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高级‘慢死’。我最好开车去。”她换到低速挡,开到外面街道上,几乎立即飙升到很高的速度。堂娜总是开得太快,与前车车距太近,幸亏她驾驶技术不错。
“该死的巴里斯!”他说,“你知道他是怎么干的吗?如果他想让任何人死掉,他不会直接杀死他们。他就只是在旁边转悠,直到他们面临死亡。他就干坐在那里,静待他们死去。事实上,他会安排他们死去,而他自己置身事外。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无论如何,该死,他们是被他谋杀的。”他沉默不语,陷入深思。“比如说,”他说,“巴里斯不会用塑料炸药引爆你的汽车的点火系统。他所做的事情——”
“你有钱吗?”堂娜说,“买毒品的钱?真的是高级货,我现在需要钱。我今晚必须买下来,因为我还得去拿别的东西。”
“当然。”他钱包里有钱。
“我不喜欢巴里斯,”堂娜一边开车一边说,“而且我不相信他。你知道,他是个疯子。当你在他身边时,你也会变疯;当你不在他身边时,你就没问题。你现在就疯了。”
“是吗?”他吃惊地问。
“是的。”堂娜平静地说。
“好吧,”他说,“上帝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尤其是因为堂娜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嘿,”堂娜充满热情地说,“你能带我去听摇滚音乐会吗?下星期在阿纳海姆市体育馆?可以吗?”
“当然。”他机械地说。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堂娜刚才说了什么——让他带她出去玩。“好的!好的!”他高兴地说,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他深爱的这个黑发小妞又一次使他找回了心里的爱,“哪天晚上?”
“星期日下午。我会带些浓缩油黑大麻,好好爽一把。他们不会发现有什么不一样。那里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她瞥了他一眼,语气有点儿不满,“但是你必须穿一身整洁的衣服,你有时候穿得过于前卫了。我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希望你看起来很帅,因为你本来就很帅。”
“好的。”他已经被她迷住了。
“我带你到我那儿去。”堂娜边说边开着她那辆小汽车在夜色中飞驰而过,“你肯定有钱,给我点儿钱,然后我们来上几片毒品,一起放松,享受真正的快乐。也许你愿意再买一瓶金馥力娇酒,我们可以一起喝得醉醺醺的。”
“哇哦!”他真心诚意地感叹道。
“我今晚真正想做的事情,”堂娜一边说一边转弯驶入她家那条街,开进车道,“是去汽车影院看电影。我买了张报纸想看看现在都有什么电影上映,但除了托伦斯汽车影院都没什么有意思的,而且现在已经开始了。五点半就开始了。真是讨厌。”
他看了看手表,“那我们会错过——”
“不,我们还能看到大部分内容。”她对他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停好车关掉引擎,“是全系列‘人猿星球’,一共十一部;他们从晚上七点半开始,一直放到明天早上八点。我会直接从汽车影院去上班,所以我现在得换衣服了。我们整夜坐在车里看电影,喝金馥力娇酒。哇,你喜欢吗?”她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好啊。”他回应道。
“对,对,对。”堂娜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帮他打开他那边的小车门,“你最后一次看‘人猿星球’系列电影是什么时候?我今年早些时候看了其中大部分,但放到最后几部时我病了,就断掉了。都是因为汽车影院里卖的火腿三明治。真是气死我了,我错过了最后一部电影,里面透露历史上所有的名人,比如林肯和尼禄,其实暗地里都是人猿,从一开始就操控了整个人类历史。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很想再看一遍。”他们朝她家前门走去时,她放低了声音,“他们卖的火腿三明治真是让我火大,所以我——别出卖我——后来我们又去了拉哈布拉那家汽车影院,我把一枚弯曲的硬币塞进投币口,又往其他自动售货机里也塞了好几枚。我和拉里·泰林——你记得拉里吗?我和他一起去的——用他的虎钳和大扳手弄弯了一大堆二十五美分和五十美分的硬币。当然,我确定所有的自动售货机都是同一家公司的,这显而易见,我们搞坏了一大堆机器,说实话,是几乎所有的机器。”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用钥匙认真地慢慢打开前门。
“千万不能惹恼你,堂娜。”他们走进她整洁的小家。
“不要踩在地毯上。”堂娜说。
“那我走哪儿?”
