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夏禁不住问道:“你见过我父母?”
一连串的讲述突然被美夏打断,但法子并没有动摇,只是点了点头说:“见了。”
“这样。”
美夏又陷入了沉默,法子也没说话,就这样继续自己的讲述。
“我想,孩子们集会的时候你应该也一直待在水野老师的办公室里吧?水野老师不希望你再受其他刺激,在你父母回来之前尽量避免你与其他大人接触。他应该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处理了那件事。”
美夏小声说:“全部都是他的意思。”
她听出法子话里有话,忍不住出了声。
法子看美夏似乎领会了自己的意图,点了点头说:
“他隐瞒了久乃死亡的事实。”
◇◆◇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法子说,“你发现久乃情况异常,应该是去自习室送饭的时候。”
美夏下意识反问道:“情况异常?”她觉得法子的说法有些模糊不清,轻轻抬起了头。
法子点点头说:“也就是死亡。我觉得你只是发现了死在自习室里的久乃的遗体,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对久乃抱有明确的杀意。不管怎样,你应该就是那天早上得知久乃的死讯的。”
美夏再次陷入了沉默。
法子预料到她会沉默,不在意地说:“那我继续。就算是‘杀人’,也不是那种有周密计划的杀人。我推测那是突发事件,最多算是意外事故。不管事实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得知久乃的死讯后,你极度惊慌,去找留在幼儿部的水野老师求救。听说水野老师从你小时候就一直担任校长,你也很依赖他。”
美夏依然沉默,毫无回应的意思。
“水野老师率先采取了行动。他告诉大家久乃死于事故。大人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讨论怎么办。这时,不仅幼儿部的老师,视察归来的小学、初中、高中部的老师也参与了讨论。为了使未来学校能继续办下去,大家决定掩埋尸体。”
对水野老师来说,这简直易如反掌。每次进行问答时,最终结论看上去是大家自发讨论得出的,可实际上都是大人们的诱导,诱导大家得出唯一的“正确答案”。
他们让孩子们盲目相信这世上存在所谓的“正确答案”。
这世界上并不存在“正确答案”或“绝对的真理”。如果有人认为这世界上有绝对的“正确答案”,那一定是被谁误导了。明白这一点,美夏用了多久呢?在未来学校,大人们会告诉孩子,无论何时都能找到“正确答案”。那里的大人都坚信这一点,不断朝着“正确答案”前进。
“听说水野老师告诉其他成年人,久乃死于意外。可亲眼看到过尸体的人都说,尸体上并没有什么外伤。有人说,因为不清楚久乃被关进自习室时的气温和环境怎样,只能推测她死于衰弱。水野老师只告诉大家是意外,大家也不好多问,只能自己说服自己。也有人说……”法子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美夏,“水野老师可能是想包庇擅自使用自习室的孩子。就算那个把久乃关进自习室的孩子既无恶意也无杀意,也需要对久乃的死负责。水野老师可能是为了那个孩子的未来,隐瞒了真相。”
美夏不由自主地念着“未来……”,但没有嘲讽或讽刺的意味,语气十分自然。
法子看着美夏点了点头:“有一个人说,是为了美夏的未来。可只有那一个人是这样说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美夏皮笑肉不笑反问:“是吗。”这句话美夏也听过。对她那样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水野老师。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美夏。
未来是属于你的。为了你的未来,我们这些大人会保护你。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法子直截了当地说:“关于当时发生的,不论怎么调查,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美夏慢悠悠地抬眼看了看法子,心想恐怕不止一个问题。
你真的杀了人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此之前,人们问过美夏无数次的那些问题。尸骨发现时,尸体身份确定时,久乃母亲的诉状寄来时……
就连未来学校的伙伴们都反复追问美夏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在未来学校的人很多都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即便是当年参与过掩埋遗体的大人也都跑来跟美夏问长问短。
美夏的父母也是一样,事发当初明明是不闻不问,现在却……
“我们听水野老师说了。美夏,辛苦你了。”
他们说完,还要学着那些体谅儿女的父母的样子,一把抱住美夏。而美夏只能哭着说“久乃死了”。
美夏没有想到的事,现在还有人来问当时发生了什么,竟然没有一个大人理解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法子肯定也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可她却说“只有一个问题”,令美夏有些意外。
“你能告诉我吗?”法子问,“你为什么把久乃带到自习室里去?”
