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腐肉里生长、爬出来的蛆虫,有资格获得幸福吗?
它艰难而又努力地蠕动着,试图爬出污秽,爬向光明。
然而光明皱起眉,嫌恶地抬脚将它碾碎,抱怨自己今天真晦气。
长久以来,我一直无比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满身的腐肉,脓液,蛆虫。
我试过一遍又一遍,想把自己洗干净,始终无济于事。
于是,我在心灰意冷之下,决定把大家变得跟我一样。
人命,于我而言,一度只是活着的肉块。
随便怎么折磨,玩弄,扼杀,都无所谓。
可现在,我发现,自己似乎,好像,是可以洗干净的。
只要待在邻居小姐身边,我就可以慢慢变成正常人。
因为她,我逐渐有了呼吸,心跳,痛觉,感情。
因为她,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曾经犯下的错有多么残忍可怖。
她让我知道,自己是有可能变好的。
她在让我变好。
所以,我决定赎罪。
我想洗掉满身的污秽,干干净净地去爱她。
当我亲吻她的时候,我想让她闻见我身上洗发水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肥皂的味道,而不是腐烂的味道。
我记不清自己一共杀过多少人,但我记得他们的每一张脸。
充满恐惧、困惑、和绝望的一张张人脸,汇成一张巨大的网,等待我逐个忏悔。
公园里的醉汉,上夜班的中年女人,穿情侣睡衣的夫妻。
落单的少女,下晚自习的高中生,接孙子放学的爷爷奶奶。
还有很多,很多无辜路人。
这一世,他们都好好活着,可曾经杀害他们时的触感,还清晰烙印在我掌心。
我用了一个非常笨拙的方法向他们赎罪,那就是,匿名往他们的账户里汇钱。
数额足够支撑他们无忧无虑地度过余生。
他们或是惊喜,或是错愕,以为自己中了大奖,以为某个傻子汇错了款,并不知道那是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付出生命的补偿。
除此之外,我还尽可能地去帮助和接济各种老弱病残、穷苦之人,按照前世记忆去及时阻止一场又一场意外、火灾、人祸。
恶魔并不会一夜之间就变成心怀慈悲的大善人,我依旧不在乎任何人,对于人们的感激涕零,我只觉得吵闹。
可作为赎罪之人,我不能表现出一丝烦躁,必须扬起嘴角,冲他们微笑。
阳光,干净,温暖。好人是什么样子,我就要扮成什么样子。
或许,扮着扮着,我就真的成了一个好人。
唯一能让我真正开心起来的,只有邻居小姐。
重生回来的她,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会夸一夸我吗?
想她。
好想她。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正躺在酒店床上。
我低下头,看见星玓依偎在我怀里,睡得很熟。
我们两人身上,什么都没有穿。
昨晚我喝了点酒,迷醉之间,星玓扶着我去开了间房。
我记得自己被她按倒在床,意识模糊地问:“是邻居小姐吗?”
星玓被逗笑:“你什么时候给我起的这个昵称?幼不幼稚?”
眼前的身影若隐若现,我执拗地追问:“是邻居小姐吗?”
星玓无奈地叹气:“是,是我,是你的邻居小姐。”
慢慢的,她的身体缠绕过来,我贪婪地吻上去,迎接神的宠幸。
可那只是酒醉后的错觉。
与我交合的,是重生前的星玓。
我坐起身,试图穿上衣服,双手却抖得连衣袖也伸不进去。
“早啊,小遇。”
星玓也醒了,笑意盎然地从背后环住我的腰。
“昨晚你不该那么做的。”我哑着嗓子说。
搂在我腰间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星玓隐去笑容:“你这是在怪我?我们交往了那么多年,期间除了亲亲抱抱,你从来没有对我做过别的,我当你是为了珍惜我,可现在还有三个月我们就要举行婚礼了,我不过是想跟自己的未婚夫做个爱而已,何错之有?你凭什么摆出一副被强暴了的表情?时遇,你真的爱我吗?”
她不再碰我,沉着脸穿好衣服,起身要走。
我攥住她的手腕:“我只是担心你会后悔。”
星玓拧起眉:“你在瞎担心什么?我自觉主动、心甘情愿、快快乐乐地跟你做了爱,怎么可能后悔?”
