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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美夏.2

作者:日-辻村深月/译者:何忆鸽 当前章节:1372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50

忽然,美夏意识到:仁美老师说大人们没有生气,是指对美夏半夜偷偷溜出去之后再发烧到现在这件事没有生气。她的内心深处突然升起了一股湿冷湿冷的寒气,与发烧时感到的寒气不同。

美夏想,估计大人们会继续追问关于许愿的事吧。如果被问到许的是什么愿,就大方说出自己的愿望是想见爸爸妈妈。她暗下决心,就算被训斥也要这样回答。

可是,不管是水野老师还是他身后的其他老师,都没有问美夏关于许愿的事。他们只是表情严肃地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再问什么。

“睡觉吧。”水野老师说,声音平和沉稳,“好好休息,早日恢复。”

“……好。”美夏的声音有些嘶哑。

大人们说着话走了出去,门外传来了水野老师和其他老师说话的声音。

大人们走后,美夏想:为什么没有老师问我的那些宝贝颜料是哪儿来的呢?他们已经问过我的爸爸妈妈了吗?爸爸妈妈会不会因为把颜料送给我而被老师们责怪呢?

想到这里,美夏感到好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一样胸口发紧。而且,她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明明许愿想见爸爸妈妈,可谁都没来看望她。

明明已经把宝物投进了泉水里,她想,或许那不叫“投”,而是像老师们说得“混”进了泉水里?她用双手捂住脸,在被子里蜷缩了起来,指尖上还残留着颜料的味道。她伤心极了,比被大人们训斥时的伤心更强烈。泪水从眼角渗了出来,滑下干燥的脸颊,泪水里的盐分刺痛了皮肤。她的精神早已被哀伤和后悔占据,因为既没有实现愿望还失去了宝贵的颜料。她在被子中无声地哭了起来。在泉边时,自己明明哭得那么大声,也没有等来一个人,老师们没来,爸爸妈妈也没来……

◇◆◇

不知过了多久,美夏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因为一直跟老师们说话,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到过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的声音了。虽然不知道已经在这里昏睡了多久,但美夏觉得比之前清醒了不少,可以思考一些事情了,浑身发冷的感觉也好多了。不过,由于一直以同一个姿势躺着,后脑勺很疼。

窗边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一看,是一只小手在轻轻地敲玻璃。美夏慢慢起身,从被窝中钻出来,就好像忘记了怎样走路一样,用膝盖一点点蹭到窗边。即便如此,腿还是麻了。到窗边后,她慢慢站了起来,看到知登世正踮着脚尖站在外面。原来是知登世在叫自己的名字。

美夏看着知登世,知登世的脸冻得红红的,看来外面很冷。知登世戴着帽子,系着围巾,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外面。

美夏想把窗户打开,可不管怎样伸手踮脚,都够不到窗户的把手。

“不打开也没关系。”知登世说。

可美夏还是想打开窗户,因为隔着窗户声音太小听不清。美夏使劲把手伸向窗户把手。可因为她很久没有起身了,腿一软差点跌倒。

“别开了。”知登世又说了一次。

“其他人呢?”美夏问。因为很久没说话,好像都不会发声了。

“在玩呢。”知登世回答,“今天的活动是游戏,大家都去广场或农田了。”

“哦。”

因为很久没见了,美夏有些想念其他孩子。

“你许过愿了吗?”知登世突然问。

美夏有些惊讶,因为她从未跟知登世提起过许愿的事。可知登世的眼睛清澈明亮,看来并没有觉得美夏做错了事。于是,美夏点了点头回答:“许过了。”

知登世在窗户外面轻轻地呼了口气,白雾从知登世嘴边升起。看来,室外和室内的寒冷程度完全不一样。

知登世好像想说什么。可哨声突然响了,是老师们用来告诉大家游戏和各种活动结束的哨声,美夏卧床期间也听到过很多次。

知登世默默地看了看哨声响起的方向,又把头转向了美夏。她好像还是想说点什么,可最终没能说出来,只是小声地说了句:“回头见,要尽快恢复健康哦。”

美夏答道:“嗯。”

