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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美夏的回忆.2

作者:日-辻村深月/译者:何忆鸽 当前章节:147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6:50

是贤老师。听到他的声音,幸子老师和孩子们都抬起了头。那声音有些吓人。

贤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幸子老师惊讶地张开了嘴:“贤老师。”

“其他人也是,刚才说什么了?好像有人说不跟阿信一起讨论也没事,对吧?是谁说的?”

平时,即便幸子老师大发雷霆,贤老师也绝不生气。昨天,贤老师还不吝言辞地夸奖了法子,法子一直觉得贤老师是个温柔和蔼的人。这个温柔的贤老师竟然发怒了。

“谁说的!”

房间里弥漫着紧张的空气。孩子们被贤老师严厉的声音吓得一言不发,连幸子老师都沉默了。贤老师一动不动地盯着班上的孩子们。

没人站出来承认是自己说的。那些五年级的孩子紧张地缩在后面。其实,所有人都多少赞成他们的想法,大家现在是一起挨骂的心情。

“幸子老师。”

被贤老师点名,幸子老师吓得哆嗦了一下,只是沉默地看着贤老师。

贤老师继续说:“您做得有点过了。一个人都不能少,谁也不能少,这才是未来学校啊。我不会抛下阿信不管的。”

“那个,我说不管是故意吓唬他的,不是真的。”

“您说‘阿信他就这样’,这也挺伤人的不是吗?”贤老师说。

幸子老师沉默了。贤老师的声音虽然放低了,却充满了悲伤。

“大家,请听我说。”

听到贤老师这么说,孩子们都看向他。

躺在地上的阿信应该知道大家在说自己的事,可他还是望着天花板不起来。

“阿信也要一起行动。昨天问答时不是讨论过吗?‘反正阿信看上去好像不太想跟大家一起玩,所以不带他也没关系。’这种想法就叫‘排挤’。”

法子也想起来了。

不止声音,贤老师的眼神也很悲伤。

“幸子老师,没错吧?”

幸子老师还是不说话,盯着贤老师的那对眼睛有些发红。最后,她生气地把头扭向了别处。

贤老师说:“大家要一起行动。大家虽然是偶然被分到了一个组,可大家现在已经是同伴了。”

孩子们回答:“明白了。”

就这样,在尴尬的气氛中孩子们开始重新讨论,贤老师的声音也变得像往常那样温和。他代替幸子老师引导大家讨论,气氛也缓和下来。

法子发现,幸子老师不知何时离开了教室。她觉得,贤老师应该也注意到了,就没说话。

法子非常、非常震惊。她怎么也想不到,大人们竟然会在自己的眼前那样激烈地争吵,就像要打起来一样。她以为只有在家里,大人们才会像刚才那样争吵。不管是贤老师,还是故意无视他的幸子老师,表现得都很幼稚,法子既惊奇又失望。老师们可能也是谁的爸爸妈妈,法子特别好奇幸子老师的孩子是不是也在这里。如果在的话,但愿他们没看到自己的妈妈被人那样训斥。她的心中突然浮现出妈妈的脸,心揪了起来。

第二天,幸子老师依然不见踪影。

上午,孩子们在广场上铺了几张巨大的图画纸,以组为单位画画。大家换上洗好晾干的游泳衣,男生们赤裸上身,用蘸满颜料的身体在纸上尽情作画。这些画将用来装饰开送别会的屋子。有的孩子为了用身体留下印记,在地上连滚带爬。即便如此,也没人训斥他们。只要孩子们尽兴,目的就达到了。

孩子们画着画着,几个陌生人走了过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看上去和普通学校里的校长差不多,后面跟着几个大人。和法子他们一起画画的贤老师看到那几个人,立刻停笔端坐了起来。

“水野老师。”

“啊,请继续。今年的作品也很出色啊。”

这位老师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气质跟神话故事里的仙人差不多。他眯起眼睛看着法子他们的画说:“这张画不错,很有动感。大人很难释放自我,但孩子不一样。孩子们的心中没有壁垒,孩子们的心中蕴藏着很多大人不具备的品格。”

这句话既像是说给大人们听的,也像是说给孩子们听的。

贤老师神色有些紧张地说道:“没错,太对了。”