可你就是会后悔。
你会怪我,怨我,恨我。
你会指责我趁机玷污了没有记忆的你。
我垂眸,攥紧她的手,浑身颤抖。
星玓低叹,伸手拉我入怀,顺毛般地轻抚我的头:“小遇,你身上好像总是带着孤独,悲伤和不安,请多给自己一点信心,好吗?你要相信,我爱你,只爱你,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
这样的安抚我已经听过无数次。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该多好。
婚礼上,在亲友的起哄声中,我低下头,缓缓吻向新娘。
这一次,邻居小姐会用什么工具杀死我呢?
刀叉?还是玻璃杯?
然而,新娘低垂着睫毛,安静地接受了我的吻。
为什么?
她没有生气吗?
我忐忑地观察着星玓,她的眼神,表情,小动作,每一处都在透露她是重生后的邻居小姐。
让我欣喜,也让我困惑。
明明恢复了记忆,却没有打我,骂我,杀我,而是安安分分地配合我举行完了婚礼,为什么?
难道,她接受我了?
不,不能陷入幻想。
不能升起贪得无厌的奢望。
当星玓往地上洒满钉子,笑着命令我跪上去,我久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果然,这才是我的邻居小姐。
尖锐的铁钉刺入膝盖,我心底却溢满欢愉。
做了错事的我,活该被惩罚。
因此,星玓让我阉了自己,我便立刻阉了自己。
我未经她同意便占有了她的身体,如此不听话的东西,割了也好。
只要她能原谅我,宽恕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想去嫖鸭,我就带她去最好的夜总会,看着她笑靥如花地倒在那些男人怀里。
她可以冲陌生人笑得那么绚烂开心,却在无意间瞥向我时迅速露出厌恶的表情。
她张开嘴,任由陌生人的舌头钻入她的口腔,却稍微离我近一点就立刻皱眉反胃。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吃醋,没有资格嫉妒。
可那个叫小乙的男人居然敢用嘴给星玓喂酒,那明明是上一世我曾对她做过的事。
是我一口又一口将甜腻的蜂蜜水渡入她嘴里,搅动着舌头诱她咽下,再细细吮去从她唇角溢出的残汁。
区区一个贱人,也配对邻居小姐做一样的事?
我蓦然站起,准备冲上去拧断他的脖子,又忽地想起,这一世我不能杀人。
我正在赎罪。
蛆虫虽已消失,可身上的腐肉还在。
想要干干净净地去爱她,我就必须扼制住杀戮欲。
但我还是一时冲动将星玓扛出了夜总会。
我又惹她生气了。
最开始那几世,我经常在监控里窥视星玓和方谏做爱,还饶有兴致地打印出来反复欣赏。
可如今,她只是跟那些男公关接了个吻而已,我就已经妒火中烧,杀意沸腾。
这样不行。
我不可以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我要顺从邻居小姐,我要让她开心。
所以,当她拉着方谏去开房时,我没有再上前阻止,而是开着车默默跟在他们后面,停在酒店楼下,坐在车里耐心地等。
哪怕大脑每个细胞都在发出剧痛,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战栗,喉咙处翻涌出浓烈的血腥味,我也要耐心地等。
等她结束了,再接她回家。
直到方谏突然抱着昏迷的星玓冲出酒店,上了一辆出租车。
我来不及思考,立刻驱车跟上去,很快便接到方谏的电话:“时遇,宋星玓好像怀孕了,她刚才吵着要跳楼,拉扯间突然晕了过去,我现在正把她送去市一院,你快过来!”
星玓怀孕了。
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我木然地赶到医院,木然地守着她做检查,木然地从夜晚呆坐到天明。
正常人得知爱人怀上自己的孩子后会是什么反应?
兴奋?喜悦?感动?
可我却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恐惧。
星玓发现自己怀孕后,第一反应是想要跳楼,可想而知她有多么恨我。
我怎么会如此愚蠢?
我怎么会任由这一切发生?
