的第一位女性律师,也就是说,边带孩子边工作是没有前例可循的。事务所给她放了产假和育儿假,可今后自己能胜任怎样的业务还是未知数。以往的那些女性事务员,有孩子后都辞职了。
难道只能让母亲来帮忙,或者放弃工作直到孩子长大吗?可长期专注的育儿生活结束后,自己还能不能顺利回到原有的工作状态呢?
真头疼。法子忙的时候曾让母亲来家里帮过忙,可丈夫瑛士却不是很乐意跟法子的妈妈住在一起。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法子能看出来,母亲在的时候,他多少有些不自在。这倒也难怪,毕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法子也是一样。她绝不是讨厌婆婆,但如果问她能不能跟婆婆一起生活,她会立刻回答“不能”。婆婆是家庭主妇,法子决定送孩子上保育园的时候,婆婆曾问她:“为什么非要上保育园而不是幼儿园?”
蓝子出生前,法子从没感到过自己有“母性”。她对小孩不是很感兴趣,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疼爱自己的孩子。可一看到刚出生的蓝子,她立刻就感到孩子是那么可爱,连她自己都很惊讶。分娩后她疲惫不堪,可睡在婴儿床上的孩子实在惹人怜爱,只是睡觉时离开一晚也觉得漫长。
法子对婆婆说,没想到自己能这么疼爱刚出生的孩子。婆婆听了对瑛士说:“你看,之前说想把孩子送去保育园,孩子一出生就想时刻跟孩子在一起了吧?我就知道法子会这样想。”
瑛士告诉法子后,法子不太高兴。婆婆仅用自己的眼光衡量事物,还把对孩子的疼爱和对自己生活的重视这两者混为一谈。也许,这只是她们上一代人的想法,可法子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瑛士是法子情投意合的友人、恋人、丈夫。孩子出生之前,法子从未怀疑过这点。但那天,瑛士的话刺伤了法子。把婆婆的话告诉法子后,瑛士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说:“如果你想尽可能多地陪伴孩子的话,辞掉工作也没事,我不介意。”
为什么辞掉工作、为孩子献出宝贵时间的总是女性?法子常听朋友、女性同行、媒体讨论这个问题,没想到自己也有真心发问的这一天。
丈夫和婆婆一定不记得这件事了。
忙不过来的时候,法子请婆婆来过一次。接送孩子、料理家务后,婆婆自言自语:“在大城市养孩子真费劲啊。”从那以后,她没有再对蓝子上保育园的事发表意见。
瑛士不仅帮忙带孩子,在找保育园的事上也出了不少力。瑛士虽然今天没来一起办申请手续,但其他活动他一般会尽量参加。可是,如果找不到托管蓝子的地方,瑛士和婆婆会说出什么“真心话”,法子就不知道了。自己如此畏首畏尾,可见心理状态不佳。
法子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楼梯。在她后面等待的人沿着墙壁排了很长的队伍,个个都愁眉苦脸。
来之前法子就心情郁闷,现在更郁闷了。在通往楼梯的通道里,法子看到了刚才在自己身边办手续的那对年轻夫妇。他们万念俱灰地看着彼此,小声讨论着该怎么办。丈夫小声抱怨:“没想到,竟然哪儿都进不去。”他穿的羽绒服衣角断了线,怀中的婴儿扭动着头。
法子突然想起了秋天时与丈夫一同参观过的一所非认可保育园。保育园在一栋办公楼的里面,没有院子。
“这边是零岁婴儿的房间,这边是两岁孩子的房间。”听着工作人员介绍,法子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何,那个房间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三岁孩子的房间,里面堆满了蓝子喜欢的玩具、绘本,也很宽敞,却莫名让人觉得昏暗压抑。仔细一想,才发现这间房子没有窗户。保育园的工作人员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墙上挂了很多动物的绘画,尽量让房间看着亮堂,可还是多少显得压抑。
如果进了这家保育园,蓝子应该要待在这间屋子里吧。
“三岁的孩子,我们园只招五个。保证屋里随时有一至两名职员在场。”
回家的路上,法子对瑛士说,那间屋子让她感到多少有些不安。“两个职员都在场时还好,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又没窗户,说难听点,就算体罚孩子也不会有人发现。”
法子是真的担心,可瑛士似乎并不理解,笑了笑说:“不会的,你想多了。”
法子他们也申请了这家非认可保育园。虽说没有窗户,但离家近,没理由不申请。
也许是想多了,可还是忍不住担心。法子知道那时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想。
你是不是希望我已经死了。
你肯定很担心合宿时认识的那些孩子吧?刚才你不是问我把他们怎么了,弄到哪里去了吗?
