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美夏。”
美夏自我介绍道。
可眼前那个孩子就像受了惊吓一样。
可能是因为突然被搭话有些困惑,也可能是因为害羞吧。美夏已经换好了衣服,可她还穿着睡衣。
她穿着的浅紫色睡衣是带荷叶边的,十分可爱。如果美夏有这么可爱的睡衣,她恨不得一整天都穿着。美夏笑着问那个孩子:“这睡衣是你自己选的吗?”
在学舍,孩子们是不能自己选衣服穿的。美夏很羡慕眼前这个孩子,不由得跟她搭了话。
“真好,真有品位。”
“……法子。”
“嗯?”
“我叫法子。”
那孩子终于答话了。原来她不是故意无视自己啊,美夏终于放心了。今天是孩子们来学舍合宿的第三天。每年的合宿,美夏都喜欢来帮忙。
美夏想,眼前这个孩子应该是绿组的。
“法子是四年级吧?跟我一样。”。
听到美夏的问题,那个孩子看起来比刚才更害怕了。美夏心想,她怎么又不说话了,是不爱说话吗?
正想着,那孩子——法子开口了:“你都记住了?”
“嗯?”
“来合宿的孩子那么多,不是吗?我还以为学舍的孩子把大家的信息都背下来了。”
“啊……虽说不可能记住所有人,但我记得和我同岁的孩子,因为想交朋友嘛。我也是四年级,请多关照啊。”
美夏上来搭话,是因为看到法子情绪低落。
虽说不确定法子是不是真的难过,但合宿的期间,每年都有一些孩子心情低落。可能是受到了组员或是一起睡觉的同伴的排挤。虽然他们身在学舍,心却在山麓,只想着赶快回家。
而且,美夏总是能很快发现这类孩子。
比如眼前这个孩子——法子,就是其中一员。要不她怎么会特意跑到这冷冷清清的二楼,一个人刷牙呢?
比起善于交际的孩子,美夏更喜欢跟法子这样的孩子相处,一旦发现这样的孩子就放不下。
她知道他们的感受,也理解他们的内心。
“请多关照啊。”
听了美夏的话,法子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美夏还在担心法子是不是不喜欢跟自己说话,那张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请多关照。”看到法子对自己笑了,美夏也特别高兴。
◇◆◇
“我记得和我同岁的孩子,因为想交朋友嘛。我也是四年级。”
美夏的声音明亮干脆。法子手握着牙刷呆呆地望着美夏。
美夏对她说:“请多关照啊。”
法子心脏怦怦直跳。住在学舍的孩子对这里很熟悉,在老师们面前也不会畏首畏尾,很受大家的欢迎。法子觉得只有一小部分积极的人才有权利跟学舍的孩子交流,所以昨天没敢跟来帮助配餐的美夏搭话。
没想到,学舍的孩子竟然主动过来和自己说话……
美夏是个可爱的孩子。
但是,气质和由衣、亚美完全不同。当然她们两个都非常可爱,但美夏不一样,应该不是那种喜欢聊偶像或自己意中人的那类女生。虽然说不太清楚,也许因为她长着一对吊梢眼,有一种凛然的气质。
虽然法子是第一次跟美夏接触,但她觉得如果自己对美夏说窗外的景色美、山的氛围独特,美夏应该能明白。虽然这是她们第一次交谈,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请多关照。”
法子没想到自己竟如此顺畅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她问道:“美夏,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法子有很多问题想问学舍的孩子。她只知道这些孩子被叫作“学舍的孩子”,没有大人告诉她这些孩子睡在哪里,或是为什么在这里生活。
问问题的时候,她有些犹豫,生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没想到美夏很爽快地答道:“是的!现在,我们住在那边的大厅或者大人宿舍的空房间里。平时,我们就睡在你们现在住的学舍,合宿期间睡在其他地方。”
“这么说,你们是把房间腾出来给我们住了吗?”
“对,但没关系的。山麓的孩子来了,我很开心。”
美夏真诚地笑了笑。
楼下传来老师的声音:“喂——刷完牙赶快换衣服去食堂哦,早饭别迟到。”
法子终于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挤了牙膏。一拧开水龙头,流出的水冷得她一激灵。山上的水竟然这么凉,令她瞬间清醒了。
美夏说:“待会儿见!”