我那么努力地赎罪,弥补过错,却忽略了发生关系后星玓是有可能怀孕的。
先是玷污了没有记忆的她,后又在她的身体里种下胚胎。
她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以邻居小姐的性格,会果断打掉那个孩子,然后杀了我。
或者直接杀了我,然后自杀。
可她什么也没干。
虽然她心情不好时会用鞭子抽我,用开水烫我,用刀尖在我背上画画,可她同时也在好好养胎,在慢慢接受孕妇这个身份。
她双手正沾满我的血,而我却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要仁爱慈悲。
比起她所承受的生育之苦,我身上的伤根本微不足道。
假如我绽开的血肉能够让爱人盛放笑颜,那我愿意撕开身体,把五脏六腑都献给她。
何况,比起星玓赐予的那些伤,无休无止的头痛更令我窒息煎熬。
三百多年的记忆挤压在同一个大脑,仿佛要冲破头皮,炸出脑浆。
很多时候,连简单的思考也会让我力倦神疲。
因此,我一时疏忽,竟然让她被小乙绑架,让她受伤,让她害怕。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没用呢?
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出纰漏?
小乙命令我挖掉眼球,那就挖掉好了。
最好把我全身脏器都挖掉。
没有保护好爱人的我,不配拥有完整的身体。
她曾经小心翼翼地捡起宋珸的眼球,轻轻放回他的眼眶,浪漫又深情。
她会不会,也那么温柔对待我?
应该不会的。
我哪儿配呢?
于是我将扯下来的那颗眼球攥在手心,毫不犹豫地捏烂了它。
星玓愣怔地注视着我,她眼睛里满满溢出的,是对我的关心吗?
她在关心我。
她终于关心我了。
车身重重地撞向我。
断裂的骨头刺破了皮肉,肌肤被石子磨出无数伤口,空洞的眼眶正往外汩汩冒血。
此刻的我,本应面目狰狞,瘆人无比。
可心爱的女孩跪在我身旁,噙着泪唤我:“邻居先生。”
我的邻居小姐,在为我流泪。
陡然之间,爬满我浑身上下的腐烂肉块,全都不见了。
纠缠我无数个轮回的魔咒,终于,彻底地,消失了。
因为,她在怜惜我。
我的爱人,赦免了我。
我艰难地抬起手,看清了自己白皙的皮肤,健全的五指,然后,头一次,以干干净净的模样,抚上了星玓的脸。
尽管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可我的人生,自那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出院后,星玓不再让我夜夜跪在床头,而是默许了我上床睡,默许了我靠过去抱着她,默许了我伺候她洗澡,默许了我用指腹抚遍她浑身上下。
我每分每秒都要努力克制着,才能不让自己激动到发抖。
要冷静。
不能太开心。
太开心了会被老天爷惩罚的。
分娩那天,星玓拒绝了打无痛针。
我不太理解,担心她会痛得受不了,齐雅却道:“随她吧,连疼痛都不怕,说明玓玓很爱孩子。”
是这样吗?
尽管她看上去对肚子里的孩子毫无感情,但内心深处其实是在乎他的,对吗?
心脏被一阵暖流包围,却又在亲眼见证星玓的生产过程后碎成无数细碎冰碴。
时遇,你真是畜生。
是你害她这么痛苦的,是你害她被生生撕裂的,是你害她流了那么多血和泪。
都是你害的。
我一遍遍向她道歉,却并不是为了祈求她的原谅,而是身体的条件反射。
大脑,舌头,嘴巴,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操控着我向她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邻居小姐。
王小狗出生的第一年,我有些庆幸,他看上去是个正常婴儿,身上没有腐肉也没有蛆虫,白白的,软软的,并没有遗传我的污秽与不堪。每当抱起他的时候,他都会条件反射往我胸口钻,冲我傻乎乎地笑。可爱极了。
生完孩子后,星玓情绪低迷了很长时间,我知道她不想看见王小狗,于是尽可能地让他远离她,大大小小的琐事都自己处理,所幸有父母和保姆的帮助,很快便熟练起来。
时新立颇有微词:“小宋一个当妈的,怎么什么都不管?活儿全都小遇一个人干了。”
齐雅笑道:“你懂什么?玓玓生孩子已经够辛苦了,我们小遇那是心疼自己老婆。”
老婆。
邻居小姐已经是我的老婆了。
仅仅只是无意间这么一想,我喉咙都会兴奋得发紧。
她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躺在我身边,做我的妻子,便是对我最大的恩典。
每天晚上睡觉时,我都会将星玓紧紧抱入怀中,舍不得松开。
星玓对此很不耐烦,可她并没有推开我,任由我箍紧她,触碰她。
我察觉到自己对她的欲望一天比一天更强烈,疯狂,难耐,迫切。
不是杀戮欲,不是嗜血欲,而是最纯粹的生理欲望。
她是我的妻子,独一无二的妻子,我想要她,是很正常的,对不对?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身上的腐肉消失之后,我才看清楚自己被阉割的下体有多么丑陋。
比腐肉更加畸形,不堪,令人作呕。
这样的我,要怎么进入她,取悦她?
