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子的脑海中浮现出幸子老师的样子——幸子老师站在房间入口处,望着贤老师开心地跟阿信和其他孩子做游戏,眼神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
自习就是独自反省,但听小滋的语气,自习又仿佛是一种惩罚。幸子老师为什么要去自习室呢?
“那个,小滋。”
“嗯?”
“我们还是回去吧。”
听法子这么说,小滋的表情有些茫然。
法子心想,小滋是喜欢美夏的吧?
即使只有法子和他两个人,小滋的话里也半句不离美夏。他应该是担心美夏吧。法子想着想着,肚子又疼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生理痛还是什么别的痛。
合宿这段时间,未来学校里比较有人气的是由衣和亚美说过的小隆,还有在紫组帮忙的、被大家叫作“小裕哥哥”的男生。他们都留着运动头,性格活泼开朗。
但法子从一开始就觉得,戴着眼镜、性格沉稳的小滋最帅气。这几天,她总是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小滋的身影,就像寻找美夏的身影时那样。
跟小滋单独相处,让美夏感到紧张。但是……
法子说:“把美夏一个人留在那儿,我有点不放心。”
在泉边一动不动的美夏;说自己寂寞,但不知道为什么寂寞的美夏;希望法子不要回山麓去的美夏……美夏需要的也许不一定是法子,就像由衣邀请同学来合宿时那样,不管法子还是惠理,只要有人能一起来就行。但是,一想到那个总是像小大人一样沉着冷静的美夏不经意间露出的神情和语气,法子就放心不下。
“啊,但是……”
“要回去就三个人一起回去。”
法子甩开小滋的手,沿着小路跑回了黑暗之中。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勇气从何而来。
手电筒的光微弱地落在山泉边的地面上。
法子喊道:“美夏!”
美夏果然还是一动不动地待在泉水边。听到声音,她转过脸来,寻找着法子的身影。
“美夏!”
“法子……”美夏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法子,“你怎么回来了?”
法子回答:“我想跟你一起回去。”
与其说法子是担心美夏,不如说是想跟美夏多待一会儿。
“……一起回去吧?”
树叶落在水面上,水面微微地颤动了一下。美夏看着法子,眼睛都忘了眨。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法子还是向美夏伸出了手。
“走吧。”
“法子,我……”美夏欲言又止,眼神十分凝重。
“嗯。”法子看着美夏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能把你当成朋友吗,住在山麓的朋友?”
法子不知道为什么美夏突然问她这个问题,但她知道美夏说的是真心话,就像刚才她说自己很寂寞时一样。此时的美夏,不再是那个在学舍长大的稳重懂事的孩子,她只是一个和自己同岁的普通女孩。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法子使劲点了点头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犹豫,“我是美夏的朋友。”
美夏缓缓地把手伸向了法子,紧张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下来。
法子听到她轻轻地说:“嗯,谢谢。”
美夏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微笑。
背后又传来一声呼唤,小滋追上了两人。
然后,三个人手拉手往山下走去,法子走在中间。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小虫的声音。法子觉得有点尴尬,先开了口。
“小滋。”
“嗯?”
“未来学校的合宿宣传片里是不是有你?”
小滋看了看法子,躲在眼镜片后面的眼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害羞。法子突然意识到自己从看宣传片的时候就开始注意到小滋。
“那个宣传片是邀我到这儿来的同学的妈妈放给我看的,就是黄绿组的千春老师。”
法子不想让小滋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兴趣,也不想让他们发现自己紧张。为了掩饰,她的语速快了起来。
“放到很多人在做问答的地方,有一个孩子流泪了,我感觉那个孩子跟你有点像……”
美夏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小滋,原来你被拍到了啊。那个给合宿的孩子看的视频。”
看到美夏恢复了平时的开朗,法子松了一口气。
小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拍拍合宿的孩子就行了啊,没想到把我也拍上了。其他人也跟我说过,真难为情。”
法子说:“不会啊,你那么认真地讨论关于战争的话题,我特别佩服。身为一个男孩,你竟能为他人流泪,我觉得很感动。”
“挺丢人的。”
美夏对小滋说:“一点也不丢人。”
然后,美夏转过脸直视着法子,问道:“对吧?”。
法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嗯!很帅气”,但一说完就脸红了。
虫声四起,法子发现小滋看着自己,害羞得把头低了下去。小滋对低下头的法子说了声“谢谢”。
她右手牵着小滋的手,左手牵着美夏的手。
小滋又说:“谢谢你。我可太高兴了!”