“站着别动,或者走在报纸上。”
“堂娜——”
“现在可别跟我抱怨为什么必须走在报纸上。你知道洗地毯要花多少钱吗?”她站起来解开夹克衫。
“节俭,”他也脱下自己的外套,“法国农民的节俭。你扔掉过任何东西吗?你是不是留着所有没用处的短线头——”
“总有一天,”堂娜说,皮夹克从她身上滑下去,她抖动长长的黑发,“我会结婚,到时候这些东西就有用了,我储存的东西。等你结婚时,你会需要所有的东西。就像我们看到隔壁院子里有面大镜子,我们三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它从栅栏那边搬过来。总有一天——”
“你储存的东西有多少是你买的,”他问,“有多少是你偷的?”
“买?”她不确定地看着他的脸色,“你说的买是什么意思?”
“就像你买毒品一样,”他说,“毒品交易。就像现在一样。”
他掏出钱包,“我要给你钱,对吧?”
堂娜点点头,乖巧(其实更多的是出于礼貌)而端庄地看着他,表现得有点矜持。
“然后你交给我一些毒品。”他拿着钞票说,“我说的买,意思就是把我们现在毒品交易的方式,扩展到人类商业交易这个更广泛的世界中。”
“我想我明白了。”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温和又机灵。她愿意学习。
“就像那天你紧跟一辆可口可乐卡车——你偷了多少瓶可乐?有多少箱?”
“足够喝一个月的,”堂娜说,“足够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喝一个月。”
他一脸责备地瞪着她。
“这是一种以货易货的方式。”她说。
“你能——”他开始笑起来,“你能用什么交换?”
“我用我自己交换。”
现在他大声笑了起来,“给谁?那些卡车司机?他们很可能还得找补你点儿——”
“可口可乐公司是一种资本主义垄断。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公司可以生产可乐,就像你打电话就要通过电话公司。他们都是资本主义垄断。你知不知道——”她的黑眼睛闪了一下,“——可口可乐的配方是个代代流传、仔细保守的秘密,只有那个家族里的少数几个人知道,如果知道配方的最后一个人死去,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可口可乐了。所以肯定有一份书面备份的配方保存在安全的地方,”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想知道在哪儿。”她自言自语,眼睛闪闪发光。
“你和你盗窃团伙的朋友们永远不可能找到可口可乐的配方。一百万年都不可能。”
“如果你能从卡车上偷到可乐,他妈的谁还想生产可口可乐?他们有很多卡车。你看到卡车不断驶过,车速真的很慢。我一有机会就紧跟在后,这会让他们很生气。”她对他露出一个狡猾、可爱、有点儿顽皮、藏着秘密的微笑,仿佛想要引诱他进入她那个奇怪的现实世界。在那里,她一直紧跟一辆缓慢行驶的卡车,变得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耐烦,当卡车停下时,她没有像其他司机一样超车飞速驶过,而是同样停下车,偷走卡车上所有的东西。不是因为她是个小偷,甚至也不是为了报复,而是因为卡车终于停下之前,她已经盯着可乐箱看了很久,已经想明白自己能用这些东西做什么。她从不耐烦变回足智多谋。她在自己的汽车里装满板条箱和可乐箱——不是名爵汽车,而是她当时开的一辆比较大的科迈罗汽车,那会儿还没报废——然后她和她所有的狐朋狗友喝了一个月的免费可乐,而在那之后——
她还到不同的商店里用空瓶换回押金。
“瓶盖你是怎么处理的?”他曾经问过她,“把它们用薄纱包起来,藏在雪松木的柜子里?”
“我把它们扔掉了,”堂娜闷闷不乐地说,“可乐瓶盖完全没什么用。没有奖金或别的什么。”现在她消失在另一个房间里,随后拿着几个塑料袋回来。
“你想数一下吗?”她问道,“这里肯定有一千个。我付钱之前用小秤称过了。”
“没问题。”他接过袋子,而她接过钱。
他想,堂娜,我可以把你送进监狱,但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怎样对我,我永远不会把你送进监狱,因为你身上有一种奇妙、甜蜜、充满活力的东西,我永远不会毁了它。我无法理解它,但它就在那里。
“我能拿十个吗?”她问。
“十个?你要十片?当然可以。”他打开一个塑料袋——那东西很难解开,但他干这个很熟练——数出刚好十个给她。然后又数出十个给自己。他又把塑料袋系好,拿着所有的袋子走向他挂在衣橱里的外套。
“你知道现在他们在盒式磁带商店里是怎么做的吗?”他回来时堂娜充满活力地说。那十片已经不见了,她把它们藏了起来,“针对磁带?”