星玓曾说过她欲望很强,虽然大概率是为了故意气我,可我一个残缺之人尚有如此强烈的性欲,何况她一个正常人?
我根本配不上她。
或许,我可以花钱雇人来取悦她。
防止再发生小乙那种情况,由我亲自去审核和培训,精挑细选出七八个长相身材俱佳、且背景清白的年轻男人,以保镖的身份,负责她的安全,以及生理需求。
虽然我多次在言语间暗示她,想对他们做什么都可以,可她好像兴致不大。
我既困惑,又窃喜。
还好,她并不喜欢他们。
还好,我不必因为嫉妒而彷徨焦虑。
可是,为什么呢?
我事先询问过家里的女佣,她们都认证了那几个保镖很讨女性喜欢。
“不过还是时先生您更有魅力。”一个小女佣红着脸补充。
“哪怕我割断你的手脚,掏出你的肠子,你也仍然会这么认为吗?”我好奇地问。
小女佣错愕了几秒,拔腿就跑,从此再也没有跟我说过半句话。
果然。
正常人是不可能喜欢我的。
所以,星玓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呢?
“小叔,欢欢下个月生日,我送她个城堡模型怎么样?”
星玓仰起脸注视着宋珸,认真地询问他。
宋珸低笑:“可以,无论你送什么礼物,她都会很喜欢的。”
星玓弯起眼睛:“好!那我就送个粉红色的大城堡!”
她还一次都没有抱过我们的孩子,却那么用心地为他的孩子准备了生日礼物。
星玓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我明明知道答案的。
早就知道的。
亲眼看她被男公关包围,看她拉着方谏开房,亲自挑选帮她暖床的保镖,将他们送到她身旁。这些,远不及她柔柔的一声“小叔”更令我痛彻心扉。
我跪在星玓面前,绝望地亲吻她,抚摸她,被她一次次抬脚踹开,又一次次重新爬过去。
直到她再也没有踹开我。
舌头侵入她的口腔,掠夺她的呼吸,吸吮她的唾液,啃咬她的嘴唇。
扭曲崩陷的心,在激烈的亲吻中逐渐平静下来。
她和宋珸早就结束了,此刻拥有她的人,是我。
她已经允许我亲她了,她在慢慢接受我。
我不该胡思乱想的。
我四肢紧紧缠绕住星玓,幻想着自己皮肤上长出密密麻麻的刺,这样便可以嵌入她的肉里,在她体内扎根发芽,谁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王小狗出生的第二年,我教会了他说话,走路,认妈妈。起初他总是怯生生地不敢靠近星玓,错把保姆叫成妈妈,在我一遍又一遍的纠正下,他终于认识了真正的妈妈。只不过每当星玓伸手想要抱他,他都会立刻哭着躲进我怀里。
星玓面无表情。
我让保姆带王小狗出去玩,将星玓拉入怀中:“别生气,我会好好教他的。”
星玓狐疑地瞥着我:“你的教育方式靠谱吗?可别教出一个加强进化版变态。”
她开始暗暗关心王小狗了。
我欣喜无比,低头舔上她的脖颈:“邻居小姐,我现在已经是正常人了。”
星玓冷笑:“哦,哪个疯子给你做的精神鉴定?”
