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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美夏

作者:日-辻村深月/译者:何忆鸽 当前章节:1491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50

美夏最初的记忆,是从学舍的玄关处开始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到那里的,只记得自己一个人站在老师们的面前,仰头看着他们。

“欢迎,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当时的自己是感到惊讶,还是好奇呢?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初次见面的大人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

“真是个美丽的孩子。”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

美夏曾被人夸过可爱,但从没被夸过美丽。她有些疑惑,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自己好像是受欢迎的。对于自己的到来,大家似乎都很高兴。

“只有这里才有‘未来’。”一位老师说。

美夏还以为老师说的“这里”是一个地点,没想到老师轻触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拍了拍她的头顶。只有“这里”才有的“未来”,似乎就在自己头脑中沉睡。她感到似懂非懂,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骄傲。

但是……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样来这里的。她突然发现,之前牵着她的手不见了。于是,她哭了。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

她不停地哭,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她理所当然地等待有人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在那边哦。”从前,和同行的人走散的时候,不管是在超市还是在从公园回家的路上,只要边哭边找,总是很快就能找到熟悉的身影,可这次没有。

“没关系,没关系。”老师们说。“没关系的,美夏。”有人用温暖的双臂把她抱了起来。

虽然老师们的胸膛和手臂都很温暖,但他们没有对美夏说“在那边哦”,只有一位老师小声地说:“看来要花些时间了。”

等美夏弄明白“花些时间”做什么,已经是这段记忆成为很久远的过去之后的事了。

◇◆◇

老师们告诉美夏,森林里涌出的泉水是恒温的,冬暖夏凉。

用泉水擦拭学舍走廊的地板,是美夏和其他女孩每天早上都要做的工作。男孩们打来泉水,女孩们用泉水擦地板。

“那边擦完了吗?”

“擦完了。啊,美夏。”

说话的是四年级的佳绘和理绘。美夏特别喜欢和年纪比自己大的小学部的姐姐们聊天。

美夏说:“我来帮忙。”

尽管美夏在幼儿部,但她很快就完成了用抹布擦地板的任务。在幼儿部,老师们会帮孩子们擦地板,所以任务并不重。

听到美夏的话,佳绘和理绘对视了一下。佳绘一把抱住美夏,用宠溺且有些夸张的声音说:“美夏真可爱!”

“好呀,那就麻烦你啦,一起擦吧。”

“嗯!”

美夏之所以急匆匆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是为了来找小学部的孩子们。她想被佳绘她们夸奖和疼爱。

美夏拿起抹布,将手伸进了水桶中的泉水里,泉水冰冰凉的,感觉很舒服。耳边传来晨鸟的鸣叫声。到了冬天,美夏虽要忍受寒冷,但可以明显感受到学舍周围森林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更加干净透明,回荡在天空中的鸟鸣也越发清亮悦耳了。

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女孩们都抬起头。原来是去森林里打水的男孩们提着水桶回来了。

佳绘她们倏地站起来,从刚擦干净的走廊一直跑到玄关前,看见了六年级的小滋和三年级的洋一。男孩们提着满满三桶水,水面上映着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一闪一闪的。

“小滋。”

理绘开口招呼。小滋把水桶递给理绘,静静地看着她。小滋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瘦高的个子,留着寸头。

留寸头的男孩不止小滋一个,但美夏最喜欢小滋的寸头。有一年夏日祭典的时候,六年级的孩子背着幼儿部的孩子玩,小滋就背着美夏。那天,美夏摸了小滋的寸头,扎扎的,手感很好。从背后看过去,小滋的发丝被阳光照成了银灰色,特别好看。

美夏本以为,从明年开始就可以每天跟小滋一起去山麓那边的小学了。老师却告诉她,等到那个时候小滋就是中学生了,他们还是不能一起上学。这让美夏很失望。

小滋有些不耐烦地看着理绘,默默地等她开口。

理绘说:“昨天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准备明天去打水,小滋就不用去了,可以留下来擦地板,休息也行。”

佳绘随着理绘响亮的嗓音不断点头。小滋困惑地皱起眉头,好像在说“真麻烦”。

佳绘说:“昨天我们说了今天想去打水的,可一转眼你们就不见了。你们男生起得可真早啊!”

小滋嘟囔了一句:“……不能让女孩干体力活儿。”

理绘和佳绘兴奋地叫了起来:“说什么呢!”

“好帅气呀!”