可知登世大概没有听到,跑着离开了。美夏好像隐约看见远处还有其他孩子的身影。这让她感到很寂寞,仿佛一个人来到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为了摆脱这种寂寞的情绪,她回到了被窝中,蜷起身体努力让自己再次入睡。

◇◆◇

“孩子们,美夏的感冒好了,今天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是不是?”仁美老师说。

美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其他同学安静地看着她。

第一个活动是语言。大家每天都会商量决定今天要做什么。这一天,由于外面很冷,很多孩子选择进行语言这个室内活动。

“待会儿,我想请大家回答问题,是关于大家学过的谚语和成语的问题。之前写在骨牌上的词句,大家还记得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记得记得!”

“如虎添翼!”

“事实胜于雄辩!”谚语和成语是从古代传下来的语言,里面饱含着各种生活所需的启示和人生哲理。美夏她们从小就要背很多这样的句子。

老师说:“大家和坐在旁边的同学互相交流一下自己喜欢的谚语或成语吧。”

美夏感到有些奇怪,坐在旁边的久乃居然一句话也不跟自己说,甚至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美夏想叫久乃的名字,可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语言活动结束后,美夏意识到,自己是害怕即便叫了久乃的名字,久乃也不搭理自己。做游戏的时候,久乃也没有理会美夏,旁若无人地跑去和其他孩子玩了。美夏这才确认,久乃是真的不想和自己说话。

美夏不清楚自己到底和大家在不同的房间里睡了多久,但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自己似乎已经和大家身在不同的世界。

第二天早晨,美夏去擦学舍的地板,路上不禁想着:“马上就能见到自己最喜欢的佳绘和理绘了,她们每次都会告诉我很多事,这次会说些什么呢?”她手里拿着抹布向佳绘和理绘走了过去,两人看了看美夏,若有所思,但一句话都没跟她说,然后将目光从美夏身上移开,就好像没看见她一样开始擦起地板。

“理绘,从那边开始擦吧。”

“好啊,那佳绘你擦那边吧。”美夏觉得她们好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忍不住朝她们喊了一句:

“喂!”

拿着抹布弓着腰的两个人立刻不再说话,嘴唇紧闭,神色有些不快,但还是一言不发。

美夏问:“大家都很生气吗?”

她觉得应该有人夸奖自己勇敢的行为,就像有人夸奖绘里花为了许愿把自己心爱的蝴蝶结扔进泉水里那样。她心想:难道没有人悄悄夸我才上幼儿部就这么厉害吗?

佳绘和理绘对视了一下,露出了厌烦的表情。那表情让美夏脊背发凉,她意识到,原来她们真的很生气。怎么办,怎么办?她感到很焦虑。

“美夏你是去许愿了。对吧?”佳绘先开口问道。

美夏害怕极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随后,理绘也用责备的语气问:“你为什么偏挑晚上去?”

美夏依旧沉默着,她想辩解“因为黑夜和白昼是连在一起的,深夜和清早离得很近”,但又觉得即便这样说她们也不会理解。

佳绘和理绘气极了,见美夏一句话都不说,佳绘打破了沉默:“许愿的事可是让大人们知道了。”美夏把嘴张得大大的,可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理绘也不满地说道:“许愿的事暴露了,大家都被大人们问长问短:都有谁去过?谁第一个做的?去许过愿的孩子都被训了。”

“老师严禁大家再做这种事,而且早晚都有老师巡视,我们再也许不成愿了。”

“都怪美夏。”

理绘和佳绘的话语刺穿了美夏的胸膛。

都怪美夏!

“开会的时候,大人们说,泉水非常宝贵,不可以往里面扔东西。凡是许过愿的孩子被要求站在大家前面,向大家道歉。”

“很多孩子都哭了。”

美夏想象那场面。

孩子们的学舍和大人们的事务所中间有一栋高大的建筑,每次会议都在那里举行。宣布重要事项的时候,上至大人下至幼儿,学舍里所有人的都会来这里集合。所有许过愿的孩子都当着大人们的面站到前面道了歉。美夏隐隐约约明白,不管是许愿的事还是“有喜欢的人”的事,都是只属于孩子们的秘密,不应该暴露给大人。

佳绘和理绘说大家都哭了,那被大家称赞很有勇气的喜欢小滋的绘里花也哭了吗?一股强烈的自责感涌上了美夏的心头,她觉得必须向大家道歉,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佳绘和理绘生气地瞪着美夏,冷冰冰地问道:“为什么你没有参加会议?”