美夏不由得露出惊讶的表情,瞪大了双眼。确实非常意外。在与法子的“较量”中,她本来不打算表露出任何感情的。不过,美夏不确定法子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表情的变化。
“人们都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把久乃关起来。有什么理由吗?”
美夏反问:“理由?什么意思?”
美夏感到嘴唇有些干燥,微微地笑了。表情恢复了自然,可嘴角有些抽搐。
“大家没告诉你吗?久乃经常夜不归宿,惹是生非。那天夜里也是一样。”
法子说:“提到当时的事,知情的那些人都说,美夏把久乃关进自习室是没办法的事。他们说久乃经常耍得大家团团转,可美夏不仅不在意还常常护着久乃。但是久乃一点不领情,越来越嚣张,最后美夏实在忍不下去了。可是……”
法子摇了摇头,肯定地说,“我觉得,如果只是那样的话,你是不会把她关进去的。平时你对她很温柔,可那天你不跟任何人商量就擅自做了决定,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法子直视着美夏的眼睛。
“在未来学校,什么事都要在问答时商量。你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不可能忽略问答这个环节。你决定自作主张,一定是有什么导火索。”
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
美夏耳朵深处响起一个声音,像银铃摇动一般悦耳的声音。
声音小到大人们听不见。
◇◆◇
“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
因为惊讶,还没上小学的幼小的美夏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问过美夏。
黑夜里,跑呀,跑呀,把宝贝颜料挤进冰冷的泉水里后许下自己的愿望。提问的千岁表情严肃。千岁平时总是一副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可现在,她的眼神特别认真,一动不动地望着美夏。
美夏回答:“……我的愿望是能见到爸爸妈妈。”
美夏的声音,就好像担心话说出口后什么东西会融化消失一样。那时,美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希望谁能问自己这个问题。
千岁紧紧抿起嘴唇。
突然间,她无言地向美夏伸出双手,用力地抱住了美夏。
放开美夏后,千岁的眼里虽然没有泪水,可看起来仍像在哭泣一样。
◇◆◇
为何会突然想起这几十年前发生的事呢?
她突然发现,眼前的近藤法子虽然成熟稳重、态度毅然,可也是一副眼中含泪的样子。
法子虽然没流泪,但看起来却像刚刚擦干了泪水,看向美夏的眼神十分真诚,眼里充满了真诚。
“美夏,”法子声音有些颤抖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美夏想都没想,条件反射一样地回答:“什么都没发生。”虽然她一直在这里,哪儿都没去,可就像刚做完剧烈运动一样,有些喘不上气。
她看着法子回答道:“我把久乃关起来并没什么导火索。她不守规矩,还毫无反省之意。我很生气,所以把她关起来了。”
法子注视着美夏,不屈不挠地追问:“真的只是那样吗?”
“只是这样不行吗?”
“我不觉得你会无缘无故地做那样的事。可能你确实生气,确实有些冲动,可你不是那种不跟其他人商量就擅自处罚别人的人。”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懂什么?”
美夏脑袋里面热得要燃烧起来了,像小孩子般叫嚷起来。可法子毫不胆怯地回答:“我懂,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法子自知这么说过于自以为是,几十年没见的人说这话实在有点恬不知耻。可没想到美夏却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法子。
法子也一动不动地望着美夏说:“现在的你我不了解,现在的我也不是你的朋友。可小时候,我和你曾是朋友。我知道的,小时候的美夏决不会无缘无故做那种事。”
美夏紧紧咬住嘴唇。
“第二天早上,有几个孩子说要跟你一起去给久乃送饭,可你拒绝了,坚持要一个人去。这点也引起了我的注意,你肯定是想和久乃单独说些什么吧?”
“不知道!”
美夏忍不住脱口而出,其实原本一直保持沉默就行了。她不想说话,也不想考虑那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思考那些事了,现在突然强迫她重新面对那些事,她很痛苦。
从法子对美夏亲密的称呼中可以听出,对她来说,过去的“美夏”和现在的“田中美夏”是一体的。法子并没有把过去和现在的美夏分开看待,这令美夏感到痛苦,没有人在意自己反而更轻松。
美夏拼命想甩开法子的手,可法子却拼命想抓住美夏的手,不离不弃。
“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我知道你一定是有理由的。那理由促使你把久乃关了起来,并让你说出‘是我杀了她’这样的话。你们俩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我想知道。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但我会一直问下去,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所谓的‘真相’?你不觉得那很傲慢吗?”