水野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和其他大人一起走了。

法子正在疑惑地想,这个人是谁啊?贤老师小声告诉他们:“刚才那个人是幼儿部校长,水野老师,是个有名的画家。”

几个孩子发出了赞叹声。法子知道有画家这个职业,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画家本人。她看向水野老师,水野老师正背着手走在太阳下,看其他组孩子画画。水野老师虽然身型矮小,但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魄力,气质和其他大人完全不一样。

可能因为泉水甘甜,也可能因为热,每天的刨冰都是那么好吃。法子发现绿组的一个六年级女生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刨冰机前,每当低年级的男生伸出手对她说“再来一碗”,她便接过碗,舀起一大勺刨好的冰给他们盛上。她并不负责配餐,但从昨天便开始主动做这些事。法子想起她是那个跟幸子老师学切桃的女生。

女生问:“还有想再来一碗的人吗?”

她可能本来就爱操心,喜欢照顾人,一直站着帮低年级的孩子盛刨冰。结果,她自己的冰还没吃就开始化了。

其他的六年级男生对她说:“先别管别人了,赶紧吃吧!”

“别老站着了!”

可她回答道:“可吃饭的时候,女的不都要一直站着做事吗,怎么能坐下呢?”

听到女生这么说,法子大为震惊。她的家人是这样教育她的吗,还是来这儿以后老师们让她那样做的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个叫她赶快吃刨冰的六年级男生看了看坐在附近的法子和沙也,大声说,“怎么其他女生都坐着呢?你看,一个个不都坐着吗?”

法子觉得他们好像在责备自己明明负责配餐却坐着不动,有些尴尬。那个六年级的女生倒一点都不介意地说道:“……她们坐着也没事。”

她不想再理那个男生,单手拿着勺子转身走了。

法子有些坐立难安,坐在她身边的沙也说:“幸子老师今天也不在啊。”

“啊?”

听沙也这么一说,法子抬起头将食堂环视一圈。

这时,贤老师突然站起来说:“孩子们,还剩五分钟了。”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和,好像已经忘记了昨天跟幸子老师的争吵。

刨冰时间结束,活动时间开始,可幸子老师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孩子们开始悄声议论:“幸子老师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幸子老师肯定跟由衣的妈妈一样,都是从山麓来的人。大家的语气里透露出的与其说是不舍,不如说是羡慕,就好像在说:“真好,能那么早回去。”

孩子们正说着,幸子老师就回来了。

“孩子们,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休息了一天。”幸子老师笑着,用高亢的声音说,“来,我们开始今天的活动吧。”

法子不确定幸子老师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是真的还是假的。隐约感到,大人们吵架之后好像没有小孩那么容易和好。因为平时没见过大人吵架,孩子们好像都有些尴尬。不过,幸子老师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无精打采的。

傍晚,孩子们分组进行了简短的问答。

白板上写着“和平”和“战争”两个词。贤老师点名问孩子们对这两个词的印象,并把孩子们的回答写到了黑板上。

“和平是愉快的。”

“战争是悲伤的。”

“和平是悠闲的。”

“战争是破坏。”

“和平是富饶。”

“战争就是打架。”

孩子们给出了很多答案。

“嗯?打架跟战争一样吗?”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回答中,一个孩子突然发问。是三年级的小翼。

贤老师追问:“有什么问题吗?”

“嗯……”小翼一边思考一边回答,“老师,战争不好,对吧?”

“嗯,战争会伤害很多人,老师觉得战争不好。”

“但我觉得,打架有时能加深友谊。”

贤老师看着小翼的眼睛问:“你为什么这样想?”

“那个……每当我跟我弟弟快打起来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会制止我们说:‘快停下,不要发起战争。’我觉得如果吵架、打架就是战争的话,那战争也不是都不好。”

幸子老师插了一句:“打架不能跟战争相提并论吧……”

“幸子老师,让小翼把话说完。”

这是幸子老师回来后,贤老师第一次对她说话。四下弥漫着紧张的空气。要是两人对立起来怎么办,法子有些担心。

“然后呢?”

贤老师转向小翼,让他继续说。

“不都说不打不相识么?我和弟弟就是那样,所以我觉得人们好像也需要战争,不是吗?”