“虽说是感冒了,可你为什么到现在也不跟大家道歉呢?”

“首先,你才上幼儿部,有什么愿好许的?”

“其次,你也没有很喜欢小滋吧?”

“就算喜欢也没有用,小滋已经六年级了,你才上幼儿部。”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责备着美夏,美夏早已分不清哪一句是谁说的,也越发说不出话来。说不出自己的愿望跟小滋没关系,也说不出自己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更没说泉水实现许愿的事是骗人的。

但她发现了一件事:佳绘和理绘之所以责怪自己,并不是因为许愿被禁止了,而是因为许愿这个原本只有孩子们知道的秘密被大人们知道了,所以她们不愿原谅自己。

理绘没有对着美夏,而是冲着佳绘小声说:“我们就不该告诉美夏。”

“真后悔向美夏敞开心扉。”

“敞开心扉”这个词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了美夏的心里。虽然她并不完全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知道此时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佳绘继续责备美夏:“你都把泉水弄脏了,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

听到“弄脏”这个词,美夏突然醒悟了。发烧卧床的时候,老师们来看她,那时她就已经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了。现在听到“弄脏”这个词,她终于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对她来说,自己只是把宝贝投进了泉水里,可在大人们看来,她是污染了泉水。她清楚地回忆起了那天夜晚颜料在水中逐渐晕开的景象、沉浸其中的自己、冰冷的双手。当时,水野老师问美夏“你把颜料混进水里,是因为听小学部的孩子们说了许愿的事,所以自己也想许愿,对不对?应该没有其他理由了吧?”,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你肯定会被赶出去的。”理绘说。“老师们都很生气。”

美夏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独自回到了幼儿部的校舍。看来,自己真的犯下了不得了的大错。想到这里,她胸中苦闷,头脑发昏,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她想,自己肯定会被赶出去。

为什么老师们都没有严厉地训斥我呢?如果老师们训斥了我,我一定会道歉,一定会好好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弄脏泉水的。

爸爸、爸爸、爸爸!

妈妈、妈妈、妈妈!

爸爸妈妈知道我干了什么吗?如果知道的话……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老师们和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愿望,反正横竖都会被训斥,还不如把愿望告诉他们。

她一边想一边咬紧牙关,攥紧了拳头。

好想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愿望,但现在有比这个愿望更让她感到紧迫、痛苦的事:“如果被赶出去该怎么办?”

美夏在水野老师的办公室前碰到了知登世。知登世今天也是独自一人,看见美夏,表情却毫无变化,只是眨着透亮的眼睛喊了一声“美夏”,那神情和之前去看卧病在床的美夏时一模一样。

除了知登世,其他孩子都不愿再跟美夏说话。不管是擦地板、画画的时候,还是散步的时候,知登世都表现得和从前没有两样。没有和周围的孩子打成一片的只有知登世和美夏了。虽说两个人都落了单,成了同类,但知登世并没有和美夏变得更亲密。但是对美夏来说,知登世的存在确实减轻了自己的心理负担。

正当美夏准备敲水野老师办公室的门的时候,知登世问:“你找水野老师有事吗?”

“嗯。”美夏回答。

“我也是。”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一小会儿,知登世开口道:“我是被水野老师叫过来的。”

“你能跟我一起进去吗?”美夏问。

之前,水野老师每次都会悄悄给美夏零食,和蔼可亲。美夏以为那是水野老师对自己的特别关照。水野老师对知登世也是这样的吗?虽然水野老师平时一直慈祥和蔼,但今天美夏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听了美夏的话,知登世眼睛瞪得圆圆的,但还是很快答应道:“好啊。”

美夏敲门后,屋内传来了一声“请进”,两人便静悄悄地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屋内只有水野老师一个人,看到知登世和美夏后,他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校长办公室并不宽敞,里面只有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暖炉上放着一个烧水壶,水开了,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暖融融的水汽在屋内飘浮着。

水野老师问:“怎么了?”

