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暗黑扫描仪(出书版)》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完结】 > 《暗黑扫描仪》作者:[美]菲利普·K·迪克.txt

第11章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 当前章节:91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4

第二天早上,他乘坐黄色出租车来到恩格莱松锁匠的店门口。现在不仅他的脑波显像仪需要修理,他的汽车也一样,他身

上带着四十美元现金,心里带着一大堆担忧。

这家店的装修是古老的实木风格,标牌独具现代气息,锁匠的橱窗里有很多铜制的小玩意儿,华丽时髦的信箱、头颅形状的古怪门把手、铁制的黑色假钥匙。他走进半明半暗的房间里。这里看起来就像瘾君子的住处一样,他想,觉得这个反讽挺不错。

柜台上隐约能看到两台巨大的配钥匙机,架子上挂着几千把钥匙毛坯。一位胖胖的老太太跟他打招呼:“先生,早上好。”

阿克托说:“我来这里是想……”

你们这些器械自然在对我讥刺,

有筒有环,有轮有齿,

我站在门边,你们应该充当钥匙,

你们的触须虽然卷曲,却未将门闩拔起。(1)

“……结清一张被银行退回的支票。大概是二十美元,我想。”

“噢。”那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拿出一个带锁的金属文件夹,找了一下钥匙,然后发现文件夹并没有锁上。她打开它,马上找到了那张支票。它上面黏了一张便条。

“阿克托先生?”

“是的。”他取出了现钞。

“是的,二十美元。”她把便条从支票上取下来,费劲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说明他已经过来结清了支票。

“我很抱歉,”他告诉她,“我把银行账户错写成已经销户的那个,而不是我目前在用的。”

“嗯。”老太太一边答应一边微笑着继续写。

“还有,”他说,“如果你能把这件事转告你丈夫,我会很感激,他有一天打电话给我——”

“其实是我弟弟卡尔。”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如果卡尔跟你说话……”她微笑着做了个手势,“他有时会因为支票的事过于焦虑……如果他说了某些话……你明白,我会代他向你道歉。”

“告诉他,”阿克托背诵起事先想好的措辞,“他来电时我自己也心烦意乱,对此我也深表歉意。”

“我想他确实提到过这件事,好的。”她递给他那张支票,而他递给她二十美元。

“还有其他费用吗?”阿克托问。

“没有其他费用。”

“当时我心烦意乱,”他草草瞥了一眼支票,塞在口袋里,“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刚刚意外去世。”

“哦,天哪。”老太太说。

阿克托待在那儿磨磨蹭蹭地说:“因为一块肉,他独自一人在他的房间里,窒息而死。没有人听到他的呼救。”

“你知道吗,阿克托先生?死于这种事的人比人们意识到的更多。我听说,如果你和一个朋友一起吃饭,他半天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你应该靠近点儿问他能不能说话。因为他可能开不了口,他可能正在窒息而没办法告诉你。”

“是的,”阿克托说,“谢谢。确实是这样。支票的事也谢谢你。”

“我为你朋友的事感到难过。”老太太说。

“是的,”他说,“他几乎算是我最好的朋友。”

“太可怕了。”老太太说,“他多大年纪,阿克托先生?”

“三十出头。”阿克托说。这是真的——拉克曼三十二岁。

“哦,太可怕了。我会告诉卡尔的。谢谢你专程前来。”

“谢谢你,”阿克托说,“也代我谢谢恩格莱松先生。非常感谢你们两位。”他离开这里,回到早晨温暖的人行道上,在污浊的空气中和明亮的阳光下眨着眼睛。

他打电话叫出租车回家,在车里他想,这次顺利逃出巴里斯设下的圈套,没遇到什么太糟的场面。情况本来可能更糟,他告诉自己。幸好支票还在店里,我也不用亲自面对那个男人。

他拿出支票看看巴里斯模仿他的笔迹有多像。没错,是已经注销的账户;他通过支票的颜色立即确认,这是个彻底关闭的账户,银行盖章账户已结清。难怪那个锁匠气得发疯。然后,阿克托坐在车里研究那张支票,发现签名的笔迹是他自己的。

完全不像巴里斯的。完美的伪造。他根本看不出这不是他的笔迹,但他明明记得自己确实没签过这个。

我的上帝,他想,到目前为止,这种事巴里斯一共干过多少次?也许他盗用了我一半的收入。

巴里斯是个天才,他想。另一方面,这有可能是临摹复制的,或者用某种机器干的。但我从来没有给恩格莱松锁匠开过支票,怎么可能临摹伪造?这是一张独一无二的支票。我会把它交给执法部门的笔迹学专家,他决定,让他们研究这是怎么做到的。也许只是靠练习、练习、练习。

