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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最终章 美夏

作者:日-辻村深月/译者:何忆鸽 当前章节:148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50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阴暗的会议室里,田中美夏倾听着那脚步声,一边听一边回忆过去。

那年夏天的事。

那些遥远的日子。

水野老师。

母亲。

父亲。

前夫。

那口也许不会再见的山泉。

井川久乃。

还有,孩子们。

脚步声越来越近。美夏只是静静地等着脚步声的主人来到自己跟前。会议室的座椅靠背冰凉冰凉的。

“失礼了。”

门开了,她走进来。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她的后背上。美夏冷冷地抬头看向那张脸。

◇◆◇

最近这段时间,不知为何,美夏总想起那些人。

年迈的母亲侧着脸说:“太过奖了。我只是想为大家做点事,仅此而已。”

美夏的父母一直在未来学校负责“山麓的学员”的教育。从美夏小时候开始,直到瓶装水出事,他们在全国各地举办过很多次山麓的会。

他们宣讲未来学校的理念,还会带着与会者一起做问答。美夏的父母主持问答,引导学员们对话,是中心人物。他们俩虽然不是团体的创始人,但能说会道,人多时也不怯场,很能代表未来学校的理念。

演讲开始时,他们一般会介绍自己进入未来学校之前经营保育园时的事。

那时,边工作边育儿的母亲很少,私立保育园也很少。他们办的保育园入园条件比较宽松,接收了很多孩子。孩子们的母亲有的工作,有的不工作。

这样的举措在当时是很有先驱性的。美夏在上小学时,就经常听周围的大人称赞自己的父母。在未来学校,很少有人提到父母的事,可老师们偶尔会谈到美夏的父母,美夏就是从老师们那儿知道的。

听到老师们称赞自己的父母,美夏很自豪。如果是当着其他孩子的面,这种自豪感就更强烈了。

从父母那儿直接听到那些往事的时候,美夏已经上高中了。那一次,美夏去在札幌举办的“山麓的学员”的集会帮忙,正好听了父母的演讲。母亲站在台上面对众多听众娓娓道来,她侧脸上的皱纹比美夏上小学时多了一些,似乎在诉说着岁月的流逝。可她看起来,还是比每年正月一家人团聚时有精神。

“我开始办保育园的时候,情况和现在差不多。很多刚刚成为母亲的年轻女性,对育儿的很多方面感到很不安。有的担心,不知道给孩子准备的饭菜合不合适;有的迫于无奈,只能让年幼的孩子一个人看家。只要有家庭申请入园,我们的保育园都会尽可能接收。那时,也有人批评我们的做法,认为我们太娇纵孩子的母亲,太迁就母亲的利益。可是呢,我从那时候就觉得,孩子是老天爷赐予的,不是父母的私人物品。无论什么样的家庭,大人们应该做的都是在社会中抚养孩子,把孩子平安送出社会。后来,我和未来学校相遇了。他们的理念和我的理想无比相符,我真的很惊讶。”

听众们纷纷称赞:“这在当下可是开创性的。”

“能有这样的想法真是太了不起了。”

“接受孩子入园,挽救了多少母亲和家庭。”

听到大家的称赞之声,美夏的父母连忙摇头说:“太过奖了。我们只是想为社会做一点贡献。”

听完演讲的一段时间内,美夏其实对父母的生活方式、活动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她只是知道了,原来是这样的。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美夏说不准,可突然有一天,她开始这样思考:对于我的父母来说,这个世界上的所谓“双亲”,其实是完全不可信任的。

他们不是想拯救为育儿烦恼的母亲、家庭,而是不信任这些孩子的父母。所以他们想把这些孩子从父母手中“收回”来,放在自己办的保育园中养育。孩子是老天爷赐予的,不是父母的私有物品,所以要从那些不好好给孩子做饭的家庭,从父母整天外出不管孩子的家庭中“收回”孩子。

只看结果的话,他们做的事确实了不起。孩子们茁壮成长,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可那绝不是为了帮助、拯救那些父母。他们之所以做那些事,就是因为不相信他人。

美夏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崇高的使命感,坚持守护“属于社会的孩子”呢?又是否信任自己呢?相信自己养育孩子的方法吗?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立刻得出结论。

我的父母一定连他们自己都不信任,所以他们加入了未来学校,把我交给了那个名叫未来学校的社会,再不过问。

那我自己又怎样呢?