美夏咬住嘴唇,感觉腹腔深处疼了起来。知登世有些担心地朝美夏看了看,然后直率地对水野老师说:“我来见老师,在门外碰到了美夏。”

“嗯。美夏,你怎么了?”水野老师的语音语调和佳绘她们完全不一样,可以听出老师并不生气。可这反而使美夏有些不安。

“我是来……道歉的。”她终于说了出来,说完便觉得心里火辣辣的,就好像喉咙被一个滚烫的东西从下面顶住了一样。虽然她并不想哭,可喉咙不住颤抖,眼泪留下之前先说话已经带了哭腔。

水野老师惊讶地看着美夏,美夏继续说:“我听大家说,不应该把颜料挤到水里。在我还睡着的那段时间,老师们对大家都特别生气。”

“你听谁这么说的?”水野老师问。

美夏想,如果把是谁说的告诉老师,那老师肯定会责问那个孩子,所以绝不能说。她只回答是“大家”说的,然后补充道:“大家都这么说。明明是我干的,可为什么只有我没有被老师们训斥呢?”

知登世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这对美夏来说是一种安慰。她庆幸自己是跟知登世一起进来的,她就知道知登世一定会默默守在自己身边。

“老师,对不起。”美夏对老师说,泪水清晰地从眼角流出,滑下脸颊,“虽然您和仁美老师都没说我什么,但如果你们生气的话,就朝我发火吧,我会道歉的,对不起,我认错。”

“啊……美夏!”水野老师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美夏身边弯下腰,用那双布满皱纹、粗糙的大手捧起了她的脸,又用干燥的手指擦去了挂在她下巴上的泪珠。

美夏惊诧极了,她望了望老师。老师的眼神中透出悲伤,显得十分慈爱,没有愤怒、不满、厌烦。美夏哭了起来,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喊着:“对不起!”

“老师,是我错了。”

“美夏不要这么想,”水野老师大声说,“别哭了。对不起,都怪老师没有跟其他孩子解释清楚,让美夏受委屈了。”

美夏只是沉默地不停摇头。

水野老师直起腰,捧起美夏的脸,让她把头抬了起来。美夏的眼睛依旧泪光闪闪,水野老师看着她的眼睛说:“谁都没有生你的气,老师们真的只是担心。而且,老师们也没有教训其他人,只是叮嘱孩子们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

美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仍在大声说道:

“但我把泉水弄脏了啊。”

水野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温柔的眼神望着她说:“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是觉得自己做了坏事,所以一直很自责吗?”

“因为……因为……”

“美夏真是个好孩子。那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不应该那样做。”水野老师忍不住抱紧了美夏。美夏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胡须,被沾湿了的胡须又蹭到了美夏的脸颊。美夏第一次跟老师靠得这么近。

“颜料的事不要紧的。”老师就这样抱着美夏说,“后来,老师们仔细地问过对颜料比较熟悉的朋友,朋友说美夏用的颜料是水彩颜料,所以没关系,可以完全溶解到水里被冲走,水迟早会变清澈。如果是油性颜料就麻烦了,因为油性颜料比较沉,会积在泉底。总之没事的,泉水不会被水彩颜料弄脏的。”

美夏打起了嗝,水野老师把她安稳地抱在怀里,继续看着她的眼睛说:“大家知道泉水没什么大碍后,就都不生美夏的气了,真的已经没人在生气了。”

美夏半信半疑,还是有些不安。水野老师对她深深地点了点头说:“我很感动。”然后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知登世,问道:“知登世也很感动吧?没有任何人责怪美夏,但美夏独立地思考,反省了自己的过错,还专门前来向我道歉。这是发自内心的反省啊。”

知登世被水野老师挡住了,美夏没能看到她的表情。水野老师有些自说自话地对美夏大声讲:“我要对美夏这纯粹的心灵做出回应。下次进行问答时,大家一起来讨论。不光是幼儿部、小学部,还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甚至大人们都要来参加。”

