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之假造为妖,物之性灵为精,人魂不散为鬼。
天地乖气,忽有非常为怪,神灵不正为邪,人心癫迷为魔,偏向异端则为外道。
若此此种方法来区分物种,那么八九杂货铺的老板大概就是妖了。
南水城的城东,有一条名气很大、阴气很重的鬼街。
八九杂货铺就开在这里。
此时,穿着灰色长袍,拿着纯银手持的老板正站在店铺前,缓慢踱步。
他转动着手里的珠串,抬眼一看。
只见一个手持乌金黑伞,身穿一袭黑衣,留着半长黑发,显得格外阴郁的苍白瘦削的青年,从弥漫街道的阴气里缓步踏出。
此人就是齐淼。
老板艳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微笑,他迎上去,笑道:“路上没事吧?”
齐淼摇摇头:“没事。”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目光投向了店铺前挂着的红色灯笼。
鬼节的路灯一直就是又闪又跳的,很不稳定,所以家家户户都会自备一些灯笼。
但八九杂货铺不一样,只要老板在店里坐着,杂货铺前的路灯就没坏过。
今天却点上灯笼,就只能说明老板要出门了。
老板注意到齐淼的眼神,他没急着解释,先将齐淼带进了店里。
这家杂货铺说是个卖杂货的,也确实就是个卖杂货的。
但有一点不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卖给妖、精、鬼、怪的。
至于人,只要你付得起代价,也不是不行。
老板是个有钱有品位的人,这家铺子里所有的柜台、桌子和椅子,全是由上好的小叶紫檀木打造的。
一进门,就是一阵檀香。
正屋是用来买卖的,侧屋则是个喝茶聊天的地方。
齐淼坐在凳子上,熟练地拎起茶壶,为两人倒了茶水。
红色的茶汤散发出阵阵清香,老板端起茶杯放在鼻子下轻嗅后,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小淼,我最近有点事,需要出趟远门。你替我看七天摊子,可以吗?”
齐淼放下手中的茶杯,微笑着说:“老板,您说笑了。我哪有这个资格。”
你开什么玩笑呢?
这摊子是我一个人能支撑得了的?
你不在,你那些顾客吃我,嚼都不用嚼!
老板也不生气,温和地说:“也好,小淼,我有另一件事求你。咱们认识几年了?”
“三年了。”齐淼诚恳道:“我一直很感谢老板的照顾,所以有力所能及之事,我一定不会推脱的。”
听懂了吗,办不到的咱们就免谈。
老板了然:“咱们认识三年了,算是熟人。我也不好诓骗于你。”
“实话实说,我当初选你做伙计,也是因为我知道你的奶奶,实力不凡。”
齐淼的眼神顿时阴寒,老太太自尽化作厉鬼之事,除了他们一家人,再未告知过外人。
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并非齐淼为人冷酷,不知恩图报。
若是其他事情也就罢了,事关家人,绝不容仁慈。
自从世界扭曲诡异复苏之后,死后化鬼之事,虽然在普通人里还是罕见稀奇,但在有些奇人异士的眼中,并不少见。
更有家学渊源的奇人,有驱灵遣将之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有人对老太太这样少见存有理智的厉鬼,心存觊觎之心,当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这家伙苦心调查齐淼,连这样的阴私都知道,肯定心怀不轨。
老板像是没注意到齐淼那瞬间冷淡的脸色,继续说道:
“若干年前,灵气尚未复苏。普通生灵欲结二尾,踏入妖境,可谓是万难之事。”
“我虽已于深山潜心修行百年,但直至寿命终结之前,仍未成功。”
“万般无奈之下,我向一位过路的有德之人,讨封了。”
老板谈到此事,脸上露出怅然之色,已经陷入了回忆。
齐淼安静的听着,并未打断。
“唉――”
深深叹息之后,老板将往事一一道来。
原来,一切都要从几百年前的一个年轻人说起。
那个年轻人,姓赵,名明煦,字识理。是个心地善良、为人宽厚的读书人。
在进京赶考的路上,他路过一座大山,见到了一个身子直立,人模人样的孩童。
这孩童声音尖细,拦路问道:“过路人,你看我像不像人?”
圣人言:子不语怪异乱神。
赵明煦虽心中惊颤,却也饱读圣贤书,见识不凡。
他竟然不言不语,全当未曾看见老板,径直离开了。
老板不依不饶,缠了他许久。
读书人心善,最终赵明旭说:“我看你像个积德行善的好人。”
于是从此以后,老板才算是真正开始了修行之路。
“只可惜,我年少无知,讨封成功之后,竟然误入歧途。苦了明煦兄长为我承担恶果,寝不得安。”
故事讲完,老板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了。
几百年前的死尸,还是个善人,却因为自己的一桩善行而死,死后百年不得安寝。
救命,这怨气该有多么恐怖!
这一朝复苏,不是红衣厉鬼也是半步了吧!
齐淼已然生了一肚子闷气,他冷着一张脸:“老板,您太高看我了。百年的厉鬼,那是我能碰的吗?而且不是我说,您也太不地道了。这个忙,我帮不了您。”
“要不我还是帮您看几天摊子吧。”
要不是不礼貌,齐淼这个时候真的很想骂上一句:畜牲就是畜牲!
所以说,面对讨封的精怪,千万不能一时同情心发作,就同意了。
要知道,一旦讨封成功,它入道之后所犯下的恶果都将由你来承担!
老板苦涩一笑,狭长的狐狸眼流露出几分难堪之色:“小淼,你误会了。这件前尘往事,其中错处只在于我,无关明煦兄。”
“他若是能人魂不散,以厉鬼之身再次行走于人间。我便是拼了老命,也会去帮他成为立清鬼,又怎会害他?”
“哦?那老板所求为何?”
齐淼刮了刮茶沫,只见茶杯里的茶叶,旋转不止,久久不曾落下。
只听老板回道:“他的后人现在有一桩难事,想要求我帮忙。旧情难却,实在不好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