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淼从厨房出来，到客厅的全身镜里照一照，看到脖子上乌漆麻黑的手印，微微一笑。
“不是嘞，是妈饿了，要我去十字路口敲碗。敲到一半，看见了个大家伙，忘了敲，可不是遭殃了。”
在十字路口是不能敲碗的，那是大忌讳。
据说那里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在这里敲碗，会有饿死鬼被引来。
生人一旦停止敲击，就会被鬼看见。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一听这话，老太太勃然大怒。
她气得呼出一口阴气：“怎么回事！”
“你爹是吃干饭的？自己的婆娘要你帮忙喂食，那没用的废物去哪了！叫出来，老婆子替你教训他！”
“奶，别生气。”
齐淼连忙上前安慰：“您忘了，您亲儿子，就是咱亲爹，这两天阴气爆了，还在骨灰盅里睡着呢。”
哼。”
老太太冷哼一声：“那也不行。你爹自己的婆娘自己喂，那些个恶鬼都凶得很，你个半大孩子知道什么？”
“实在饿得不行，叫你妈把你爹吃了，没用的东西，咱们齐家是留不得了。”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就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泼辣美人。
家里还偏偏是个算命摊子，每次听到有人暗地里骂自己家封建迷信，年轻时候的奶奶就搁马路牙子上和人骂街，直骂得对方一脸口水，掩面而退。
后来嫁给齐淼他爷爷，性子也是不改分毫。
再后来，齐淼爷爷早逝，老太太没有改嫁，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将孩子养大，好不容易，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买了房，眼看着可以享福了。
结果三年前，也就是齐淼18岁的时候。
世界扭曲，诡异复苏，齐淼的爸妈双双死在一场灵异之事。
老太太也是个狠人。
她悲痛之下，算出自家儿子命格带煞、阴气极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寻了个聚阴之地，将齐淼的爸妈都埋进去了。
据说时间久了，尸身长久不腐，就会化为厉鬼。
这还不算完，这老婆子自个儿换了个衣服，瞒着齐淼，偷偷找了个聚阴之地的墓地，打开棺材，躺在尸体下边，不吃不喝，三天后就死了。
正当齐淼疯狂贴寻人启事，贴了七天后。
还是一个阴沉的雨天，老太太穿着黑衣，脚不沾地，回来了。
“小孙子，世道变了，但是你别怕嘞。奶奶厉害了，以后奶奶护着你喔。”
矮小瘦弱的老太太一张脸都被乱蓬蓬的灰白头发挡着，只露出干瘪的嘴唇，穿着暗到发黑的衣服，整个就是一副阴气沉沉的鬼样。
齐淼却眼眶一酸，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先说一句：“奶奶，回家吧。我做了饭。”
“好嘞，回家。”
齐淼扶着老太太干瘪的身子，朝空旷寂静的家里走去。
那天的雨格外晦涩飘渺，手上的躯体干瘪僵硬。
他忍了又忍，才没落下泪来。
想起往事，齐淼手中一抖，将手里的整碗的生小米撒出了些许，连带着另一只碗里的清水也撒了。
“奶奶，这是不祥的预兆吗？”
阳台上的老太太，依旧咯吱咯吱的晃着躺椅，一点也不慌张。
“算是吧，老婆子也不清楚。”
齐淼捡起地上的小米，扔进垃圾桶：“奶奶，您去找聚阴之地的时候，可没说您不清楚。”
“咯咯咯，臭小子。”
老太太笑得接不上气：“还会顶嘴了。”
齐淼也笑，他一边笑着打开门，将两只碗摆放在楼道里，一边道：
“奶奶，不是我说啊。他们施食讲究可多了，要地方干净，要空间开阔，还要心诚，还要仪轨的。咱们这能行吗？”
老太太收了笑：“要是就你一个半大孩子，搞什么都不好使的。那些是个什么东西？全是穷凶极恶的饿死鬼，要是看你好欺负，你心再诚，仪式再好。它们也能找到理由折腾的。”
齐淼关上门，蹲在老太太的躺椅边上：“那我还施食做什么？”
“嘿――”
老太太伸出干瘪爆青筋的手臂，粗糙的指尖划过齐淼的脖子。
顿时，那些漆黑手印就消融成一缕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有奶奶呢，它们不敢凶你。”
“再就是，它们既吃了你的食，就是结了因果。你有事帮忙，它们不敢不从的。”
老太太咯吱笑：“它们要是不从，奶奶我就有理由好好吃一顿。你娘也能吃饱了，最近靠着你那死鬼老爹，她都饿瘦了。”
“额……”
齐淼想了想，自己老妈那臃肿庞大的鬼躯，不由得擦擦额头冒出的细汗。
“奶奶，快别开玩笑了。”
齐淼从柜子里掏出三根檀香：“我先去给老婶子上柱香，奶奶，您先歇着。我一会儿炒菜，给您上供奉。”
自从家里供了三个鬼，齐淼就开始学做饭。
时间流逝，这三年也练了一手不错的手艺。
万一以后失业了，也能去找个厨师当当。
“别去了。”
老太太叫住齐淼：“那老太婆命数快到了，要去找个替命鬼，忙着呢。”
齐淼笑了笑，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厉害：“那行，我说老婶子今天怎么这么暴躁呢，差点把我手给夹着了。”
虽说老婶子用不到，他也没放回去，点了这三根香，脚步一转，进了里屋。
只见，这间卧室昏暗幽静，正中门立着一个供桌，桌上放着两个骨灰盅、牌位、香炉和供品。
供的是自家的爹娘，讲究也不多。
齐淼随手将檀香插在香炉里，念上一句：“爹妈保佑。”
这就算完事了。
供了香，齐淼走出卧房，就要去厨房洗手做饭了，他一会儿还要去店里做事儿呢。
厨房冰箱里不剩什么了，齐淼从冷冻层里掏几条肥硕的黄花鱼，这还是前两天，老板送的。
“奶奶，晚上吃香煎黄花鱼，可以不？”
“可以嘛，好吃的。”
齐淼放下心来，开始处理鱼肉。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爱吃鱼，可是不会吃鱼，每次吃都要被卡到嗓子眼，就吃得少了。
现在变成鬼，倒也是不怕了，吃的就多了。
这么说，变成鬼，还是有好处的。
黄花鱼怎么做都是好吃的，香煎更是不错。
齐淼利索地将内脏处理干净，两面改花刀。
然后放上葱姜蒜，塞在鱼肚子去腥，再倒上料酒、生抽、耗油、一点孜然粉和辣椒油。（不吃辣可以不放。）
从内而外地将黄花鱼涂抹均匀，腌制十几分钟。
趁着这个时间，烧上米饭，又炒了一盘小青菜。
夏天是吃青菜的好季节，时令的鲜蔬格外脆嫩。
锅里上油，油不能太少。
等油热，把鱼放上去煎炙就行了，煎到两面金黄，滋滋冒香，撒一点葱花香菜，这份香喷喷的香煎黄花鱼就好啦。
鱼肉鲜嫩多汁，外皮酥脆鲜香。
真的很棒！
齐淼没急着吃，先是拿出两条装盘，再乘一碗米饭，供在了阳台，然后点上三根香插在米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