水野老师站了起来,打开门朝楼道喊:“仁美老师!仁美老师!有人吗?”楼道里传来了“来了来了”的声音和脚步声,好像有一个老师过来了。接着传来了水野老师的声音,好像是在夸美夏了不起。

不知不觉,美夏脸颊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她有些惊讶,还有些恍惚:本以为会被老师狠狠教训,没想到竟然被夸奖了。走廊上,老师们还在讨论着,说要举办会议,还有问答。

被留在小小的校长办公室里的美夏朝知登世看了看,知登世也和美夏一样显得有些不明所以。美夏想,知登世是被水野老师叫来的,现在又没事了吗?是自己打扰了他们吗?知登世为什么会被叫来?虽然她很想问问知登世,但又问不出口。她想,知登世刚才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陪在自己身边,所以自己也别多问了。

◇◆◇

“今天的问答将会很长。”

第二天,幼儿部举行了问答,老师和孩子们被召集到一个宽敞的大厅里。水野老师一个个地与他们对话。

“我想大家可能已经知道……”水野老师从美夏夜里偷偷溜去泉水边的事开始说起……

夜里外出是不对的吧,泰明?

往泉里扔东西或者弄脏泉水也是不对的,是吧,飞鸟?

大家觉得为什么不对呢?有什么危险呢?

水野老师的问答这样进行着。

但是,美夏她不知道。

因为她不知道这样做不对。

尽管如此,她还是来跟我道歉了。

虽然没有任何人责怪她,但她还是反省了自己,用一颗纯粹的心。

她说,她也想跟大家道歉。

“你觉得该如何评价拥有这样心灵的人,久乃?”

看到久乃被点名,美夏有些惊讶。久乃原来和她关系一直很好,不管问答的时候还是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一起,但出事后久乃就再也不理她了。

此时,比美夏还要惊讶的是久乃本人,她挺直了腰板,环顾四围,看到美夏后立刻把视线移开了,然后说:“我觉得很了不起。”

久乃发言时,美夏紧握着双手,祈祷久乃说的是真心话。她希望这不是久乃专门为问答准备的、只是为了说给大人们听的话。希望久乃是真心这样认为。

平常做问答时用的白板也被搬了来,水野老师在上面写了一个词——宽恕。

“泉水固然重要,”水野老师说,“可更重要的是宽恕真心悔过的人。我们应该接受美夏的道歉,她没有错。我想大家都知道,她把颜料挤到了泉水里。”

孩子们一言不发地等着老师继续讲。

“但是,泉水并无大碍。老师问过专家,美夏挤进去的颜料成分安全,过一阵子就会顺着水流走,并不会污染泉水。泉水现在已经恢复原状了。”

听了水野老师的话,大厅里凝重的空气变得轻松起来。

“美夏,”老师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你不是有什么话想和大家说吗?”

突然被叫到,美夏吓了一跳。她并没有什么想说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水野老师看着她,等她发言。

美夏想,虽然没有想说的,但还是走过去比较好。她拼命思考着,说什么才能让老师高兴,想啊,想啊,想啊,大脑里一片空白。她想,和平常问答时一样,要说出能让老师高兴的、能被表扬的回答。

然后,她起身走了过去,站在了大家的面前。

“……大家,对不起。”

虽然这并不是她想说的话,但一说出口,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一流泪,她便觉得这仿佛真是她想说的话。

老师们都跑过来,水野老师和仁美老师安慰她说:“好了,美夏。”“没关系的,美夏。”

其他老师也纷纷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大人们对她说:“不过是水彩颜料,完全不用担心!”持续了很久的问答结束后,久乃来到了美夏身边,有些尴尬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后,对美夏说:“一起走吧。”

美夏高兴极了,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好”,久乃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就像水野老师说的那样,这样的“问答”在小学部、中学部、高中部也举行了,大人们或许也参加了。

早晨擦地板的时候,佳绘和理绘尴尬地对视了一下后,对美夏说:“那个……对不起。”

“不过,美夏并不是因为被我们说了才去道歉的吧?”

“是自己认识到错误才去了水野老师那,对吧?”

后来,在全校的会议上,美夏感到高中部和中学部孩子们看向自己。会议结束后,高中组来了一群女学生问她:“你就是美夏吗?”