“可太高兴了”不是未来学校那些彬彬有礼的大哥哥会说的话,小滋一瞬间变得更像法子以前认识的普通男孩子。
路的前方敞亮了起来,森林的出口快到了。那时,法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喜欢美夏和小滋。
回到学舍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睡觉了。
澡也洗了,日记也写了,孩子们已经陆续换上了睡衣。“啊,法子!”
亚美和沙也看到法子,赶紧过来打了招呼,有些担心地注视着她。
“吓了我一跳,听说你突然不舒服。”
“嗯,不过现在好了。”
“好吧,那你今天在哪边睡?”
三人正说着话,突然有大人喊道:“法子,你能过来一下吗?”
法子回头一看,原来是由衣的妈妈,千春老师正朝这边招手。法子一走过去,她就搂住了法子的肩,把法子带到了房间外面的走廊上。
她悄声对法子说:“听说你来月经了,祝贺啊。”
法子没有说话,只是略微有些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把法子一个人丢下的由衣的妈妈,她笑眯眯地继续说道:“回去后要跟妈妈说啊,真的祝贺你。”
法子小声道了声:“谢谢您。”
由衣的妈妈似乎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法子的后背,然后微笑着离开了。
法子有些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法子感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识地抬起头一看——竟然是由衣!
法子一惊,由衣也吓了一跳,慌忙摆出个笑脸冲法子招了招手,转身朝一起睡觉的小伙伴那边走了回去。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法子看到了——由衣看向自己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平日的光彩。不止如此,由衣的妈妈直到走时都没有注意到由衣。
法子的心脏不舒服地跳动着。
由衣刚才盯着的不是法子,而是……
“你知道吗,今天的会,幸子老师也没来。”
“啊?”
法子刷牙、洗脸、换好睡衣,刚躺下,沙也就告诉她今天睡前的会依然是贤老师一个人主持的,幸子老师还是没回来。
法子想到了刚才洗澡时路过的那个自习室。幸子老师是不是还在里面待着呢?
“我关灯了哦。”看到孩子们都躺进了被窝,老师把灯关了。
法子睡在亚美和沙也中间。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孩独自待在一间陌生的自习室里。那个女孩可能是美夏或由衣,也可能是她自己。但醒来时,她已经不记清了。
◇◆◇
今天是合宿的第六天,也是举办送别的会的日子。
孩子们都在为傍晚的会忙里忙外。法子的小组最终决定以手抄报的形式汇报孩子们在未来学校的体验,例如进行问答时都做了什么,有哪些开心事之类的。
贤老师给孩子们准备了一张大大的图画纸,孩子们各抒己见,积极地在纸上写了起来。这时,亚美的妈妈,也就是橙色班的麻美老师突然走了过来。应该是代替幸子老师来帮忙的。她一边看着法子她们写字一边说:“绿组办手抄报啊,真不错!”
看到麻美老师一边看一边往自己这边走,法子紧张了起来。她每天晚上都跟麻美老师的女儿亚美一起睡,想起昨天由衣的妈妈来祝贺她来了月经,不知道亚美的妈妈是不是也要来祝贺自己。法子心里痒痒的,害羞里掺杂着些许喜悦。
但是,麻美老师从法子的身边路过的时候,并没有跟她打招呼,也没有特别关照她。看来,她现在并不是“亚美的妈妈”,而是“麻美老师”。
麻美老师看着手抄报的一角说:“哎呀,这里写着‘要时刻保持端庄优雅’,是谁写的?”
上面写的是吃饭时发生的一件小事。那个虽然不负责配餐,却主动帮孩子们切桃、盛刨冰的六年级女生小百合立刻把手举了起来,说道:“是我。”
手抄报上画着一个正在盛饭的女孩,旁边站着位老师,旁边是一个气泡对话框,里面写着:“要想以后当一个好妈妈,就要时刻保持端庄优雅。”
麻美老师明显皱起了眉头,有些困扰地歪着头问道:“真的……有人对你这样说吗?”
小百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回答:“吃饭的时候,女孩子应该站起来主动照顾大家吃饭,这样以后才能当一个好妈妈。”
“时刻保持端庄优雅?幸子老师说的?”
