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弗莱德迷惑不解地看着三号全息扫描仪,他的监控对象鲍勃·阿克托在起居室里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显然是随便拿的。有毒品藏在后面?弗莱德琢磨着,把扫描仪镜头放大。还是里面写了电话号码或地址?他能看出阿克托取下这本书不是为了看;阿克托刚进屋,还穿着外套。他身边笼罩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即紧张又无精打采,是一种迟钝的紧迫感。
扫描仪的放大镜头显示,书页上是一张彩色图片,一个男人咬着一个女人的乳头,两人都赤身裸体。女人显然正处于高潮中;她的眼睛半闭着,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呻吟。也许阿克托想找点儿刺激,弗莱德一边看一边想。但阿克托根本没注意那幅画,反而嘀嘀咕咕地背诵了一段神秘的内容,部分是德语,显然是想迷惑偷听的人。也许他猜测自己的室友藏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希望引诱他们现身,弗莱德推测。
没有人出现。弗莱德已经盯了扫描仪很长时间,他知道拉克曼吞下一堆“速可眠”混合D物质,在卧室里和衣倒在距离床边几步的地方,陷入昏迷。巴里斯不在房子里。
阿克托在干什么?弗莱德感到纳闷,记下这几段磁带的识别码。他变得越来越奇怪。现在我能明白那个打电话提到他的线人是什么意思了。
或者,他猜想,阿克托说出那几句话,是向房子里安装的一些电子硬件发布语音命令。打开或关闭。甚至可能生成一个防止扫描的干扰场……诸如此类。但他对此感到怀疑。怀疑在除了阿克托之外的人看来,这是否合理,其目的和意义又是什么。
这个家伙疯了,他想。他真的疯了。从他发现他的脑波显像仪被蓄意破坏那天开始——肯定就是那天,他开车回家时汽车出现严重故障,差点儿害死他——从那天起他就疯了。某种程度上来说,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弗莱德想。不管怎样,“狗屎日”是个起点,他知道阿克托给那一天起的名字。
事实上,他不能责怪他。弗莱德一边看着阿克托疲惫地脱下外套一边想,那东西能让任何人神志不清,但大多数人都会重新恢复正常。他却没有,他反而变得更糟,用外国话向空气传达一条意味不明的信息。
除非他是在嘲笑我,弗莱德不安地想。他不知怎么发现自己正在被监视,而且……这是为了掩饰他真正要做的事情?抑或只是跟我们钩心斗角?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他想。
我觉得他是在嘲笑我们,弗莱德判断。有些人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监视。第六感,不是多疑症,而是一种原始本能;老鼠就有这种本能,任何被捕猎的生物都有,会知道自己正在被跟踪,这是一种感觉。他是在吊我们的胃口,这对我们不利。但是——还不能肯定。一层又一层伪装,一层又一层掩饰。
阿克托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吵醒了拉克曼,从覆盖他那间卧室的扫描仪中能看得到。拉克曼摇摇晃晃地坐起来,侧耳倾听。然后他听到阿克托挂外套时不小心把衣架掉在地上的声音。拉克曼悄悄地缩回结实的双腿,一把拿起放在床边桌子上的手斧;他站直身子,像动物一样灵活地靠近卧室门。
在起居室里,阿克托拿起咖啡桌上的邮件,开始草草地浏览。他把一封厚厚的垃圾邮件扔向废纸篓,但没扔进去。
拉克曼在他的卧室里听到这个声音。他整个人变得僵硬,抬起头仿佛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阿克托读着邮件,突然皱起眉头说:“这也太离谱了!”
卧室里的拉克曼放松下来,他“叮当”一声放下斧头,捋捋头发,打开门走了出去,“嗨。发生了什么事?”
阿克托说:“我开车路过麦拉微点公司大楼。”
“你在骗我。”
“而且,”阿克托说,“他们正在清点库存,但一名雇员显然用鞋跟把库存带到了室外。所以他们都在麦拉微点公司外面的停车场里,带着一堆镊子和很多很多小放大镜,还有一个小纸袋。”
“有什么奖励吗?”拉克曼打了个哈欠,用手掌拍了拍他又硬又平的肚子。
“他们当然有奖励。”阿克托说,“但他们把那东西也给丢了,那是一个很小的硬币。”
拉克曼说:“你开车时会看到很多这种事情吗?”
“只在橙郡才这样。”阿克托说。
“麦拉微点公司大楼有多大?”