至于蘑菇迷幻剂——他想,我就直接走过去跟他说,别人告诉我,他想向他们推销蘑菇毒品。我要阻止这种事。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有人对此感到担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并向我反映。

但是,他想,这几件事只是他第一次看回放时随机观察到的一些情况。仅仅代表了我遇到的一些事情。天知道他还干过什么:他一直满世界到处晃悠、阅读参考书、思考阴谋诡计,诸如此类……他突然想到,也许我最好现在检查一下我的电话,看看是否被窃听了。巴里斯有一盒电子硬件,里面甚至有索尼的元件,他可以制造出售一种可以用作电话窃听的感应线圈。这个电话里很可能就有那种东西。也许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有。

我的意思是,他想,除了我自己最近安装的——必要的——电话窃听装置。

出租车晃晃悠悠地向前行驶,他再一次检查那张支票,突然想到,如果这是我自己干的呢?如果这是阿克托写的呢?我觉得是我干的,他想,是那该死的疯子阿克托亲自签的这张支票,他写得非常快——文字都是歪的——他不知为何匆匆忙忙,挥笔疾

书,拿错了空白支票,然后把这一切都忘了,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忘记了,他想,当时阿克托……

空洞的骷髅,你为什么对我冷笑?

你的头脑大约也和我的不差多少,

曾经迷惘地寻找光明而陷入模糊的困境,快活地追求真理而悲惨地迷误终身。(2)

……沉浸在从圣安娜市搞来的大量毒品中,他在那里遇到一个金发小妞,牙齿歪歪扭扭,有长长的金发,长了个大屁股,但活力十足且非常友好……他无法启动汽车;他当时刚吸了毒。他不断遇到麻烦——那天晚上有那么多毒品,口服的、注射的、吸入的,几乎一直持续到天明。那么多D物质,而且非常棒,非常非常棒。

他倾身向前说:“停在那个壳牌加油站旁边。我在那儿下车。”

他下了车,付钱给出租车司机,然后走进公用电话亭,查到锁匠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给他。

接电话的是那位老太太,“这里是恩格莱松锁匠,早上好——”

“还是我,阿克托。很抱歉打扰你。那次上门服务的地址是什么,用我的支票付款的那一次?”

“嗯,让我看看。请稍等,阿克托先生。”对面传来她把电话放下的声音。

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含糊不清的声音:“是谁?那个阿克托?”

“是的,卡尔。但别再说什么了。他刚来过——”

“让我跟他说。”

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又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嗯,我找到地址了,阿克托先生。”她念出他的家庭住址。

“你弟弟去的就是那个地方吗?去配钥匙的时候?”

“稍等。卡尔?你还记得你开卡车去哪儿给阿克托先生配的钥匙吗?”

远处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卡特拉。”

“不是他家吗?”

“卡特拉!”

“在卡特拉的某个地方,阿克托先生。在阿纳海姆市。不,等一下——卡尔说是在圣安娜市,在主街。那是——”

“谢谢。”他挂断了电话。圣安娜市。主街。那个该死的毒品聚会就在那里,那天晚上我肯定上报了三十个人名和同样多的车牌号码;这不是你们那种正常派对。一大批货从墨西哥运来;买家们在讨价还价,就像平时一样,一边试吸一边讨价还价。他们中的一半人现在很可能已经被特工突袭抓捕……哇,他想,我还能回忆——或者永远不能正确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况。

但这仍然不能成为巴里斯接电话时有预谋地恶意模仿阿克托的借口。除此之外,证据表明巴里斯只是当场瞎编一气——纯属即兴发挥。见鬼,也许巴里斯那天晚上吸了毒过于兴奋,他所做的不过是很多处于这种状态的老兄会做的事情: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阿克托确实签了这张支票,而巴里斯恰好接了电话。他那神经不正常的脑袋会觉得这是个很酷的玩笑。他只是不负责任,没别的了。

他一边打电话叫黄色出租车一边想,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阿克托也没有注意结清支票。那是谁的错?他又一次取出那张支票,查看上面的日期。一个半月。上帝啊,真是不负责任!阿克托的卧底任务可能因为这件事彻底完蛋;卡尔还没去检察官办公室,真是谢天谢地。很可能是他那和蔼可亲的老姐姐劝住了他。