我们下山吧,去外面的世界生活。

前夫望着美夏,他想和孩子们一起生活,重新做回孩子们的“父母”。

我究竟能否相信,那个作为孩子“父母”一员的自己呢……

“好呀,我们也可以一起生活,怎么样?”

“瓶装水事件”发生后,美夏的父母来到了北海道的学舍,找到美夏对她说了这番话。

距美夏高中时去他们举办的演讲活动,又过去了好几年。此时,美夏已经二十多岁,是“大人”了。

“从现在开始……?”

美夏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句话。听到父母说可以一起生活的瞬间,美夏的大脑就像宕机了一样,一时没反应过来。

美夏的父母不可思议地看向彼此,然后看向美夏,笑了起来。那笑容就像大人迁就小孩子时说“真拿你没办法”。

“怎么了,美夏。难道说,你从前就一直很想跟我们一起生活吗?”

“从前,每年正月后你都不乐意回学舍,原来是想跟我们一起住啊。”

他们想把这个权力送给她。

这个想法越来越炽热,几乎灼伤了她的胸膛。虽然没有被刀刺,也没有被殴打,胸口却痛得像被火烧一样。

我多想把你们刚才对我说的话,送给那时的自己。

送给那个想见妈妈,想和妈妈一起入睡,为了实现愿望夜里独自跑到泉边的自己。

送给久乃死去的那个早上的自己。

◇◆◇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美夏以为这个女人会和别人一起来,没想到只有她一个人。美夏沉默着,望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缓缓坐下。美夏正视着这个女人的脸,这个疯了的、准备替自己辩护的女人。

“好久不见。今天还请多多关照。”

近藤法子。

不久之前,她也像现在这样,在这个会议室里和她相对而坐。那时,尸骨的身份还没有确认,作为一对怀疑尸体是自己孙女的老夫妇的律师,她来到了这里。那时,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对美夏的警惕和敌意。那天,她也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和白衬衫,领子上别着的律师徽章闪闪发光。

“辩护的事,我应该已经拒绝了吧。”

美夏说。

美夏看见法子放在座椅靠背上的手,一瞬间因为惊讶颤动了一下。但是,立刻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下拉出椅子坐了下来,低头从包中取出文件。

美夏继续说:“我会拜托深田律师帮我辩护的,不用麻烦你了。”

“我来到这里是想和你谈谈。”

法子的语气十分诚恳,没有丝毫动摇,和上次见面时相比,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此前,她一直被美夏牵着走,现在不同了。

美夏反问:“谈谈?”

美夏笑的时候会皱起鼻子。不知从何时起,她常对前夫和父母这样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笑法。

“谈谈,谈什么呢?”

“我想知道美夏的故事。”

法子目不斜视地看着美夏。

“我想知道,”她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

这可不是律师该说的话。可即使是以个人身份,法子没有权利这么刨根问底。

法子不再畏惧美夏带着轻蔑的笑,眼神冷静而沉着。从两人多年后的“再会”,再到今天,这是美夏从未见过的表情。

“听说你承认自己杀了人,一直表示井川久乃是自己杀的。”

“是的。”

“可你周围的人都不相信人是你杀的。当时学舍的那些老师、同学、你的父母,还有滋先生,他们都不相信。”

美夏没回应。

法子提到她的父母和前夫,让她感到不太舒服。她称呼前夫为“滋先生”,看来两人也已经见过面了。

美夏突然感到有些感伤。不知法子还记不记得。

法子还记得曾经对滋有过淡淡的爱慕之情吗?爱慕着,然后,不知何时,又忘掉了吗?

美夏知道,法子和滋通信的事。

真令人怀念啊。那时,她既嫉妒法子也嫉妒滋,对两人又爱又恨。法子不过是合宿时来住过几天,滋就积极地给她写信,只因为她是山麓的孩子。美夏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其实,美夏也很想给法子写信,几乎就要写了。可是,知道法子和滋已经在通信后,她就一点儿都不想写了。她觉得,是滋的错,是他害得自己跟法子写不成信。过去那么久,早已无所谓了,但那时的心情美夏现在还记得。她又惊又气,法子和滋竟然都那么迟钝,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心情。

事到如今,美夏不会再为那些事生气。可法子表现得好像那些事从未发生过,还毫不犹豫地提到滋的名字,美夏还是无法相信她。

但是,几乎是在美夏如此思考的同时,法子的表情突然松弛了下来。

“我能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法子第一次放弃了说敬语。美夏默默地看着法子,没有回答。

法子问道:“美夏,你还记得我吗?”