贤老师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道:“小翼真棒。”

然后,又转向大家说:“那下面,我们来想一想‘打架’和‘战争’有什么区别吧。幸子老师,请您在白板上写一下这两个词。”虽然听到贤老师这么说,可幸子老师并没有行动。

见她站着不动,贤老师有些诧异地问:“幸子老师,您怎么了?”

幸子老师说:“不讨论‘和平’与‘战争’了吗?”

“先擦掉吧。思考‘战争’和‘打架’的区别,其实就相当于思考什么是‘和平’。”

幸子老师沉默了。

法子突然觉得小腹有些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精神紧张的时候,比如游泳比赛和钢琴演奏会之前,她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幸子老师?”

“……马上就写。”

幸子老师走上前,擦掉了黑板上的字。问答继续,孩子们开始讨论“打架”和“战争”的区别。幸子老师首先写下孩子们对这两个词的印象:“‘打架’可能会发生在关系很好的朋友之间”“使用武器和兵器的是‘战争’”……

孩子们各抒己见,在黑板上写着字的幸子老师却突然停了下来。贤老师问:“您怎么不写了?”

幸子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失落地笑了笑,低下头说:“对不起,我身体还是不太舒服。贤老师,下面就交给你了。”

贤老师有些吃惊地看了看幸子老师,点了点头说:“明白了,您休息吧。”

幸子老师跟孩子们也简单道了个歉,便走了出去。目送幸子老师离开后,贤老师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今天先结束吧,大家思考了很多想必也累了,谢谢大家。”

贤老师从容地擦着黑板,“打架”“战争”等词从黑板上消失了。擦完黑板,贤老师转过身来微笑着对大家说:“剩下的时间大家来做个游戏吧。”

贤老师说的游戏,就是让孩子们分组在白板上写“我喜欢的东西”。孩子们像运动会接力赛那样在房间一侧排成几队,一个人写完跑回去,换另一个人继续写,规定时间内写得最多的队伍获胜。

“今天问答时思考的问题很难,大家肯定很累,所以最后我想跟大家一起玩点轻松愉快的。获胜的队伍明天可以第一个吃刨冰!”

孩子们欢呼起来。来到未来学校后,这种微不足道的事也能让孩子们激动。

法子也有点激动。一般的学校里肯定不会进行这种活动的。可写什么比较好呢?

如果写《RIBON》《好朋友》之类漫画杂志的名字,会不会被批评呢?写完后,其他喜欢看《RIBON》和《好朋友》的孩子会不会来找我聊天呢?法子的心中充满了愉快的想象。

贤老师将各个年级的学生打散了组成新的队伍,想得很周到,可法子对自己的队伍却有些失望。

她有些紧张,因为排在自己前面的就是阿信。虽说阿信这次没有平躺在地上,但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法子依然不得而知。法子不由得在心中抱怨:“怎么能让阿信参加啊?他肯定不好好干,还不如不带他呢。有他在对整个队伍都不利。”

而且,阿信写完之后马上就是自己。法子觉得很倒霉。

“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贤老师一声令下,孩子们跑了出去。他们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喜欢的东西后,立刻跑了回来。每个人都很兴奋,写字写得很快。“汉堡肉”“足球”“兔子”“缎带”……单词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黑板上。啊!有人写“缎带”,谁写的呢?“缎带”是指杂志《RIBON》还是真的缎带呢?

“加油!”

“快啊!”

各个队伍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阿信竟然站了起来,眼睛闪耀着光彩,兴奋地伸着手喊:“小翼!快!快!”法子惊呆了。平常阿信都是有气无力的,现在竟如此生气勃勃。他飞也似的跑了出去,像其他孩子那样完成任务后,又迅速跑回来和法子交接。第二圈、第三圈时也是一样。

“还有三分钟!”

听到贤老师的提醒,大家都兴奋地叫了起来。不知哪个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最后一圈了!”

阿信冲了出去,第四圈。

交接时,阿信干脆地说:“法子,上!”

阿信叫我“法子”!