麻美老师语气严肃,小百合有些疑惑地轻轻点了点头。是小百合记错了吗?
麻美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那不太对,‘当一个好妈妈’和‘时刻保持端庄优雅’不能画等号。”
麻美老师说得很快,似乎有些生气。
小百合慌忙摇了摇头说:“幸子老师说的也许不是‘要时刻保持端庄优雅’,也许是我听错了。”
麻美老师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就算她不是那样说的,也让你们那样想了,这不是一样吗?而且,她用‘妈妈’这个词来表示女性的社会角色,我觉得也不对。”小百合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面前发生的这一幕,法子也很惊讶。在旁边帮其他孩子画手抄报的贤老师这时也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贤老师,过来一下。”麻美老师拉着贤老师走到了角落里。
法子听到麻美老师说“山下老师她……”,知道山下正是幸子老师的姓氏,便竖起了耳朵。她昨天刚在另一个建筑里听到别人说“山下老师”在“自习室”里。
麻美老师一脸严肃地说着些什么,贤老师听到了,一边应和一边点头。麻美老师教英语,是亚美的妈妈,年轻又漂亮。
法子听到麻美老师说:“教育意义在哪里?”
“这简直是洗脑。”当时的法子还不明白“洗脑”是什么意思。贤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脸严肃地、静静地听着。可能是觉得不该看两位老师说话,孩子们纷纷扭头看向别处。只有小百合似乎觉得有些难堪,用橡皮把自己写的内容擦了个一干二净,却不知道应该再写点什么,手抄报上只剩着一个空空的对话框。
麻美老师回来对大家说道:“请大家听我说句话,特别是女生。”她说话的语气让法子联想到了学校里男生和女生分开上健康教育课时的情景。一瞬间,法子以为老师要讲关于月经的事。她刚来月经,对这个话题比较敏感。
麻美老师静静地注视着女孩们的脸。法子仔细看着麻美老师的脸,心中感叹她真是个美人。她长着高高的鼻梁和大大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你们是未来。”麻美老师的声音洪亮,就像在唱歌一样,“女孩可以活出怎样的人生,应该由你们自己决定。幸子老师想说的是,希望大家像淑女那样表现得端庄优雅,但‘像淑女一样端庄优雅’并不是指隐藏自己的观点或屈从于男性。如果有人那样想就错了。”
贤老师不在附近,可能是去帮男生们画手抄报了。
麻美老师又补充道:“请大家牢记刚才的话。我不希望大家被错误的想法误导。”
法子并没有完全理解麻美老师说的话,但她大概明白了老师想传达的信息。其他孩子应该也差不多。因为刚才的麻美老师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即便是对待像自己这样的小孩,麻美老师的态度也很郑重。孩子们能理解她的想法,也正是因为这个。麻美老师认为这个想法很重要,才想要告诉孩子们,而孩子们则因为没能完全理解老师的意思而感到心有不甘。
“好了,我们继续做手抄报吧。”
麻美老师亲切地笑了笑,孩子们继续做起了手抄报。麻美老师走到小百合身边,微笑着说:“刚才真对不起,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男生们写的是关于刨冰的事,法子中途去看了看。她去看的时候,小滋碰巧也在。看到小滋的身影,法子有些心跳加速。她想起了昨夜跟小滋手牵手时的感觉,慌忙低下了头。可小滋还是注意到了她。
小滋喊了她一声:“法子!”
法子从早晨就没见到美夏。难道她今天不来给绿组帮忙了吗?
法子问小滋:“美夏呢?”
小滋听到问题后,过了一会儿才微微地笑了笑说:“她今天不来帮忙了。傍晚可能会来吧,参加大家的送别会。”
法子没多想,有些轻率地问:“她不会在自习室吧?”
小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问法子:“你为什么这样想?”
法子答道:“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昨天她带我去看山泉的事暴露了。”
身边虽然没有老师,可法子说得还是很小声。小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不是的。”
法子不知道小滋说的是不是真的,追问道:“自习室是自己主动进去吗?我听说是反省的时候才进去。”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好奇自习室的事,只是想跟小滋说说话。在来合宿的孩子里,知道自习室的只有法子,她觉得很得意。
小滋没有立刻回答,看起来有些为难,只是竖起食指靠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地对法子说:“待会儿我告诉你。”看到这个动作,法子浑身像过了电一样打了个激灵。动作这么帅的男孩,她只在漫画和电视里看到过。
小滋转身离开,法子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脚仿佛失去了知觉。她望着小滋的背影,还有他的手——昨天她牵过的手。她想,要是能再触碰一次该多好。
法子回去继续画手抄报,但发现原本写着“要时刻保持端庄优雅”的对话框里,改成了“桃子看起来真好吃”。画上画的碗也被改成了桃子。
“法子!”