◇◆◇

美夏心想,你在说什么蠢话。

你是傻了吗,我当然记得。

虽然在事务所初次见面时,美夏没有认出法子,可法子一报上姓名,美夏立刻想了起来。

但是,那天在那昏暗的走廊中,法子却没能立刻认出美夏,质问“你们这些人,到底想怎样?”,又接着坦白自己曾去过学舍。这令美夏心中又混乱又愤怒。

那些关于美好的夏日和学舍的回忆。我意识到,你没有将共同的记忆中的那个“美夏”,和眼前的我联系起来。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已控制不住脱口而出的那些话。

当美夏意识到,法子看着面前长大成人的“美夏”,无法想象这就是那个小时候的“美夏”时……

其实,法子是不是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呢,当自己还是那个美丽少女的时候?想到这里,美夏的心里突然变得出奇平静。

她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如此希望。

如果我的生命结束在那个夏天就好了。

如果死的不是久乃,是我死了……

希望以死来将时间停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

美夏沉默着,没有回答法子提的问题。

上次已经很清楚地告诉法子“不记得”了,法子却又来问,这让美夏感到无奈。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如像上次那样,说一些话压制住她。——“早就不记得了。”

“跟你有关的那些回忆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可是,美夏已经疲惫得说不出那样的话了。伤害别人也是需要体力的。美夏不知道眼前沉着自若的近藤法子在想什么。即使经过之前那样的冲突,法子依然选择为美夏辩护,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

近藤法子第一次来到事务所时,美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当时,美夏没想到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法子”。那段时间,自称与尸骨有关的人接连不断地到来,令美夏备感厌烦。法子的客户吉住夫妇也让美夏感到愤怒。美夏对那些人表现出不满的时候,砂原他们总劝她不要耍小孩脾气。离婚之前,滋也经常那样提醒她。可每当美夏直抒心中不满,他们听后也都一脸爽快的表情。他们其实也对那些人感到厌烦,只是自己说不出口。

明明一直放任不管,什么也不记得。尸骨被发现后,那些人的记忆似乎也被挖了出来。他们成群结队地似乎想要取回什么东西,多么的傲慢啊。所谓能够取回的东西,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那些想要取回什么的人……

把美夏告上法庭的井川久乃的妈妈也一样。

真是可笑又可恨。她想要赎罪,但不是为了久乃的妈妈。美夏要赎罪的对象只有久乃。

她必须要面对。因为她长大成人了,久乃却没有。她早已决定,如果被人问起,就说久乃是因自己而死,是自己杀死了久乃。

美夏想要赎罪,不仅为了久乃,也是为了自己。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想告诉近藤法子。

法子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她没有回答。为了提醒法子不要转移话题,她突然问道:“很多人不相信人是我杀的,那些人的根据是什么?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当时的情况。”

那个暑假,大人们都离开了。

美夏他们得到了短暂的自治权,非常兴奋。虽然大人们告诉他们,如果遇到困难就去找幼儿部的老师,孩子们却没有当回事。对孩子们来说,这段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受大人管束的时光无比珍贵,无比耀眼。

近藤法子静静地看着美夏,点了点头说:“对,我也很惊讶,当时竟然无人在场。”

美夏默默地考虑法子究竟想要说什么。

法子继续说道:“大人们都离开了,让还在上小学的孩子们照顾自己,没有一个大人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对此我真的非常震惊,孩子们居然真的无人照料。”

法子语气激烈,像是在责备谁。她没有直接点名未来学校,是因为考虑到美夏也是这个团体的一员。可是,美夏还是能从法子的语气中感受到愤怒,她在指责那些没有责任心的大人。

法子停下喘了口气,严肃地说:“听说那年夏天,孩子们自己弄了一个自习室。还有人作证,说美夏确实把久乃关进了自习室。”

美夏惊讶得倒吸一口气。但她不想让法子察觉到,努力地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呢?”美夏慢慢地开了口,语气中透露着厌烦,“是我把久乃关了进去,然后杀了她。”

“很多人都表示,久乃确实是被你关进去的,但人是不是你杀的,就不好说了。我尽可能多地找到,并询问了当时和你一起住在未来学校的人,大部分都不同意你的说法。他们说,久乃死后确实是你第一个发现的,可你只是单纯地希望久乃能主动去自习,并没有强烈地想要‘杀死她’。”法子的语气冷静沉着,“大家说,当时,你的责任心比其他孩子都强,但绝不是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的那种人,也不会强迫低年级的孩子服从。你希望大家能愉快相处,主动关心不合群的孩子,温柔劝说霸道的孩子。这些我也都知道。”