“大约二点五厘米高。”阿克托说。
“你估计它有多重?”
“包括员工吗?”
弗莱德开始加速播放磁带。他看着计时器显示过了一小时,于是停下快进。
“——大约四点五千克。”阿克托说。
“好吧,那你从它旁边路过时怎么知道的,如果它只有二点五厘米高,四点五千克重?”
阿克托现在翘起双脚坐在沙发上,说道:“他们有个很大的招牌。”
上帝啊!弗莱德想了想,再次快进磁带。这次,出于一种预感,他看着实际时间只过了十分钟就停下来。
“——那个招牌是什么样子?”拉克曼说。他正坐在地板上清理一盒大麻,“霓虹灯之类的?什么颜色?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见过它。很显眼吗?”
“在这儿,我拿给你看,”阿克托说着,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我把它带回来了。”
弗莱德再次快进磁带。
“——你知道怎么把微点偷运进一个国家而不被发现吗?”拉克曼正在说。
“想怎样都行,有的是办法。”阿克托吸了一口大麻烟,向后一靠。空气里烟雾腾腾。
“不,我是说有一种办法他们永远都不会发现。”拉克曼说,“巴里斯有一天偷偷地跟我说的。我原本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因为他把这个写进了他的书里。”
“什么书?《一般家用毒品和——”
“不是。《走私进出美国的简单方法——根据你选择的路线》。你把它跟毒品一块儿偷运进来,比如海洛因。把微点藏在包装里。没人会注意到,它们太小了。它们不会——”
“但那样的话,有些瘾君子注射的将是一半海洛因混合一半微点。”
“好吧,那么,他将成为你见过的最他妈有教养的瘾君子。”
“取决于微点上有什么东西。”
“巴里斯还有另一种办法走私毒品越过边境。你知道海关人员会怎么做吗?他们要求你申报携带的物品。你不能说毒品,因为——”
“好吧,那要怎么办?”
“嗯,你看,你先找到一大块浓缩大麻,把它雕刻成一个男人的形状;然后挖空一部分,在里面装上一个类似于发条的发动机以及一盒磁带。你和它一起排队,然后在它过海关之前拧上发条,它会走向海关人员,对方问它‘你有什么东西要申报吗?’浓缩大麻块会说,‘不,没有。’并继续往前走。然后它就来到边境的另一边了。”
“如果你用太阳能电池代替弹簧,它就可以走上很多年,永远地走下去。”
“那有什么用呢?最终它要么走到太平洋,要么走到大西洋。事实上,它会走出地球边缘,就像——”
“想象一下,一个因纽特村庄,以及一块一米八高的浓缩大麻块,价值大约——那值多少钱?”
“大约十亿美元。”
“不止。起码二十亿美元。”
“因纽特人正在咀嚼兽皮、雕刻骨矛,这块价值二十亿美元的浓缩大麻块踏着积雪走来,一遍又一遍地说,‘不,没有。’”
“他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永远都会困惑不解。那将成为一个传说。”
“你能想象吗?告诉你的孙子,‘我亲眼看见一块一米八高的浓缩大麻块从障目的迷雾中一路走来,那东西价值二十亿美元,一直说着:不,没有’。他的孙子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不,你看,那会成为传说。几个世纪之后,他们会说,‘在我们祖先生活的那个时代,有一天,一块高达二十七米、价值八万亿美元、品质极佳的阿富汗浓缩大麻块降临在我们这里,浑身冒火,喊叫道,去死吧,因纽特人!我们用长矛跟它战斗,最后杀死了它。’”
“就算小孩也不会相信这种事。”
“小孩们再也不相信任何事情了。”
“不管跟孩子说什么都令人泄气。曾经有个孩子问我,‘第一次看见汽车是什么感觉?’见鬼,伙计。我是1962年出生的,汽车都发明了几十年了。”
“上帝啊,”阿克托说,“我以前认识一个滥用迷幻药而神志不清的家伙,也问过我那个问题。他二十七岁,我只比他大三岁。当时他已经意识混乱了。后来他又注射了更多的迷幻药——或者卖家号称是迷幻药的东西——然后他会在地板上拉屎撒尿,如果你对他说些什么,比如‘你好吗,先生?’他只会跟着你重复一遍,就像鹦鹉一样,‘你好吗,先生?’”
