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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 当前章节:59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4

“嘿,堂娜,伙计。”他说,“你喜欢猫吗?”

她眨了眨红红的眼睛,“到处撒尿的小东西。在地面上空三十厘米处跑来跑去。”

“上空?不,应该是在地上。”

“会撒尿,在家具后面。”

“那么,迎春花呢?”他说。

“知道。”她说,“我明白——小小的迎春花,黄色的,开得最早的花。”

“比任何花都早。”他说。

“是的。”她点点头,闭上眼睛,陷入吸毒致幻状态,“在有人踩到它们之前,它们就——消失了。”

“你懂我,”他说,“你可以读懂我。”

她向后靠去,放下大麻烟斗。它已经熄灭了。“不再懂了。”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仅此而已。

“我可以用胳膊搂着你吗?”他说,“我想拥抱你,可以吗?就是,抱抱你,可以吗?”

她睁开疲倦的黑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神没有焦点。“不,”她说,“不行,你太丑了。”

“什么?”他问。

“不行!”她说,现在她的眼神锐利起来,“我吸了很多可卡因,我必须非常小心,因为我吸了很多可卡因。”

“丑!”他对她大发雷霆,“该死的,堂娜!”

“别碰我的身体!”她瞪着他说。

“当然,”他说,“当然。”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你最好真的这么想。”他想出去,从汽车仪表盘储物箱里拿出手枪,对着她的脸开枪,把她的头盖骨和眼睛炸成碎片。但浓缩大麻带来的这股仇恨和愤怒随即消失了。“见鬼。”他沮丧地说。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身体,”堂娜说,“我必须注意这方面,因为我吸了那么多可卡因。总有一天,我会按计划带着两千克可卡因穿越加拿大边境,就把它藏在我的隐私部位。我会说我是个天主教徒,也是处女。你要去哪里?”这时她感到有点儿惊慌,半撑起身子。

“我要走了。”他说。

“你的汽车还在你家那边。我开车送你。”女孩挣扎着站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她走向壁橱去拿她的皮夹克,“我开车送你回去。但你得知道我为什么要保护我的隐私部位。两千克可卡因价值——”

“见鬼,算了吧。”他说,“你这样子开不了三米远,你从不让别人开你那辆小溜冰鞋。”

她面对他疯狂地喊道:“见鬼,那是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开我的车!没有人能搞定它,尤其是没哪个男人能!无论是开车还是别的什么!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

后来,他漫步走在外面的夜色中,身上没穿外套,他对城里这一带很陌生。无人相伴,独自一人,他想。然后他听到堂娜匆匆忙忙地跟在后面,想要追上他。她气喘吁吁,因为抽了太多浓缩大麻,这会儿她的肺里有一半地方塞满大麻脂。他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心情真的非常沮丧。

堂娜接近他时放慢了脚步,气喘吁吁地说:“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说的那些话伤害了你的感情。我脑子不清楚。”

“是的,”他说,“太丑了!”

“有时我工作一整天之后,非常非常累,刚刚吸完大麻脑子不清楚。你愿意回来吗?或者怎么办呢?你想去汽车影院吗?还有金馥力娇酒,我买不了……他们不会卖给我的。”她停顿了一下,“我还没成年,对吧?”

“好吧。”他说。他们一起往回走。

“那肯定是很棒的浓缩大麻,不是吗?”堂娜说。

鲍勃·阿克托说:“那是很棒的浓缩黑大麻,也就是说它饱含鸦片生物碱。你吸的其实是鸦片,而不是浓缩大麻——你知道吗?这就是为什么它这么贵的原因——你知道吗?”他听到自己声音变高,便停下了步子,“亲爱的,你不是在抽大麻。你是在抽鸦片,其代价是终生上瘾……现在五百克‘浓缩大麻’卖什么价?你抽了这东西会打盹,一直打盹,没办法启动汽车,会追尾前面的卡车,你每天上班前都需要它——”

“我现在就需要,”堂娜说,“上班之前先来一口。中午刚到家又要抽一次。这就是为什么我得做这个生意的原因,为了给自己买浓缩大麻。浓缩大麻令人快活无比,它就是这样。”

“这是鸦片。”他重复了一遍,“浓缩大麻现在什么价?”

“大约一万美元五百克,”堂娜说,“高档的。”

“上帝啊!和海洛因一样贵。”

“我永远不会注射。我以前没试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如果你开始注射,只能坚持大约六个月,无论你注射的是什么。哪怕是自来水。你会上瘾——”

“你已经上瘾了。”

堂娜说:“我们都一样。你会摄入D物质。所以呢?这有什么区别?我很开心,你不开心吗?我每天晚上回家抽高级浓缩大麻……这是我的迷幻时间。不要想改变我,千万不要试图改变我,无论是我还是我的道德观念。我就是我。我要靠浓缩大麻寻找刺激。这是我的生活。”

“你见过抽鸦片的老烟鬼的照片吗?中国古代那些人?或者现在印度的大麻烟鬼,他们到了晚年看起来都是什么样子?”