吃完饭,擦完桌子和配餐台,法子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原来是小滋来了。看到小滋,法子条件反射似的心跳加速。
小滋对法子说:“关于刚才那件事……”
法子没想到小滋说“待会儿我告诉你”是当真的。她抬起头,看着小滋,小滋跟她一起擦起了配餐台。
“大家可以主动申请去自习室,但也有人是被别人劝说才去的。这种情况下,就不能随便离开。”
法子问:“大家在自习室里干什么呢?看书学习?”
小滋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干。”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法子,法子对自习室的兴趣令小滋感到意外。因为对这里的孩子来说,自习室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在自习室里除了思考什么都不干。如果看书学习的话,不就没办法思考了吗?在自习室里的时间就是用来思考的。”
“你进去过吗?”
“没进去过。自习室主要是大人们用,没有特殊情况小孩一般不会进去。不过,真心想进的话,也能进去。”
法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小滋。小滋问:“怎么了?”
“待在里面什么都不做,感觉很无聊啊。”法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小滋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嗯,是很无聊,所以大家想尽量远离自习室。大家每天都会拼命思考,问答时也一样。毕竟,比起每天去自习室里竭尽全力地思考,每天一点点地思考世界上的事、祈祷世界和平比较好。”
“世界……”法子下意识地重复小滋说的这个词,这个词对她来说实在太宏大了,而小滋似乎总是很轻易地谈论着这些大词。
“世界,世界和未来。”
小滋笑了笑,又对法子说:“美夏傍晚会来的。你走后她肯定很寂寞,走之前好好陪陪她吧。”
小滋接过法子手中正在擦拭配餐台的抹布,离开了。法子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正在这时,法子惊讶地发现不远处有三个女生正看着这边。那姿态令法子联想到了山麓的学校里的小团体,就像惠理她们。来这儿以后,法子很久没想起过她们了。那三个女生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不怀好意地看着法子。
她们是去别的小组帮忙的学舍的孩子,应该也是四年级。法子记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应该是叫久乃。久乃跟美夏关系不错,所以法子记得。
法子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向别处,准备逃离。这是她在山麓的学校里学会的“处事之术”:遇到霸道的女生,法子就装作看不见。
但这次已经来不及了。她们突然大声说:“小滋可是喜欢美夏的。”
法子吓得一动不动,不敢抬头。三个女生渐渐走了过来,但没有跟法子搭话。
她们一边讨论,一边慢慢从法子身边走过:“他们从很早以前就这样。”
“对,小滋和美夏早就心意相通了。”显然,她们是故意说给法子听的。
法子的腿变得像木棍一样僵硬,她努力暗示自己那三个人针对的不是自己。但她知道,那是自欺欺人。在山麓的学校也经常有类似的事发生。
在班上,惠理她们那个小团体直接对法子表示不满时,法子当然觉得委屈。但是,有时她们会假装看不见法子,然后在她面前故意说给她听。法子觉得这种做法更卑鄙,就好像在说:“我们知道一些小秘密,但绝不会告诉你。”那些人总是把她当作小丑取笑。
那个叫久乃的女生笑着说:“哎呀,别在她面前说啊,怪可怜的。”
法子依然保持沉默,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她们说的‘她’又不是我,不用理她们。”
那三个人小声说笑着走远了。法子知道她们一直在看着这边,但无论如何也不想抬头看她们。她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脸红得发烫,同时,也特别失望。她失望,不是因为知道了小滋和美夏心意相通——她早就察觉到了,也不是因为那几个女生讽刺她,而是因为这件事使她发现未来学校跟山麓的学校没什么区别。
问答的时候,贤老师那么认真地带领大家讨论关于排挤同伴的问题,她们居然能无动于衷,完全不会把老师的话和自己的实际行动联系到一起。在这个可以认真讨论“世界”“未来”“战争”“同伴”等话题的地方,难道不应该言行一致吗?