“确实傲慢!”法子不退缩,她高声说,“我的态度确实很傲慢,但我还是想了解真相。因为我相信,那可以拯救你。”
泪水从法子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不知何时,法子的脸上出现了两道泪痕。法子咬着牙,涨红了脸,看着美夏哭了起来。看到法子的眼泪,美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屏住呼吸看着她。看着看着,美夏的眼睛也热了起来。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快要涌出来了,她急忙试着控制情绪。
美夏和法子互相对视着,表情一模一样,谁也不退缩,视线像是要射穿彼此。
“你是清白的。”法子斩钉截铁地说,“我会在法庭上强调你没有必要负法律责任,无论久乃死于意外还是他杀。不管你怎样强调久乃是自己害死的,这一点都不会改变。你可能会说你把她掐死了,也可能说你把她推下了楼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你是清白的。”
法子眼睛都不眨地看着美夏。
“当时你才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就算你确实有过失,也无法追究当时还是孩子的你的法律责任。应当被追责的,是放弃监护义务的大人们。不管那是意外还是故意杀人,都不是你的责任。大人们说掩埋遗体是为了守护你的未来,那都是诡辩。他们迫使你相信他们的话,等同于虐待。那之后,你也一直被那样的想法束缚着。该负责的是大人们,不是你!”
美夏眼前划过一道白光,头痛了起来。她无法继续直视法子,默默地闭上了眼。
我一直被束缚着吗……?
正因为他们保护了我。
所以,我才无法走出这里吗?我不知道。理由一定不止一个。
明明那么讨厌父母所在的未来学校,那么鄙视那个地方,却离不开。为什么呢?
爸爸……妈妈……
自己一边哭一边往冰冷的泉水里挤颜料。
爸爸妈妈明明就近在眼前,却热衷于追寻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所谓高尚的理想,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拯救的人,却在教育其他孩子什么是理想社会。
我多么希望爸爸妈妈眼里只有我,多希望他们陪在我身边。
我心中透明的、美丽的“未来”,老师们边摸我的头边说,只存在于孩子心中的“未来”,一直占据内心的“未来”,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
那天夜里,久乃没回来,美夏去泉边找她。其实,美夏并不觉得能在泉边找到久乃,可因为她喜欢山泉,还是去了。要是自己在看泉水的时候,谁能找到久乃就好了。
坐在泉边的美夏心情十分平静。被水的气味、森林的气味包围时,美夏觉得可以单纯地做回“自己”,可以有自己真正的愿望、自己真正的感受,而不是扮演人们心中的“好孩子”。
美夏坐在泉边发呆,心满意足后准备返回小学部。半路上,她看见大人们宿舍的灯亮着。
明明今天应该没人在的。到底怎么回事?美夏疑惑地踏入了大人们的宿舍。
宿舍里传来寒寒窣窣的动静,进去一看,竟然是久乃。她站在大人们放东西的柜子前,不知在干什么。
“久乃?”
听到美夏的声音,久乃回过头来,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空气中飘浮着发霉的味道。平时美夏几乎不会来这里。
久乃面前的柜子是男老师们的柜子,她手里拿着的竟然是钱。
在学舍,孩子们既看不到钱也没有钱的意识。山麓的孩子有零花钱,但他们很少带钱去学校,带也不过几百日元。看到久乃手上的纸币,美夏受到了很大刺激,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久乃,那是……”
“哎呀,被发现了。美夏,我分你一点好了,你别告诉别人。”
久乃坏笑着,有些粗暴地一把关上了身旁的柜子。柜子上贴着“信田”的名牌,是丰老师的柜子。丰老师个子很高,是一位像大家的爸爸一样的老师。
“这样是不对的。”
美夏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她不想让久乃看出她的胆怯,可声音不争气。
久乃略显厌烦地瞥了一眼美夏问:“为什么?”
看来久乃不是第一次,可能像这样偷偷摸摸进来过很多次了。和山麓的朋友在家庭餐厅、卡拉OK店玩到夜不归宿时,久乃说钱都是朋友或他们的父母出的,看来不是每次都有人给她出钱。
“不为什么……”
“因为不能偷东西?偷东西的人是坏人?确实啊。那为什么偷东西不好,大家一起思考吧!噢!噢!美夏是这样想的啊,真棒!”