这句话沁入了法子的心扉。
直到刚才,法子都在烦恼由衣和亚美的事儿,不知今天晚上该和谁一起睡,美夏这句话让她一下子轻松了下来。
孩子们刷完牙,换完衣服,来到了食堂。每个组用一张餐桌,餐桌中央放着案板和菜刀,还有几个硕大的桃子。
幸子老师说道:“桃子是附近的农家给的,每桌自己切开,大家分着吃吧。女孩们,交给你们了。”
法子很吃惊,竟然要自己切吗?妈妈或奶奶做饭时,她有时会打下手,可从未用过菜刀。用菜刀把桃子削皮再切开肯定很难。
“你切过桃子吗?”
法子问同样上四年级的沙也,沙也摇了摇头说“没有”。其他孩子也差不多,都不愿靠近菜刀。最终,老师安排每个组六年级的女生来切桃子,并且让大人们先教会她们,之后让她们将桃子切开分给其他人。
“每个人回家之前都要学会用菜刀哦。要不长大了,当了妈妈的时候还不会怎么办?”幸子老师对大家说完,又自言自语道,“……会用菜刀的孩子真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桃子甜极了。
还有面包、牛奶、煮鸡蛋,法子全吃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品尝”到了这里饭菜的美味。邻座的沙也没喝牛奶也没吃鸡蛋,老师批评了她。
吃完早饭要进行一个会。在未来学校,普通学校中的晨会、班会之类的活动都被叫作会。在早晨的会中,询问了每个人的身体情况后,幸子老师用郑重的语气对大家说:“今天,我们终于要去看泉水了。”
老师用了“终于”,可法子并不知道有什么好“终于”的。老师接着说:“进入森林后还要往深处走一小段,大家注意别走散了。”法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要去那个学校宣传片里拍到的、像RPG里传说中的泉水般的那个地方。这么说来,来合宿之前,法子就想过要去看看。
幸子老师接着说:“大家每天早上喝的水、洗菜的水、蒸米饭的水,都来自我们现在要去看的那口泉。打扫学舍时用的水,也都是这里的孩子每天早上去泉中打回来的。他们每天都用泉水擦拭地板。今天,学校会破例给大家一个去打水的机会。”每个组的前面都放着一个大水桶,就像是童话故事里那样的大水桶。
绿组的负责人是幸子老师和贤老师。贤老师看起来比幸子老师年轻不少,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鲜绿色的Polo衫,很时尚。昨天,他在自我介绍时说:“我一听说自己要带领绿组,就把家里绿色的衣服全找出来了。”在法子看来,其他的女老师与其说是老师,不如说是“谁谁的妈妈”;只有贤老师声音洪亮举止大方,跟学校的老师没两样。
幸子老师讲话的时候,有一个四年级的男生觉得无聊,站起来想走,贤老师追了上去。
合宿开始以来的这三天,这个男生一直这样,动不动就要出去,可能是静不下心听人说话。幸子老师每次都会生气地叫他的名字。几次下来,法子也记住了,他叫“阿信”。
讲话的时候,幸子老师会时不时瞥一眼阿信,严肃地警告他,别人说话的时候要坐下好好听。法子则会在心中默念一句“又来了”,然后轻轻叹一口气。法子讨厌调皮捣蛋的孩子。可能因为自己听得很认真,每次看到不守规矩的孩子,她都觉得心烦。
阿信一脸不耐烦地回到座位上,幸子老师继续讲话:
“泉水非常重要。在充满灵性的水边自由地学习玩耍,这是未来学校最初的图景。虽说各位只有这几天接受泉水的恩惠,可对于平时就住在这里的人来说,泉水真是太宝贵了,请大家一定不要胡闹。这样宝贵的泉水难得一见,大家要珍惜这个机会。”
孩子们穿上鞋,出门走到学舍附近的广场,分组排成几队。
“我们要分批去,绿组和黄绿组一起去。刚才,紫组和红组已经去了,在路上可能会遇见他们。”
幸子老师讲着讲着,一个孩子突然躺到了地上,又是阿信,早上刚换好的衬衫和裤子上沾满了黄沙,甚至连头发上都是。他就那样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好像哪儿都不想去。
“好脏……”沙也有些不高兴。毕竟已经相处三天了,法子发现,活动的时候沙也总是在膝盖上搭一块手绢,对食物又挑剔,可能有轻微洁癖。
好像是听到了沙也的话,躺在地上的阿信突然把目光转向了这边。法子胸中一紧,心想:“说话的是我旁边的沙也,你不要瞪我呀。”可仔细一看,阿信双眼无神,虽将头扭向了这边,倒也说不上是在瞪着谁。
已经在同一个小组努力相处了三天,法子觉得自己就是没办法跟阿信这样的孩子变成朋友。她完全不理解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如果可以,她甚至不想接近阿信。这孩子平时在学校里难道也是这样吗?