我咬住她的唇,用牙齿蹭她:“我自己定的。”
她拧着眉推开我,揉着嘴唇低骂:“滚吧。”
我才不会滚。
这一年,我们的关系愈加亲密,她一步步接纳了我的入侵。
每个夜晚,我都会用舌头细细品尝她全身每一寸,用手指去撩拨和深入她,引诱她发出悦耳呻吟。每当看到她因为我而眼角噙泪肌肤泛红的模样,都让我无比欢愉和满足。
我是可以取悦她的,我是可以讨她开心的。
我对她是有用的。
我们交缠在一起,做着世间最甜蜜的情事,在彼此身上留下无数指印与吮痕,她属于我,我也属于她。
原来,努力真的会有回报。
只要诚心悔过,上天真的会给予恩赐。
邻居小姐就是我的恩赐。
但我还是常常感到不安,忍不住问她:“邻居小姐,你讨厌跟我做这些吗?”
“不讨厌。”她这么对我说。
每个字都像蜜一般,在心口化开。
不讨厌,四舍五入就是喜欢。
她喜欢上我了。
邻居小姐喜欢我。
我是如此幸运。
后来星玓嫌累,给我规定了次数,一周只能做一次,可我哪里憋得住呢?只要躺在她身边,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唇舌与四肢,每时每刻都想缠住她,爱抚她,舔舐她。那是我历经那么多世才得到的爱人,一分一秒都不愿浪费。
于是我只能趁星玓睡着后再悄悄黏上去,接连被我弄醒好几次后,她一怒之下再次搬出锁链,把我两只手腕绑在了床头。
我乖乖配合着她。
锁链又一次包裹住我的手腕,却细心地留了缝隙,一点都不勒人。
她再也没有打过我,骂过我。
她对我真好。
她命令道:“老实点,不准再打扰我睡觉。”
我喉头滚动:“邻居小姐,亲我一下再睡,好吗?”
就亲一下。
她毫不理会,转身背对着我躺下,长发垂落,有几根掉在了床单上。
我低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压下想要伸手触摸她的欲望。
没关系,她正躺在我身边,这就够了,要学会知足。
第二天,星玓打开锁链,照常去卫生间洗漱。
而我跪在床上,从她躺过的位置捡起掉落的长发,一一放入盒子里。
“你在干嘛?”星玓的声音从我背后传过来。
“收拾床铺。”我抱着盒子,假装乖巧。
星玓皱着眉夺过我手上的盒子,打开盖子,看见了一大团黑色头发。
她沉下脸:“你该不会一直在收集我掉的头发吧?”
好聪明的邻居小姐。
从我们婚礼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收集她掉落的头发和剪下的指甲。
这只是其中一个盒子而已。
见我默认了,星玓脸色更加难看:“你是要开坛做法?想给我驱魔?”
我连忙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想把属于你的东西都珍藏起来。”
头发,指甲,都是从邻居小姐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要扔掉呢?
星玓气笑了:“那你怎么不去翻我上过的马桶?”
我想过。
只是她没有给过我机会。
星玓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抄起枕头砸向我:“你是个屁的正常人!”
最终,我悉心收藏的几个盒子全被她翻出来扔进了垃圾桶,即刻运走销毁。
我心情有些低落,星玓叹了口气,靠过来吻了下我的脸以示安慰。
她很少主动吻我,偶尔有那么一次,便能令我万分欢喜。
“乖,以后少干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不要带坏王小狗。”
她在哄我。
她叫我乖。
“好。”我攥住星玓的腰,将她抱起又按倒,压上去,“我会乖。”
只要是她教的,我都会乖乖去学。
在王小狗即将满两周岁时,他终于与星玓亲近起来,时不时就喜欢扑进妈妈怀里撒娇耍赖。妈妈在喝汽水,他也要凑上去吸一口,妈妈在玩手机,他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屏幕,妈妈出去跟朋友玩,他蹲在庄园门口眼巴巴地等她回家。
当然,与他一起蹲在门口眼巴巴等星玓回家的人,还有我。
“爸爸,为什么妈妈不带我们一起去玩呢?”王小狗仰着小脸问我。
“因为我们要给妈妈个人空间,如果太黏人的话,妈妈会不高兴的。”
我温和地教育着他,内心也在如此劝说着自己。
“记住啦!”王小狗笑着牵起我的手,“不能惹妈妈不高兴!”
王小狗很听我的话。
每次有人问他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他都会大声回答:“喜欢爸爸!”