虽然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可跟田中美夏对话时,那种仿佛被推入万丈深渊一般的颤抖和战栗至今没有消失。这个案子已与自己无关,她没必要,也没资格继续纠缠这件事。可在那已被封锁的“学校”里,孩子们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法子越想越心痛。她的心依然被那件事纠缠着。
回到银座,去事务所的路上,法子的心情还是没有恢复。马上又要投入工作了,可头脑仍被私事占据,法子对自己有些失望。她仰起头想转换心情,突然发现事务所的大楼门口的电梯附近,站着个形迹可疑的人。
是一个男人,穿着破旧的卡其色短外套,个子很高。一开始,法子以为是个老人。可走近一看才发现,对方脸上几乎没有皱纹,年纪应该不大,是消瘦的身材和寸头显得年老。男人盯着电梯旁的导览牌反复查看,时不时歪歪头,一副迟疑的样子,好像在犹豫要不要上电梯。
法子突然觉得,这个男的可能是想去他们的事务所,看起来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虽然这只是法子的直觉,毫无依据,但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和法子接待过的那些烦恼缠身的客户很像。
今天没有新客户约法子谈案子,这个人可能是来找山上所长或其他律师的。贸然搭话可能会被认为多管闲事,法子只能与之保持适当的距离,暗中观察他的行动。
突然,又走来另一个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那是附近的和果子店的纸袋,可能是刚买来的伴手礼。看到这个人长相的瞬间,法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清秀的双眼、小鹿一般的神态,就是那个在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给法子端茶、在电梯旁目送她离开的青年。
法子惊讶地停下了脚步,正想着“怎么是他?”,电梯前那个男的突然转过身看向法子,刚才的青年也随着把头转了过来一起看了过来。两人既不像父子也不像友人,先后转头的动作毫无默契。
双方目光相遇,最先朝法子走来的是那个青年。
“啊,您好。”
青年声音爽朗,和法子记忆中初次见面时的印象一样。这个干净漂亮的青年,最近想必经历了不少,可还是一副对世上的“恶”一无所知的神态。法子很“佩服”这个青年的毫无常识,在没预约的情况下就找上门来,还这么大方地跟自己打招呼。
事出突然,法子吓了一跳。青年身旁的男人一脸惊愕,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个男人问:“您是近藤法子吗?”
他好像很紧张,声音很小。
法子表情严肃地回答:“我是。”
男人眯起眼睛,就像在看什么耀眼的东西那样。
法子正疑惑男人在看什么,就听他说道:“我叫冲村滋,您还记得我吗?”
这次轮到法子瞪大双眼了。冲村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就像不知如何控制自己那纤瘦的身体似的。
“小时候,我们见过……”
“你是小滋……?”