被比自己大很多又成熟的姐姐们问话,美夏不仅害羞还有些紧张,其中一个姐姐对她说:“你很勇敢。”

还对她说:“听说你马上要升入小学部了?升入小学后,就能和我们一起做各种各样的事了,我们很期待!”

◇◆◇

到了春天,美夏就是小学生了。

和久乃那些小学部的孩子们重归于好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知登世还是一如既往地独往独来。

再也没有主动找美夏说过话。美夏有些担心地想,自己孤单一人的时候,知登世主动来找自己说话,可现在却不来了,会不会因为自己,她又变成孤单一人了呢?而且,接下来要去上山麓那边的小学,在学舍里开始新的生活,和高年级的孩子们接触的机会会越来越多。可没有哪个高年级的孩子跟知登世特别要好,真的不要紧吗?

平常的生活中,美夏也比之前更关注知登世。孩子们一起去参观山麓的小学时,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老师讲话,只有知登世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正是严冬结束、春天到来的时节,窗外阳光普照,金灿灿的。在金色的阳光下,知登世长长的头发看起来美极了。

参观结束后,大家回到学舍。大家排队返回教室的时候,只有知登世被仁美老师叫住,被带去了走廊的另一边。那时,久乃和其他孩子正在讨论吃什么饭,没有人注意知登世,可美夏注意到了。知登世最近经常被老师们叫走,美夏去找水野老师那天,知登世也在,她被水野老师叫去了校长办公室。

美夏也离开队伍,一个人来到知登世和仁美老师消失的走廊拐角,小心地探出头,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她看到水野老师的校长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留着短发,身形消瘦。看到女人红润的嘴唇,美夏意识到她化妆了。在学舍里没有老师化妆,这个人像是山麓那边的人。不,她应该就是山麓那边的人,身上穿的套装也和学舍的老师们穿的完全不一样。她的衬衫上的印花就像千代纸的纹样,长裙是樱花色的,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衬得整个楼道都鲜亮了起来。

女人看着知登世,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么、那么温柔的脸。

她用细长的手指摸了摸知登世的头。看着女人的动作,美夏看出她是知登世的妈妈。

在学舍里,没有大人会这样抚摸一个孩子。知登世背对着美夏,美夏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美夏慌慌张张地藏到了走廊的角落里,不知为何心怦怦直跳。

如果……如果知登世用我们从没见过的笑容回应了那个女人的话……

想到这里,美夏突然感到很难过,她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

到了春天,大家一起上小学,学校是怎样的地方呢?早上走哪条路上学呢?和小学部的姐姐们一起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从学舍到山麓那边的小学需要走很长的路,此前和小学部的姐姐们一起走过几次,真的很远。老师们发给每个孩子一顶黄色的帽子,说一定要戴着这顶帽子上下学。

可老师们没发帽子给知登世,只有知登世的课桌上没有帽子。

这是为什么呢?睡前,美夏正躺在被窝里想这个事,睡在旁边的久乃小声对她说:“听说知登世好像不去小学部。”

“什么!?”美夏心里咯噔了一下。

知登世的被褥铺在大厅靠里的地方,和美夏她们隔得比较远,但是,美夏还是忍不住朝那边看了看。房间中十分昏暗,只能勉强看见枕头上知登世的脑袋。

久乃继续说:“她好像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是听谁说的,老师们吗?”

“不是。”久乃摇了摇头。

“老师们什么都没说,但今天不是没有给知登世发帽子。是小学部的孩子们说的,她们说:‘原来知登世不去小学部啊。’之前,不是也有孩子离开这里了吗?小唯呀,小智呀,你还记得吗?”