阿克托决定最好小心一点儿,他所做的一些疯狂的事情他自己——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巴里斯不是唯一一个,也许甚至不是第一个干过这种事的人。首先,仍然有必要问清楚巴里斯为什么对阿克托存在强烈的恶意;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花这么长时间欺骗另一个人。而且巴里斯没有骗过其他人,比如说拉克曼、查尔斯·弗雷克或者堂娜·霍索恩;帮助杰瑞·法班进入联邦诊所时,他出的力比谁都多;他对房子里所有的动物都很友好。

有一次,阿克托想把一只狗——那只小黑狗究竟叫什么来着?波波还是什么的?——送到救助站安乐死,因为那只狗怎么都训不好。巴里斯花了好几个小时,其实应该说好几天时间,和波波一起,温柔地训练它,和它说话,直到它平静下来愿意接受训练,以至于不用被送去安乐死。如果巴里斯对一切都抱有恶意,他不会做出那种事,那种好事。

“黄色出租车。”电话里说。

他报出壳牌加油站的地址。

他等出租车时闷闷不乐地走来走去,同时陷入沉思。如果锁匠卡尔认定阿克托是个重度瘾君子,那不是巴里斯的错;卡尔在凌晨五点开卡车过来为阿克托的奥兹汽车配钥匙。那时阿克托很可能走路就像走在果冻上,还无视旁人怀疑的目光往墙上爬,还干了一堆吸毒后陷入迷幻状态时会做出的事情。卡尔自己就能得出结论。卡尔打磨新钥匙的时候,阿克托可能倒立着四处游走,或者在他旁边蹦蹦跳跳,絮絮叨叨。难怪卡尔不怎么高兴。

事实上,他推测,也许巴里斯是想努力掩饰阿克托越来越古怪的举止。阿克托开车不再像以前那样安全了,他不是故意伪造支票,只是他那该死的大脑因为毒品变成一团糨糊。但这反而更糟。巴里斯尽力了,有这个可能。只是他的大脑也一团糨糊。他们所有人的大脑……

我像虫蚁在尘土中钻营,

以尘土为粮而苟延生命,

遭到行人的践踏即葬身埃尘。(3)

……都是一团糨糊,在糨糊一般的道路上相互影响。一团糨糊领着另一团糨糊一起走向毁灭。

也许,他猜想,是阿克托在某一天半夜时分切断电线,改接电路,使他的脑波显像仪短路。但原因是什么呢?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为什么?大脑一团糨糊的话,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各种各样的动机扭曲纠结——就像那些电线一样。他在执行卧底任务期间见过这种事,见过很多很多次。这样的悲剧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在他们的电脑文件里只是又一个案例而已。这是踏上前往联邦诊所的道路之前总会经历的一个阶段,就像杰瑞·法班那样。

所有这些家伙都走在同一个游戏棋盘上,现在站在与目的地距离不同的格子里,将会在不同的时间抵达。但最终所有人都会抵达那里:联邦诊所。

这一点刻在他们的神经组织中,或者说神经组织剩下的部分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或者扭转这一点。

而且,他已经开始相信,鲍勃·阿克托尤为如此。这是他的直觉,刚刚开始出现,不是因为巴里斯做的任何事,而是一种全新的、具有专业性的观点。

另外,他在橙郡治安官办公室的上司决定把注意力集中在鲍勃·阿克托身上,肯定有充分的理由,而他对此一无所知。也许这些线索可以互相印证:他们对于阿克托越来越感兴趣——不管怎么说,在阿克托的房子里安装全息扫描仪花掉了部门一大笔经费,还要付工资给他分析输出的信息,并由级别更高的人评判他定期汇报的内容——这与巴里斯对阿克托不寻常的关注互相印证,双方都选择将阿克托作为主要目标。但他本人在阿克托的行为中看到了什么不正常的情况?他掌握了什么这两个利益相关方还无从探究的第一手资料?

出租车一路行驶,他陷入沉思,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要注意观察;监视者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发现真相。他必须耐心。他必须长期仔细观察,说服自己沉稳等待。

只要他在全息扫描仪上观察到阿克托出现神秘或可疑的行为,就相当于对他进行三点定位,证实存在第三方利益对他存有疑虑。当然,这也将印证所有人投入的费用和时间是有意义的。

我很奇怪,巴里斯究竟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他想。也许我们应该把他抓过来问问。但——最好还是从与巴里斯不同的切入点去了解情况,否则就只是复制巴里斯手上的信息,无论他是谁,或者代表谁。

然后他想,见鬼,我到底在说什么?我一定是疯了。我认识鲍勃·阿克托,他是个好人。他没什么不对劲,至少没干什么坏事。他想,事实上,他为橙郡治安官办公室工作,暗中行事。这很可能就是……

在我的心中啊,盘踞着两种精神,

这一个想和那一个离分!