久乃学着大人们主持问答时的声音语调戏弄美夏。美夏感到自己喉咙深处一股热流即将涌出。
“都是空话假话,你也是,老师们也是。”久乃侧着头斜眼看着美夏,轻蔑地说,“我告诉你,这儿的大人可没你想象得那么值得尊敬。他们可真能装,蠢得连柜子都锁不好。而且啊……”
久乃不屑地笑了笑,笑得有些毛骨悚然。她用手勾着美夏的脖子把美夏拉到自己这边,指着柜子前面的地板说:“你看啊。”
大片肌肤的颜色进入了美夏的视野,美夏瞬间惊呆了。那是一个女人的泳装照片,照片上写着“情色”,还有“过激”“激情”“纯情”“爆乳”。除了照片还有漫画,上面画着的人赤身裸体地微笑着。
不止一本,地板上放着好几本这样的书。
久乃笑了。
“这都是我从柜子里发现的,顺手拿了出来。老师们回来看到后会是什么表情呢?想想就好笑。他们在孩子面前像正人君子一样,背地里却在看这样的东西。好几个老师柜子里都有。”
美夏站在原地动也动不了,心中像是破了一个洞。“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久乃摇晃着一个糖果盒一样的小盒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美夏不知道。久乃明知美夏不知道,还故意捉弄她。美夏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明白那是不该看的东西。盒子上画着圆圈和箭头的符号,美夏知道那代表男性和女性。
“丰老师要和谁做这种事呢?”
听久乃这么一说,美夏真想立刻把脸捂住。下腹部有一种沉沉的不舒服的感觉。
进行问答的时候久乃也老是这样。有一次,问答的题目是“爱”。“老师,爱不就是性吗?没有爱也可以有肉体关系吧?”
那时,听到久乃这么说,美夏他们都傻了。他们不知道久乃说的“性”是什么意思。低年级的孩子更不知道了,只有老师们满脸通红,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现在,美夏知道自己的脸肯定也红了,耳边拂过的空气变得凉凉的。
久乃嘲弄着眼前一动不动的美夏:“美夏,傻,死认真。”
她随手从地板上捡起一本杂志拿到美夏眼前说:“看啊看啊。”
久乃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杂志,杂志上一个男人正在摸女人的身体,还有马赛克、涂黑的方块。闭着眼的女人穿着红蝴蝶结的水手服,露着胸口,撩起裙子。还有其他的照片,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久乃把杂志封面举给美夏看。上面的女孩看起来和高中部、中学部的孩子年龄差不多。
“这是从你最喜欢的水野老师的柜子里找到的。”久乃的声音回响在美夏耳朵深处,听起来很遥远。
久乃笑着说:“连老头子都看这种东西,看来他喜欢学生服啊。身为校长还爱好这个,可真恶心。你说我要是在问答时问他,他会怎么回答?我们干脆把这些杂志拿回小学部给孩子们看看怎么样?保证大家哈哈大笑……”
美夏大声喊道:“住手!!”
久乃闭上了嘴,吃惊地看着美夏。美夏也很惊诧自己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就像一直沉睡在喉咙底部的悲痛的哭声。
讨厌、讨厌、讨厌。
声音在美夏的脑中轰鸣着,她抓住久乃的脖子,胡乱拉扯。纸币从久乃手中滑落了下来。
“哎哟,等、等一下,美夏你,啊——”
两人扭打在一起,美夏拉扯着久乃的头发。她没想到自己竟有这么大的力气,指尖传来头发离开头皮的触觉,那感觉很不好。
被美夏拽住头的久乃大声喊:“你讨厌什么?莫名其妙!”