听到女孩们的夸奖,小滋看起来也不是很高兴。他表情阴沉,显得很困扰。

“好啦!”理绘有些强硬地说,“我们自己都说了想去打水,你就不用客气了,明天交给我们吧!放心,不会让老师发现的。”

“……走吧,洋一。”小滋说着,和洋一走出了学舍。

“怎么这样!”

“小滋,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通融”是什么意思?美夏一边思考一边问道:“姐姐们是想去打水吗?”

打水绝不是轻松的任务,要在女孩们擦地板之前起床,还要在学舍与森林深处的泉水之间往返多次。

听到美夏的提问,理绘和佳绘看向彼此。四年级的学生里只有她们两个女生,两人明明发型和长相都不一样,可还是会让人误以为是双胞胎,也许是因为她们一天到晚形影不离吧。

理绘问佳绘:“要告诉美夏吗?”

“怎么办呢?”佳绘先是用很刻意的语气大声回应,然后朝美夏调皮地笑了笑,说,“那就告诉美夏吧,谁让她那么可爱呢。”

正说着,理绘和佳绘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和美夏同岁的知登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美夏草草擦完走廊之后,知登世又认真地重新擦了很久,或许她是来换水的。

美夏心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偷懒跑来跟小学部的人玩?”不知是不是知道美夏的心中所想,知登世看了她们一眼后立刻将视线移开,径直走向了装满水的水桶,在桶中洗起了抹布。

知登世有一头黑黑的长发,长得盖住了半个后背,平常就那么披散着,头顶系着一个蝴蝶结。很多小学部的女孩儿都说,知登世是在炫耀自己的长发。

甚至有孩子说,知登世有些做作。其实,美夏也有点儿认同。

“因为知登世不是在这里出生的。”

第一次听到二年级的娜娜这样说的时候,美夏觉得仿佛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既震惊又难过。娜娜和其他孩子赶紧抱紧美夏安慰她说:“美夏跟她不一样!美夏不是一直跟我们待在这里吗?”还有的孩子说:“我跟美夏一样。”

大家来这里……美夏来这里的时候,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没有人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但是,知登世来时的光景,大家却记忆犹新。那是去年春天的事。

唰唰,唰唰。

玄关里回荡着知登世涮洗抹布的声音。理绘和佳绘不太愉快地对视了一下,理绘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抱怨道:“难道非要在这里洗抹布吗?”

知登世应该是听到了理绘的抱怨,但依旧弓着腰,凝视着水桶中的水,耐心地洗着抹布,看上去毫不在意。

因为知登世和自己一样大,美夏很想帮她说点什么。她不喜欢看到伙伴被排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佳绘说“过来”,然后轻轻地把美夏拉到了一边。

佳绘和理绘围住美夏,小声说:“要保密哦。”她们把声音压低,好像要防着知登世似的说:

“如果早晨第一个去泉边,把重要的东西扔进泉水中,然后许愿的话,什么愿望都会实现。”

“什么?”

“是真的,我听中学部的孩子们说的。你知道成美吧?”

美夏点了点头。成美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举止成熟稳重,像个小领导一样。正在美夏试图回忆成美长什么样子的时候,理绘继续说道:“听说她谈恋爱了,就在不久之前,开始和高中部的信介交往了。”

“交往?”

发现美夏不明白“交往”是什么意思,佳绘和理绘哧哧地笑了起来,边笑边说:“哎呀,美夏你真可爱。”

“美夏可能还不懂什么是交往,抱歉抱歉。”

美夏问:“理绘和佳绘也有喜欢的人吗?”虽然还不懂“交往”是什么意思,但“谈恋爱”这几个字让她有些激动。

听到美夏的问题,刚才还嬉皮笑脸的理绘和佳绘都沉默了下来。她们再次对视之后,朝美夏笑了笑,果断地说:“即便是美夏,我们也不能说。”

年级不同,年龄也不同,美夏没有办法继续追问。美夏感到自己和姐姐们的中间出现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但理绘和佳绘很快又笑着说:

“必须清晨第一个去泉边才行吧!”

“对啊……必须赶在男生们之前。”两人看着美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佳绘说:“如果美夏也想去的话,得早点起来。”

“嗯?”

佳绘和理绘嬉笑着问:“美夏喜欢小滋,对吧?”

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美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小滋的孩子不少,五年级的绘理花、中学部的优子都喜欢他吧?”