法子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不应该这么轻易对这两人放松警惕。
冲村滋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又欣喜又温柔地微笑着。法子再次瞪大了双眼。
“是的,我是小滋,好久不见。”
看到他天真无邪的笑容,法子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毫无遮掩地直视着法子。
◇◆◇
“法子,我想请你帮忙辩护。”
听到冲村滋这么一说,法子的心中咯噔一下。“我本想先打电话联系你,可怕你不见我,就……”
原来是因为担心法子避而不见,所以他们才没打招呼就直接来了。法子把两人带到了事务所的会客厅。她庆幸今天为了申请保育园,上午没安排其他工作。山上所长也在场,法子请他一同会客。法子从没跟山上说自己参加过未来学校的合宿,趁着山上还没见到冲村滋,法子简单地跟他说明了一下。就算有可能会被责怪将这件事隐瞒至今,法子还是希望山上跟自己一同去会客。她觉得,自己单独处理冲村滋的诉求风险有点大。他们不远千里上门拜访,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接手吉住夫妇的案子时,法子没有向事务所坦白自己去过未来学校。为此,她很诚恳地向山上所长道了歉。听法子向他坦白时,山上所长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可法子提到她小时候见过田中美夏时,山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尸骨的身份确定后,媒体大肆报道了关于田中美夏的事,虽未通报实名,却详细介绍了她在女孩死亡后转去了北海道,现在是未来学校妇女部部长。
“这个请您收下。”
一进会客厅,东京事务局的那个青年就拿出一个纸袋。确实是附近和果子店的纸袋。可能是来到这边后,突然想到该买点伴手礼。看来他们果然是有事相求。
“您太客气了,谢谢。”
法子振作起来,接过了礼物。青年说自己名叫“砂原”。
冲村滋正襟危坐,望着法子的眼睛说:“法子,我想请你帮忙辩护。”
“让我来辩护?”
“法子”这个称呼令她莫名感慨。冲村的语气虽然不像小时候那样亲昵,但也并不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那么疏远。
这很符合法子对他的印象。就算只是小时候见过几面,他也相信彼此的联系依然存在。这是种过于乐观的想法——法子还记得未来学校的孩子身上这种特有的单纯。看到他们没被社会“污染”,法子又担心又欣慰。小滋还记得法子,那个美夏早已忘记的法子。这令法子感到意外。
山上所长问道:“辩护……是指成为未来学校这个团体的代理人吗?可未来学校应该有自己的专属律师吧?”
尸骨被发现后,未来学校的代理人——一位戴着眼镜、看上去经验丰富的白发律师经常上电视。新闻里说他是未来学校的会员,可办理吉住夫妇的案件时,那个人从未出过一次面,这令法子很不满。虽然最终找到了圭织,但他们并没有得到团体的认真对待。
“是的,未来学校有专属律师。”滋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辩护的对象不是未来学校,而是田中美夏。”
法子几乎停止了呼吸。
这是她不想再听到的名字。田中美夏在东京事务局的走廊上说的那些话,伴随着痛楚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
法子身旁的山上大吃一惊,问道:“是要打官司吗?”
“是的,她被起诉了。对方已经把起诉通知寄来了。”
回答的不是滋,而是旁边的砂原。
尸骨的身份确认后,再次掀起了媒体报道的热潮。既然死者是在内部生活的孩子,那隐埋真相的一定是学舍的那些成年人。媒体争相采访曾在未来学校生活过的人,菊地贤就是其中之一。他积极接受采访,还经常以专家的身份出现在新闻访谈类节目中。
尸骨身份虽得以确认,可井川久乃的死因却依然不明。大多数媒体认为,她的死应该是他杀,议论也被引向那个方向。