美夏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下意识地不断喊着“讨厌”。她也不知道自己讨厌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久乃动了手。
长大后,她明白了自己那时为什么那么生气。
一开始,是因为那些露骨的杂志刺痛了她的眼睛。没想到自己身边的老师们竟然看那样的东西,美夏很震惊。本以为那样的事和那样的人离自己很遥远,可没想到竟然就在身边,美夏受到了冲击。
但在美夏心中,对久乃的愤怒要远远超过对大人们的幻灭。
如果仅仅是说说可能大家不觉得,其实那时的美夏比早熟的久乃懂事得多,是真正意义上的成熟。
对她来说,久乃是“违反了规则”。
可能大人们确实看了黄色书籍,也确实做了下流的事,但久乃做的事践踏了别人的尊严。当时的美夏虽然无法用语言表达出这个意思,但有这个意识。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有不想被他人入侵的地方。久乃不仅入侵了那个地方,还想公之于众,那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未来学校重视语言,一直通过问答训练孩子们思考问题的能力。久乃说那都是大话空话,但也接受过这样的训练,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即便情况混乱,美夏的头脑也是清醒的。
对大人们的幻灭当然不是没有。久乃说,这些大人们没那么值得尊敬,这句话射穿了美夏的心,令她感到沉重、痛苦。
美夏的心中充斥着各种情绪。什么是错的,什么是正确的?就算现在进行寻找正确答案的问答,也许也找不到模范的解答。这样的主题,本来也不会出现在问答里。
美夏吼叫着:“久乃你给我好好反省!”
久乃突然被美夏抓住脖子,痛苦地用手拍打着地面喊道:“搞什么啊,你明明利用了我!”
这话令美夏感到一阵眩晕。
久乃继续喊道:“你为了当‘好孩子’,利用我这个‘坏孩子’!”
“闭嘴!”
美夏制止久乃,是因为被戳到了痛处。她大脑一片空白。
利用了我!
久乃并非伶牙俐齿,可此时无意中说出的话却非常准确、尖锐,令美夏焦躁。
美夏明白久乃的意思。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意识到自己在利用久乃,比如美夏在学舍忘记值日的时候,没按时交作业的时候,故意多拿一份零食的时候。
当老师们用“像你这样的好孩子怎么会这样呢”的眼神质问、批评美夏的时候,美夏只要说“因为久乃……”,大人们就会原谅美夏。
因为要照顾久乃,所以忘记值日,晚交作业;因为照顾久乃,所以多拿了一份零食。这时大人们会想,既然是因为久乃那就没办法了,她就是那种孩子。只要有久乃这个“坏孩子”,美夏就能一直当“好孩子”。
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被久乃看穿,美夏气急败坏。她先感到的是羞耻,随后是愤怒。没想到,竟被久乃看出来了。久乃平时那么迟钝,怎么偏偏这时候这么敏感呢?傲慢的怒火在美夏的心中越烧越旺。
“你这种人必须好好反省!”
反省、反省、反省。
美夏对久乃又打又拽,压制着久乃的反抗。她拽着久乃的手臂,拉着久乃的头发,把久乃拖出房间,拖到楼道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只觉得久乃的所作所为无法原谅。
“好痛啊,住手啊!”
美夏无视久乃的喊声,把她拖到楼道里,发现自习室的门正好开着。怎么那么巧呢,这简直就像是在邀请美夏和久乃进去。自习室里没开灯,从天窗透下来的月光在屋里铺展开,召唤着美夏和久乃。
美夏拼命把久乃往屋里推。久乃一直被美夏拖着拽着,美夏突然松开手,久乃差点跌倒。美夏趁势把久乃推了进去。
久乃倒在天窗泻下来月光里。美夏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关上门,锁上了那把大得与门有些不相称的大锁。
咔嚓一声,门被锁住了。
屋里传来喊声:“放我出去!”
屋里的久乃好像爬了起来,咚咚咚地用力砸着门。
“放我出去,美夏!”
美夏也咚地捶了一下门,愤怒地喊道:“你给我在这好好反省!好好自习!”
久乃的声音开始带哭腔:“我不要,放我出去!我给你道歉。”
美夏闭上了眼睛,眼球被温热的泪包裹了起来。
“我道歉!我道歉好不好!”
美夏紧咬着牙,双手捂住脸,在门口蹲了下来。她不想让久乃知道她哭了。久乃说要道歉,可她肯定不知道为什么应该道歉。不管美夏怎么解释,久乃也不会明白她为什么受到了伤害,也许一辈子都不会。
“我会把钱还回去的!”
不可原谅的,并不是偷钱的事。
她无法原谅的是久乃故意给她看那些东西,还说要把那些东西公之于众。
美夏认为未来学校是个美好的地方,可久乃不认为。她并不觉得,肆意践踏美夏认为美好的东西有什么问题。美夏确实受到了伤害,事情既然发生了,她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美夏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她咬着牙听着背后传来的久乃咚咚捶门的声音。她这才意识到手臂很疼,是拖拽久乃时弄疼的。不仅是手臂,两人拳打脚踢弄得美夏浑身上下都疼。
“美夏,求你了美夏!”