他竟然记得我的名字!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法子没想到阿信竟然注意到了自己。她以为阿信对小组里的同学毫无兴趣,因为他无论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法子像过了电一样,她想起阿信老师的话:

“反正阿信看上去好像不太想跟大家一起玩,所以不带他也没关系。”这种想法就叫“排挤”。

法子来到白板跟前抓起了笔。站在这面几乎被大家写满了的白板前,法子屏住了呼吸。

这是写“喜欢的东西”的游戏。

法子注意到,白板上有人写下了“贤老师”大大的三个字,字迹潦草,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写的。

她心头一热,想起了贤老师说的另一句话:

一个人都不能少,谁也不能少,这才是未来学校啊。

法子开始动笔,写下了“未来学校”这四个字。

“结束!”

听见贤老师发出号令,孩子们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归队之后,法子发现阿信又成了老样子,像断了电似的双眼无神。刚才他那么认真、那么高兴地看着法子,叫了她的名字,现在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法子感到有些难为情,她一直嫌弃阿信,说他只有玩的时候才有精神,她为自己那样的想法感到羞耻。

“哪个小组写得最多?”

说着,贤老师一个词一个词数了起来。对法子来说,胜负已经不重要了,她只希望大家能注意到阿信写的是什么,希望大家能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法子突然感到有人正盯着这边看。她看了看房间入口处,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口站着的是幸子老师。

幸子老师没注意到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板,一副茫然的表情。

法子想喊她,又觉得不应该喊,只盼着贤老师能注意到幸子老师。但贤老师正和孩子们一起专心地统计结果。“一个、两个……哦!‘金鱼’是谁写的?家里有金鱼吗?”

幸子老师眯起眼睛,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啊,不少人都写了未来学校呢!”贤老师高兴地说。

晚饭时间快结束了,幸子老师还是没来。法子的肚子又开始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隐隐作痛起来——和看着两位老师争吵时感到的疼痛一样。刚才,法子以为腹痛已经好了,可不知什么时候又疼了起来。

吃完饭去厕所时,她觉得不太对劲:两腿之间黏糊糊的,跟出汗的感觉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她脱下内裤的时候,一下子惊呆了。内裤上有些污渍,有点像是红色的血。

月经?啊?不会吧?

法子有些慌乱。第一次来月经叫初潮,她在学校图书室里的漫画上看过。她还知道个子高、发育得早的女孩可能四年级就来月经了。法子在班里是中等身高,妈妈说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所以她一直以为还轮不到自己。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小袋子。

在学校的时候,法子在洗手间碰到的一个拿着小包的六年级女生。小包上印着法子喜欢的卡通形象,她觉得很可爱就一直盯着看。可那个女生好像注意到了法子的视线,用手掩着小包走了出去。

这件事一直令法子很纳闷。后来,和那个女生同班的女孩子们意味深长地相互看了看,说:“她估计是来月经了。”

在未来学校的这几天,也有一些六年级的女生拿着样子差不多的小包。法子虽不会跟人议论什么,但每次看到那些小包,她都会想:“啊,她们已经‘来了’啊。”但她并不觉得这些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刚才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便取下一长条卫生纸,叠起来垫在了内裤上。卫生纸还是被染红了。如果不是月经的话,难道是生病了?但生病比来月经还可怕。法子看着那红色,叹了口气,因为那比她想象中的红色的血更加真实。马桶的水里也浮着红色的血丝。她按下冲水拉杆,血水像红色鲤鱼似的打着旋儿被冲走了。

法子想起漫画里的内容。

她看过好几本,每本内容都差不多:主人公发现自己来了月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知道后,就把事先准备好的装着卫生巾的小包和月经时穿的内裤给了她。“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很正常,说明你长大了。”然后妈妈安慰了她之后,还会说,“祝贺你!”

可妈妈不在的时候怎么办呢?应该找谁呢?漫画里也有女孩在学校组织的露营或旅游时迎来初潮的故事,那时,主人公是怎么办的来着?跟朋友说的?不对,应该是跟管医务的女老师说的。

女老师……

想到这儿,法子都快哭了。幸子老师不在,可能直到明天都不会回来。漫画里的主人公只会找妈妈或女老师帮忙,看来是不能跟男老师说的。法子很信任贤老师,但又觉得如果告诉贤老师,可能会让他为难。

由衣的妈妈!法子灵机一动。

只有她了。

可由衣的妈妈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由衣吧。就算现在不说,回了家肯定会说。由衣知道后,还会告诉班里其他的同学。法子越想越焦虑。与其说是难为情,不如说是难过。她觉得班里的同学会嘲笑她:“怎么会是她呢?比她个子高、比她丰满的女孩那么多。”光是想就难受。

她很希望自己能长得再高一点,就像电视里的女演员、芭蕾舞者那样,拥有修长的腿和手臂。但她忘了在哪本书里读到过,来月经后身体其他方面的发育就会停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是不是自己就不会再长高了?