“离开后她要去哪里?”美夏的心又开始怦怦跳了。她想起了那个轻抚知登世的头的女人。离开这里后,知登世可能……

“不知道去哪里。”久乃困倦地摇了摇头,接着说,“我就说嘛,总感觉那孩子跟我们不太一样。”久乃的语气和往常不一样,并不是在说知登世的闲话,而是发自内心这样感慨。

美夏觉得身体深处就像麻痹了一样,很不舒服。明明没有被什么东西撞到,却还是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隐隐作痛,浑身发沉,难受得不得了。

就像久乃说的,之前也有孩子半途离开。小时候曾经在一起生活,可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美夏还记得那些孩子离开后,知登世来到这里时的情景。这次,轮到知登世离开了。

渐渐地,她意识到自己内心其实是不开心的。她再次看向了铺着知登世被褥的方向,她不知道知登世知不知道她们在讨论她的话题,但可以肯定的是,黑暗中知登世的脑袋一动不动。睡在旁边的久乃不知何时已将身体缩进了被窝,美夏也学着久乃的样子把身体和头都缩进了被子里。

她慢慢意识到,自己不开心不是因为知登世要离开这里。当然,如果可能的话她也想和这里的小伙伴们一直在一起。但她跟知登世并不是特别要好,也没有整天都在一起。

会不会正是因为美夏并没有对知登世足够好,才导致知登世要离开这里呢?想到这里,美夏有些难过。

她想,早知道,应该对她更好一些。

如果,只有知登世能离开这里和妈妈一起生活,这太不公平了,不公平!

怎么能这样?为什么只有知登世能和妈妈一起离开,太狡猾了。

在走廊上见到的那个温柔的女人不是美夏的妈妈,完全就是个陌生人。但是,美夏一想起那个女人轻轻抚摸知登世的头顶,拉着手带走她的情景,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自己的心脏一样难受。早知道会这样,应该跟知登世好好相处,成为好朋友。她一边想一边在被窝中止不住地流泪。

◇◆◇

老师们还是什么都没说。

如果知登世要离开的话,应该会举办告别活动,可老师们什么都没有说。如果美夏她们没察觉知登世要走的话,老师们准备怎么做呢?即使某一天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知登世突然消失,没人跟她告别,老师们也不在乎吗?

知登世自己也什么都没说。因为马上要毕业了,六年级的孩子们把自己用过的书包拿到了幼儿部,并挨个在大家面前发言:

“学校是一个让人开心的地方。”

“在学舍进行的问答能够促使人思考,上学后依然受益颇多。”

“在学校,因为和小学部同学结下深厚的友谊,我们过得很开心。”小滋也在其中,他拿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书包上方的皮子皱皱巴巴,几乎快要剥落。他站在大家面前说道:“请大家珍惜我们的书包,好好使用。下次就轮到你们把这书包交给新入学的孩子们了。”小滋的目光从包括美夏在内的所有的学生身上扫过。他们就要成为中学生,去市里的学校上中学了。

书包陆续发到孩子们的手里,有的孩子得到的是六年级孩子用过的旧书包,有的孩子得到的是老师买来的新书包。从包装盒里取出的新书包,锃亮锃亮的。

以前,美夏他们经常听到比自己年长的孩子议论书包的事,有人说很羡慕能得到新书包的人,也有人问是不是旧书包坏了就能拿到新书包。孩子们都知道,书包每年都是有新有旧的,也就没有多想。可一见到实物,孩子们立刻就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想要新书包了。唯独美夏不一样,她想要的就是小滋的旧书包。可孩子们没有选择书包的权利,只能等大人们把书包分到自己跟前。美夏他们紧张地等待着决定命运的瞬间。其实美夏知道,小滋的书包是不可能分到自己手里的。因为早已规定了女孩们用红书包,男孩们用黑书包。

书包按由新到旧的顺序放成一列,一个一个地被领走,只有几个旧的剩了下来,其中就有小滋的书包。小滋书包的皮革已经很旧了,有的地方都快破了,所以没人领。美夏抱着崭新的书包想:“小滋的书包会被扔掉吗?小滋会怎么想呢?”小滋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知登世不在这里。美夏没问过知登世是怎么回事,但听说久乃和其他几个孩子直接问过知登世。

“你要回去了吗?”

知登世点头回答:“要回去了。”

“回去哪儿?”