门后久乃的声音渐渐变得无力,语气也变得近乎祈求,可美夏绝对不会心软。
美夏知道,久乃最希望的就是引起别人的注意。不管以怎样的形式,只要有人能注意到她,回应她,她就高兴。对久乃来说,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让孤独折磨她是最好的惩罚。
美夏压抑着想哭的情绪回到了刚才那间屋子。地板上散落着一千日元和一万日元的纸币,还有几本封面皱皱巴巴的成人杂志。一连串银色的小袋子从糖果盒一样的纸盒里滑出来,落在了地板上。美夏边哭边收拾那些东西,既想看又不想看。眼前有一个柜子,她也不知道那些东西都是谁的,干脆全都塞进了那个柜子。
关上柜门后,她看见旁边的柜子上写着“水野”的名字。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抽泣了起来,那是至今为止最强烈的抽泣。
久乃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
这是在你最喜欢的水野老师的柜子里找到的。
连老头子都看这种东西。
水野老师看着美夏长大,经常偷偷给美夏零食吃,还会把美夏抱到腿上安抚。此时,那些与水野老师的回忆一齐拥上美夏心头,她恨不得大喊大叫。但是,美夏弓着身子用手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喊出声来,仍然哭个不停。
突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像空气破裂一样的声音。美夏抬头看向自习室。原本一片漆黑的自习室里亮起了灯,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原来屋里有灯啊,美夏总算稍稍放下心来。久乃的哭声已经听不到了,或许她以为美夏走了,放弃了哭闹。没人看就不哭了,可真像她干的事。美夏悄悄把耳朵贴在自习室的门上听里面的动静。虽然没有哭声,但能感觉到呼吸声。确认久乃没事,美夏便离开了。
为什么非要经历这种事?美夏觉得自己非常悲惨,满怀怨恨地离开了那里。
◇◆◇
“我把久乃关到自习室里了。”
“我是真的无法原谅她。”
◇◆◇
她至少应该在那儿好好反省一晚,我绝不会原谅她的。
晚上钻进被窝里后,美夏依然在生久乃的气,满脑子都在想怎样才能让久乃明白自己错在哪儿。美夏闭上眼,又想起了地上的那些杂志。说一点兴趣没有是骗人的,杂志上那些照片都是怎么回事?美夏知道不该看,但又想一个人悄悄回去翻一翻。可她又觉得,就连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不对的。那些书确实是老师们的,他们一定看过,水野老师也一样。不管美夏怎样努力,她受的打击都牢牢印在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突然,美夏想起把久乃关进自习室时,久乃手上还拿着一本杂志。是那本从水野老师柜子里掉出来的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穿水手服的女孩。
得赶紧把那本书从久乃那儿夺过来,要不她准得给其他人看。
即便美夏自己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她已经开始担心别人了。要是久乃跟其他孩子说了那些,他们肯定也会深受打击,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知道了不想知道的事,再也回不到从前。
而且,久乃肯定会越来越嚣张,带着其他人一起嘲笑、捉弄老师们。
明天一早,自己得赶紧去说服久乃,告诉她如果想出来就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那些事。得让她保证,还要让她把那本杂志放回去。
早上,美夏只身一人去给久乃送饭。
“久乃?”
美夏咚咚地敲了两下门。
一只手拿着沉重的早餐托盘,上放着牛奶、煎鸡蛋、吐司。
“久乃,我给你送饭来了。”
美夏想着,应该先跟久乃道个歉。她觉得昨天晚上自己对久乃太凶了。
“我们谈谈吧?”
美夏认为,只有通过对话才能说服别人。久乃偷钱的事,美夏不准备告诉任何人,她希望久乃也能像这样对杂志的事保密。托盘上放着一小瓶酱油,美夏知道久乃喜欢往煎鸡蛋上淋酱油。
“久乃?”
美夏手里握着从大人们的办公室里拿来的自习室的钥匙。久乃不回话可能是因为还在生气,也可能是因为还没睡醒。总之先跟久乃好好道个歉,她应该会跟自己好好聊聊的。
美夏把托盘放在一边,把钥匙插进了那把大锁。
大门打开……
久乃躺在地上。
美夏以为久乃在睡觉,拿起托盘对久乃说:“久乃,起床了,天亮了。昨天对不起。你有没有好好反省?”