说着,法子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浅的、不易察觉的微笑。即使被恶狠狠地瞪着,法子的表情也不失柔和,令美夏有些意外。

“第一次参加学舍的合宿时,我不是很积极。一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离家,有些胆怯;二是因为,邀我去的小伙伴和其他孩子玩在一起,我可能会变成孤身一人,非常害怕。那时,是你主动跟我搭话,关心了我。”

法子的声音真挚得透明,她早已决定,就算被美夏拒绝也不放弃。“每年,你都接触很多来合宿的孩子,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他们中的一个。但我真的非常高兴。第二年我再次去参加了合宿,就是因为想见你和小滋。”

她是想让我打开心扉么?太可笑了。就像一阵干燥的风吹进心底的空洞,发出隆隆的回响。美夏不知道,那隆隆声是真实存在的声音还是幻觉。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仿佛只有美夏和法子还留在这个世界上。法子的话,伴着那隆隆的风声传入了美夏的耳中。

“当时,我在学校的班里没有关系好的朋友。不知为何,我和大家相处得都不好。我担心被其他人讨厌,总看别人脸色行事,朋友很少。可在学舍,我可以成为不一样的自己。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就算回到山麓也能享受学校生活了。那是因为你尊重我,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当成你的朋友,平等地对待我。即使后来美夏你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真的很高兴当时你能那样对我。所以我第二年也去参加了合宿,就是因为想见到你。”

美夏心中的风鸣声越来越大。她紧咬着牙,沉默不语。她早已决定不对法子讲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事,但是……就像在压抑着什么,美夏紧闭着嘴唇,用力咬紧了前牙。

那时的美夏心中想的是:“她和我很像。”

美夏跟法子搭话,是因为法子看上去情绪低落。

虽然她不知道法子是不是真的情绪低落。但是,每年合宿的时候,都有几个那样的孩子。

他们被小组里的朋友或是一起睡觉的小伙伴排挤,以至于落了单。美夏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把他们找出来,因为他们和美夏很像。

和那个无法融入山麓的学校的自己很像。

只因为是来自未来学校的孩子,就会被“特殊”对待。就连关系好的同学都会说:“咦,美夏你是那个团体的人吗?真看不出来。”

“真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被当着面说还算是好的,有时还会被人在背后议论。每次听到这句看似夸奖的话,美夏都不知该做何感想。正是在那样的小学时代,美夏与法子相遇了。

美夏喜欢去给来合宿的大家帮忙,是因为在山麓的孩子面前,她可以变成那种特别、成熟又帅气的孩子。和未来学校的孩子朝夕相处的生活过于平凡,已无法给美夏带来慰藉。可来自外面的孩子却十分向往与美夏交朋友。就连与她同岁的孩子都把她当成前辈或是姐姐。这令美夏十分高兴。

就是因为想见到你。

法子的话仿佛刺进了美夏的胸膛。心中的某个角落被看不见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了起来。

法子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之前,在这个楼道里跟你说话时,我有些混乱,没能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再加上这么多年没见,一时没看出你就是美夏,特别惊讶。我很后悔,当时没能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所以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告诉你。”

法子坦然地直视着美夏。

“我很庆幸那具尸体不是你。知道你还活着,我非常高兴,真的。我绝对不会希望你已经死了。从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我就在祈祷那不是你。”

法子热烈的视线,仿佛将美夏紧紧束缚住了。“美夏还活着,还能见到美夏,真是太好了。”

法子目光坚定地望着美夏,又说了一次。一字一句,仿佛是要把这些话刻在美夏心里。

美夏心中隆隆的风声变得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单纯枯燥的风吹得有些动摇了。心中那些细小的褶皱互相碰撞着发出声响,似乎与法子的话产生了共鸣。

美夏盯着法子,意欲抵抗住心中的那阵风。可即使面对美夏那锋利的视线,法子也没有畏惧。她回视着美夏,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

美夏想反驳,说些“你可真会说”“这肯定不是真心的”之类的话,可又怕一张嘴别的话冒出来,还是咬紧牙关没有开口。法子看美夏不说话,便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中取出了一份资料。

“我查过了。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查的我都查了。”