“还有,美夏可能不知道,山麓的学校里也有很多孩子喜欢小滋哦。”

理绘和佳绘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开,留下美夏一个人。“明天我还是想早点儿起。”

“那我也早起。”

两人说笑着走远了。

美夏感到手里的抹布就像凝固了一样突然变得很沉。美夏想,也许在别人看来,自己就像是被四年级的两个姐姐抛弃了一样,一点也不体面,真讨厌。她抬起头,发现知登世依然在洗抹布,便默默地走到另一只水桶旁边。这时,知登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美夏。有高年级学生在场的时候,美夏没什么机会跟知登世讲话,但因为跟知登世同岁,而且在一起生活,所以美夏知道,其实知登世的声音非常可爱,像银铃般悦耳。

美夏想,她是看到了刚才的事,想跟我讲点什么吗?知登世对有些紧张的美夏说:“用我的这个水桶吧。”

“啊?”

“用吧。”

知登世水桶中的水虽然已洗过抹布,但完全没有变浑浊。或许是因为她一直在洗的是本就干净的抹布。

“嗯。”美夏回答,然后把手中沉重的抹布一点一点地浸入了水中。

◇◆◇

晚上,大家把被褥铺到大厅里一起睡觉。在幼儿部,男孩和女孩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听说升到小学部以后,就要在不同的房间里睡了。

每个人睡觉的位置和使用的被褥都是固定的,被子和枕头上都印有相同的数字。这些数字并不是“1、2、3、4”这样依次排列,而是“3、7、12、23、34”,看不出规律。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起初是连贯的,慢慢被打乱,直到变成现在这样。美夏用的是第47号的被子。

几个老师和孩子们睡在同一间屋里,可老师们并不和孩子们同时就寝。他们比孩子们睡得晚,起得早。老师们用的成人被褥比美夏他们的被褥大很多,一般铺在最里边的出入口处。

说完“晚安”,仁美老师便关灯走了出去。起初大家都很安静,过一会儿就说起了悄悄话。美夏有时会参与,有时不会。当然,有时大家一直很安静。

一天夜里,睡在美夏旁边的久乃来找她说话。这一阵子,久乃经常说知登世的坏话,比如“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方法不对”“老不说话感觉怪怪的”“动不动就哭”。美夏最近也经常看到知登世哭鼻子。如果看到别的孩子哭,久乃一般会很温柔地关心并安慰,但看到知登世哭的时候,久乃竟只是一脸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真烦人”,这让美夏很吃惊。

久乃之所以讨厌知登世,可能是因为在夏日祭的时候,小学部的小隆背了知登世。夏日祭时,谁跟谁一组基本是根据身高和生日事先定好的。知登世来之前,久乃经常和小隆一组,但知登世来后配对安排就变了,这让久乃觉得小隆被抢走了。

这天夜里,美夏以为久乃会像往常一样数落知登世的不是,没想到久乃换了个话题:“你听说泉水的事了吗?”

美夏想:应该就是小学部姐姐们说的,能实现愿望的泉水的事。听到是自己早就知道的话题,美夏松了一口气。

秘密和悄悄话一般是从高年级传到低年级,从中学部传到小学部,最后才到美夏他们的幼儿部。幼儿部里年级低的孩子不知道秘密也没什么,但年级升高后,如果还是什么秘密都不知道,就有些没面子了。比方说,像知登世这样,虽然很可怜,但可能没有人跟她说任何秘密。

美夏小声回答“听说了”,然后和久乃各自拽起被角藏住半边脸,面对着面聊了起来。

“如果要投进泉水里的话,美夏打算把什么投进去呢?”

“什么?”

“宝物啦……”

美夏听说的版本是要把“重要的东西”投进去,也许久乃听的版本是要投“宝物”吧。

美夏小声重复着:“宝物……”

睡前说悄悄话的时候,两人经常说着说着就进入了梦乡,也不知对话是怎样结束的。

就这样,美夏和久乃一边念叨着“宝物……宝物……”,一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到最后也没人回答到底打算投什么下去。

如果不把最重要的东西投进去,就不能实现愿望吗?美夏的心中隐隐作痛。

◇◆◇

白天,孩子们常常去泉水边散步,不管晴天雨天,即使下雪也要去。

老师们说,不只是阳光灿烂的晴天,在阴郁的雨天或严寒的雪天去泉边观察泉水千变万化的姿态也很重要。

那天正好是雨天,美夏他们打着伞,穿着长靴,像往常那样排成两列,走进了森林深处。

雨下得很急,但雨点不大,淅淅沥沥的。可一踏进森林,雨点突然变得大而稀疏。小时候,曾经听老师们说,积在树叶上的雨滴会汇聚到一起再落下来,所以会感觉雨滴变大了。

大家都不喜欢在雨天散步,但美夏并不讨厌。她喜欢长靴踩在泥里的感觉和泥土的味道,仔细盯着脚下才能发现的小蛇、小蚯蚓、青蛙,一切都很有趣。

但也确实,雨也分自己喜欢的雨和不喜欢的雨。起初美夏自己也不明白两者有什么区别,但最近渐渐懂了——自己喜欢的是温暖的雨,比如夏天的雨。

像今天这样的冬雨实在太冷了。打着伞和朋友并肩走路时的感觉,和躲在被窝里一起说悄悄话的感觉很相似,就像是躲在小小的屋檐下一样。有男生故意捣乱地大喊大叫,久美子老师生气地制止了那些调皮的男孩:“脚下的路不好,不要捣乱了,好好看着前面!要是跌倒了,可是会伤得很重的!”