啊,还有,美夏会不会也像那几个人一样认为我喜欢小滋呢?会不会是她让久乃她们来找我麻烦的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久乃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可法子还是低着头默默地站在原地。
◇◆◇
送别的会就要开始的时候,美夏回来了。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明朗,不知不觉就和周围的孩子打成了一片,就仿佛从未离开过。法子依然在担心美夏带自己去看山泉的事暴露,心神不宁。
美夏对法子说:“马上就要分别了,真不舍啊。”
法子忍住不去看小滋的身影。跟美夏说话时,她有点紧张,担心久乃和美夏说过话。一想到久乃可能会告诉美夏自己也喜欢小滋,她就觉得难受。她想跟美夏辩解:“我从未有过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美夏的态度倒没有什么变化。
太阳落山的时候,送别的会开始了。离别近在眼前,空气都变得柔软了。
校长讲话、各小组的节目结束后,学校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名单,上面写着来参加此次活动的孩子的名字和住址。名单上并没有分组记名,而是按照孩子们的住址来分的。上面各个都道府县的名字都有,看来孩子们真是来自四面八方。
法子在写着“川崎支部”的地方发现了沙也的名字——“光本沙也”。法子第一次知道沙也的名字汉字是这么写的。“光本”这个姓是读作“Mitsumoto”吗?她不太确定。
“我会给你写信的。”
听到法子这么说,在一边翻看名册的沙也回答:“嗯,我也会。”
收到名册后,合宿的孩子都很兴奋。他们手里拿着名册,四处走动着找朋友在空白处互相签名留言,那场面就像签名大会。这其中,最受欢迎的还是学舍的孩子。
“小隆哥哥,给我也写个临别赠言吧!”有人喊。
每个学舍的孩子身边都围了一圈来合宿的孩子,有的人前面甚至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简直是偶像见面会的现场。他们有些无奈,但又不厌其烦地写着临别赠言。
法子小组的贤老师也很受欢迎,很多六年级的女生都排队找他签名留言。法子也想找小滋和美夏写留言,但怕被久乃她们看到,最终没有去。虽然说,现在大家全都沉浸在激动的氛围中,法子还是非常在意久乃她们。
小滋和美夏前面也排起了长队,由衣和几个紫组的朋友也在队伍中等着小滋签名。看到她们的样子,法子心情复杂,就好像被谁掐住了脖子。
法子心想,她们不是觉得小隆帅吗,可从没提过小滋啊。由衣身边的女孩一边用手指着正在给别人签名的小滋,一边跟由衣说笑,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法子转过脸不看她们,可内心又有些在意。她完全不介意小滋跟美夏的关系,但不希望由衣她们跟小滋走得太近。一想到由衣她们跟小滋谈笑的样子,她就心生不快。
除了名册,未来学校还给孩子们每人发了一瓶水当礼物。听说这是在那个去山泉的路上看到过的蓝色屋顶工厂里灌装的。瓶身的标签上印着“未来学校”几个字,还有不知道谁画的水彩画。法子听别的小组的孩子说过,“画得最好的画会被印在瓶身上。”标签上还印着几个对话框,上面写着“我的”“是我们的水哦”,一看就是孩子的笔迹。
法子负责配餐,差不多应该准备晚饭了。她拿着名册悄悄离开了大家。到食堂的时候,里面人还很少。法子想先去一趟洗手间,离食堂最近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法子望着那边,愣住了。
是幸子老师。
幸子老师是来参加送别会的吗?法子想起自习室的事和幸子老师离开时伤心的表情,觉得自己应该跟幸子老师打个招呼。可幸子老师此时并不是一个人,法子便没有过去。
“幸子。”
另外一个人是贤老师。
“幸子,听我说。”