法子的语气极其平静、冷静,感觉不到丝毫的兴奋或是热度,不带任何强加之意。这令美夏有些动容。

本以为,今天当面拒绝这个人就可以了……

本来就没准备请近藤法子辩护,美夏想不通法子为何要插手。如果法子不过是参加过几次合宿就自以为很了解未来学校的话,如果法子只是想对那个见过几面的“美夏”表示同情的话,美夏是一定不会允许她介入的。她不认为这样的人有权利干涉她的事。

可是,现在一切都乱套了。法子这出人意料的沉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井川久乃是那种不守规矩的孩子。”法子看向手头的资料,“可能也是因为正处于小学高年级这个麻烦的年龄,在那个暑假之前,久乃经常放学不回学舍,而是和山麓的孩子到处玩耍,有时连晚饭都不在学舍吃。学舍的老师很生气,会以‘连带责任’为名惩罚其他孩子。比如要等久乃回来才让其他孩子一起吃晚饭。有时候,孩子们真的吃不上晚饭。”

美夏没说话,却在脑海中开始回忆。

要等久乃回来,大家才能吃上晚饭。低年级的孩子不懂什么叫“连带责任”,哭着说饿。都因为久乃不回来,那天夜里,没吃上饭的孩子和大人一起做了很长时间的问答。

那已经是久乃第三次不按时回学舍了,怎么办呢?

连年幼的孩子都因此吃不上饭,太可怜了。

“……一个当时上小学二年级,叫高崎的男人后来告诉我,当时久乃不回来大家都饿着肚子很难受,是美夏主动对老师们说:‘我们这些和久乃同一个年级的人会对此事负责,请不要惩罚其他年级的孩子。’他还说,多亏美夏让他们吃上了饭,现在也时常想起美夏对自己的好。”

美夏故意板着脸,咬着嘴唇,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戴着能乐面具一样。

美夏记得高崎初,去北海道后就再没见过他。她听说,“瓶装水事件”发生后,高崎全家一起离开了未来学校。法子连已经脱离了未来学校的人都打听到了吗?居然打听得那么细。

美夏并不觉得自己是为了高崎他们才那么做的。进行问答的时候老师们问了大家这些问题:

“低年级的孩子真可怜,要怎么办呢?只让跟久乃一个年级的孩子等她回来再吃饭,还是大家一起接受惩罚?”

老师们的提问听上去是在询问孩子们的意见,鼓励孩子们独立思考,实则是诱导。

我们接受惩罚,让其他孩子吃饭吧。

作为久乃的同学,我们会让她好好遵守规矩的。

这些才是大人们希望得到的回答。

美夏当时饿着肚子,以为只要说出大人们希望听到的“正确答案”就可以吃上晚饭,便那样回答了。

可是,最终她们也没吃上晚饭。老师惩罚了所有和久乃一个年级的孩子。

同年级的孩子都哭着说“我最讨厌久乃了!”,美夏也觉得久乃最讨厌了。

“我去朋友家玩了。一家人一起去唱了卡拉OK,在家庭餐厅吃了饭。我第一次喝饮料自助,特别开心。”

久乃回来后不仅毫无反省之意,还有些挑衅地冲美夏她们笑。

“美夏她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哦。”

那一次,不是在学舍,而是在山麓的学校里的时候,午休期间,美夏听到久乃对身边的人谈论她。和美夏不一样,久乃在山麓也有很多朋友,他们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嘻嘻哈哈地看着美夏。

“你不敢直接找我抱怨吧?对我也这么温柔呢,还很照顾我。你怎么不说话了?问答的时候,你不是跟老师们说,像我这样的人永远成不了优秀的大人吗?问答的时候你不是跟老师们这样说的吗?真是个笨蛋。”

“问答!”

久乃身后传来男生们的笑声。

“问答是什么啊?”

“我知道!在‘未来学校’很重视问答哦!”

美夏想起当时自己无言以对、懦弱的样子。当时的退让只是因为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在未来学校,不管老师还是孩子都很信赖、依赖美夏,而在山麓的学校,久乃比美夏强势得多,美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久乃有些轻浮地笑着说:“我早晚会离开那个鬼地方,肯定能离开那儿。我跟你不一样,可不想一直在那儿当‘好孩子’。”

法子突然抬起头对美夏说:“我也对井川久乃有印象,合宿的时候见过。”

“……你们说了什么?”美夏忍不住问,可能是因为一直没说话,刚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美夏以为这突然的问题会让法子感到措手不及,但法子并不惊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对她的印象不太好,虽说不应该数落已经去世的人。可合宿的中途,当时我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却突然用语言攻击我,还故意说得很大声让我听见。”

“她说你什么了?”