“喂!”

美夏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叫了自己一声,默默转过头去,发现是知登世。她问美夏:“路不好是什么意思?”美夏想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脚边答道:“就是这种路面不好走的意思吧?又湿又滑。”

“这样啊。”知登世点了点头。

从小时候起,这条通往泉边的小径就是美夏每天的必经之路。天气晴朗的时候,大家在这附近嬉戏玩耍;雨雪天的时候,大家则站在泉边静静欣赏。

泉水周围十分寂静,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木。树木都笔直地站着,个子高的树从上方凝视着水面,就好像整个森林把泉水拥在怀里一样。

散步的时候,大家一般会沿着泉边的小溪往山坡上走,途中会经过加工泉水的工厂。一看到工厂蓝色的屋顶,就知道快到泉边了。

一到泉边,排列整齐的队伍就散开了。虽然并没有人叫他们散开,大家却不约而同地围着泉水站成一圈,各自观察水面。

水野老师说:“在大自然中,泉水会向我们展示各种各样的表情。”

水野老师是幼儿部的校长,年事已高,有着白白的头发和胡须,好像还是一个有名的美术老师。

美夏很喜欢水野老师。

之前,美夏路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开着,水野老师在办公室里吃零食。老师意识到自己吃零食被美夏看到了,有些害羞地说了句“被发现了呀”,然后把手里的仙贝分给美夏一块,叮嘱她“这是秘密”。

那是美夏第一次在三餐和规定时间之外得到零食。对那时的她来说,洒满砂糖的仙贝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在那之后,美夏常常偷偷去校长办公室。水野老师一看到她便苦笑着请她进来,把各种零食分给她吃。美夏最喜欢的是饼干,那种背面是粉色或白色、甜甜的、松脆的饼干。

每当水野老师把手轻柔地放在她的头上时,她都会想:自己初到这里时,抚摸着她的头说“只有这里才有‘未来’”的,一定也是水野老师。

雨水轻轻击打着水面,美夏觉得就好像很多小小的乐器被一齐奏响了一样。

“大家觉得雨天的泉水怎么样?”水野老师问孩子们。

老师和孩子们的问答开始了。最先被点到的是小靖。虽然被雨伞挡着,美夏看不到他的脸,但可以看见在靠近老师的地方,他那把蓝色的雨伞倾斜了起来。

“很凉。”小靖回答。

“从什么地方可以看出泉水是凉的?”

“唔……嗯……”

小靖支支吾吾的话音在雨中更听不清楚了。美夏想,如果自己被问到了,要怎样回答呢?就说“像许多乐器被一齐奏响一样”可以吗?水野老师应该会表扬我吧?也许还会说“美夏的感受力真敏锐,大家也要培养这样的感受力”之类的话。

“美夏、美夏!”久乃突然把伞贴了过来。问答还在继续,老师们仍在耐心地引导小靖做出回答,就像做脑筋急转弯的时候一点一点给解题者提示。问答的时候,每个被叫到的学生至少会跟老师交流三轮,美夏她们暂时还不用担心自己被点到。

久乃看了看站在前面的知登世,有些突然地对美夏说:“要是哪天知登世要把什么东西扔到泉水里,我们就去阻止她吧!”知登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人谈论,一直在盯着落入泉水中的雨点。

久乃可能是担心,一旦知登世许了愿,自己喜欢的小隆就会被她夺走。还没等美夏回答,久乃便催促她说:“我们约好了哦!”

“那孩子可能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如果她真的许那样的愿,我们不是很麻烦吗?”久乃的语气变得急躁了起来,“而且,没准儿知登世还喜欢小滋。”

美夏吃惊地看着久乃问道:“什么意思?”