堂娜说:“我没打算活太久。那又怎样?我并不想活那么长时间。难道你想吗?为什么?这个世界上都有什么?你是否曾经见过——见鬼,看看杰瑞·法班,看看对D物质严重成瘾的人是什么样。这个世界上究竟有什么,鲍勃?这是我们前往下一站前暂时停留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惩罚我们,因为我们生来有罪——”

“你是个天主教徒。”

“我们正在这里接受惩罚,所以,如果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进入下一段旅程,见鬼,赶紧动身吧。前几天我开着我的名爵汽车去上班时,差点儿出车祸。当时我开着八轨立体音响,正在抽大麻,没有看到开着1984福特皇帝车的那位老兄——”

“你真蠢,”他说,“太愚蠢了。”

“我呢,你知道,早就走在作死的道路上。总之,不管我干什么都是作死,很可能是在高速公路上超速。我的名爵汽车几乎没刹车,你明白吗?今年我已经收到四张超速罚单。现在我得去驾校了。真是太糟了,要整整六个月。”

“所以终有一日,”他说,“我突然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对吗?再也见不到。”

“因为驾校?不,六个月以后——”

“你会躺在大理石墓园里。”他解释道,“根据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律,该死的加利福尼亚州法律,在你满了可以购买啤酒或烈酒的年龄之前,你就会从这世上消失。”

“对了!”堂娜惊叫一声,“金馥力娇酒!就现在!我们要不要去买一瓶金馥力娇酒,然后去看‘人猿星球’?我们去吧?大概还剩八部,包括那部——”

“听我说。”鲍勃·阿克托抓住她的肩膀。她本能地挣脱。

“不。”她说。

他说:“你知道他们应该让你试一次吗?也许只有一次?让你合法地进去,买一罐啤酒,只有一次。”

“为什么?”她惊讶地问。

“作为送给你的礼物,因为你是个好孩子。”他说。

“他们曾经让我试过一次!”堂娜高兴地叫了起来,“在酒吧里!鸡尾酒女侍者问我——当时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像和一些人在一起——问我要点儿什么,我说‘我要一杯伏特加柯林斯。’她就给我端来了。那次也是在拉巴斯,可真是个好地方。哇,你能相信吗?我是从广告里记住伏特加柯林斯的,所以如果我在酒吧里点这个,听起来会很酷。对吗?”她突然伸出手臂挽着他一起走,她几乎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那是我一生中最棒的一次经历。”

“那我猜,”他说,“你已经拿到礼物了。你那唯一的礼物。”

“我明白,”堂娜说,“我能明白!当然,他们后来告诉我——和我在一起的那些人告诉我——我应该点墨西哥饮料,比如龙舌兰日出,因为,你看,那是拉巴斯的一家墨西哥酒吧。下次我就知道了,我已经把这个录进我的记忆磁带里,如果下次还能再去那里。你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吗,鲍勃?我要搬到北边的俄勒冈州,生活在雪中。我要每天早晨去铲除房子前面人行道上的积雪。我会有个小房子,还有个花园种蔬菜。”

他说:“那你得为了这个攒钱,你需要省下所有的钱。那里的房子很贵。”

堂娜看了他一眼,突然害羞起来,她说:“他会给我的,无论他是谁。”

“谁?”

“你知道。”她用柔和的声音分享她的秘密。她会把这个告诉他,是因为鲍勃·阿克托是她的朋友,她可以信任他。“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他会开一辆阿斯顿-马丁,带我坐着这辆车去北方。那里会有一座老式的小房子,在雪中,在北方。”她停顿一下说,“雪是很美好的东西,不是吗?”

他说:“你不知道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雪,除了有一次爬到圣伯多禄那些山上,雪里夹杂着一半冰疙瘩和泥巴,见鬼,我还摔倒了。我不是指那样的雪,我是指真正的雪。”

鲍勃·阿克托心情有些沉重,他说:“你对于这一切感到很乐观?真的能实现吗?”

“会实现的!”她点点头,“这是我命中注定的。”

他们默默地走着,回到她的住处,坐进她的名爵汽车。堂娜还沉浸在自己的梦想和计划中;而他——他回忆起巴里斯,回忆起拉克曼和汉克,还有安全公寓,他回忆起弗莱德。

“嘿,伙计。”他说,“我能和你一起去俄勒冈州吗?等你出发的时候。”

她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带着满满的温柔,但答案是否定的。

他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他了解她;而且她的心意不会改变。他颤抖了一下。

“你冷吗?”她问。

“是的,”他说,“很冷。”

“我车里有个不错的名爵加热器,”她说,“等我们到了汽车影院……在那儿你会暖和起来的。”她抓起他的手,捏了捏,握住。然后,突然之间,她放开了手。

但她带来的那种真实的触感存在于他内心深处。历久犹存。在他整个一生中,没有她的漫长岁月中,即使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听不到她的消息,了解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是否快乐,是否已经去世或者怎样,只有那次接触就此锁在他心里,封死在他心里,永远不会消失。那是他第一次触到她的手。