媒体的猜测五花八门,有的说是体罚致死,也有的说是由于严酷的虐待。一开始,怀疑凶手是未来学校的“老师”的意见占绝大多数,可从某个时刻开始,风向突然开始转变。
和井川久乃一同生活过的未来学校的前会员们透露,井川久乃曾被其他孩子孤立过,暗示她遭到了校园霸凌。这些提供证言的会员大多是在“瓶装水事件”后离开未来学校的人。小学五年级的夏末,久乃从档案上“消失”,那时,她似乎已经被孤立了。
“她性格有点霸道,经常扰乱和谐。头脑很聪明,但在问答时常说出让老师和同学困扰的话。”
“硬要说的话,她其实属于欺负别人的那类孩子,而不是被欺负的。她对大家的态度太恶劣了,导致最后被疏远了。”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大人们因为参加研修集体离开了学舍,只有孩子们留下看家。在那之后,○○和久乃两个人去了北海道。我们也不知道详情。”
“最后那段时间,和久乃最不对付的就是○○了。我以为她们俩犯了什么错,所以被一起‘发配’到北海道去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久乃居然死了。”
“成年人都不在的那段日子,学舍的一切活动都由孩子们自己操办。久乃很任性,○○看不过去,让久乃进过自习室。”
那些自称了解当时情况的“相关人士”纷纷爆料。
“○○她……”
“○○她……”
“○○她……”
“○○她……,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报道时,美夏的名字虽然被消了音。可井川久乃离开静冈的学舍时美夏去了北海道的事,美夏现在仍留在未来学校的东京事务局做妇女部部长的事,都被大肆报道。
媒体上开始讨论,在特殊环境下孩子们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矛盾或事故。接受采访的前会员异口同声地表示,至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仿佛是在暗示,只有现在仍在团体内部的人才知道真相。
看了这些报道,法子的心情很复杂。无论是从法律上,还是伦理道德上来看,未来学校的一些做法都很有问题。
首先就是让孩子们独自留下看家这一点。接受采访的人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如果真有此事,未来学校未免太不负责任。不过,未来学校这个团体本来就贯彻大人不应介入孩子们的生活的理念,认为这样可以培养孩子自主性。他们能做出这样的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据一部分前会员说,那段期间成年会员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未来学校准备创设继静冈、北海道之外的新学舍,他们都去视察了。一般来讲,这种情况应该会留几个大人照顾孩子,可未来学校很可能以“相信孩子”为名,故意将孩子们留下。法子十分清楚那里的成年人有多么“相信孩子”。可见前会员们所言不假,肯定是有一段时间大人们放弃了监护责任,离开了孩子们。
媒体还专门介绍了自习室的相关情况。媒体揭露未来学校里特别设有一间屋子,专门用以自省。有时,身边的人会劝当事人自省。这种情况下,当事人不可以擅自离开。专家、评论员对这种做法持批判态度,认为这是一种体罚、私刑。未来学校的代理人则表示,这只是过去的做法,偶尔在大人间实施,从未对孩子实施过,并且现在已不再实施。
可孩子们很容易受周围大人的影响,那个夏天,孩子们很可能自发使用了自习室。久乃的死到底是刑事案件,还是意外事故呢?也许是孩子们发生争执,导致井川久乃不幸死亡,大人们回来后千方百计地隐瞒了此事。
也有媒体怀疑,井川久乃因被其他孩子孤立、欺凌,痛苦之下选择了自杀。很多前会员都表示,即便是自杀或者事故,未来学校也不应掩盖真相。菊地贤也是这样认为的。他说,自诩以理想方式教育孩子,需要靠大肆宣传拥有纯净的水来赚取资金的团体,只能选择掩盖此事。如果是杀人事件,就更不能让外界知道了。当然,这不过是将所有证言联系起来后得出的推测。尸骨的死因不明,无法判断受害人究竟是死于自杀还是他杀。