我一遍遍纠正他:“不可以这么回答,你应该更喜欢妈妈才对。”
王小狗委屈巴巴地噘嘴:“可我就是更喜欢爸爸啊,妈妈又不喜欢我。”
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哦,妈妈内心深处是很爱你的,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如果她听到你这么说会很难过的,我们不可以惹妈妈不高兴,这样好了,如果下次再有人这么问你,你就说爸爸妈妈你都喜欢,好不好?”
王小狗认真地点头:“好的,爸爸妈妈我都喜欢!”
被一个小小的幼童全身心信赖着,是件很神奇的事。
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乖乖听着,看着,学着。
纵使你曾经是杀人如麻的嗜血变态,可在他眼里,永远是最温柔可靠的爸爸。
他的眼睛像我,鼻子像星玓,他融合着我们两个人的基因,是我们兜兜转转纠缠了那么多世后,最终结出的果。
邻居小姐的存在,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欲望,什么是爱。
而王小狗的存在,则让我深刻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心情。
这让我更加愧对时新立和齐雅。
每每想起他们被大火烧焦的样子,脊背都会冒出层层冷汗,胸口闷得发疼,时常半夜从梦中惊醒。
每当这个时候,星玓都会轻抚我的后背,温柔安慰:“你之所以会有这个反应,是因为你现在有了人性和良知,你在慢慢变正常,这是好事。”
她总有办法瞬间化解我心中的郁结。
虽然她表面上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其实她一直在耐心引导我,教会我去做一个正常人。
我靠过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
“没关系,这一世我们加倍弥补爸爸妈妈就好了,多多孝顺他们,多带小狗去陪他们。”星玓的呼吸贴在我耳边,声音轻柔无比,“下个月就是小狗两岁生日了,你不是一直想给他办派对吗?这次就好好办一场吧,正好把长辈们都请过来聚聚。”
“好。”我搂紧她,心口涌过一阵暖流。
我和星玓俨然成了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闲时会一起讨论家庭琐事,会一起为孩子办生日派对,会商量怎么孝敬老人和长辈,会一家三口出去郊游野餐,会偶尔背着孩子偷偷出去二人约会。
平凡,普通,正常。
前尘旧事,在时间的淡化下,仿若只是一场梦。
梦醒之后,爱人正闭眼依偎在我怀里,长发垂落在我胸口,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上面印满我昨晚留下的粉色吻痕。
没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事了。
除了给王小狗筹备生日派对,我也要为星玓准备礼物。
既是情人节礼物,也是她作为母亲的受难日礼物。
她在这一天送了王小狗给我,所以我也想送最好的东西给她。
去年情人节我送了她一套海景别墅,她疑惑地蹙眉:“你是想跟我分居?”
我十分懊悔,很长时间都在担心她会不会抛下我和孩子一个人搬去海景别墅。
后来她过生日,我又送了一个画廊给她,全权交给她经营,她很感兴趣,一心扑在了上面,最开始那阵子几乎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到她下班回家,也是累得一沾枕头就睡着。
我再度陷入懊悔,她在家的时候,我盼着她别走,她不在家的时候,我盼着她回来,每天都奢望着她能多看我一眼。
不过当我看到星玓和那些艺术家谈笑风生的模样后,一切怨念又都消散了。
她在干自己喜欢的事,她是快乐和享受的,这就够了。
面对重生前的星玓,我可以游刃有余,面面俱到,可一面对重生后的星玓,我总是不由自主地紧张慌乱,一边想竭尽所能讨好她,一边又总是事事都搞砸。
今年情人节,我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打算老老实实送一对情侣项链给她。
一条给她,一条给我。
既然我们是再寻常不过的夫妇,那就送再寻常不过的情人节礼物。
这才是最好的。
二月十四日如期而至。
庄园里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在王小狗刚出生时。
如今两家人又一次凑齐,是为了给王小狗过生日。
我们的王小狗,是沐浴在浓浓爱意里长大的孩子。
我小心翼翼地向星玓坦白,王小狗在户口本上的名字其实是宋念时。
他明年就可以上幼儿园了,不应该再瞒下去。
星玓没有发火,也没有冷脸,让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我试探地问。
“做作。”星玓点评。
我忍不住低笑。
王小狗是星玓千辛万苦生下来的,理应跟着她姓。
而念时二字,则带了我的私心。
我希望她能念着我。
暂时不爱我也没关系。
在心里的某个小小角落,稍微念一下我,就够了。
看见星玓去找宋珸聊天,明知道他们二人已经再无可能,可我还是忍不住泛起了醋意,叮嘱王小狗:“宝宝,这一整天你都黏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帮爸爸盯着妈妈。
“好!”