法子正想着,贤老师突然喊道:“喂,阿信,你是后背粘在地上了吗?”他语调随意,并没有像幸子老师那样严厉训斥阿信。
“阿信,你要是想躺着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里没有树荫,待会儿可要晒成人干了。不信你看,旁边是不是有被晒成干的蚯蚓?”
可阿信还是像一个“大”字一样躺在地上,望着天空一动不动。贤老师没有发火,也没有上前拽他的胳膊或把他抱起来。
“阿信,你可真有意思。”贤老师低下头,与阿信四目相对,笑着说,“还有,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阿信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天空看。贤老师似乎并不在意,悄悄地走了回来。
“我劝你快点起来,要不真的要晒干了。啊,小滋,阿信想躺着就让他躺着吧,如果他改变主意又想去了,你就把他领过去,好吗?”
“明白了。”
听到这个稳重的声音,法子好奇地转头去看。不知何时,学舍的孩子们也到广场来了,小滋的旁边站着的正是美夏。美夏也看到了法子,冲她笑了笑,悄悄招了招手。
法子的心中顿时被喜悦充满了。
沙也问法子:“你们关系很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法子心里美滋滋的。
法子点点头:“嗯,早上刷牙时认识的。”
“这样啊。”
法子觉得这是个机会,开口问:“沙也,你现在跟谁一起睡啊?”
由衣离开后,亚美也觉得法子无趣,要去跟黄组的孩子一起睡,剩下法子一个人。法子昨天就开始后悔,第一天晚上为了由衣拒绝了沙也的邀请。
沙也有些尴尬地回答:“……我还没想好。”
法子心想,沙也是要一个人睡吗?看来,谁都害怕承认自己没有朋友。
她问道:“从今天起,我们一起睡怎么样?”
“啊,可以啊。”
“太好了,谢谢!”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法子特别感谢沙也。
路上,学舍的孩子要么跟老师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要么走在队尾。美夏当然也一样,没办法跟法子她们并排走,这令法子感到些许遗憾。但她还是觉得能跟美夏一起去看泉,就已经很满足了。
越往森林的深处走,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就越浓,那是一种令人怀念的味道。外面虽是晴空万里,森林深处却有被雨水打湿的地方,泥土和树叶散发着湿润的香气。
耳边是啾啾的鸟鸣、吱吱的蝉鸣,还有小虫飞走时羽翼的震动声。
幸子老师在前方提醒大家:“路比较滑,大家小心。”
刺眼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照进来。林中既有树木覆盖的地方,也有光秃秃的巨岩,还有土坡一样的隆起。有的地方乍看之下无路可走,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人走过的痕迹,学舍的人应该是经常往返于此。
一栋蓝色屋顶的建筑物出现在了视野里,孩子们小声说起话来。
“这里是工厂。”幸子老师停下了脚步,“这是送去山麓的泉水装瓶的地方。这里的水特别好,山麓的人也喜欢……哦,比我们早来的紫组和红组的孩子要回去了,大家注意给他们让一下路。”
由衣在紫组的队伍里。紫色班返程的时候,由衣看到了法子,“啊”地叫了一声,笑着冲她挥挥手打了个招呼。法子看到后,也高兴地挥了挥手。
身旁的沙也嘟囔了一句:“朋友真多啊。”
法子答道:“我跟她一个学校,我们一起来的。”
法子心想,这里叫“未来学校”,外面的学校也叫“学校”,好混乱啊。不过沙也应该是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和由衣擦身而过后,法子听到紫组也有人问由衣:“是你朋友?”由
衣回答:“嗯!”
听到由衣的回答,法子安心了,由衣果然没有骗自己。
这一天,总算是过完了。
法子又想起那天睡觉时,听到由衣说的那句令她震惊的话。就算是被由衣骗来的,法子也不觉得伤心,她的心态沉稳了不少。如果由衣费尽心机也要把法子骗来,想必也是走投无路的。那时,她那么迫切地邀请法子和惠理……
也许由衣是希望来到这边后,在交上新朋友前的一两天时间里,至少有个认识的人陪在身边吧。她就是那么害怕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即使是在班级里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法子也可以。
连法子都隐约感觉到,由衣很依赖自己。所以,法子晕车的时候,她才会想:“如果因为自己晕车了,由衣一路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坐,似乎失去了一起来的意义。”
有人依赖自己,她感到很高兴。
让法子觉得更加难过的是,来这里合宿之前惠理对她说:“用不着跟她去啦!”法子知道,惠理是为法子着想才这样说。
可……她和由衣难道不是朋友吗?