美夏不解地想,久乃不是因为喜欢小隆才想阻止知登世许愿的吗?久乃笑了笑,说:“他们不是说过话吗,喜欢上也不奇怪。”

久乃的回答让美夏觉得似懂非懂。可能久乃是看美夏没有立刻回答,才随口提到小滋,也可能她只是看知登世不顺眼,不管知登世做什么事都想阻挠。

可知登世知道怎么对泉水许愿吗?四年级的姐姐们告诉美夏许愿的方法的时候,知登世就在旁边洗抹布,听到了也不奇怪。

小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答案:“因为地面寒冷,所以泉水应该也是冰凉冰凉的。”

“原来如此!”水野老师他们高声附和,“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小靖答道:“因为现在是冬天……”

水野老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大声说:“太棒了,小靖真棒!同样是下雨,冬天和夏天的泉水温度肯定是不一样的。有没有人记得夏天的雨是什么样的?小隆,你记得吗?”

老师点了其他孩子的名字,美夏觉得有些遗憾。看来,今天没有回答“雨滴像乐器”的机会了。

今天,雨中混杂着的泥土的香气似乎比往常更浓烈。雨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泥土,脚尖也被冻得冰凉。美夏听着小隆和老师开始新一轮的问答,一边想:“好想快点回去啊。”

站在前方的知登世依然一言不发、出神地凝视着泉水,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成了美夏她们议论的对象。当然,也可能正是因为听到了她们的议论。

每天,秘密都会从各个地方传出来。

美夏和久乃其实都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有机会对着泉水许愿的。清晨第一个赶到泉水边,中学部的孩子也许能做到,但幼儿部的孩子是一定做不到的。别说幼儿部了,小学部的姐姐们可能也不行。

但是不久之后,美夏就听说了一个秘密:小学部五年级的绘里花向泉水许愿时,把自己心爱的蝴蝶结扔到了泉水中。

据说,绘里花的愿望是希望和小滋“两情相悦”。

早上擦地板的时候,佳绘和理绘对美夏说:“怎么办呀,美夏?小滋要被人抢走了哦。”美夏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两情相悦”的意思。

告诉美夏这件事的时候,佳绘和理绘表现出些许担心和些许得意。两人都说“绘里花很有勇气”,这使“勇气”这个词给美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美夏决定,如果哪天晚上起床去上厕所的话,就去泉边。

之前,美夏也曾经在夜里突然醒过来,一个人去厕所。所以,即使不刻意计划,总有一天会在夜里突然醒过来。美夏暗暗下定决心:到时候,顺便去泉水边就好了。

美夏睁开眼的时候,其他孩子还在睡,房间里只有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又大又圆的月亮映在大厅上方的窗户上,月光直射进来,落在美夏的被褥之上。伸手触碰到月光的一瞬间,美夏清醒了过来。

她知道黑夜和清晨是相连的。

有的老师起得很早,如果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起的床,他们便会回答:“天还黑着的时候就起来了。”然后笑着说:“老师们很勤劳吧?”

“还黑着的时候”和早晨是相连的,夜里就出发的话,早晨一定能第一个到。

现在,没有老师躺在大厅角落的被褥上,不知道是已经起来了还是没睡。

美夏悄悄地走出回荡着呼吸声的大厅,走进了厕所打开灯,突然亮起的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美夏并不害怕被发现,也没有躲躲藏藏,而是安静从容地走出了大厅,来到了放着行李和换洗衣物的房间。她从置物架上长长的一排抽屉中找到自己的道具箱,取出了一件被包成长方形的“宝物”,然后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幼儿部学舍的玄关没有上锁,美夏站在外面,月光甚至有些刺眼。哈出的气起了白雾,外面比想象的冷多了。

学舍里有的窗户还亮着,看来大人们还没睡。现在是靠近黑夜还是靠近早晨?到底几点了呢?美夏什么也不知道。

沿着每天散步的泉边小路,美夏一个人走进了森林。

夜里的森林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一走进森林,月光也就变了样,只能从树缝间挤进来,不再刺眼。小路上有的地方光影斑驳,有的地方则是一片黑暗。

水野老师曾说过,“泉水会向我们展示各种各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美夏学着水野老师的语气在心中感叹:“森林会向我们展示这样的表情。”实际说出来之后,美夏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小大人。

美夏心想:一个人在林间走虽然多少有点忐忑,还是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她就这样沿着这条从小不知走过多少次的小路,向泉水走去。

美夏并不害怕,或许是因为老师们告诉过她,森林中的动物和小虫都是她的朋友。老师们还说过,这森林是守护着泉水的森林,是特别温柔的森林。

即便听到寒寒窣窣的响声,听到似乎是猫头鹰发出的咕咕声,看到像怪物一样的树影,美夏也没有停下脚步。她一点也不怕,反而觉得看到了白天里看不到的森林,感到很新鲜。

但是,发现自己迷路后,美夏开始感到害怕了。“咦,是走错路了吗?”