妇女部部长田中虽身处风口浪尖,但事发当时她毕竟只有十一岁,就算她真的跟井川久乃的死有关,也无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不管久乃的死是不是刑事案件,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三十年,超过了追诉期。警察虽还在调查,但没有事件相关者被逮捕的消息。超过追诉期的案子,警察不会深入追究。
可明知未来学校与此事相关,却不追究其罪责,很多人表示无法接受。井川久乃的妈妈井川志乃就是其中之一。尸骨的身份确定后,她作为死者母亲接受了采访。她伤心欲绝,虽然脸没有出镜,但握着手绢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诉说心中的悲痛:“我以为,女儿只是跟我断绝了母女关系。我想,正因为她长大了,自立了,生活幸福,才无法跟我和解,才不想见我。我拼命告诉自己,女儿已经不需要我了,可没想到……怎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据周刊杂志报道,井川志乃是静冈县当时颇有影响力的县议会议员的情妇。那个议员有妻有子,久乃是他的私生女。他自己也知道有久乃这个女儿。
根据井川志乃当时的邻居说,井川志乃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未来学校有一些被称为“山麓的学生”的会员,他们平时不住在学舍,井川志乃就是其中之一。她积极地向身边的人宣传未来学校的教育理念,称赞那是划时代的、符合时代潮流的。有时还把未来学校贩卖的泉水分给邻居,告诉邻居“这可是好东西”。除此之外,她还很关心环境问题,积极参加志愿者活动,比如让邻居签名支持环保活动,组织捐款帮助遭受自然灾害的人……了解她的人都认为她是那种“觉悟很高”的人。
久乃只跟志乃一起生活到三岁。邻居们说,本以为志乃会让久乃上附近的幼儿园,没想到她突然把孩子送去了未来学校。有一个人半遮半掩地告诉记者:“她肯定是不想输给那人的合法妻子。妻子的孩子上的是知名大学的附属幼儿园,志乃也想送久乃上那个幼儿园。但○○议员希望两个孩子不要上同一所幼儿园或是其他学校,她很生气。可她又不想让孩子上普通的幼儿园。可能对她来说,认真选择是很重要的吧。”
志乃把久乃送入未来学校后,立刻跟一起做环保的男人结婚了。“井川”这个姓氏是久乃从未见过的继父的姓。不久后,志乃和新丈夫生了一个儿子。自从有了新的家庭,志乃就不再频繁探望女儿。与久乃同母异父的弟弟没有去未来学校,幼儿园和中小学校都是在家乡上的。
关于此事,志乃这样说:“我也考虑过把久乃接回来住,但她不乐意,说不知该怎样跟新爸爸和弟弟相处。我也想有朝一日能跟她一起生活,可未来学校那边突然告诉我久乃去了北海道。那时,丈夫的事业刚刚起步,我也很忙,没能很快去见她。我问未来学校的人今后还能不能随时见孩子,他们说当然能。但我真想见久乃的时候,他们却告诉我久乃不想见我。他们说,久乃无法原谅我只顾自己,要跟我断绝关系,永不再见。我非常悲痛,甚至想过自杀。没想到……”
采访画面中只能看到志乃下巴以下的部分。她握着手绢,爬满皱纹的手上戴着一个镶嵌着绿宝石的戒指。因为那个戒指,很多人批判她“连接受采访都不忘精心打扮”。
“可结果,批判我‘只顾自己’的和说想跟我断绝关系的竟然都不是久乃,都是那个团体的人肆意编造的。想到这点,我真是又恨又伤心。他们竟敢如此拿他人不当回事。久乃真是可怜,她是被未来学校害死的。”
据周围人说,组建新家庭后,志乃对未来学校的兴趣大减。在其他人看来,志乃把孩子送走只是因为嫌弃孩子是“拖油瓶”。
一些好事的人评价说:“她很体面地把孩子赶了出去,为的就是彻底结束婚外情,好开始新生活。”
当然,这些报道不一定属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她在女儿的尸骨被发现之前,从未积极寻找过女儿的下落。井川志乃表示,警察联系她是因为发现久乃的户籍档案上没有后续记录,找到她做DNA鉴定。鉴定后才确定死者就是她的女儿。
她一再表示自己不是对女儿不管不顾,只是被未来学校骗了,但是人们对这样的母亲颇有微词。法子在电视新闻里看到她不愿露脸,遮遮掩掩接受采访的样子,就觉得她这样可能会引火烧身。果不其然,对她的诽谤中伤在网上迅速蔓延了开来。