法子越想越难受。“朋友”到底是什么?法子曾经那么想加入她们的小团体,跟她们成为朋友,可她们怎么那么不关心自己的朋友呢?
法子又想起惠理说过:“由衣上幼儿园是中途入园,在那之前一直在上未来学校哦。虽然后来和惠理我都进了向日葵班,那之前一直在那边。”
一直到中班哦,厉害吧?
也就是说,由衣曾经是生活在学舍的一员,和美夏她们一样。
说起来,跟绿组一起去泉边的是黄绿组,带领黄绿组的正是由衣的妈妈千春老师。由衣和妈妈碰到的时候会不会互相招手打招呼呢?法子有些好奇,转过头想一看究竟,可由衣所在的队伍已经走远了,消失在了视线里。
法子不觉得自己的妈妈很优秀,自己的妈妈既不像由衣和亚美的妈妈那样年轻时尚,又不理解孩子的内心,还老是蛮不讲理地批评孩子。虽然如此,法子还是觉得孩子从小和妈妈一起生活是理所当然的,离开妈妈对她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来学舍之前,她从来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妈妈身边,当然也没离开过爸爸。就连妈妈上夜班时照看她的爷爷奶奶,都不会好几天见不到。
法子开始思考惠理说的“一直”这个词代表的实际时间长度。
由衣上小学之前住在这里,也就是说离开了父母一年,甚至几年。如果真是这样,就像惠理说的那样,由衣确实很厉害。
法子大受震撼。
她认为孩子和父母住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从来没有想象过离开父母的生活。可是,有些和自己同岁的孩子却离开了父母,自己还碰巧认识这个孩子。
只是暑假期间去参加几天合宿的话,在那里住上一两天还可以忍受,学舍的孩子们却从小就在这里生活。美夏也是从小就离开爸爸和妈妈,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吗?
来这里之后,法子就没再看过电视和漫画。虽能领到零食,可附近没有卖零食的商店,买不了巧克力和软糖,法子越想越觉得这里待不下去。这里也许有电视机,只是被老师们藏了起来。
和紫组擦肩而过后,队伍重新出发。法子怕美夏她们听见,用极小的声音问沙也:“……沙也,你知道学舍的孩子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吗?”沙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回答道:“知道。宣传片里介绍过,说是如果父母在身边的话,孩子会依赖父母。只有离开父母,孩子们才能尽快学会独立思考。”
“这样啊。”
这和法子看过的那个关于合宿的宣传片的内容好像不太一样。沙也继续说:“孩子们独立自主地生活,大人们只是辅助孩子。这样长大的学舍的孩子,在学校里的考试成绩都特别好,尤其是语文。”
沙也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吐了吐舌头说:“我爸妈也想过把我送过来住,但他们觉得我可能适应不了,就决定趁暑假先让我来体验一下。我妈妈是在市民中心知道未来学校的,她去那儿上裁剪的课时,看到了宣传单。”
“一直见不到爸爸妈妈,学舍的孩子们不寂寞吗?”法子脱口而出,目光下意识地移到了走在前面的美夏身上。
沙也看着法子,干脆地答道:“我觉得不寂寞。”
法子有些吃惊。沙也说:“你想啊,学舍的孩子可是从小就这样,几乎没跟父母一起生活过。对他们来说,这才是正常的,怎么会寂寞呢?”如此说道的沙也眼神有些无奈:“对我们来说,和父母住在一起是天经地义,可这只是我们的想法。如果把我们的想法强加在他们身上,擅自认为他们寂寞、可怜,对他们不是很失礼吗?”
她忽然感到,身体中有一股凉意自上而下地蔓延开来。
不是的!不是的!
自己没觉得他们可怜,也不是在同情他们,只是想知道他们寂寞不寂寞。
必须要赶紧解释清楚才行。法子已经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现在的情况好像是法子在背后议论别人,而沙也在解释为何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法子刚开口,前面就传来了孩子们的喊声:“快看!快看!”
“真漂亮!”