随后一片寂静。烟雾弥漫的起居室里,两个吸大麻的男人一言不发。一片寂静,时间漫长而阴郁。
“鲍勃,你知道……”拉克曼终于开口说,“我也经历过那个年纪。”
“我想我也一样。”阿克托说。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然,拉克曼。”阿克托说,“你知道我们所有人是怎么回事。”
“好吧,我们别再说这个了。”他继续发出抽大麻的声音,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张长脸显得有些苍白。
安全公寓里的一部电话响了。一个穿着干扰服的人接了电话,然后把它递给弗莱德,“弗莱德。”
他关掉全息监控装置,接过电话。
“记得上星期你来城里的时候吗?”一个声音说,“接受了背景测试?”
弗莱德沉默片刻后回答:“记得。”
“你原本应该再来一趟。”电话那头的人也停顿了一下,“我们已经更新了不少关于你的资料……我负责安排你进行一组完整的标准感知测验以及其他测验。给你安排的时间在明天下午三点,同一个房间。总共需要大约四小时。你还记得房间号吗?”
“不记得。”弗莱德说。
“你感觉如何?”
“挺好。”弗莱德冷冷地说。
“出了什么问题吗?工作还是生活?”
“我和女朋友吵了一架。”
“有没有出现精神错乱?你是否感觉难以分辨人或物?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是颠倒的或反转的?在我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有没有出现任何时空或语言失调?”
“没有。”他闷闷不乐地说,“以上问题都没有。”
“我们明天在203号房间等你。”医学代理治安官说。
“你在我的哪些资料中发现了——”
“我们明天再讨论。到这里来,好吗?还有,弗莱德,不要灰心。”咔嗒。
好吧,我也给你一个咔嗒,他想。随后挂断电话。
他很恼怒,感觉他们强行要求他做一些讨厌的事情,他再次打开全息监控装置,进入输出模式;彩色三维场景的立方体浮现出来,栩栩如生。音频磁带中传来更多漫无目的、令人沮丧(对弗莱德来说)的胡言乱语。
“这个小妞,”拉克曼低声说,“被人搞大了肚子,她申请堕胎,因为她大概四个月没来月经,肚子也明显鼓了起来。她除了抱怨堕胎的花费之外什么也没做;不知为何她无法获得公共援助。有一天我到她家里去,她的一个女性朋友也在那里,正在跟她说这只是一次臆想的怀孕。‘你只是想要相信自己怀孕了,’那姑娘对她喋喋不休,‘这属于因吸毒内疚而产生的幻觉。堕胎以及艰难的生计,会让你花掉一大笔钱,这是自我惩罚式的吸毒幻觉。’于是这个小妞——我真的很中意她——她平静地抬起头来说,‘好吧,如果这是一次臆想的怀孕,我会接受一次臆想的堕胎,用臆想的钞票支付。’”
阿克托说:“我想知道那张臆想的五美元钞票上是谁的脸。”
“我们最会臆想的总统是谁?”
“比尔·法尔克斯。他只是自以为他是总统。”
“他认为自己是什么时候当上总统的?”
“他想象自己在1882年左右连任两届总统。后来经过多次治疗,他开始想象自己只担任过一次”
弗莱德怒气冲冲地把全息监控装置调到两个半小时之后。
这些垃圾对话要持续多久?他心想。一整天?永远?