美夏突然发现周围的景色很陌生。

这可是每天都散步的地方啊,怎么可能走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我知道的地方,只因为现在是夜里,所以看起来陌生而已。

但以往散步时,好像确实没看到过那块巨大的岩石;还有那棵好像生有巨大鳞片的树,如果见过的话一定是忘不了的,可自己却没有一点儿印象。这条路可能是和老师们在森林里探险时走过的路,不是通往泉水的路。我可能迷路了。

美夏突然觉得很害怕。

美夏小声喊着“喂——”,却听不到任何人回应。一个人也没有。

“我该往哪儿走?”美夏再次发问,可依旧没有人回答。

美夏本来打算许完愿立刻回去,但此时脚趾变得比雨天散步时还要冷,远方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叫声。

美夏跑了起来。

因熟知这片森林,即便是夜里来也不害怕,可此时突然感到恐怖。头顶的树枝层层叠叠,看上去就好像有一张陌生而巨大的脸,不断从身后追上来一样。美夏甚至能听到自己紧张急促的喘气声,心脏怦怦直跳。

美夏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长方形的包裹抱在胸前,飞奔了起来。美夏已经记不起,当时的自己是怎样地向着哪里奔跑。

只知道,目标肯定是森林的出口。忽然,一束光闯进了美夏的视线。那是从树丛深处射来的光,一闪一闪的,好像向美夏发出召唤。

是泉水。

水面反射着月光,十分耀眼。

虽然迷了路,走的路线和平日散步时走的不一样,但总算到了泉边。来到了熟悉又开阔的地方,美夏松了口气,也突然感到一阵寒冷。

此时,这是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夜之泉”。四周很安静,只有附近河里的流水声传来。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美夏的身体因寒冷而不住地颤抖。泉水映着圆圆的月亮,仿佛一块把月亮封入其中的巨大宝石,十分动人。

美夏把长方形的包裹拿在手里,静静地端详着。这是她心爱的宝贝——爸爸妈妈送给她的画画用的颜料。

美夏想:要把宝物丢进泉水里,然后许愿。可具体要怎么做呢?在什么时机许愿?是在心中默念愿望,还是要大声说出来?抑或是把愿望写在什么东西上,与宝物一起扔入泉水中呢?虽然自己已经会写大部分平假名了,但现在手边没有用来写字的东西。唯一能用的就只有颜料了。

美夏打开了那个写着“16色水彩颜料”的小盒子,盒子里整齐地摆放着蓝色、红色等各色颜料管。

美夏画得很好,所以上次回家见爸爸妈妈时,他们将颜料作为礼物送给美夏。爸爸笑着告诉她:其实美夏是不可以私自带东西进去的,但幼儿部校长水野老师是美术老师,也许会网开一面。还有,最好是把颜料交给老师,和大家一起用,不要独享。

可美夏最终还是没有把颜料交给老师。这可是来自爸爸妈妈的宝贵礼物。从家里回来后,美夏立刻把颜料放进了自己的道具箱。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还特意藏到了图画本下面。开始时,她总是会担心颜料被别人发现,但没有任何人跟她提过颜料的事,慢慢地也就不再想了。

美夏的手都冻僵了,她拧开了蓝色的颜料管,颜料的气味有些刺鼻。在学舍里,孩子们也会用颜料玩,比如用颜料按手印或者做彩色墨水什么的。但独享一盒颜料,还是第一次。美夏想,这是爸爸妈妈给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宝物。

她在水边探出身子,将拿着颜料管的手伸入了泉水中。水虽有些凉,倒也不是不能忍受。她使劲把颜料挤了出来。月光下的泉水很快变成了鲜艳的蓝色,特别有趣。美夏很兴奋,使劲把颜料全都挤了出来。

然后,美夏开始许愿,她大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愿望:

“希望能跟爸爸妈妈见面。”

说完,美夏觉得只有蓝色可能不够,便接着把其他颜料也挤入了水中。先是红色,然后是白色……各色颜料逐渐混合在一起,泉水原本纯净的颜色逐渐变得有些浑浊,挤颜料的手也越发冰凉。美夏又绕到泉水的后边,往还没被染色的水中挤入了其他颜色。

“希望能跟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我想见他们!”

“想和他们在一起!”