法子抬起头,一闪一闪的水光映入眼帘。
法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要跟沙也解释的事顿时被她忘在脑后,只是睁大眼睛,垫着脚尖,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是泉。法子放眼望去,尽是被低矮的草木围绕的水面。
进入林中那一刻起,法子就发现潮湿的泥土的气味越来越重。像镜面一样澄澈的水,让林中的空气变得很有张力。两只燕尾蝶你追我赶地飞舞在泉边。
“大家挨个来,不要推揉。”
大家排着队欣赏泉水。纯天然的水面,真是像镜子一样清澈透亮。
真的,真的,美极了!比在录像里看到的美太多倍。
◇◆◇
参观过泉,回来后,下午大家一起向山下走去。去泉边是爬山,现在是下山。
大家回学舍换了泳衣,穿着泳衣去广场集合,每个组排成一列。大家手里都拿着毛巾,脚下穿着沙滩凉鞋。从今天起,孩子们要去河边玩水了。
法子站在广场上,心里乱糟糟的。来之前,法子和妈妈看到合宿所需物品清单上写着泳衣,没多想就把学校发的泳衣和泳帽放进了行李。可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人穿的是学校发的泳衣,大部分女生要么穿着颜色鲜艳、带蝴蝶结或是带花边的泳衣,要么穿着游泳学校发的专业的运动泳衣。穿专业泳衣的孩子就像运动健将一样,特别帅气。
法子的泳衣胸前缝着一块布,布上写着班级和名字,字还特别大。泳衣虽是去年的,但因为今年还能穿,法子直接把布上的“3-1”的“3”改成了“4”。她觉得,毫无疑问,所有人中间她穿得最难看。
法子看到了由衣和亚美的身影。法子一边祈祷她俩穿的也是学校发的泳衣,一边仔细看过去。可两人穿的都是非常时髦的水彩色的泳衣,这甚至让法子觉得被背叛了。为了有备无患,法子听妈妈的话把学校发的同样写着班级名字的泳帽也带来了,可广场上没有一个孩子戴着泳帽。她尴尬极了,赶紧把泳帽藏到了身后。
孩子们以小组为单位,排着队,按顺序从广场出发。紫组出发的时候,由衣看到了法子,冲她轻轻挥了挥手,坐在地上等待出发的法子也挥了挥手。可其实,法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法子想,由衣一定觉得我们一家人都特别土。
终于轮到了绿组,孩子们开始前进。
从学舍出发走了二十多分钟后,转入了道路旁的小树林。流水声响起,越来越清晰,宽阔的河堤出现在眼前。远处水流湍急,近处水流平缓。
幸子老师背对着河流,对孩子们说:“大家玩水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其他小组的老师也开始进行各种说明:“那边岩石的阴影处和枫树下面水很深,大家一定不要靠近。近处虽然水流缓慢,但每年都有人遇险,千万小心。”
孩子们回答着“知道了!”,心里早想下水了。山上虽然凉快,可日光强烈,晒得孩子们背上热辣辣的。
幸子老师讲完话,贤老师走了上来,扫视着孩子们。他的目光停到了法子身上。
“我就不多说了,你们啊,就差把‘想快点下水’这几个字写脑门上了。”
法子吓了一跳,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被看透了。
在学校里,大家都认为法子不苟言笑,很少跟她开玩笑,法子自己也不习惯被人开玩笑。正当法子觉得窘迫,贤老师便把视线移开了。看来他并不只是在说法子。
“待会儿,我会问大家玩水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发现。请大家注意观察,看看这河堤上有什么好玩的,一会儿讨论。”
贤老师说完,孩子们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彼此,好像在问:“怎么玩的时候还留作业呢?”看到孩子们为难的样子,贤老师笑着补充:“不用想得太复杂。来吧,尽情玩耍吧!”
得到了老师的允许,男生们一哄而上,女孩们三三两两,孩子们陆续走向水边。
法子用脚尖碰了碰河水,被冰得怪叫了一声。虽说毒辣的太阳晒得她头发焦热,恨不得立刻钻进水里,可这水也太凉了。纵身跃入水里的男生们纷纷大叫:“哎呀!”
“凉死了!凉死了!”还有男生故意使坏,朝其他人踢水、泼水,闹成一片。
沙也感叹:“男生们真是精力旺盛啊。”
跟法子一样,沙也也穿着学校发的泳衣,但是胸前没有名牌。法子松了口气,又感到有些失望:不管在学校还是在这里,跟自己关系好的都是这种不会穿漂亮泳衣的孩子。
法子渐渐适应了水温,一咬牙蹲了下来。水没过了她的腰,她捧起河水浇到了头上。沙也却只是坐在浅水中,水只到她的大腿和屁股。与其说是怕凉,不如说是压根就不想下水。
男生们欢快地大笑着:“别闹了!先暂停、暂停!”