贤老师向幸子老师伸出了手。可幸子老师却用力甩开了贤老师的手,还对他怒目而视,就像小孩子发脾气那样。贤老师轻轻叹了口气,用力地将幸子老师的手拉向自己。从远处看,贤老师似乎把幸子老师拉入了怀中。在惯性的作用下,幸子老师的头不小心在墙上磕了一下,瞪大了双眼。就这样,两人消失在了附近的一间屋子里。
法子的心激烈地跳动着,眼前的一切简直像是电视剧里才会发生的一幕。她拼命地思考着那意味着什么。
贤老师很年轻,就像一个大哥哥;幸子老师比贤老师大很多,气质像一位妈妈。法子怀疑他们俩是电视剧里的那种关系,又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失礼。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法子想尽快离开。但她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走到一半又走了回去。可那时,两位老师早已不在了。
在那之后,两位老师的表现又变得和往常一样,法子看到的那一幕就好像做梦一样。但法子怎么也忘不了贤老师的那声如耳语一般的“幸子”——不是“幸子老师”而是“幸子”,也忘不了幸子老师那痛苦的表情和甩手的动作。
站在大家面前的老师只是普通的“老师”,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幸子老师也恢复了第一天见面时的神态,大方自信地说:“这段时间让大家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但幸子老师和贤老师表现得并不亲昵,几乎一句话都不说。法子紧张地观察着两位老师,却一无所获。
洗完澡,孩子们开始收拾行李。来时被学校收上去的行李包和双肩包重新回到了孩子们手里。时隔一周再次看到熟悉的双肩包,法子特别激动。
孩子们正收拾着行李,一位老师说:“花火大会要开始啦!”大家来到广场,地面上等间距地摆着五发礼花弹。
“这是为大家送行的礼花。预备——开始!”慎太郎校长一声令下,老师们自右向左地点燃了礼花。
礼花升上了夏日的夜空,孩子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这种家里玩的礼花比外面花火大会上的礼花小得多,不一会儿就燃烧殆尽了。但在孩子们看来,能跟这里的小伙伴一起看烟花,是一件很特别的事。
放完礼花后,老师给孩子们发了手持的烟花。
“请大家点燃仙女棒。喷完的烟花插到那边的水桶里。”
广场上放着十五六个水桶,一半里面是点火用的蜡烛,另一半是水。
老师说,烟花不够的话可以去前面的台子上领。话音刚落,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地点燃了手里的烟花,烟花的哧哧声和啪啪声瞬间淹没了广场。
法子也点燃了手中的烟花。她顺着烟雾和烟雾之间的缝隙走着,想找一片没有烟雾的空地。空气中都是火药的味道,再加上气温升高,呼吸有些困难。
她听到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是美夏。美夏手里也拿着烟花。
美夏说:“帮我点一下。”
“好的。”
法子把自己的烟花叠加到美夏的烟花上,烟花重叠的部分发出哧哧的声音,粉红色的火花喷了出来。
花火大会上,女孩子们都穿着用自己染的布做的裙子。裙子的布料硬硬的,还有点短,法子穿着不太习惯。染色之前,她觉得这条裙子应该会很好看,结果却不尽人意。周围依然喧闹,有的男生同时点燃两根烟花,还把烟花冲着人喷。老师们高声喊着,叫他们不要捣乱。
“明天你们就要走了,”美夏说,“一定要再来啊。”
“……嗯。”法子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她很喜欢未来学校,也舍不得美夏,但一想到明天就能回家,就兴奋不已。
美夏又说:“我等着你。”
法子很高兴美夏能那样说,同时也很心痛。她想到了久乃她们。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美夏一样欢迎自己。
法子不由自主地说:“我真羡慕你啊,美夏。”
她知道美夏跟自己不一样,被很多人喜欢,比如小滋、久乃。
美夏看着法子,微笑着问:“为什么啊?”