“他们会逮捕你,”他说,“如果你偷磁带的话。”
“一直都是那样。现在他们的做法——你知道,你把唱片或磁带拿到柜台,店员会去掉粘在上面的小标签。好吧,你猜怎么着,猜猜我是怎么发现这个麻烦的?”她扑通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满怀期待地咧嘴笑着,拿出一个锡纸包装的小立方体,她还没打开,他就看出那是一小块浓缩大麻。“那不仅仅是粘上去的价格标签。里面还有某种合金碎片,如果柜台的店员没有去掉那个标签,而你想带着那东西出门,警报就会响。”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麻烦的?”
“我前面有个时髦女孩在外套下面藏了一盒磁带,想带出去,警报响了,他们抓住她叫来了条子。”
“那你的外套里藏了多少?”
“三盒。”
“你车里有毒品吗?”他说,“一旦他们抓住你偷窃磁带,他们会扣押你的车,而你会被带到市中心拘留,你的汽车按惯例会被拖走,然后他们会发现毒品,并为此把你送进监狱。我敢打赌你说的那店不在本地,我敢打赌你动手那地方——”他刚开始想说,你不知道那地方执法部门的什么人会介入。但他不能这样说,因为他指的是自己。万一堂娜被逮捕,如果跟他有任何牵扯,他会拼命想办法帮她。但如果在洛杉矶,他就什么也做不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终究会发生的,最后还是会发生的:他距离太远,什么也听不到、帮不了。他脑海中开始滚动播放一幅场景,一种恐怖的幻想:堂娜,就像拉克曼一样,她死去时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没有人为她做什么。也许他们听到了,但他们像巴里斯一样无动于衷、毫无反应,直至她彻底完蛋。她不是真的会死掉,像拉克曼那样——他死了吗?他的意思是,有可能会死掉。但她对D物质上了瘾,她不仅会被关进监狱,还必须戒毒,突然彻底断掉毒品。而且因为她也贩毒,而不只是吸毒——这也是偷窃的代价——她会被关进监狱很长一段时间,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等她出来以后,她会变成另一个堂娜。她那种柔和细腻的表情(他一看就懂)、她那种温暖——都会被变成天知道什么样子;不管怎样,有些东西会被清空,有些会被大量消耗。堂娜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们所有人终有一日都会变成那样,但是堂娜,他希望在她一生中都不要变成那样。所以不要去他帮不上忙的地方。
“很有勇气(Spunky),”他不高兴地对她说,“不会害怕(Spooky)。”
“那是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明白了,“哦,那个沟通分析治疗。但是当我抽浓缩大麻时……”她拿出自己那个瓷质圆形小烟斗点燃,它看起来像个沙海胆,是她亲手做的。“我会发困(Sleepy)。”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睛亮亮的很开心,她笑了起来,把那个宝贵的浓缩大麻烟斗递给他。“我给你来一剂强劲的,”她说,“坐下。”
他坐下来,而她站起身,抖擞精神吸了一口大麻烟斗,然后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弯下腰。他张开嘴——好像一只小鸟,他想,她这样做的时候总是令他产生这种感觉。她使劲向他吹出一股灰色大麻烟,让他全身充满她那种火辣、大胆、任性的能量,这同时也是一种镇静剂,使他们两人一起放松身心、感到快乐:她把大麻传递给他,鲍勃·阿克托负责接收。
“我爱你,堂娜。”他说。这种传递毒品的过程,仿佛能够代替两人之间的性关系,也许这样更好;如此宝贵,如此亲密,从某个角度看又非常奇怪,因为先是她让那东西进入他体内,然后,如果她愿意的话,他也让那东西进入她体内。甚至彼此交换,来来回回,直到浓缩大麻用光。
“是的,我明白,你爱上我了。”她在他旁边坐下咧嘴一笑,自己从大麻烟斗里吸了一口。
(1)法国哲学家、神学家、古生物学家皮埃尔·泰亚尔·德·夏尔丹的中文名。此人在中国工作多年,是中国旧石器时代考古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