沙也看了看他们,对法子说:“那个阿信,这时候倒是玩得挺开心嘛。”法子也扭头看了看,阿信确实和那些正在水里追逐打闹的男生打成了一片。和躺在广场地上或一言不发突然离开教室的那个男孩不同,此时的阿信看上去跟其他男孩没什么两样。
“大家说正事、做正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干,只有这种时候……”
“……确实。”
沙也的语气中充满了厌烦,她肯定不喜欢这种人。这一点,法子也一样。
贤老师向男孩子们喊道:“悠着点儿,小心脚下打滑。别脱凉鞋,小心脚被石头割破。”
法子既喜欢如梦如幻的泉,也喜欢轻松快乐的河边。
“法子!”
突然,她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原来是美夏。学舍的孩子都没换泳衣,只是挽起裤脚,穿着T恤就走到水中。
“美夏!”
“你看,蜻蜓!”
美夏手指的地方飞着一只蜻蜓。
“真的。”法子小声说。
美夏笑了笑说:“一般秋天才能看到蜻蜓,但在这边,夏天也能看到。”
“嗯,好棒啊!”
“待会儿有西瓜吃,现在正在冰镇呢。”美夏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脚下,水中浸泡着三个大西瓜。
法子心想,美夏虽然跟自己同岁,却像个大姐姐,很可靠。学舍的孩子看上去都很成熟,好厉害啊。
美夏旁边站着一个男孩,也是学舍的,叫小滋。为了防止西瓜被水冲走,小滋用河里的石头在西瓜前面垒了一个堤坝。和其他只顾打闹玩耍的男生不一样,他弯下腰专心干活,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大家在河边铺上塑料布,蒙着眼用木棒砍西瓜。用木棒砍开的西瓜,和用刀切出来的不一样,形状、大小不一。“这块西瓜形状真奇怪!”大家边笑边吃,连有些洁癖的沙也都开心地吃了起来。
法子以为今天吃了西瓜,肯定就没有其他甜点了。这时,贤老师说:“今天到底要不要吃刨冰呢?”
法子听由衣说过,吃刨冰的时候大家可以自由选择加什么糖浆,想加多少就浇多少。法子一直很期待。
“大家赶紧回学舍,立刻换好衣服的话,就让大家吃刨冰!”
听幸子老师这么一说,孩子们迅速行动了起来。玩水时非常开心,可上岸后大家都觉得冷,用浴巾裹紧身体。
回到学舍,法子脱掉了那件令她难为情的泳衣,心情终于放松了。她换好衣服来到食堂,看到长桌边放着一台刨冰机。刨冰机很大,是夏日祭和烟花大会时路边的刨冰摊上那种商用大型刨冰机,有的地方掉了漆,看来已经用了很久。机身侧面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手柄。
每个小组的桌子上都放着一个颜色鲜艳的塑料瓶,标签上写着“草莓”“蓝色夏威夷”等等,是刨冰的果味糖浆。法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糖浆瓶子。
冰被搬了进来。孩子们看到盆子里装着一块长方形的透明体,孩子们都激动地叫了起来:
“哇!”
“好大!”
蓝组的老师喊道:“好啦,先别碰!”
“这块冰可是用今天看到的泉水冻成的哦。”
“真的吗!”孩子们惊奇地叫道。
“所以大家要放开吃啊。剩下怪可惜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刨冰机只有一台,大家要按顺序来,没轮到的时候只能坐着等。
老师说:“今天从粉组开始吧。”食堂中响起了粉组的欢呼声:“太好了!”“真幸运!”随后,食堂中便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刨冰声。刨冰需要很大力气,男老师们轮番上阵。
糖浆瓶虽然还没有打开,可空气中依然充满甜腻的香气。贤老师站在绿组的前面对正在等候的孩子们说:“接下来,我想问问大家刚才在河边玩水时有什么发现。”
法子的心紧张得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很多孩子紧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法子不一样,她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反而更紧张。大多数情况下,她能够说出自己的想法,也知道问题的答案。
她担心的是,被点名回答完问题后班里的同学用异样的眼神看她。虽然法子没有任何想显摆的意思,可还是会有人小声议论:“原来法子知道答案啊。”“真会显摆。”
要是在这边也被人认为爱显摆怎么办,要是被沙也讨厌了怎么办……
“法子,你怎么想?”
听到老师突然叫了她的名字,法子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她抬起为了躲避老师的视线而低下的头,看向贤老师。
其实,已经有几个孩子回答过问题了。她很惊讶贤老师居然记得她的名字。当然,也可能是贤老师看到了她胸前别着的名牌。
“……这么早就有蜻蜓了,我很吃惊。”
之前被叫到的孩子说的大多是“水很冷”“石头很尖”这类感想,贤老师便追问:“水怎么个凉法儿?”