人们议论纷纷:“抛弃孩子的家长,有什么资格说那些话。”
“女儿死后立刻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说女儿可怜,真是‘聪明’。”
“把女儿送到那种地方不管不顾,就等于害死了女儿。”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人们对井川志乃的批判,与田中对法子说的那句话不谋而合。
接受采访时,久乃的母亲虽然没有露脸,但确实也能看出她打扮得很精致。还有她那感情充沛的说话方式、积极接受采访的态度,都引起了非议。对于早已被忘却的孩子,她那悲痛的姿态似乎有些夸张。正是这些地方,让法子感到了潜在的危险。她有家人,也有社会立场,对此事不应说太多。
法子很好奇她的家人会怎么想。不久后,一个男人——应该是她儿子——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这个男人似乎想保护母亲,挺身站出来,态度坚决地说:“我们考虑走法律途径。”
“我知道我有一个姐姐,母亲说跟姐姐分别令她十分痛苦,她一直希望找到姐姐,请求姐姐跟她见面。没想到姐姐的死竟被隐瞒了这么久。未来学校深深地伤害了我们一家。还我姐姐!姐姐久乃一定是被未来学校的相关人士给害死的。”
法子看得瞠目结舌。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称素未谋面的久乃为姐姐,用和母亲一样的口吻控诉未来学校。
法子一直站在第三者的角度默默关注此事,觉得这些事即使闹上法庭也不奇怪。久乃的家人一开始可能没打算把事情闹大,可有些事一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对此,法子有些担心。
警察不会大力调查已经过了追诉期的案件,如果追责的话,只能向未来学校要求民事赔偿。山上所长询问砂原,他们说要打官司,是不是这个意思。
砂原点了点头说:“对方有两个的要求。一个是,要未来学校作为团体支付由过失致死、遗弃尸体造成的精神损失费等赔偿金;另一个是,要妇女部部长田中美夏支付与杀人事件相关联的各种损失费。”
“杀人”这个罪名的冲击力令法子屏住了呼吸,她默默地看了看砂原和滋。
坐在旁边的山上所长说:“可……井川久乃的死因还无法判定是不是他杀。”
“是的。但对方一口咬定,从当时的状况来看就是田中杀的,把她告上了法庭。”
“请等一下,”法子忍不住插嘴,“当时田中只有11岁,就算她真的杀了人,也不承担刑事责任。而且死因也尚未确定,无法断定就是她杀了人。”
砂原说:“未来学校的顾问律师深田说,对方可能是故意找麻烦,还说能感觉到他们很愤慨。”
法子无言以对。
“针对未来学校的诉讼也是一样。他们知道罪名很难确立,但还是觉得不打官司难解心中的愤恨。”
法子继续沉默。
法子确实也觉得未来学校应该为过失致死、掩盖真相负责。如果真像报道里说的那样,久乃是在学舍里没有成年人的情况下遭遇了不幸的话,就是未来学校的重大过失。可美夏到底和那件事是什么关系还不得而知,断定久乃死于他杀也为时尚早。
“也许是为了弄清真相?”
法子抬头一看,说话的原来是滋。所有人都看向了他。滋柔和的表情中带着一丝困惑,向两人耸了耸肩。
“我觉得他们是想知道真相。和久乃同时离开学舍的美夏一定知道什么,跟久乃一定发生过什么,媒体一直是这样报道的。”
滋慢慢地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
“他们可能觉得,只要以杀人罪起诉美夏的话,她就会说出事情真相。我想,他们也明白杀人这个罪名应该无法成立。”
“谁在帮井川辩护?”
“是一位叫片冈雄太郎的律师,人权派律师。是他主动联系井川的。”
法子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如果是那个律师自己联系了井川志乃,那这个对手可就有点麻烦。“人权派”这个称谓也令人有些望而生畏。他在乎的可能不是胜败。他主动联系井川,或许是因为他认为有必要促使世人思考这些问题。看来这个人不一般。
山上问:“深田律师不帮田中辩护吗?”