“当时我有些喜欢小滋,所以她才会说那些话给我听。久乃和身边的孩子一起大声说着:‘小滋和美夏早就心意相通了。’令我很难堪。就好像被他们警告‘快滚开’一样。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可她们就是看我不顺眼。第二年再去学舍的时候,我尽量与她们保持距离,没有再招惹她们。”

法子这么干脆地和盘托出,美夏有些意外,也有些佩服。甚至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原来法子都记得。

四年级的夏天,合宿结束之后,久乃来找过美夏。

“我帮你警告过那个孩子了。”

“你去帮忙的那个小组的孩子。昨天她跟小滋在一起,看上去有些飘飘然,我就说了她。”

说完,久乃一脸狡猾地笑着,亲密地抱住美夏的肩膀。美夏很喜欢有人那样对她表示亲昵。甜甜地说着“我们是朋友,是伙伴”,然后又指着别人说“那孩子可真任性”。可是,久乃是个可怕的孩子。这时她搂着美夏的肩膀说别人坏话,下一刻便搂着别人的肩膀说美夏的不是。以袒护美夏时的表情,坦然地贬损美夏。

久乃就是那种孩子,令人害怕,正因为如此又魅力十足。

“关于自习室,我听说大人们有时会进去,可孩子们基本不会。孩子们知道有自习室这个东西,但都认为那是大人们待的地方。被赶进自习室的孩子倒也不是没有,可绝大多数情况下孩子们都是在教室里反省,写检讨,而不是去自习室。”

法子安静地望着美夏说。

“可我听说,美夏你进过自习室。小学的时候,你喜欢去看泉水。大人们不让你一个人去,批评过你很多次,可你还是不改,所以他们把你关进去过几个小时让你反省。还有四年级合宿的时候,夜里你带外面的孩子去泉边,后来也被关进去几个小时。”

美夏还是一言不发。法子面对将沉默贯彻到底的美夏,只是缓缓地说道:

“那个外面的孩子,就是我。”

法子一字一字地说,目不转睛地直视着美夏。这种压迫感令美夏有些不舒服。

“因为带我一起去,美夏被惩罚了。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

美夏心想,那又不是为了你。

是我自己想在夜里去看泉水,带你一起去不过是碰巧。自习室也是我自己主动要进去的。能在大人们平时用的房间里不慌不忙地思考,让我很高兴。平时干什么都要跟其他孩子一起,只有自习时能一个人待着,那可不是坏事。

美夏躺在自习室里,仰望着天窗想,如果早晚都要来的话,还不如等合宿结束了再来。和小滋一起去给合宿的人帮忙很开心。只是,法子有没有发现我不在了呢?她会担心吗……

“即便如此,也是早上、上午等比较明亮的时候把孩子关进去,只要孩子说想出去,大人们一定会放他们出去,这是必须执行的。久乃夜里被关进自习室的事确实是特殊情况,因为大人们都不在。”眼前,法子切回正题,美夏依然沉默,“很多人都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我让他们尽量回忆,将他们的证言相互对照。久乃应该是大人们走后的第二天夜里进入自习室的。那天,孩子们晚饭时一起吃了自己做的咖喱和沙拉,之后就去洗澡了。老师们不在,大家得了自由,比平时睡得晚。但是,要等人到齐了才能睡,睡前是你发现久乃不在的。你让低年级的孩子们先睡,然后和同年级的女生们一起去找久乃了。听说在未来学校,同岁的孩子很团结。”

美夏在心中反驳,根本不是那样。

未来学校原本很重视不同年龄的孩子之间的交流,可那年久乃肆意妄为,破坏了大家的团结。在那之前,大家从没想过什么“同岁的孩子要团结”,可因为“连带责任”,和美夏同一个年级的孩子只能选择“团结”。

那天夜里,美夏和同学们一起去找久乃。

大家毫不推脱,表现得很主动。没有大人的夜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大家商量好分头行动,美夏先去了泉边。其实她并不觉得久乃会在泉边,单纯只是自己想去。老师们告诉过她,不要独自前往,要和小伙伴手拉手一起去,可现在老师不在。虽然是夜里,可美夏去过那么多次早就习惯了,闭着眼都能走到。有时美夏甚至觉得要是自己迷路了的话,就那样遇险丧命也不错。