美夏不断地大声重复许愿的声音,伴随着白色的雾气升入夜空。

原本在每年年末和正月是可以见爸爸妈妈的,现在不行了。美夏要一直等一直等,等过了春夏秋冬。

那一年,过完正月准备回幼儿部学舍的时候,美夏哭着说不想回去。虽然爸爸妈妈告诉她很快就能再次见面,但她知道,一旦离开就再难以相见。美夏挠柱抓墙地闹,拼命拒绝回学舍。爸爸看着她笑着说,这哭闹方式怎么跟漫画上画的一样?妈妈掩着面说,闹得我都想哭了。

“希望能跟妈妈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美夏不断地呼喊,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美夏突然意识到,这样把愿望大喊出来恐怕会被别人听到。她隐约想到,自己的愿望是不能让大人们知道的。她也没有把自己的愿望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水野老师、仁美老师和她的小伙伴们。

来吧,美夏。

和小伙伴们的被窝不同,妈妈的被窝有一种舒适的香味。把脚搭在妈妈腿上,躺进妈妈伸开的手臂里时,全身很快就会暖和起来,比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舒服多了。那时,美夏真希望时间能够静止。

“希望能跟妈妈一起睡觉,希望能喝到妈妈煮的粥。”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次美夏发烧了,妈妈给她做了一种白白的、黏黏的食物,配着切成小块的甜甜的玉子烧和淋了酱油的木鱼花吃。美夏觉得,那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在学舍时,美夏也发过烧。那时,美夏向仁美老师讲了妈妈做的好吃的食物的事,仁美老师告诉她那是粥:“可惜,这里没有粥。”在学舍里只能吃到味噌汤泡饭,可美夏真正想喝的是粥。

“希望能和爸爸妈妈一起喝粥。”

美夏一边不断将颜料换着地方挤入泉水中,一边默默地祈祷着。她的手脚和脸颊都冻得冰凉,慢慢地忘记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希望能和爸爸……妈妈……”

她哽咽起来,仿佛心中被一种既悲伤又痛苦的、无以名状的东西给占据了。

美夏哭着反复呼唤:“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爸……爸……妈……妈……”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喊爸爸妈妈了,只是不停哇哇大哭。哭着哭着打起了嗝,到最后嗝都打不出来,却仍在不停地哭。

希望能和他们拥抱。希望他们能来接我。希望他们能握住我的手,轻声唤我的名字。希望能被妈妈轻抚。希望能跟他们在一起。

美夏继续大声哭着。突然,她有些后悔把颜料都挤进了水中。这可是从爸爸妈妈那儿得到的宝物啊,那么珍贵。自己小心翼翼地藏了那么久,就这样都挤完了。可是,不挤入水中的话,愿望就不会实现,就没法再见到爸爸妈妈。自己哭得这么大声,别说泉水了,没准爸爸妈妈都能听得见。如果他们听到,会不会伤心呢?

手上满是水和颜料,黏糊糊的,她想洗手,又实在不想再次把手伸进那寒冷刺骨的水里。手虽是自己的手,却冻得像塑料一样硬邦邦的。

外套和睡衣上也沾满了颜料,甚至泉水边的大片草叶上也被溅到了。颜料管几乎都被挤空了,全都瘪瘪的。

美夏突然担心起来:就这样把颜料用光了,爸爸妈妈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呢,会不会生气呢?说不定爸爸妈妈会不喜欢我了。

想着想着,她感到一阵浓浓的睡意。虽然此时她痛苦又难过,那睡意却是那么暖而柔,就像在妈妈的被窝中做的一场梦那样甜、那样暖。

◇◆◇

“美夏。”

她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于是醒了过来。眼皮重得睁不开。不只是眼皮,浑身上下都是沉重的。

“美夏。”

小滋的寸头出现在美夏的视线中,他看上去有些担心。

“小……滋……”

美夏感到浑身发烫,后背也很难受。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好像被人从背后拽倒了一样,晕头转向。

被泉水打湿的草贴在了脸颊上,湿漉漉的地面散发出泥土的味道。近处放着三个水桶,洋一站在水桶后面,有些惊恐地看向这边。美夏想起他们是来打水的。

美夏感到了太阳的存在。她想,已经是早上了。

小滋问:“你还好吗?”美夏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她用尽全力想开口回答,却只是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小滋和洋一对视了一下。然后,小滋背起美夏,向森林外走去。像去年夏日祭时那样,美夏轻轻地摸了摸小滋短短的头发。他的头发比去年又短了些,摸起来仍然有些扎手,和原来一样。

“小滋。”

“嗯?”

洋一抱着水桶走在后面。美夏有些急促的呼吸触到了小滋的脖子,热乎乎的。

“你的头发不会长长吗?”