美夏努力让声音听上去活泼明朗,因为她觉得有点尴尬。可是,久乃没有回答。
看来她还在发脾气,美夏无奈地看了看久乃。
托盘从美夏手中滑落,摔在了地面上。特意为久乃拿来的酱油瓶打翻在地,酱油洒了出来,满屋都是酱油香醇的味道。
美夏发出这么大动静,久乃还是没有醒过来。她倒在地上,眼睛是睁开的。只消看一看就知道,那样子很不自然。那眼睛眨都不眨。不管美夏等多久,眼睛还是一直圆睁着。
“久……”
美夏想叫久乃的名字,可没等叫出口,声音已在喉咙深处变为恸哭。久乃一动不动。
美夏惊恐地环视四周。昨天久乃拿的那本杂志上溅满了酱油,吐司也掉在了上面。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那张桌子昨天并不是放在这个位置的。桌子旁边是一把椅子,椅子也倒在了地上。
桌子正上方是天窗,美夏抬头一看,便明白过来。
久乃可能是想从天窗逃出去。她搬来了桌子,又在桌子上搭了把椅子,站在椅子上拼命伸手够天窗。可还是够不到,就跳了起来……桌子上有一道白色的、长长的、很深的划痕。
“久乃……”
美夏的手不停地颤抖。久乃的脸已经变得青白。从天窗射下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明亮得有些不合时宜。久乃的眼依然圆睁着,一动不动。
美夏的心坠落着,越落越深。
她放声大哭,飞奔了出去。
她想寻求帮助,便按照大人们临走前吩咐的那样,跑去了水野老师那里。
◇◆◇
“没想到……”
坐在法子面前的美夏终于开口了,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觉得一个一直被压抑的声音从身体内部钻了出来。
“没想到他们竟然处理得那么随意。”
法子喘了一口气,她的紧张透过空气传递给了美夏。
泪珠越来越重,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终于顺着美夏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没想到,竟然埋在广场上。”
“嗯。”法子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们把久乃‘留在’了那里。他们放弃静冈的土地时,我以为他们会把久乃一起带走,没想到……”
美夏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风鸣一样,慢慢变成哭声。
“是啊。”
法子冲美夏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他们怎么那么冷酷,那么草率……怎么会……”
“是啊。”
“我以为他们会好好儿……”
“是啊。”
“怎么能……”
“是啊。”法子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
◇◆◇
美夏朝着幼儿部跑啊跑,冲进了水野老师的校长室,讲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她说久乃没有呼吸……可能是死了。
那时,其他老师都不在,水野老师正一个人坐在校长室里写着什么资料。
“哎呀,怎么了,美夏?”
美夏还没完全放弃希望,她觉得久乃似乎并没有真的死去,没准儿等他们回去就又活过来了。久乃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美夏呜咽着、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水野老师。
她丢掉羞耻心和恐惧感,把她和久乃间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
久乃发现了什么,给美夏看了什么,如何嘲笑美夏的。
还有久乃从柜子里发现的那本杂志。
水野老师瞪着眼,看起来有些慌张,但还是一直催美夏继续说。水野老师边听边问:“然后呢?”“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水野老师说:“总之我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没通知其他老师,和美夏两个人走去了自习室。
一进入自习室,美夏的希望便破灭了。她意识到那并不是她做的一场噩梦,久乃依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房间发霉的空气中混合着浓浓的酱油味。
久乃……这不是真的。太阳透过天窗照下来,酱油、鸡蛋、面包、牛奶的气味充满整个房间,杂志封面脏兮兮皱巴巴。久乃怎么能死在这里,太可怜,太可悲了。
美夏泣不成声地说:“久……乃……说,那本……那本杂志是……从水野老师的柜子里……找出来的。”
她很害怕,但还是一遍遍地诉说着,她希望水野老师能否认此事。
虽然久乃那样说,但会不会是她搞错了。
水野老师不会看那种东西,那不是水野老师的。
她希望水野老师否认,希望水野老师说那怎么可能是他的。
可水野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捡起了那本被酱油弄脏的杂志,卷了卷夹在了腋下。