她从很久以前就经常那样想过——什么时候迷路、丧命都无所谓。不知何时,她心中出现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厌世情绪。正是这样的情绪促使她爽快地承认,是自己杀害了久乃。

“夜里,发现久乃的是你,美夏。”法子说,“提供证言的人里,很多都记不清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但都记得久乃是被你发现的,也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说,你发现久乃后生气地把她关进了自习室。其实除了你,大家都没见到久乃本人。很多人说,你并没有跟大家商量,就感情用事,自作主张地把久乃关进了自习室。听说自习室在大人们的宿舍里,原本是大人们住的一间屋子。”

法子看着美夏瞳孔深处,似乎想从中发现什么真相。

“有人怀疑久乃被关进去之前就死了。还有人说,久乃可能是被美夏杀死的,也可能是意外身亡,但是美夏把她的尸体藏到了自习室里。”

法子声音低沉,美夏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法子立刻摇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毕竟后来谁也没见过久乃。有人说你把久乃关起来后,非常生气地回了寝室,还说绝不原谅久乃。很多人都推测你们俩吵架了。自习室很小,只有一扇天窗。可考虑到可能有大人长时间待在里面,又放了坐垫、毛毯、小桌子之类的东西,还是可以勉强生活的。所以,大家虽然知道你把久乃关了进去,也没多说什么,都觉得关一晚也没关系,正好让久乃反省反省。久乃确实惹了很多麻烦,大家都想惩罚她。毕竟,连平常会护着久乃的温柔的美夏都看不过去了。”

美夏心中隆隆的风声不知何时平静了下来。此时,她能听到的只有法子的声音。她听着法子说的话,心渐渐回到那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美夏觉得很不可思议。

学舍的风景,她竟还记得这么清楚。还有教室、走廊、山泉、大家一起睡觉的大教室、大人们的宿舍、自习室……在记忆中那么鲜明,可那些地方早已不存在了。

“可第二天早晨,情况突变。傍晚,老师们就会回来。孩子们起床后开始自己准备早饭。大家让你去自习室给久乃送早饭。有一个叫木下的六年级女生说可以陪你一起去,可你拒绝了她,还是一个人去了。”

木下……木下未绘。

这么说来,她好像确实找过我。虽说现在已经记不清了。那天早上,美夏本来就准备一个人去,如果有人说要跟她去,她八成会拒绝。

美夏以为自己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发生的全部事情,没想到竟然有别人记得可自己却想不起来的部分。

大家不是都走了吗?

他们跟我不一样,不是都离开了未来学校吗?

“你去送饭后没过多久,小学部的学舍里就来了好几个幼儿部的老师,每个人都脸色煞白。”

法子的声音仿佛在低语。

看来法子真的是尽可能去调查了。因为,美夏并不知道在那之后小学部的学舍发生的事。

她去送饭后就离开了,那之后也再没踏入过自己生活过的小学部的学舍。

◇◆◇

美夏想象着那个正在敲自习室门的自己。在她的记忆中,门把手是木质的,很朴素,不太牢固。她想象自己站在门前的样子。圆圆的门把手被一把与门毫不相称的大铜锁锁了起来。那把锁是大人们用的。那天晚上,美夏把久乃推进屋里,用力锁上了门。

“久乃。”

美夏咚咚敲了两下门。

她单手拿着的托盘上放着牛奶、煎鸡蛋和面包,沉甸甸的。

“久乃,我给你送早饭来了。我们……”

美夏冲着屋里说。

“我们谈谈吧。”

久乃喜欢往煎鸡蛋上倒酱油,美夏把酱油瓶也拿来了。酱油瓶放在托盘上,不太稳,似乎随时有可能被打翻。在这里,每人每天只能往饭菜上浇一次酱油,每个餐桌上也只有一个酱油瓶。为了久乃,美夏特意把那珍贵的酱油瓶拿了来。

“久乃?”