食堂中,法子的座位和由衣妈妈所在的黄绿组离得很远。法子有些担心,如果自己贸然前去的话,其他人会怎么想呢?但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慌乱中,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倒霉”。她知道月经是早晚会来的,也多少做了些心理准备,甚至有些期待。但怎么就这么巧呢?妈妈不在,女老师也不在。要是初潮能早点来,哪怕只是早几天,法子就能拿着妈妈给的小包,做足准备再来了。

内裤也没法洗了。

洗澡时要把换下的衣物放到那个洗衣筐里,负责洗衣的孩子会来拿去一起洗。法子不想被人看见自己沾血的内裤。

法子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听见有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慌忙离开了洗手间。

她回到食堂,望着黄绿组所在的方向。晚饭已结束,孩子们正在收拾桌子。还是没有由衣妈妈的身影,不知她去了哪里。法子忽然想起来,今天绿组吃完饭就要去洗澡。但是来月经的时候应该怎么洗澡、泡澡啊?书上好像说不能泡澡。法子感到无助极了。

这时,一个声音对她说:“法子,你怎么了?”她回头,发现是美夏,她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刚才负责配餐的孩子找你来着,说你吃完饭不知道去哪儿了,也没收拾桌子。我也帮他们找,总算找到了,太好了。”

“美夏……”

幸子老师不在,由衣的妈妈也不在。法子又想起渗出红色的卫生纸,委屈得想哭。

“我来月经了。”看着法子努力从口中挤出这句话,美夏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美夏迅速行动起来,这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着冷静,令法子很惊讶。“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美夏对法子说了一句“稍等一下”,就不知去了哪里。不过,她很快就回来了,然后对法子说:“跟我来。”

她带着法子到了一个离学舍不太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排像临建板房一样的小屋。小屋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排洗衣筐沿墙摆放着,筐上贴着彩色图画纸做的标签,上面写着“久乃”“柚子”“理荣”“美纪子”等名字。

法子忽然明白过来,美夏她们就住在这里。夏天,学舍被让出来给来合宿的法子他们住,美夏她们会临时住在这里。

现在,房间里只有美夏和法子两个人。

“给你。”美夏把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交给了法子。

法子看了看袋子,里面装着卫生巾和新的内裤,还有一个红格子的小塑料包。

“这是给我的吗……”

“嗯,本来是发给我们这里‘来事儿’的孩子用的,但老师说谁都可以用。”

“我们这里的孩子”指的应该是学舍的孩子吧?

她对美夏说了声“谢谢”,接过了袋子。

法子再次环顾了一下略显昏暗的屋子。这里的孩子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告诉女老师后拿到这个小包的吗?给她们小包的不是妈妈,而是女老师吗?

法子问道:“其他人呢?”

“有的去给合宿的孩子帮忙了,有的在准备明天的伙食,都挺忙的。”美夏说完,看了看法子,“我已经告诉贤老师了,今天你先在这边大人们的淋浴间洗澡吧,明天再回去跟大家一起洗。不过,按照这边的规矩,来月经的时候只能淋浴,不能在泡澡哦,没问题吧?”

“嗯。”

法子在心中赞叹:“明明是跟自己一样大的女孩子……”

虽然美夏迅速而冷静地帮法子解决了问题,但是法子不确定美夏来没来过月经。不过她确定,美夏一定能利落地处理好。

法子的心终于放下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进到了其他合宿的孩子去不了的地方。

昏黄的楼道里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法子瞥了一眼,几个大人正在里面写着什么,还有人在缝缝补补。

屋子很大,氛围跟学校老师的办公室差不多,既有年事已高的男老师,也有年轻的女老师。

屋子里一个大人突然问道:“咦?美夏,怎么了?”

“这是来合宿的法子,她想借用一下这儿的淋浴间。”

美夏没有说敬语,语气也比较随意。美夏没有多做解释,可大人们一看法子基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们回答着“哦,这样啊”,还对法子笑了笑。

这些都是合宿期间没见过的大人,法子显得有些局促。他们也许不是那些从山麓来的老师,而是跟美夏一样,平常就住在这里。

另一位女老师问道:“啊,是不是山下老师班里的同学啊?”