王小狗十分听话地点头,晃动着两只小短腿奔向妈妈的怀抱。
晚饭时,我注意到餐桌上有一道糯米丸子,那是星玓亲手做的。
她将第三世那份我没能吃上的糯米丸子,补给了我。
她原谅我了。
原谅了我将她推下天台,原谅了我拉着她坠入轮回,原谅了我过往犯下的一切罪孽。
而我竟然还在幼稚地吃宋珸的醋。
真傻。
我嘴边勾起自嘲的笑,一口一口细嚼着糯米丸子,满足地吞入腹中。
这是她亲手为我做的。
比路边摊卖的美味一万倍。
“真没想到,玓玓的手艺竟然这么好。”齐雅夸赞。
“她从小就爱吃糯米丸子,现在自己也会做了。”宋母笑道。
“我的外曾孙呢?一下午也没见到他人影,小寿星不在,你们大人倒是先吃上了!”宋亮冷哼。
“应该是白天玩得太累了,被保姆带回房睡觉了,你就安心吃你的吧!”李婉娴夹了个丸子到他碗里。
宋亮板着脸吃了一口,眉头渐渐舒展,一个食完后,连忙自己又夹了一个。
大家纷纷笑起来。
谈笑间,我抬头望向星玓,她也正看着我。
她眼神幽深,似乎带着柔情,又似乎带着悲悯。
悲悯?
手机突然传来震动,是私家侦探打来的电话。这两年我一直在雇人追查小乙的行踪,他伤害了星玓,我不可能就这么放任他在外逃窜,至少要把他送进牢里去。
我按下接听键。
“时先生,我们找到了小乙的部分尸骨,据推测至少死了两年……”
接下来的话,我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我挂断电话,放下手机,看见星玓正在笑。
明快的,惬意的,轻蔑的笑。
她低头打量着碗里的糯米丸子,轻声开口:“你们猜,好人格与坏人格,二者打起来的话,谁会赢?”
众人不解:“什么?”
星玓轻叹:“有无数个瞬间,我都想劝自己,算了吧,就这样过吧,一切都很圆满不是吗?何必还要折腾下去呢?都经历了十几世,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现在多好啊,每个人都在羡慕我,大家都说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妻子,丈夫英俊多金,孩子乖巧可爱,亲人朋友都真心实意地爱着我,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桌上的人纷纷皱起眉,不明白她突然在发什么感慨。
“可是不行。”星玓自顾自往下说,“我想了又想,想了很久,很久,发现还是不行,我做不到。我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恩惠就选择背叛自己,我不可以就那么顺从地妥协认命。全世界都在劝我放下,放下,放下,放下,好像继续折腾下去就是作妖,就是犯贱,就是不知好歹。所谓的亲人,朋友,甚至阎王,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如果最后连我自己也放弃了自己,那就太悲哀,太可笑了,不是吗?”
“何况,从杀了小乙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杀了小乙?什么意思?小遇,你老婆在说什么?”时新立错愕地把目光转向我。
没关系。
没关系,只是杀了一个小乙而已。
只要掩盖过去就行。
还好是我这边先找到了尸骨,还好警方暂时不知情。
只要给我点时间,很快就可以掩盖过去的,不会影响我们的。
“老公。”她在叫我。
“嗯?”我怔愣地与她对视。
“其实,两年前,在你拿着赎金赶去救我的路上,我和小乙聊了很久的天。我告诉他,你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变态偏执狂,就算他顺利拿到了赎金,以你的性格也决不可能放过他,一定会掘地三尺把他找出来折磨致死。那个废物果然被吓坏了,于是我承诺会帮助他成功逃走藏匿,而他只需要配合我演一场戏,按我的吩咐,挖掉你的眼睛,开车撞向你。”
星玓慢慢勾起唇:“当我目睹你亲手挖掉自己的眼球,然后又被车撞得四分五裂,简直兴奋得整颗心脏都在狂跳,颤抖,悸动。”
原来如此。
原来,当我沉浸在腐肉消失的欣喜中,以为自己终于获得新生时,我的爱人正在心里嘲笑我,讥讽我。
担忧是假的,眼泪是假的,关心是假的。
就连我自以为伟大深情的挖眼行为,也全在她计划之内。
我早该想到的。
区区一个小乙,怎会想得出那般狠毒的招数呢?