美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小滋应该也有些奇怪。过了一会儿,小滋还是回答了,他说:“我妈给我剪的。之前见面的时候剪的,现在很短。”

“这样啊。”

一点头,美夏又要哭出来了,于是使劲闭上了双眼。为了不使自己滑下去,她努力抱紧小滋的后背。可因为浑身无力,好几次差点从小滋背上掉下来。从泉水处流出的溪水一直在耳边哗哗作响。

◇◆◇

在雪中,美夏总是觉得就像溺水一样喘不过气来。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即使闭上双眼也感觉置身于一片白雾之中,不知身在何处。头枕在枕头上,却好像要与枕头一起下沉到褥子的深处一样,身子似乎要被褥子吞下去。

大人们都很慌乱。美夏睡在一间小屋子里,这里既不是平常大家睡觉的大厅,也不是学舍的保健室。

她想起了在小滋背上时的感觉,但小滋不在这里。

大人们把她从小滋背上抱下来时,小滋很担心地朝她看了看。她不希望小滋离开,但小学部和中学部的那些她不认识的男老师把她抱了起来。

她又困又倦,再加上头疼,即使醒着了,意识也不清晰,就好像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刚躺下时,被子凉凉的很舒服,但眨眼间就被她滚烫的身体焐热了,毛毯也被蹬乱了。她听到好像是仁美老师说了一句“不好了”。

美夏的枕头,那个好像要把她的头一口吞下去一样的枕头,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冰枕。每当头转动的时候,里面的冰块都会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枕着这些硬硬的冰块,虽然很舒服却咯得头疼。

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美夏能感到的只有窗外光线的变化。也不知道是什么天气,似乎是在下雪,也许是因为自己一直有一种溺在雪里的错觉。暖炉的热气让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虽能感到屋内的热气,可身体内部依然是冷的,只有皮肤表面热辣辣的。

“美夏,吃得下去这个吗?”仁美老师端来了食物。是白白的饭,像汤一样的饭。是粥!美夏立刻点了点头。那气味有点像做手工用的糨糊加热后的气味。美夏起不来,仁美老师扶着她坐了起来,用勺子喂她。粥触碰到干燥的嘴唇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喝过水了。

一直梦寐以求的粥竟是无味的,也许是因为没有加甜甜的玉子烧和淋了酱油的木鱼花吧。美夏不太确定。仁美老师拿着一个形状既像小鸟又像笛子的容器喂美夏喝水,用比以往都要温柔的语气说:“美夏,别担心,烧一定会很快退的,让身体自然恢复是最好的治疗方法。”老师竟然对自己如此温柔,温柔到美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家都没有生美夏的气。”老师说。

美夏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做了让大家生气的事。夜里独自外出大概是不允许的。虽然也有小学部的孩子去泉水边许愿,但都是在早晨,大概没有人是半夜溜出去的。

“美夏。”

这次美夏听到的不再是仁美老师的声音了,是一个男人,是幼儿部学舍的校长水野老师的声音。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美夏隐约看见房间入口处暖炉里蓝红色的火焰,还能感到一些温热。仁美老师不见了,粥也不见了。从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

水野老师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美夏。

“……老师。”

美夏想叫“水野老师”,可嗓子深处就好像黏在了一起,没能清楚地说出“水野”。

水野老师的眼睛就像出现在图册或录像里大象的眼睛一样,温柔,又有些神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从水野老师身后又出现几位老师,基本都是小学部或中学部的。美夏比较熟悉的幼儿部的老师——包括仁美老师——反而不在。

“难受吗?”

美夏没有点头。她头脑昏昏的,连自己是不是难受也不清楚,只是望着老师花白的胡子。

老师又开口问:“在泉水里涮颜料的是美夏吧?”

美夏还是没有点头。因为自己只是把颜料挤到水里,并没有涮。

水野老师默默地看着美夏。美夏想从老师的目光深处读取出他在想什么,可惜并没有成功,她还是不知道老师在想什么。一种无以名状的不安在美夏心中逐渐弥漫开来。

水野老师继续问:“你把颜料混进水里,是因为听小学部的孩子们说了许愿的事,所以自己也想许愿,对不对?应该没有其他理由了吧?”

美夏终于点了点头,但依旧没有开口。

美夏想,仁美老师把粥端来的时候说老师们没有生气,水野老师应该不是在训斥我。可是,为什么大人们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满,有些困扰呢?可能是因为往泉水里扔了东西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人扔了缎带之类的,告诉我这件事的佳绘和理绘没准也扔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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