法子没有听过“山下”这个名字,美夏代她回答:“是的。”

“哦,怪不得呢。谢谢你啊,美夏。”

“嗯。”

美夏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拉起法子的手说:“我们走吧。”

办公室的灯光倾泻在昏暗的楼道里,有光的地方亮得有些晃眼。有人在屋里小声说话,声音传了出来:“山下老师最后怎么样了?”“又去自习室了,估计是要待到早上。”“哇,有没有人去看看她?”“山麓的学生比较积极……”

走过办公室,她们走到了一个门上写着“淋浴间”的房间。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就像市民公共泳池的更衣室。里面有一侧是换衣服的地方,对面是四个中间设有隔板的淋浴喷头。

“我在外面等你。”

美夏说完就出去了。

可能因为浴室里只有法子一个人,虽然开着灯,还是觉得有些昏暗。她小心翼翼地脱了衣服,拧开龙头。水流落到地上的一瞬间,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高高地跳了起来。

“哇!”

法子大叫了一声,吓得心脏怦怦直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土黄色的长腿灶马蟋。

法子原本去的小山丘那边的澡堂明显比这边新,干净又明亮。这里连洗发水和护发素都没有,只有一块四方形的白色香皂挂在喷头下面。法子无奈地用香皂洗了身体,没洗头。

洗完澡后,她自然而然地把弄脏的内裤浸到水里,刚拿起香皂准备洗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洗了可能没地方晾,但又为时已晚。她用力地搓洗着,搓得身体发热、汗流不止,内裤终于洗干净了。洗完内裤,她也不在乎了,顺手拿起喷头用香皂把头发也洗了。

洗完澡,法子发现更衣室里放着一打浅蓝色的毛巾。她不知道这些毛巾可不可以用,犹犹豫豫地拿了一条。毛巾很薄,也很硬,上面有一股和浴室一样的霉味,应该已经用了很久了。

法子换好衣服走到外面,美夏果然在外面等着她。

“谢谢你等着我。毛巾要放到哪儿去啊?”法子其实是想问洗过的内裤该在哪儿晒,但太害羞没问出口。她把内裤暂时放在了刚才美夏给的塑料袋里。

美夏说:“毛巾放在浴室里就行,负责洗衣服的大人会帮忙洗的。”

“嗯。”法子点了点头,心想:原来这里还有负责洗衣服的大人啊。原来大人里也分各种“委员”,感觉有点滑稽。

美夏慢悠悠地说:“那我们回去吧,绿组的同学们估计也洗完澡了吧。”

“美夏,刚才大人们说的‘山下老师’就是幸子老师吗?”

刚才洗澡的时候,法子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美夏沉默了一下,回答:“是的。”

“幸子老师现在在哪儿?刚才大人们说她在自习室,是在学习吗?”

“自习”说的是法子知道的“那种自习”吗?自己学习?在法子的学校里,任课老师有事来不了的时候,学生们会自习。可幸子老师不是说她身体不舒服吗?法子很疑惑。

“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独自思考。”

“什么意思?”法子歪了歪头。

美夏解释说:“就是自己一个人专心思考。问答是和大家一起思考,很重要,一个人思考同样重要。”

法子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很惊讶,美夏的话听起来毫无感情波动,就像在背诵教科书里的课文。

“幸子老师会回来吗?”

“应该会吧,”美夏点头,“如果她好好面对自己的内心,认真反省了的话。”

“反省?”

“嗯。人们说活着就是要不断反省自己,只有经常反省,才能进步。”

法子听得似懂非懂。她觉得美夏像是在原文引用某本书上的内容,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这时,美夏冲她笑了笑,问:“法子,你喜欢未来学校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法子一时语塞。

美夏继续说道:“今天跟贤老师做游戏写‘喜欢的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你写了未来学校。你是喜欢这里的吧?”

“……嗯。”

“你喜欢未来学校的什么?”

“我喜欢大家对每件事都认真思考的态度,还喜欢山泉。”

法子的回答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犹豫。

美夏问:“想不想去看山泉?”

“什么?”