法子回答:“因为大家都喜欢你。”
“没有的事,”美夏说,“我的朋友很少。”
美夏之前也这么说过,法子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直到很久以后,法子才明白,对美夏来说其实有两个“学校”。
五年级的夏天,法子犹豫要不要再去未来学校。为了和美夏见面,她去了。六年级的夏天也是一样。她每年都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第二年还是会去,一直持续了三年。
后来,法子在电视上看到报道才知道,未来学校不是经国家认证的正规“学校”,那里的孩子必须到山麓的学校接受义务教育。看到这则报道时,法子已经成年了。
烟火的烟雾笼罩着整个广场,久久不能散去。
“美夏,你能给我写个临别赠言吗?”法子问,“写在名册的背面,像其他人那样。”
烟雾使广场变得闷热起来。美夏笑了笑。烟雾并没有遮住美夏的脸,但法子已记不清美夏当时的表情。
“好呀,待会儿我去给你写。”
后来,美夏到底有没有写,法子也不记得了。
在未来学校度过的第一个合宿,就这样结束了。虽然很开心,但这一周时间对法子来说还是太长了,回家后过了很久她的心情才转变回来。对她来说,在那个远离人世的地方度过的一个星期就像一场梦,在这个山中的学舍的生活逐渐失去了真实感。
一吃完早饭,巴士就出发了。尽管孩子们头天晚上睡得很好,上车后还是都睡着了,仿佛是积攒了一周的睡意。
孩子们处于睡梦中的时候,巴士穿过了雾霭弥漫的隧道,把法子他们从山里泉边带回了山麓脚下的现实世界。
法子怕晕车,返程时坐在前面的座位上,离由衣和亚美的妈妈很近。
可能是觉得孩子们都睡熟了,也可能是觉得孩子们不懂,大人们开始小声说起话来。法子闭着眼睛听大人们说话。
一个人说道:“○○可真让人困扰。”
法子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姓,她凭感觉认为说的应该是贤老师。
“那肯定是跟女老师们……明年没准儿换别的方法……”
“没错,其实我也……”
悄悄话一直持续着,很多人的名字被提到。至于都听到了哪些内容,法子也记不清了。
到家的那天晚上,法子整理行李时妈妈问她:“怎么只有这条内裤装在塑料袋里呢?是不是没晾干就装进去了?估计发霉了,不能穿了。”
法子突然想起来那是自己来月经时穿的那条内裤。自己手洗了后装进去,忘了拿出来。当时因为不好意思,没有扔进洗衣筐一起洗。
法子有些含糊地说:“因为我来月经了……”
法子的妈妈把眼睛瞪得圆圆的,问道:“真的?”
法子本打算一到家就告诉妈妈,可到家时光顾着高兴,竟然忘了说。
“什么时候来的?”
“快结束的时候。”法子有些尴尬地回答,“卫生巾和生理期用的内裤是那边的人给我的。”
“现在结束了吗?”
“没有。”
法子的生理期还没有结束。美夏只给了她一条内裤,现在她穿的是自己带去的普通内裤,上面垫着卫生巾。
法子妈妈的性格不像由衣或亚美的妈妈那么明朗,也不是会对女儿说“祝贺你”的类型,所以法子没多说,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没想到妈妈竟走到法子身边,长叹了一口气并抱紧了她。法子惊讶地一动不动,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抱歉。”妈妈用力地抱住了法子,“那么重要的时候我却不在身边。吓到了吗?害怕了吗?”
“没关系啦,实在是没办法嘛。”法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
平时,妈妈是绝对不会这样安慰法子,跟法子道歉的。法子又惊诧又害羞,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会没关系啊。”妈妈松开法子,看着她的脸,表情十分认真,“没能陪在你身边,真的对不起。肚子疼吗?很多人会肚子疼,你没事吗?身体疲倦吗?有没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我没事。”
“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啊。唉,妈妈一直觉得你还早着呢。”
“不要紧啦。”
法子还是觉得尴尬,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但此时,她的尴尬里混入了一丝喜悦和一丝安心。跟由衣她们的妈妈不同,法子的妈妈细致地询问了法子的身体状况。法子感到些许自豪地想道:“我的妈妈不愧是护士。”
“真的很抱歉,法子。”妈妈又开始道歉了。这次,法子笑着摇摇头回答:“没事。”
◇◆◇
法子收到那封信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始,法子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
法子正要回家时,由衣跟她打了个招呼:“啊,法子,明天见!”
惠理她们站在由衣身边,时不时扫法子一眼,但不打招呼。
这个学期,法子依然不跟由衣结伴回家,也没再谈论过未来学校的事。但她还是感到在未来学校的体验缩短了她和由衣之间的距离。由衣比从前更关心法子了,特别是法子一个人的时候。这应该不是法子的错觉。
“嗯,明天见!”
法子跟由衣招了招手,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暑假结束后,空气中开始带有秋天的气息,未来学校的那些日子逐渐远去。法子越来越忙,忙着准备运动会,换座位,重新决定各种委员……
到家后,法子先看了看信箱。信件大多是寄给大人的,很少有法子的。但这天,法子在信箱中发现了一个奇妙的信封。信封上印有卡通图案,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写的。法子猛地想起了未来学校的名册,心想:“肯定是沙也!我应该主动给她写信,没想到她却抢先了。”
可当她把信封反过来确认寄信人的名字时,却大吃一惊。
未来学校 冲村滋
信竟然是小滋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