“是的,”砂原回答,“他说,同时帮团体和田中个人辩护可能有利益冲突。帮团体辩护过失致死罪时,田中的立场可能会变得比较微妙。”
法子和山上同时吸了口气。
法子开口问道:“也就是说,未来学校准备把致使久乃死亡的责任推到美夏身上吗?”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身体由里到外发凉。砂原的表情没有变化。
“深田律师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今后需要有一个不管团体作何主张,都只为田中的利益考虑的律师,这才是为田中好。我想这应该是深田律师的本意。”
随着对话的深入,法子的头脑清晰了起来。
虽然她没见过深田,但理解深田的意思。
未来学校一方确实有可能在法庭上编造出一个能把责任全部推给田中美夏的故事,可反过来说,美夏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团体塑造成恶人,追究其过失致死的责任,用以撇清自己。确实,这是优先考虑团体利益的顾问律师所做不到的。听说深田是未来学校的会员时,法子就起了戒心,没想到他处事这么冷静。
砂原的眼神依然平静沉着,他继续说道:“我们也很混乱,正全力调查井川久乃的死因。参与了此事的人,有一些已经脱离了组织,深田律师当时也不在静冈学舍。其实,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当时身在静冈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久乃死了。”
法子惊讶地问:“你们承认尸体是自己埋的?”
砂原刚刚不小心说出“参与了此事的人”,这不是等于承认埋尸体的是他们吗?
砂原露出一个稍显意外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法子惊讶到合不拢嘴,山上倒表现得波澜不惊。但是,室内的空气明显紧张了起来。
砂原继续说:“这些都是我出生前发生的事,我也是刚知道不久,但事情确实是那样。井川久乃死在了学舍,很多人担心未来学校会因此关闭,就把她埋在了那里。这都是事实。团体里确实有参与过此事的人。”
砂原说得过于轻描淡写,听了他的话,法子甚至感慨他不愧是在未来学校长大的人,简直超乎常人的想象。他们过分纯真,仿佛活在理想世界;不管对方会怎样看待自己,都坚持事实就是事实,并眨着没有一丝阴影的眼睛承认事实。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未来学校的一员,也同样处于被批判的立场。即便他没有参与过掩埋,当时尚未出生。
看来他的成长环境不错。这让法子觉得这很讽刺,未来学校那种特殊的环境能不能算“很不错”?法子不知道。可那里确实能培养出不知何为恶意的心灵,以及对理想坚定不移的精神。她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砂原明知团体遗弃并掩埋了尸体,还赞同团体的教义,即使被人诘问怎么还不脱离团体,也一定不会在意。在他心中,这和那是两码事。他赞同的是与掩埋尸体无关的那部分教义,还要把那些教义贯彻到底。
山上严肃地问:“是有人明确承认自己掩埋了尸体吗?”
“是的。那个人起初连深田律师都没有告诉,前一阵子尸骨的身份确认后,那个人就告诉了我们。参与此事的中心人物已经去世,很多人是在他的指挥下参与掩埋的。”砂原抬了抬眼,继续说,“久乃的死据说是事故。大人们视察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山上问:“此事的中心人物是指……?”
这关乎事件的本质。
砂原语气平静地回答:“是当时的幼儿部校长,一个叫水野幸次郎的人。正如报道所说的那样,那个夏天,大人们为视察离开了学舍。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由孩子们自治,只有幼儿部留下了几个大人。可那段时期,幼儿部的大人也选择不介入孩子们的生活。当时的幼儿部校长水野老师表示没能注意到孩子们之间发生的事,是自己的责任。事件如何处理也都是他决定的。”
砂原还介绍水野幸次郎是有名的日本画画家,未来学校创始人之一。
“我上幼儿部的时候校长也是水野老师,决定掩埋久乃的尸体,并把田中美夏调到北海道去的就是他。”
“久乃身上没有外伤吗?”