美夏望着法子的眼睛说:“夜里的泉水特别特别美。虽然周围漆黑一片,但只听声音就能感受到泉水的存在。”

美夏的话很有感染力,法子心动了。

她知道,来合宿的孩子只能去山泉看一次。美夏说要带自己去看夜里的山泉,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别人想去也去不了。

法子回答:“一起去吧。”

◇◆◇

“你们很快就要回山麓去了吧。”

美夏和法子手牵手,在手电筒的光亮下,沿着道路向前走。

美夏顽皮地笑着说:“小时候,我在这儿迷过路。”

为了避免走散,她紧紧拉住法子的手。

“舍不得你们走。”

美夏回过头来,一轮明月在她身后投下耀眼的月光。逆光中,法子看不清她的表情。小虫“唧——唧——”地叫着。

洗过头后,法子倍感舒畅。头发还带着香皂淡淡的香味。

法子问:“你舍不得我走吗?”

每年有那么多孩子来合宿,在那么多孩子里,美夏独独舍不得法子。这让法子觉得很感动。

“嗯。”美夏点点头说,“真希望你能一直待在这边。”

“不行呀。”法子的表情放松了下来,笑着说,“怎么可能一直在这边。”

“不行吗?”

美夏的声音和表情都很认真,令法子有些意外。

山泉一点点进入了视野,耳边传来淙淙的流水声。声音不大,但一听就知道泉水的所在。月光透过树木的缝隙温柔地照在水面上。

在手电和月光的映照下,美夏的表情明晰了起来。

她为什么希望我一直待在这儿呢?法子有些不解。她很喜欢美夏,跟美夏相处得也很好,但没有到想留下来不走的程度。她不知道美夏为什么那么希望她留下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非常高兴美夏能喜欢自己。

“嗯,我必须回去。”

法子一边思考自己为什么想要回去。在学校,法子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平时的表现也不起眼。但在这里,美夏是她的朋友,由衣、亚美这些在山麓的学校中备受瞩目的孩子在这里对她也很好。跟她们说话的时候,法子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校园中的佼佼者,非常得意。可是,她还是不想,也无法在这里一直生活,这是毋庸置疑的。这里毕竟不是她的家。不管此处的生活多么快乐,她都想早点回家,这个想法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未消失过。

正因为在这里的生活很开心,她才明白了一些事情——为什么由衣在第一天晚上说:“这一天,总算是过完了。”为什么惠理说:“用不着跟她去啦!”

这都和这里好不好没有关系。因为这里不是家,所以想回家,就这么简单。

“好吧,”美夏说,“真舍不得。”

法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是关于由衣的。虽然现在由衣和法子同样在山麓的学校上学,但上幼儿园的那段时间她一直住在未来学校。既然是同岁,美夏会不会认识她呢?

“我是跟一个叫由衣的女孩一起来的,美夏,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她?”

由衣每年都和妈妈一起来这里参加合宿,对这里的环境也很熟悉,也很习惯这里的作息。

“噢……”美夏望着远方说,“从前我们一起生活过。不过,真的是很久以前了。像由衣那样离开学舍,只是每年来参加合宿的孩子挺多的。”

“真的啊。”

“也有一些孩子上完幼儿园就不再来了。大家的关系很像远房亲戚。”

“这样……”

法子也有那种离得很远的,一年也见不了一两次的表姐妹、堂姐妹。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孩子们分开后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已经到了泉边,两人手还是一直牵着。月光摇动着泉水,发出咕咚咕咚、哗啦哗啦的声音,仿佛永远不会停下来。

美夏突然问:“山麓的学校那么好吗?”

法子摇了摇头说:“没那么好,我朋友很少。”

在这里,法子可以实话实说,她不怕美夏知道她没有朋友。

美夏说:“我也是。”

“骗人,”法子笑着说,“你肯定有很多朋友吧。”

“没有。”美夏也笑了。

虽然美夏笑了,法子却看不清她笑的表情。因为逆着月光,只能看到她上扬的嘴角。

美夏又问:“那,比起山麓的学校,在家里更开心吗?”

“家里?”

“嗯,家。”

“家”这个词的语调圆润温和,法子听到后,突然有些想家了。一想到还有三天就能回去了,法子就很开心。

“嗯!”