美夏把托盘放到一边,拿出钥匙插进了锁中。打开门,美夏走了进去……

法子还在继续讲述。

“人们告诉我,到小学部来的那几个幼儿部的老师,神态举止跟平常完全不一样,脸色大变,看起来很亢奋,可眼中没有笑容。关于那天早上的情形,人们的描述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天早上大家都意识到学舍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吃完早饭,孩子们都被带到了集会的地方。老师们让孩子们暂时在那里等待通知。没过多久,幼儿部、初中部、高中部,学舍所有年级的孩子都来了。高中部的孩子们带头,进行主题为‘反思暑假生活’的问答。大人们并不在场,只是偶尔来看看孩子们的情况。他们好像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就把组织活动的事交给高中部的孩子。很多人都感到很奇怪,暑假不是还没过完吗?为什么要现在做问答反思暑假生活呢?”

◇◆◇

进入自习室的瞬间,托盘从美夏手中滑落了下来。

酱油撒了一地,专程拿给久乃的珍贵的酱油瓶也摔碎了,醇厚的香味扑面而来。美夏飞奔而去,哭着喊着求救。那天,我是不是不知道应该去哪儿?那天的我有没有犹豫?明明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美夏却记不清了。不过,我应该没有犹豫。

那之后,美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

那天,我没想过去小学部求救吗?

那里有那么多伙伴。

那又为什么没去高中部呢?

去高中部的话,可以去找滋。很久之前,在黑夜里把神志不清的美夏从泉边背回学舍的,也是他……长大后,美夏以为滋早已忘记了自己。没想到他竟追到了北海道,拘谨而又不合时宜地说着“好久不见”,后来成了自己丈夫的滋。

那个用不谙世事的眼神望着自己,说“一起离开这儿吧”的人。那个成了孩子们父亲的人……

要是那天美夏没去幼儿部,而是去了小学部或高中部,她的命运会因此改变吗?那天她应该是没有犹豫。她只是按照大人们说的那样,自治期间遇到困难就去找幼儿部的老师。

她奔向幼儿部校长水野老师的办公室。除此之外,她没有其他道路可选。

◇◆◇

法子继续说:“虽然大家都意识到学舍有情况,可问答依然在继续。‘反思暑期’的话题结束后,大家开始分班讨论秋日祭时表演什么节目,议题一个接一个。高中部的孩子带领大家把平时需要一点一点议论的话题说了个遍,一直说到晚上。那天晚饭也不是在食堂吃的,大人们把买来的三明治拿到集会的地方给孩子们吃。夜深了,孩子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学舍,发现出去视察的小学部的老师们早就在等候了。没有大人打扰的自由生活就此结束,孩子们有些失望。”

法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美夏,在她的瞳孔中寻找着什么。美夏也直视着法子,下意识地想躲避法子的视线,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法子说:“回到小学部的学舍后,大家才发现你不在。集会的时候大家以为你在其他班,就没在意。可你没回学舍,久乃也不在。大家想,要是久乃还待在自习室的话可不太妙,赶紧告诉了老师。老师们跟大家说没关系,已经知道了。大家松了口气,没再多想。”

法子几乎不看手头的资料,因为没必要。过去发生了什么她早已烂熟于心,随时可以复述给美夏听。

“第二天、第三天,大家发现你和久乃依然没回来。不知何时,你们俩的个人物品也从架子上消失了。直到暑假结束,山麓的学校就要开学的时候,才听说你们俩转去北海道的学舍了。事出突然,大家都没能跟你们道别。”

说到这里,法子忽然把讲述的主语换成了自己。

“我问大家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大家说确实有点怪,但没觉得有什么大问题。在未来学校,经常有人突然被父母领回家。没人告诉大家那些孩子为什么突然离开,没什么奇怪的。”

的确。美夏也经历过很多次那样的离别。那些突然离开学舍的孩子,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大人们不告诉其他孩子是什么原因,能不提就不提。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不能使用广场。”

广场——大家一起放烟花、切西瓜、出去玩时集合的地方。去年尸骨被报道之前,美夏也不知道久乃被埋在了那里。

“那年夏天,广场上种天然草坪。校方以保护草坪为由,禁止大家踏入草坪。大家告诉我,他们接受了那个理由,不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

真有意思,美夏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广场是没有草坪的。美夏走后,广场变了样,但她想象不出新的广场是什么样子。

“我从当时在场的学员们那儿了解的情况就是这些了。我也问了一些当时的老师,他们的描述和学员的描述有的地方不太一样。”

说到“老师”这个词时,法子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锐利。

“绝大部分老师在久乃死亡事件前后都没有直接见过你,不过他们几乎都提到了当时在幼儿部当校长的水野老师。也就是说,当时直接从你那儿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只有水野老师。你的父母当时因为举办演讲活动长期在外,再次见到你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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