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除了这一小片缓缓升起的烟雾,周边再也没有了其他的烟囱,这里居然只有一户人家。
是废旧的寺庙,被半人高的杂草所掩盖。
所有的建筑经过太多的风雨冲刷,早已经没有了光鲜亮丽的外表,釉色和色彩脱落,显露出最本质的灰色。
墙壁上爬满了枯草和藤蔓,所有的佛像和观音,全都已经不复往日的庄严华贵。
这是人迹之外的废弃之地,但居然还有贡品被摆放在案桌上。
齐淼站在寺庙前,心里有点惊奇,他本来是打算直接路过的,却透过破旧的窗户,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被遗弃的神像。
天已经将近黑透了,寺庙旁的小棚子里,一个穿着灰衣,满面平和的少年从里面走出来,他看到齐淼,脸上不由自主的绽放了笑容。
少年手里捧着一碗粥,应该是他刚煮的,清粥还在冒着些许的热气。
“你好,远道而来的客人,天已经黑了,要来我这里歇脚吗?”少年走到寺庙前,对着齐淼微笑。
“好。”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齐淼答应了。
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未来,所以没有呆在鬼市里抢夺青铜棺椁,而是连夜赶回藏驴小区,所以遇见了这座寺庙,遇见了这个少年。
若按照本来的发展,两人本不应该相遇,可偏偏他们遇见了,所以齐淼才会感觉新奇。
寺庙里,齐淼将黑伞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接过李灵仙递过来的粥,他稍微饮了一口,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神像,开口说道:“这些神像,好像都没有头。”
“是没有的。”李灵仙双目轻垂,温和道:“我是故意打碎的。这些神像都是被遗弃,它们全都被野鬼寄居了,我打碎了它们的头颅,灭杀了那些野鬼,然后将这些东西捡了回来。”
“你信佛?很虔诚?”齐淼道。
“并不是的,我只是在养一门奇术,需要这些神像上的怨气。”
“怨气?”
李灵仙道:“这些神像都曾经被人类日夜供奉,早已经生了灵性。却又被人抛弃,自然是有怨恨的。”
“我明白了,多谢告知。”齐淼颔首示意。
“举手之劳,不必谢我。你似乎很疲惫,我看到你的人魂多有裂痕,你才刚刚晋升立清鬼不久,不该如此没有保留。”李灵仙叹道:“鬼本就由不散的人魂所化,如此燃烧你的灵魂,你又还能活多久呢?”
“我别无选择,有人选了我做祭品。”齐淼垂下头,缓声道。
李灵仙先是一愣,而后苦涩道:“那还真是挺巧的,也有人选了我的女儿做祭品。”
“嗯?”齐淼心中一凛,他猛然抬头,想起了未来自己所说的话。
博陵曾经说过,齐淼不是最好的祭品,但他打不过另一个人的父亲,只能选择齐淼。
那个人的父亲,难道是……李灵仙?!
“就是因为有人选我的女儿做了祭品,我只能日夜不停的修炼,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我的女儿了。”
“唉,相逢就是有缘,更别提我们这么有缘了。”
李灵仙微微摇头,他突然站起身,行走在大大小小的无首神像中。
随着他的走动,一条细若银丝的红线悄然无声的出现,缠绕在一座小型神像上。
李灵仙拾起一块红布,将这座神像包起来,然后把它递给齐淼。
“这是做什么?”齐淼接过了神像。
李灵仙叹道:“那博陵封印阴口的方法,我也有所耳闻,取灵智尚存的魂魄作为祭品,一放就是成百上千年不得解脱。着实残忍。”
“但我也有自己的女儿要保护,不能帮你太多。这座神像名为画地为牢,当你掀开红布之后,神像自造一个空间,最起码半月之内,博陵找不到你。”
“如果有朝一日,你晋升摄青鬼,就用了这东西吧。”
齐淼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神像,出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李灵仙眼神恍惚,他仔细看一眼齐淼的眉眼,表情里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愁苦。
“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啊,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齐淼捏紧了手里的红布:“无功不受禄。”
“别担心,这东西的代价已经有人帮你付了。”李灵仙道:“我与他之间的情谊,还不至于不值一座神像。”
“可――”
齐淼还要再说,迎面却飘来一阵香风,这香气淡雅娴静,在闻到的一瞬间,就令他心生困意。
为什么这么困?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混乱,齐淼不甘心的睁了睁眼,却还是陷入了沉睡。
一夜无梦,当白日重回人间,阳光普照大地,齐淼的睫毛轻颤,从甜美的梦静中醒来。
醒来的一霎那,他伸了个懒腰,只好像曾经所有的郁气都已经消失殆尽,整个人说不出来的轻快。
就连已经有了细小伤痕的灵魂,都逐渐愈合变淡。
“哈,怎么感觉像是遇见了小说里的仙人。”
齐淼勾唇一笑,从地面上捡起黑伞和蒙着红布的神像,有些惊奇的看着周边截然不同的环境。
熟悉的山水矿野,熟悉的空气,熟悉的感觉。
这里是……南水城外!
齐淼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他大步向前,就要入城,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拦住了。
老婆子身形矮小佝偻,她的皮肤依旧干瘪蜡黄,脸皮一层一层的拖拽在骨架上。
这人踩着一双小脚,身穿蓝灰色布衣,带着白色的头花,嘟嘟囔囔的从远处走过来。
“喂,小崽子,好久不见了。”老婆子表情古怪僵硬,声音依旧尖细。
齐淼眼眶泛红,轻声道:“婶子,好久不见,你怎么还在南水城啊?这里连一个活人都没有,你该找谁当替死鬼呀?”
“啧,要你管!”
老婆子声音暗哑,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的开始往外走:“赶紧跟上,你要是走丢了,老婆子我可不管你。”
齐淼看一眼近在咫尺的南水城,跟上了老婆子:“婶子,我记得你不能长久离开藏驴小区。你跟我走了,万一中途失去理智了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要死就死。”老婆子没好气色的白他一眼,声音又变得尖细:“我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得的馅饼,住了这么多年,这房租还不是要付。”
“谢谢婶子。”齐淼垂眸。
老婆子偷偷看齐淼一眼,蠕动着干瘪的嘴唇,犹豫了一下,问道:“倒是你?你该怎么办呀?现在变成鬼了,是打算住在藏驴小区,还是找什么东西保存理智?”
“婶子不用担心,我现在是立清鬼,还能保有一段时间的理智。”齐淼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