水野老师说:“没关系的,美夏。”
美夏不明白什么“没关系”,她依然期待着水野老师告诉她“没关系,美夏,她搞错了,这不是我的书”。
可美夏想错了,水野老师说出了完全不同的话:“没关系的,美夏。美夏没做错任何事。未来是属于你的,为了你的未来,为了不伤害其他人,我们这些大人会保护你。”
水野老师把手伸向美夏的头顶。
水野老师以前经常这样做,对美夏说只有这里才有未来,然后摸摸她的头。在幼儿部的时候,美夏就常常坐在水野老师腿上。美夏原本很喜欢水野老师拍她的头,可是……
美夏下意识地躲开了,似乎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水野老师的手从空中划过,那粗糙的、爬满皱纹的手。
躲开后,美夏才意识到自己不想再被水野老师抚摸。美夏感到有些不适。
不要碰我。虽然眼下没有任何人碰她,但她想起了别人摸她头的触感,打了个寒战。
那时的美夏——是怎样的表情呢?水野老师僵硬地瞪大了双眼,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那之后的事,美夏就记不清了。
那是美夏记忆的极限,在那之后,时间过得像快进一样。她应该是去了校长室,在校长室的沙发上睡着了。后来,换了个地方继续睡。为了忘掉所有的事,美夏闭上了双眼。
下一段记忆始于和父母相见时。
“美夏!”
爸爸妈妈担心地看着美夏。
美夏没食欲,不想吃也不想喝,但口干舌燥。从那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
妈妈温柔地问:“听说你一直没吃饭?”
美夏扑到妈妈怀里,握着爸爸的手臂哭了。她想告诉爸爸妈妈发生了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真的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看到的一切。想和水野老师好好聊聊,却又觉得不能多问。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问……
就好像一开口,所有东西都会崩塌。久乃死了,美夏本就大受打击,要是再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都讲出来,可真的会崩溃。
自己相信的东西,似乎全都崩塌了。她最怕的是,即便自己讲出来大人们也无动于衷。
就像水野老师那样,什么都不解释,只是重复着“没事、没事,我们会保护你”。为什么他们不好好说话呢?为什么都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呢?
大人们有自己的秘密,美夏知道自己帮他们保了密。自己帮他们保了密,可谁都不认真跟美夏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当事情没有发生过。
“没事吧,美夏?”
爸爸妈妈担心地看着美夏的眼睛。美夏已经几个月没见过父母了。美夏累得不行,恍惚地想着,自己一直乖乖听话时,父母不来看自己。一出事——久乃死了——他们就来了。早知道就应该早点搞些事出来。
美夏的嘴唇颤抖,不知道应该先说哪件事。
“久乃,偷了钱。”
她睡的时间太久,声音有些沙哑。
“嗯,”美夏的父母点了点头,“我们知道。听说你不想原谅她。”
“还有……”
“嗯?”
“久乃从老师们的柜子里翻出很多成人的书。”
她感觉自己几乎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美夏不知怎样才能消化这件事,希望大人们能告诉她。
她以为泪水早已干涸,可话一说出口,泪珠又渗出了她的眼睑。她哭得太久,眼角的小伤口被泪水碰到很疼。哭声从她嘴中轻轻地漏了出来。她本想放声大哭,可早已没了体力。
爸爸妈妈沉默了。美夏感到有些奇怪,怎么爸爸妈妈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他们沉默了那么长时间,长得美夏都要绝望了。美夏知道,他们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美夏的爸爸轻抚了一下美夏哭肿的双眼说:“这样啊,确实是被吓到了。”
爸爸的手大大的,很硬,很冰冷。
“忘掉那些事吧,美夏,可怜的孩子。”
啊……?
被爸爸的手挡住了视线,美夏看不见妈妈的脸。爸爸凉凉的手放在美夏肿肿的眼睛上,很舒服,美夏也没力气把他的手拨开。
“可是,妈妈,我……”
美夏有太多问题想问他们。那些杂志都是谁的?看那样的杂志是不是可耻的行为?她希望有人能回答她。美夏知道婴儿是怎样出生的,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她既不想指责大人们,也不想伤害大人们的尊严。她只想跟大人们一起思考,那时应该如何跟久乃对话。把久乃关起来是错误的决定,久乃因此丧命。那到底应该怎么做呢?什么才是正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