一个沉溺在强烈的爱欲当中,

以固执的官能贴紧凡尘;

一个则强要脱离尘世,

飞向崇高的先人的灵境。(4)

……巴里斯会跟踪他的原因。

但是,他想,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橙郡治安官办公室会跟踪他——安装了那一堆全息监控设备,还指派专职特工监视他并汇报情况。这没理由。

这不划算,他想。那座房子里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那座破旧的、塞满垃圾的房子,后院杂草丛生,猫砂盆永远不会清理,动物在厨房桌子上走来走去,到处都是垃圾,从来没人打扫。

真是浪费,他想,浪费了这么好一座房子。原本可以用来做那么多别的事情。房子里原本可以住进一家人,包括女人和孩子们。房子就是为此设计的:有三间卧室。真是浪费,见鬼的浪费!他们应该没收他的房子,他想;进入现场取消原房主赎回抵押品的权利,也许他们正打算这样做。更好地利用这座房子,房子本身也会希望如此。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座房子曾经有过美好的时光。时光还可以再回到从前,如果是另一类人拥有并维护这座房子。

尤其是后院,他想。出租车驶入了四处散落着报纸的车道。他付钱给司机,掏出门钥匙,走进房子里。

他立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监视他:全息扫描仪在监视他。他刚一跨过自己家的门槛就开始了。他独自一人——房子里除了他没有人在。太不真实了!他和扫描仪,阴险而无形的扫描仪,监视他并记录下他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

就像你在公共厕所小便时看到的墙上的涂鸦,他想。微笑!你正在被摄像头偷拍!确实如此,他想,我进入房子后立即就开始了。真是别扭。他不喜欢这样。他感到很不自在。这种感觉自从他们将扫描仪装好那一天之后就越来越明显——他把那天称为“狗屎日”,那段记忆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扫描仪给他带来的感受每天都变得越来越强。

“我猜没人在家。”他像往常一样大声地说,意识到扫描仪已经把这句话记录下来。但他必须注意:他不应该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就像摄影机前的演员,他想,你表演时要当摄像机不存在,否则你会搞砸。一切就完蛋了。

而且这个该死的任务,没有第二次拍摄的机会。

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删除。我的意思是,我能做的。不是扫描仪后面的人,而是我。

如果要摆脱这一切,他想,我应该卖掉房子,况且它已经破败不堪。但是……我爱这座房子。不行!

这是我的房子。

没有人能把我赶出去。

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者想做什么。

假设真的存在“他们”。

“他们”在监视我,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多疑症。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它”,不具人格的“它”。

正在监视我的那东西无论是什么,它都不是人类。

至少以我的标准来说不是。不是我承认的人类。

虽然很傻,他想,但它很可怕。某种东西对我做了某些事情,就在我自己的房子里,就在我眼前。

处于某种东西视线之内,或者处于某种东西监视下。不同于黑眼睛的小堂娜,它从不眨眼。扫描仪会看到什么?他心想。我的意思是,真正看到?看进大脑里面?看进内心里面?他们以前使用的被动红外扫描仪成像,或者如今使用的最新型的立方体全息扫描仪,能不能清楚地或模糊地看到我的内在——我们的内在?我希望它能清楚地看到,他想,因为如今我已经无法看清我自己。我只能看到一片阴霾。外面的阴霾和里面的阴霾。我希望扫描仪能看得更清楚,这也是为了大家好。因为,他想,如果扫描仪像我自己一样只能看到阴霾,我们会感到烦躁不堪,就像我们一直以来那样愈发烦躁,我们将这样一直到死,几乎什么都不了解,就连那一点点了解也是错误的。

他从起居室的书架上随便拿了一本书,然后发现那是一本《性爱图册》。他随意翻开,内容映入眼帘——上面画着一个男人开心地咬着一个小妞的右乳头,小妞在喘息——他大声地说了些话,仿佛是读书给自己听,仿佛在引用一些博学多才的古代著名哲学家的话,其实并非如此:

“任何人都只能看到全部真相的一小部分,而事实上一般来说……”

唉!我还要在这监牢里坐待?

可咒诅的幽暗墙穴,

连可爱的天光透过有色玻璃也暗无光彩!