那天晚上,他把一个名叫康妮的可爱小妞带回家,她是个注射吸毒的瘾君子,他给了她一包十剂墨西哥麻醉剂,作为交换跟她上床。

那个瘦骨嶙峋、头发稀疏的女孩坐在床边,梳着自己剩下那点儿头发,这是她第一次跟他回来——他是在一个瘾君子聚会上遇见她的——虽然已经拿到她的电话号码好几周,但他对她几乎没什么了解。作为一个注射吸毒的瘾君子,她肯定是性冷淡的,但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自己感受不到乐趣使她对于性生活漠不关心,但另一方面,她也不介意是什么样的性行为。

这一点只要看看她就很明显。康妮衣裳半褪坐在那里,鞋子已经脱掉,嘴里叼着个发夹,她面无表情地凝视前方,显然沉浸在自己脑海中的世界。她脸型瘦长、骨骼突出,蕴含着一种力量。他觉得这很可能是因为骨骼线条冷硬,尤其是明显的下颌线。她右脸颊上长了一颗青春痘。毫无疑问,她根本不在乎,甚至都没注意到。就像性行为一样,青春痘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

也许她觉得没什么区别。也许对她来说,对一个长时间注射吸毒的瘾君子来说,性行为和青春痘是类似的,甚至一样的。通过这样的想法,他想,仿佛稍微窥见注射瘾君子的大脑。

“你有牙刷可以给我用吗?”康妮的头开始微微晃动,小声嘟囔,注射成瘾者晚上这个时间都会这样,“啊,去他的——牙齿就是牙齿。我得刷牙……”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从她嘴唇的运动中能看出她还在喋喋不休。

“你知道浴室在哪儿吗?”他问她。

“什么浴室?”

“这座房子里有浴室。”

她打起精神,又开始条件反射地梳头,“这么晚还在外面的那些家伙是谁?卷大麻烟,喋喋不休地说话。我猜他们和你住

在一起,肯定的,那种人就是这样。”

“他们两人确实如此。”阿克托说。

她死鱼一样的眼睛转向他,盯着他看。“你是同性恋吗?”康妮问。

“我可不是。这就是为什么你今晚会在这里。”

“你曾经努力抵抗过那种性倾向吗?”

“你最好相信这一点。”

康妮点了点头,“是的,我想我马上就会知道了。如果你是一个潜在的同性恋者,你可能想让我采取主动。躺下,我来做。要我替你脱衣服吗?好吧,你就躺在那里,全都由我来做。”她朝他的拉链伸出手。

后来,他在半明半暗的房里昏昏沉沉地躺着——可以说是因为他自己那剂毒品。康妮在他身边打鼾,她仰面躺着,手臂放在一侧,露在被子外边。他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她。他们睡得就像吸血鬼德古拉伯爵,他想,瘾君子都是这样。他们一直都直挺挺的,然后突然坐起来,就像一台机器从A位置转到B位置。“肯定——到——白天——了。”瘾君子说,或者他脑袋里的磁带说。播放他的指示,瘾君子的思想就像收音机闹钟传来的音乐……有时候听起来很好听,但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你做些事情。收音机闹钟的音乐会把你叫醒;瘾君子的音乐则会把你变成某种工具——为他提供更多垃圾物质的工具,无论你提供的是什么。他,作为一台机器,会把你变成他的机器。

每一个瘾君子,他想,都是收音机闹钟。

他又开始打瞌睡,思考这些糟糕的事情。最终,吸毒者如果是个女人,除了她的身体也没别的东西可卖。就像康妮,他想,这里的康妮。

他睁开眼睛,转向身边的女孩,他看见了堂娜·霍索恩。

他立刻坐了起来。堂娜!他想。他能清楚地认出她的脸,毫无疑问。上帝啊!他想,然后伸手去摸床头灯。灯被他的手指碰倒,掉了下去。但那个女孩还在睡。他仍然盯着她看,然后他逐渐再次认出康妮,瘦削的脸庞,惨白的下颌,瘾君子摄入毒品后迷幻而憔悴的面孔——是康妮,而不是堂娜;是这个女孩,而不是另一个女孩。

他又痛苦地躺回去睡觉,心里琢磨着这意味着什么,在黑暗中反复想了又想。

“我不在乎他臭不臭,”后来旁边的女孩喃喃自语,她在熟睡中说着梦话,“我爱过他。”

他想知道她指的是谁。男朋友?她的父亲?一只猫?童年珍贵的玩具?也许所有的都是,他想。但她说的是“我爱过”,而不是“我仍然爱”。显然,不管那是谁或者是什么,如今已经不在了。也许,阿克托想,他们(无论他们是谁)迫使她把其扔了出去,因为他臭得厉害。

很可能是这样。他心想,这个在他身边沉睡时想起往事的吸毒女孩,不知她当时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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