法子冲美夏点了点头。虽然自己妈妈不像由衣或亚美的妈妈那样出色,但毕竟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当然,她也想爸爸,想爷爷和奶奶。

美夏感叹:“真好啊。”

法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问题。沙也说过,对美夏她们来讲,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很正常,把自己的常识强加在她们身上,觉得她们可怜,反而失礼。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美夏说,“其实,我很想跟妈妈一起住,就像你们那样。”

她的语气就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机密,法子一时竟无言以对。

美夏从黑暗中转过脸来,看向法子,法子不由得说了一句:“对不起。”

“啊?”美夏不解地问,“为什么要道歉?”

“我以为美夏不会那样想,因为你们从小就离开大人在这边生活。”

“这里也有大人,有老师们。”

“但是……”

“嗯,也是啦。”美夏用有些忧郁的声音说道,“寂寞还是寂寞的,悲伤也还是悲伤的。”

法子鼓足勇气问道:“你小的时候跟爸爸妈妈一起住过吗?”

美夏表情有些惊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答道:“特别小的时候,我跟爸爸妈妈一起住过,所以特别想念他们。不止我一个人,哭着说想妈妈的孩子我也见过。我不太清楚他们为什么想妈妈,不知道他们的那种想法是从哪儿来的。”

两人正聊着,突然听见有人呼唤:“喂——”

法子仔细一瞧,发现一个光点从远方一点一点接近这边,似乎来自手电筒。

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喂——美夏,法子!”

好像是小滋的声音,那个和美夏一起来帮忙的男孩子。

手电筒的光亮越来越近,可能因为是跑着过来的,小滋喘息有些急促地问:“你们果然在这儿啊,大家正担心呢,问怎么法子还不回来。”

“不会吧!大家都知道了?”

“班主任是贤老师的话,应该还好。”

小滋和美夏一问一答地说着。小滋用手电照了照法子的方向,说:“还是快点回去吧。”

美夏说:“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法子惊讶地看了看美夏。两支手电筒的光柱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山泉的四周。几根树枝在水面上自由生长,枝头开着白色的小花,美得令人心醉。

“美夏。”

“小滋,你先带法子回去吧。”

“但是……”

“你们走吧。”

美夏放开了法子的手,在泉边蹲了下来。她把手电筒放到一边,双手搭在膝上,眺望着水面。平静的水面上偶尔荡开一缕波纹,黄色的灯光中小虫飞舞,水面上倒映着片片树叶。

“法子,”美夏的微笑里藏着一些寂寞,“谢谢你陪我一起来。但是,你还是先跟小滋回去吧。”

“……好吧。”

其实,法子希望能和美夏一起回去,因为她跟小滋还不熟。但看了美夏的眼睛,她没说出口。

小滋叹了口气,不再劝说了,对法子说:“我们走吧。”

看见小滋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法子心中一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小滋时,小滋只是说:“走散就危险了。夜里来山泉的时候一定要牵着手,这是我和美夏的约定。”

“……知道了。”

看来,美夏确实在这里迷过路。她战战兢兢地拉起了小滋的手,小滋的手跟美夏的手不一样,美夏的手暖暖的,小滋的手冷冷的。

法子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脚踩在地上却似乎没有感觉。她是第一次跟男孩子手拉手,还是比她大的男孩子。她怕小滋察觉到自己的紧张,手握得比较松,可一踏进森林,小滋立刻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法子心跳加速,小滋语气有些粗暴地对她说:“手拉好了,这里危险。”离开山泉的时候,小滋朝美夏那边望了望。美夏脚边放着的手电筒一直亮着,纹丝不动。

法子和小滋出发后,法子觉得自己头发上的香皂味好像变得更鲜明了。

“美夏每次都这样。”

“什么呀?”

“她经常夜里来看泉水,一看起来就不回去。其实是禁止一个人去泉边的,但她不管。”

法子心痛了起来。难道美夏经常这样,一动不动,一直、一直望着黑夜里的泉水吗?

小滋的手出汗了,是男孩子的汗。他的汗和班上其他男生的汗是不一样的,但法子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去年就因为这个,美夏被送去自习了,可她还是不改,还把你也带过来。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自习……”

如果没听错的话,小滋说的确实是“自习”。

小滋轻轻叹了口气,解释说:“就是一个人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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