“摸了尖石头了吗?”
“蜻蜓啊!”贤老师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看到了几只蜻蜓呀?”
“我看到了两三次。还有两只叠在一起飞的。”
“法子,真厉害!”贤老师就冲法子亲切地笑了笑,法子有些不知所措。贤老师继续道:“我问你看到了几只,对不对?可你回答的是次数。我正疑惑你为什么要说次数呢,你立刻补充说看到了叠在一起飞的蜻蜓。看得真仔细。”
法子的心跳得更快了,是欣喜的心跳——终于有大人认真听自己说话了。法子又惊又喜。老师似乎并不只是想让孩子们说出正确答案,而是在享受和孩子们对话的过程。法子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大人。如果是学校的班主任,肯定会说:“我问几只你就要回答是几只。”
贤老师夸奖法子“看得真仔细”,旁边的沙也以及其他的孩子都看向了她。法子有些尴尬又有些自豪。
老师继续问道:“法子,你还注意到其他的了吗?”
如果是在学校,法子一定会回答“没有”,说得多了会让其他人觉得她烦、爱显摆。可在这里……
“水深的地方是深绿色,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法子喉咙发热。在这里,她不用在乎别人怎么想,可以尽情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啊……”贤老师冲法子深深点了点头,“确实呢。水深的地方确实颜色不一样,嗯嗯,是深绿色。为什么是那种颜色呢?水本身是透明的,水底也不是深绿色。”
对啊!
法子在心中说,我想问的也是这个。
看到法子没有说话,贤老师笑了笑说:“真不可思议。下次我们一起调查调查怎么样?谢谢你,法子。”
“好。”
长长的对话结束了,法子依然兴奋不已。为了不使兴奋溢于言表,她拼命控制自己。其实,她很想问沙也或其他人觉得自己刚才跟老师的交谈怎么样,想知道大家会不会赞赏自己。
前面那一组的老师招呼道:“绿组,轮到你们了,大家来吃刨冰吧。”
孩子们站了起来。沙也问法子:“你想吃什么味道?”她语气神情一如既往,并没有提法子刚才回答问题的事。法子虽有一点小小的失望,总的来说已经很开心了。在这里,她不会被讨厌,也不会被小声议论。这里真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多亏美夏的提醒,法子才注意到蜻蜓。其他孩子可能也看到蜻蜓了,但他们可能想不到这可以是个“大发现”。法子想对美夏说声谢谢,可在人群中没有找到她的身影。吃刨冰的时候,学舍的孩子一个都没来。
那天的刨冰,是法子人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刨冰。草莓味的糖浆像梦一样甜,法子真想永永远远地吃下去。
◇◆◇
法子他们每天都要翻过小山丘去澡堂洗澡,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昨天还在感叹“怎么才第二天呀”,今天却这么快就过去了,法子自己也很惊讶。
负责洗衣服的女孩们搬来了洗衣筐。洗完澡后,法子她们把需要换洗的内裤扔进了筐中。一开始,法子不太能接受把自己的内裤和其他人的扔在一个筐里,但今天已经不在乎了。
吃完晚饭,法子换上睡衣来到大厅,每个人的衣物筐里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洗好的衣物,是负责洗衣的孩子们帮忙叠的。
未来学校里虽然只有孩子没有大人,但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像个大家庭。
昨天问答时讨论的就是这个主题。
每天睡觉之前,都要进行会和问答,结束后大家写日记,写完日记就可以睡觉了。
进行问答的时候会讨论很多话题,第一天是“如果食物从世界上消失了该怎么办”,昨天是“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人们分工协作,各尽所能。大家讨论自己能够为哪些人做些什么。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大家讨论了“被同伴排挤”的问题——为什么在学校等各种集体中,总会有人被同伴排挤。能和大人们一起认真探讨这个问题,法子觉得很有收获。
夜里,法子正要睡觉的时候,亚美穿着睡衣来了。
法子听见亚美喊了自己一声“法子”,心中各种念头翻腾不已:“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就算对我说‘由衣走了我也不想跟你一起睡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即使跟我道歉也很尴尬,还不如一声不吭地离开……”
没想到,亚美问道:“今天你在哪边睡?”
法子吃惊地望着亚美。亚美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和同一个组的小伙伴在一起。
沙也站在法子旁边,正准备铺褥子。白天她们就说好了晚上要一起睡。
亚美注意到了沙也,又问:“你们一起吗?”法子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怎么办、怎么办?法子慌了。
没想到,亚美冲沙也笑了笑说:“请多指教呀,我叫亚沙美,大家都叫我亚美。”
“我叫沙也,”沙也小声地向亚美自我介绍,“绿组,跟法子一样。”
“这样呀,我是黄组。”
法子默默地看着两个人交谈。
“你们准备在哪边睡呢?”