知登世回答:“长崎。”

美夏并不知道长崎是什么地方。

◇◆◇

回去了。

知登世回去了。

那一天,老师们还是什么也没有跟美夏他们提起,但知登世起床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擦地板。

知登世用来放换洗衣物的置物架一向整洁,不知何时也空了。在她准备去校长室时,美夏喊住了她。

“你要走了吗?”美夏问。

“嗯。”知登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美夏。知登世长长的头发漂亮极了。不只头发,那略显锋利的眼睛和说话腔调都很可爱。美夏一直觉得,知登世其实是一个既可爱又美丽的孩子。老师们没有跟孩子们正式宣布,美夏也不知道该不该跟知登世告别。

和知登世分别后,美夏开始奋力地擦拭二楼的地板,正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美夏和身旁四年级的女生向楼下看去,她们看到知登世和那天在走廊上见到的女人站在一辆汽车前,旁边还有一个男人。男人面向汽车,只能看到侧脸。美夏猜,那个人应该是知登世的爸爸,比起妈妈,知登世长得更像爸爸。

佳绘和理绘议论道:“知登世今天走啊!”

“那是她的爸爸妈妈吧?”美夏将抹布一把扔到地上,向知登世那边奔去。

美夏穿着室内鞋跑到学舍后门,大喊:“知登世!”

知登世和也许是她爸爸妈妈的两人一齐转过身来。除了他们,水野老师和仁美老师等负责幼儿部的老师们也在。大家都吃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美夏,只有知登世很冷静。

“美夏。”知登世回道。

美夏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着慢慢走到了知登世面前。

知登世的妈妈和蔼地问知登世:“你的朋友?”又问美夏:“你是来给知登世送行的吗?”

从知登世妈妈的身上传来一股香香的味道,很好闻。

仁美老师告诉知登世的妈妈:“这是知登世的朋友,她们俩同岁。”

水野老师补充说:“她们两个特别要好。”

美夏以前并不觉得自己和知登世关系有多么要好,但被老师们那样介绍后,她忽然觉得自己跟知登世关系似乎真的很好,似乎自己本来就特别喜欢知登世。

大人们交谈起来:“啊,是这样啊。”

“是的,她们一定很舍不得对方。”

“既交到了这么好的朋友,又亲近了大自然,托老师们的福,知登世在这里看来真的收获良多。”这时,知登世突然用大人们听不见的声音问美夏:“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

美夏很意外,缓慢地眨了眨眼。

知登世的表情很严肃。平时,知登世总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但这时,她用认真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美夏。

“……我的愿望是能见到爸爸妈妈。”

微小的声音一说出口,就仿佛消散在了空气之中。美夏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一直希望有谁知道自己许了这个愿望。

这回换成知登世吃惊了。她紧抿着嘴唇,盯着美夏。

美夏没有再说什么,知登世也没继续追问。知登世默默地把手伸向美夏,环绕住她的脖颈,紧紧地搂住她。知登世纤细的身体紧紧贴住美夏,又慢慢离开。她身上也有和她妈妈同样的香味。她的眼里虽然没有泪水,但泫然欲泣。

水野老师说:“美夏,知登世同学,时间差不多了。”

他对美夏直呼其名,却称知登世“同学”。

“能认识这么好的朋友,你们两个真的都很幸运。”

水野老师眯起眼睛不住地点头,知登世的妈妈看上去也很欣慰。可知登世的爸爸却始终一言不发,并没有像知登世的妈妈那样冲美夏点头微笑。他一直看着旁边的车,甚至连老师们都不正眼看。虽然知登世的爸爸并没有对美夏说什么,但他那样的态度还是让美夏感觉自己好像被讨厌了。

仁美老师唤着美夏的名字,从背后抓住美夏的肩膀,将她从知登世身边拉开。知登世的眼睛依然看着美夏,在妈妈不停地催促下,她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美夏只记得这么多,那之后的事情美夏已经记不清了。

佳绘和理绘应该在楼上看到了美夏跑下楼后发生的事。美夏回去后,她们或许对美夏说过什么,但美夏也已经没有印象了。知登世走后,幼儿部的其他孩子们有没有觉得不舍,有没有感到悲伤,她也都忘记了。

关于幼儿部的记忆到此结束了。

和知登世的分别,似乎占据了她全部的记忆。

在那之后,转眼间美夏就成了未来学校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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