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声道：“你可还记得你是在何处死去的，可要去往那里沉睡？”
死去的地方？
泥偶表情一愣，陷入了思索：“很不可思议吧，我忘记了，我忘记自己究竟死在了哪里。”
忘记了吗，对于恶鬼来说，明明最不应该忘记的，就是死去之地啊。
因为那代表着，是曾经的愤怒、怨气和不甘，是鬼怪能够维持人魂不散的执念。
如果连这一点执念都没有了，那老婆子又是如何维持自己的恶鬼之身的呢？是因为白玉城的愿力吗？
齐淼突然明白了一切：“你之所以愿意做白玉城的守护神，就是因为你丢失了自己的执念，丢失了维持人魂不散的基础。”
“既然如此，你可有想过，一旦离开这里，终有一日，你会魂体崩裂于天地，不留一丝痕迹。”
泥偶停住了脚步：“那又如何，即便是彻底消融，我再也不会相信人类，再也不会做谁的守护神。”
齐淼沉默了片晌，他一把捞起泥偶，道：“既然如此，那就去沉睡吧，去你死亡之地沉睡。”
泥偶被贸然抱起，它先是一愣，然后愤然挣扎起来：“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快把老婆子放下来！”
“带你去，你死去的地方。”
“真的？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泥偶停下了挣扎，它疑惑的询问道。
“你自己告诉我的。”
“放屁，我明明自己都不记得，怎么可能告诉你！”
“我没有恶意，你不是感觉到了吗？”
“呵，要不是感觉你没有恶意，老婆子早就把你吃了，哪容得你这么放肆。”
齐淼听见这句话微微一笑，他抱着怀里的泥偶，一路吵闹一路快行，一个多月后，他们已经远离了人类的寄居地，来到了世界的边缘。
与外来没有什么不同，这里还是一片黄沙，还是遍地黄土，就连些许的断垣残壁都是黄土组成的。
齐淼抱着泥偶小人快速行走，两人穿过热风，走过荒漠，向着最深处走去。
等眼前的黄土颜色逐渐变深，变成一片褐红色。
齐淼停下了脚步，他手一挥，表面的黄土飞走，露出了里面褐红的泥土。
“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尸体埋葬的地方。”齐淼看向了怀里的泥偶，却见它的眼底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溢出了黑血。
一滴又一滴的黑血从眼眶中掉落，落在泥土之上，将颜色染的更深。
“早在我刚刚醒来的时候。我就忘记了一切。”泥偶哑声说：“我漫无目的地在中原上徘徊，直到有人找到我，祈求我的庇护，从此我一直都在白玉城。”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我的尸体埋在这里。”
齐淼摸了摸怀里泥偶的脑袋，他从随身携带的鬼布袋里掏出了死人衣：“婶子，这是我从鬼市上买的死人衣，据说可以保有鬼的理智，但不知真假，就留给你了。”
说完，他给泥偶套上了衣服，然后挖了一个坑，将它埋了进去。
随着泥土的堆积，泥偶逐渐被埋葬，就在它将要完全消失的时候，一道嘶哑的女声再次响起：“小崽子，你之前说，你叫齐淼是吧。”
“是，我叫齐淼。”
“那好，小崽子，你的人情我记住了。”说完，泥偶主动往坟土里缩了缩，消失不见。
齐淼见此嘴角一勾，他最后说了一声：“百年之后再见，婶子。”
说完，他的身影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满天的风沙之中。
齐淼原本以为，老婆子的事情结束之后，他就会回到未来，可谁知时间的齿轮依旧转动中，他独自一人在这里活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突然遇见了黎白。
那是一个偏僻的小镇子，所有的房屋都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挂在摇摇欲坠的山坡上。
齐淼是在一个月夜来到这里的，他穿过阴森鬼魅的树林，寻着灯火找到了镇子。
那时，黎白恰巧从镇子里走出来，他穿着熟悉的长袍，脸色苍白如鬼。
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建筑上所有的灯火都变得惨白无比，空气潮湿而又沉重，仿佛要浸湿人的衣服。
齐淼吸了一口气，就像是喝了一口尸水一样恶心，他皱眉，却依旧心平气和的说：“初次见面，我叫齐淼。”
“齐淼？我叫黎白。”黎白微微一笑，温和道：“不知阁下来此，有何要事？”
此时微风轻轻吹动着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上的月亮垂落下污秽的光芒，肆意照射着两个非人的异物。
齐淼抬头看他：“碰巧路过。”
“若只是路过倒也无事。”黎白温声道：“只是我在此地居住了很久，希望阁下不要惹事。”
“你有没有女儿？”齐淼没有看见八宝，于是开口询问。
“啊？”黎白一惊：“阁下说笑了，在下尚未婚配，哪来的女儿。再说了，你我早已是枯槁之身，便是想，怕也无能无力吧。”
那可不一定。
齐淼想到八宝，心中暗暗腹诽，但脸上还是木着的。
“我今日想要借住，不知道阁下可以地方？”顿了一顿，齐淼又道：“我可以给报酬。”
“借住而已，自然……”
话至一半，黎白的表情一变，他拉住了齐淼，藏身在树木之后。
只见远处，一排模糊不清，只能在黑夜里看到些许轮廓的影子突然从黑暗里走出来。
这些影子全都步伐一致，速度一致，目标明确地从蜿蜒的小路中穿过，看上去绝不像是活人。
在它们行进之间，一股黏糊糊的腐烂味扩散开来，钻入了齐淼的鼻腔。
看见这些模糊黑色人影的霎那，黎白的周身扩散出大片的薄薄水雾，这些淡青色水雾悄无声息地将两人包裹起来，掩饰了他们的气息。
齐淼原本想要询问，但他看见黎白有些不安的神色，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只是目送着这一队长长的队伍，在夜色中穿行，最后消失不见。
等人影一消失，齐淼就将疑问的目光投向了黎白。
黎白摇了摇头，他拽着齐淼，直接掉头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