“离入口远一点比较好吧。”
两人一言一语地商量了起来。法子才明白原来是要三个人一起睡。她们两个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法子分别跟她们俩约好了一起睡觉这件事。
三个人选好地方铺上褥子,并排着躺了下来。熄灯后依然有人聊天,法子她们也趁机聊了起来。
“今天河里的水太凉了!”
“太凉了。居然有人敢把头也扎进去,好像是黄组的吧?”
“啊,是小光吧。那孩子太厉害了,去泉边的时候也……”
今天没人讨论喜欢的男生,也没人讨论偶像,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题。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题,让法子深深地放松了下来。就算由衣不在,亚美没有抛下她,沙也也在她身边。
昨天夜里,法子那么担心没人和自己一起睡觉,没想到问题这么简单就解决了。
法子开始思考进行问答时讨论的“被同伴排挤”的问题。在一般的学校,不管老师怎么强调禁止校园霸凌、不能孤立同学,大家都觉得知道了就行。他们虽然在老师面前保证不欺负同学,却从不把老师的教育和自己的实际行动联系在一起。
但在这里不一样。在普通的、山麓的学校不可能实现的事,在这里却成了可能。
第二天早晨,法子像前几天一样刷牙、洗脸、换衣服。今天她不再独自上二楼,而是和大家一起行动。
吃饭前和亚美分开后,法子小声跟沙也道歉:“对不起,我没告诉你,亚美也跟我们一起睡。”
沙也眨了眨蒙胧的睡眼,歪着头说:“是吗?我以为本来就是要三个人一起睡。”
法子发现,沙也虽然看上去敏感,但其实并不像自己那样整天为人际关系烦恼。跟沙也她们比起来,自己有些过于患得患失。沙也虽然有时说话有些尖锐,但法子越来越喜欢她了。
◇◆◇
一觉醒来,法子以为又要去看山泉,结果并不是。
一个去年前年的暑假都来合宿的五年级女孩告诉她:“山泉只去看一次。”法子很喜欢泉边的景色,听说这个消息之后觉得有些遗憾。但想想也是,对住在学舍的人来说,山泉很重要,需要悉心保护。像自己这样,仅是过来体验生活的人,只能算是“客人”,能去泉边看一次,已经算是破例了吧。
今天是合宿的第四天,男生们要去稍远一点、有柔软土地、被叫作田地的地方去玩相扑;女孩们要用领来的布料自己缝制一条裙子,还要染色。听说每人都能做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裙子,法子很兴奋。要是能穿着自己做的裙子回家,妈妈应该会很高兴吧。
染料把女孩们的手指染成了蓝色和紫色,泥土沾满了男孩们的脸蛋和头发。活动结束后,孩子们来到河边,让河水冲走身上的汗水和泥土。后来,大家回到学舍,分组商量最后一天的送别会上演什么节目。
法子吃惊极了。刚来的时候,一星期显得那么漫长,没想到转眼之间,“送别”这个词竟然都出来了。
关于在最后的会上要演什么节目,孩子们意见纷纷。有人说,可以出个合唱节目,就唱未来学校的校歌;也有人说,应该把这一星期的经历改编成话剧演一演。法子对哪个方案都不太满意,她觉得其他小组肯定能想到类似的。可她自己也没什么好主意,只能保持沉默。
幸子老师突然大声喊:“阿信!现在是讨论时间,你上哪儿去?”
法子转头看见阿信站了起来,正准备走。
绿组的其他孩子有些不快,表情似乎在说:“又来了。”阿信像是没有听见老师的大声训斥似的,虽然终究没有离开,但是猛地躺在了认真讨论的孩子们的旁边。
这个时候,一直负责照看阿信的贤老师还没来。
“也没必要非一起讨论吧。”
几个五年级的孩子偷偷小声议论着。
“阿信想怎样就怎样呗。”
“反正他也不想加入我们。”
法子也是这样想的。沙也压低声音对法子说:“玩的时候他倒是没毛病。”
“……嗯。”
她和沙也都不喜欢不守规矩的孩子。
幸子老师好像听到了那几个孩子的议论,叹了口气说:“阿信,你就躺到你满意为止吧。阿信他就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大家不要管他了。”
就在这时,法子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说:“幸子老师,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