“参与的人都说没印象了。既然没印象,应该就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或出血吧。”
“参与的人”这个说法令法子有些在意。参与什么的人?这句话里没有宾语,是参与了掩埋尸体,还是参与了隐藏真相?可能因为加上宾语过于露骨,他说不出口。砂原没有透露参与掩埋尸体的大人的名字,却说出了中心人物水野的名字,可能是因为水野已经不在人世。
“井川久乃具体是死于怎样的事故呢?”
“可能是脱水之类引起的身体状况突变。”
山上歪头问道:“可以说是病死的?”
砂原点头回答:“是的。但因为死时没有大人在场,水野老师将其定义为‘事故死亡’——也就是大人们不在的期间发生的重大意外事故。”
法子想,原来他们知道这属于过失致死啊。久乃死于大人们的监护不当,正因为明白这点,他们才害怕事情败露后自己会被追责,选择了隐瞒事实。
山上又问:“水野老师没有告诉大家具体的死因吗?”
“没有。”
法子问道:“当时,让孩子们自己生活了多长时间?”
砂原迅速回答:“三天。三天两晚。”
“很多人推测那几天孩子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争执。会不会是田中或其他孩子,把井川久乃带到自习室里进行了体罚。”
法子很清楚学舍里有自习室。那年夏天,自己班上的幸子老师就进过自习室。当时,法子听到大人说该去看看自习室里的幸子老师怎么样了。他们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有人主动进入自习室,也有人被他人命令进入自习室。如果孩子们把久乃关进自习室后忘记放她出来的话,就有可能造成脱水。
法子问砂原:“孩子们有没有把久乃关进过自习室,导致她脱水而死?”
“不知道。当时参与的人都说只是遵照水野老师的指示做了事,具体情况不清楚。”
“田中说过什么吗?”
“她说……是自己杀的。”
空气中的紧张感到达了顶峰,紧绷的弦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断掉。一直泰然自若的山上都把眼睛瞪圆了。
法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砂原。砂原也不知如何是好,从未惊慌失措过的他,第一次露出了求助的神情。
砂原看着法子说:“当时,那些大人们都说那是不可能的,说那一定是事故。但田中却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杀的。她说,她只对水野老师说过,水野老师为了包庇她,认定此事为事故。”
法子总算明白了,为何砂原和滋会来找自己。
田中坚持说是自己杀死了久乃,这可能会对未来学校造成负面影响。对未来学校来说,必须把久乃的死认定为事故,因为孩子们之间发生的“杀人事件”会给未来学校的理念带来重创。虽说未来学校规模不大,但作为一个团体,他们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形象受到损害。毕竟,现在仍有孩子在那里生活。法子忽然意识到,美夏自己的孩子似乎现在也生活在未来学校。
“我……”砂原第一次说着说着停了下来,“那个……我觉得田中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怎么说呢,”他的话语变得细碎,“她故意说自己杀了人,可能是希望得到惩罚。我想……可能发生了其他什么事。她跟久乃好像是同班同学,难以相信久乃是她杀的。”
他会这样想,是因为他一直和田中在东京事务局共事吧。法子本人也觉得,不能接受这个说法。连久乃是不是他杀都尚未确定,她为什么偏要说是自己杀的呢?
无法理解。
砂原说,田中“可能是希望得到惩罚”。这句话深深地印在了法子的心里。
这和我们无关。
法子想起,她第一次询问田中尸骨的事时,她曾这么冷冷地否认了。但是,当时她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有没有说她是怎样杀的人,动机是什么?”
“她说她们发生了冲突,她一时冲动把久乃推了下去。可追问她把久乃从哪里推到了哪里,她又改口说是用手掐死的。她承认自己是故意杀害了久乃,可具体怎么做的就说不清了。真相是什么,她既不告诉我们,也不告诉深田律师。”
“就这样交给我辩护吗?”
这超出了法子的能力范围。
虽说法子是律师,可她的工作大多与离婚、遗产、公司破产后的事务手续相关。即使处理过刑事案件,杀人事件可是一次都没接过。
“不是田中让你们找我的吧?田中不知道今天你们来找我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