那分明是邻居小姐的风格。
“在你住院期间,小乙私下找到我,试图索要更多钱,实在是伤透了我的心,我还以为大家是友好合作伙伴,可他竟然那么贪得无厌,真是让我失望又上火。所以,我给他下了药,直接一刀毙命。有钱真好,杀了人之后,可以雇专业清道夫帮我处理尸体,一点都不需要我费神哦。所幸,一个逃亡的绑匪,死了也没人在乎,都两年多了才被你们找到。”
“老公,你会怪我吗?”星玓一脸无辜。
曾经我是那么渴望听见她叫我一声老公,如今这两个字却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可我还是对她说:“我永远不会怪你。”
“哦。”星玓勾起唇角,“你可真贱。”
她抄起事先藏在桌底的钢斧,从座位上缓缓站起。
叶琼芳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带着宋欢叶离开,却发现自己两腿发软,瘫在了椅子上。
星玓贴心地解释:“对了,你们喝的汤里也被我下了药哦,别担心,不致命的,只是暂时会让你们没力气逃跑而已。”
我环顾四周,餐厅门窗紧闭,佣人和管家全都不在。星玓显然是给他们放了假,此时的庄园里只剩下我们这几人。
宋亮发现自己也动不了后,恼怒不已:“畜生!你真给我们下药了?这是要反了天了!?”
星玓举起斧头,干净利落地砍向宋亮,斧刃直接削掉了他整个下巴。
“嗯,我就是要反天。”她笑容灿烂。
哀嚎与尖叫声一起响起。
方才还温顺沉静的女人,此刻一袭白裙,在大家的恐慌惊叫中,露出狰狞而又迷人的微笑。
宋父怒不可遏:“宋星玓!你突然发什么疯?那可是你爷爷!快送他去医院!”
星玓握紧斧柄,将斧刃架在宋亮脖子上,表情甚是无辜:“也没有很突然吧?毕竟,我可是辛辛苦苦忍了两年多才动手呢。”
是啊。
这才是真正的她。
两年的妥协与伪装,皆是为了这一刻的爆发。
没了下巴的宋亮浑身痉挛,已然发不出声音。
李婉娴心疼受伤的丈夫,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无论你心里有再大的冤屈,可你现在已经是个孩子妈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的孩子想想啊!只要你现在收手,我们可以不跟你计较,不要再发疯了,不要毁掉这个家!”
“我的孩子?”星玓拧起眉,眼底陡然升起一股哀伤。
“他就在这儿呢。”她的视线幽幽转向餐桌,盯着那盘被吃得所剩无几的糯米丸子,“刚才你们不是吃得挺开心的吗?”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撕开了我的胃。
隐隐有哭声从我肚子里传出来。
那是王小狗的哭声。
每当他受了委屈,都会依偎在我怀里一边撒娇一边这么哭。
不会的。
不可能。
星玓柔柔望向我:“怎么样?两岁男童的肉,很鲜嫩吧?再大就不好吃了哦。”
我低下头,看见腐烂的肉块正从自己胸口飞速蔓延,无数蛆虫钻破皮肤汹涌而出,爬上我的胳膊,爬上我的脖颈,爬上我的脸。
她变回了真实的她。
我也变回了真实的我。
真傻啊。
我竟然会以为自己有资格幸福。
有人在嚎哭,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呕吐。
他们终于意识到,星玓是非常认真地,打算杀了所有人。
庄园里张灯结彩,隔音很好,庄园外的人只以为这家人正在开心地就餐聚会。
“爷爷,您嫌我的白裙子晦气,那我们就让它换个喜庆点的颜色好了。”
架在宋亮脖子上的斧刃缓慢朝皮肉里嵌入。
像在精心雕刻一件艺术品,鲜血成了染料,哭嚎成了伴奏。
最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鲜血四溅。
老人脑袋一歪,身体剧烈痉挛着,至死也没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星玓低头打量着溅到裙子上的血,暗红的血迹在白色面料上飞速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