更有这重重叠叠的书堆,

尘封虫蠹已败坏,

一直高齐到屋顶,用烟熏的旧纸遮盖;(5)

“……对于这一点点珍贵的碎片他也会自欺欺人,几乎始终如此。他自己的一部分就像另一个人一样反对他,从内部击败他。一个人里面的另一个人,那根本不是人。”

他点点头,仿佛为那一页中并不存在的文字中所蕴含的智慧而感动,他合上那本红色封面、烫金书名的厚书《性爱图册》,把它放回书架上。我希望扫描仪不要放大这本书的封面,他想,那就露馅儿了。

查尔斯·弗雷克因为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情而感到越来越沮丧,最终他决定自杀。在他那个圈子里,自杀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买来一大堆“速可眠”红色胶囊,配上便宜的酒吞下去,时间要选在深夜,并且把电话听筒放到一边,这样就没人会来妨碍你。

还有一件事需要安排,你要考虑好打算让后世的考古学家在你身上发现什么遗物。他们会据此了解你所在的社会阶层,也可以拼凑出你自杀时脑子里的想法。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选定遗物,远比他决定自杀的时间要长得多,和搞到那些“速可眠”胶囊花的时间差不多。被后人发现时,他会仰面躺在自己的床上,身边是一本安・兰德的著作《源泉》(这将证明他是个被大众排斥的、非同一般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被他们的蔑视杀死的),还有一封尚未写完的信,写给埃克森公司抗议注销他的汽油信用卡。这样就可以通过他的死控诉当前制度,达到某种目的,当然还有赴死本身这一目的。

其实,他心里对于要通过死亡达成什么目的,反而不如两件遗物的目的想得那么清楚,但无论如何一切都会合乎情理。他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就像一只动物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会做一些本能行为,当不可避免的死期临近时,它们会顺其自然地卧下。

在最后一刻(他即将面对死神),他决定调整一个关键环节:把用来吞下“速可眠”的廉价丽波尔或雷鸟酒换成鉴赏家认可的高级葡萄酒。于是他最后一次开车前往出售高级酒的食品超市,买了一瓶1971年的蒙大维赤霞珠葡萄酒,这花了他将近三十美元——倾囊而出。

他又回到家里,打开酒瓶,让它暴露在空气中醒酒,然后先喝了几杯,花几分钟考虑他最喜欢《性爱图册》中的哪一页,最终选了一幅女上位的图画,然后他把装了“速可眠”胶囊的塑料袋放在床边,带着安・兰德的书和给埃克森的半封抗议信躺下,试着去思考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但他做不到,他一直想着那个在上面的女孩,随后他用一杯赤霞珠葡萄酒把所有的“速可眠”一口吞下。该做的都做完了,他躺下来,把安・兰德的书和那封信放在胸口,等待着。

然而,他被骗了。那些胶囊不是标签上写的巴比妥类药物,而是一些古怪的迷幻药,他以前从未吸过这种,也许是一种混合物,市面上的新品。查尔斯·弗雷克没有静静地窒息而死,反而开始产生幻觉。好吧,他从哲学的角度思考,自己一辈子总是遇到这种事——不断被骗。他不得不面对事实,考虑到他吞下了那么多胶囊,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迷幻的状态中。

接下来,他发现一个来自维度之间的生物站在床边厌恶地看着他。

这个生物有很多眼睛,到处都是,身上超现代的衣服看起来很昂贵,它站起来高达二点四米。而且,它带着一个巨大的卷轴。

“你要把我的罪孽读给我听。”查尔斯·弗雷克说。

那个生物点了点头,打开卷轴。

弗雷克全身无力地躺在床上说:“这要花十万个小时。”

那个来自维度之间的生物用一大堆复眼盯着他说:“我们不再身处世俗宇宙中。‘空间’和‘时间’这两种物质存在的底层范畴不再适用于你。你已上升到超越人类的境界。现在我要向你宣读你的罪孽,持续不断,循环反复,直至永恒。这个清单永远不会结束。”

要认清毒贩,查尔斯·弗雷克想,希望他生命的最后半小时可以重来一遍。

一千年后,他仍然躺在床上。安・兰德的书和给埃克森的信放在胸口,听着他们向他宣读他的罪孽。他们已经读到他上一年级、六岁的时候。

一万年后,他们读到他上六年级的时候。

他被人发现手淫的那一年。

他闭上眼睛,但他仍然能看见那个高达两米四、长着很多眼睛的生物一直念着那个没完没了的卷轴。

“下面——”它正在说。

查尔斯·弗雷克想,至少我喝到了一瓶好酒。

(1)原文为德语,出自歌德的《浮士德》。董问樵译本,复旦大学出版社(1983),后同。

(2)同前注。

(3)同前注。

(4)同前注。

(5)同前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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