“——你把你的孩子带到医生那里去,告诉一位心理医生,你的孩子一直尖叫,总是发脾气。”拉克曼面前的咖啡桌上放着两盒大麻和一罐啤酒,他正在检查那些大麻,“还有撒谎,这孩子会撒谎、编造夸张的故事。心理学家给孩子做了检查,他的诊断是‘夫人,你的孩子属于臆想。你有个患臆想症的孩子。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然后你作为孩子的母亲,刚好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你跟他实话实说,‘我知道为什么,医生。因为我是臆想怀孕。’”拉克曼和阿克托都笑了起来,吉姆·巴里斯也一样;在聊天过程中他已经回来了,正和他们待在一块儿,拿着他那该死的浓缩大麻烟管缠白线。
弗莱德又把磁带向前快进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家伙,”拉克曼正弓着身子修剪满满一盒大麻,阿克托坐在他对面心不在焉地看着,“出现在电视上,自称是个举世闻名的骗子。他告诉采访的记者,他曾经冒充过约翰斯·霍普金斯医学院的优秀外科医生、在哈佛大学领取联邦拨款研究亚分子高速粒子的理论物理学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芬兰小说家,以及阿根廷一位被废黜的总统,他娶了——”
“他都能顺利脱身?”阿克托问,“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那家伙根本没有冒充过这些人。他除了冒充举世闻名的骗子之外没有冒充过任何人。后来《洛杉矶时报》经过调查揭露了真相。那家伙原本在迪斯尼乐园挥扫帚,后来他读到这个著名骗子的一本自传——真的有这么一本书——他说,‘见鬼,我也可以像他那样假扮成那些稀奇古怪的家伙,并且逃脱处罚。’然后他又决定,‘见鬼,为什么要去做那些事?我只需冒充另一个骗子。’他靠这个赚了不少钱,《泰晤士报》上写的。几乎和那个真正的著名骗子一样多,而且他说自己的做法要容易得多。”
巴里斯自个儿待在角落里缠线,他说:“在我们的生活中,时不时会遇到骗子。但他们不会冒充亚分子物理学家。”
“卧底,你指的是。”拉克曼说,“是的,卧底。我想知道我们认识多少卧底。卧底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就像问,骗子看起来是什么样子?”阿克托说,“我曾经和一个大毒贩谈过,他被捕时身上有四点五千克浓缩大麻。我问他,逮捕他的那个卧底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你知道,那个——他们怎么叫来着?——购买毒品的特工假扮成一个朋友的朋友,让他卖给他一些浓缩大麻。”
“看起来,”巴里斯一边缠线一边说,“就和我们一样。”
“不仅如此。”阿克托说,“那个卖浓缩大麻的兄弟——他已经被判刑,第二天就要入狱——他告诉我,‘他们的头发比我们长’。所以我从中得到的经验教训是,远离那些看起来和我们一样的人。”
“也有女卧底。”巴里斯说。
“我想见见卧底,”阿克托说,“我是说,在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这样我就能肯定了。”
“好吧,”巴里斯说,“等他给你戴上手铐时你就能肯定了,等那一天来临的时候。”
阿克托说:“我的意思是,卧底有朋友吗?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他们的妻子知道吗?”
“卧底没有妻子,”拉克曼说,“他们住在洞穴里。当你路过时,他们会从停着的汽车下面窥视,就像住在地下的侏儒。”
“他们吃什么?”阿克托问。
“人。”巴里斯说。
“怎么会有人那样做?”阿克托问,“冒充卧底?”
“什么?”巴里斯和拉克曼一起说。
“见鬼,我有点儿心不在焉。”阿克托说着咧嘴一笑,“‘冒充卧底’——哇哦!”他摇摇头,做了个鬼脸。
拉克曼盯着他说:“冒充卧底?冒充卧底?”
“今天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阿克托说,“我最好去睡一觉吧。”
弗莱德坐在全息监控装置前面,停止播放磁带;所有立方体都停下不动,声音消失。
“休息一下,弗莱德?”另一个穿干扰服的人对他说。
“是的,”弗莱德说,“我累了。这堆垃圾看一会儿就让人心烦。”他站起来掏出香烟。“他们说的话我起码有一半听不明白,
我太累了。”他补充道,“听烦了他们说的那些东西。”
“你在那里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一个干扰服说,“感觉没那么糟,你知道吗?比如我猜你——直到现在一直在那个场景里面,用的是假身份。对吗?”
“我绝不会跟那些讨厌的家伙厮混。”弗莱德说,“翻来覆去重复同样的话,就像喋喋不休的囚犯。他们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坐在那儿吹牛瞎扯?”
“那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做这些无聊的事需要什么理由?”
“但我们是必须得做,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别无选择。”
“就像囚犯一样,”一个干扰服指出,“我们别无选择。”
冒充卧底,弗莱德想。这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冒充骗子,他想。住在停着的汽车下面吃土的骗子。不是举世闻名的外科医生、小说家或政客,而是一些无名小辈,没人会有兴趣在电视上看到他。任何大脑正常的人都不会想过这种生活……
我就像尘埃中爬行的蠕虫,
生活在尘埃中,吞食尘埃,
直到被路人的脚碾碎。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他想。那首诗。肯定是拉克曼给我读过,或者我在学校里读过。大脑中突然跳出来的东西真是有趣。那是记忆。
阿克托那些古怪的话仍然萦绕在他的脑海中,即使他已经关掉磁带。我希望能忘掉它。他想,我希望能暂时忘掉它。
“我有一种感觉,”弗莱德说,“有时候在他们开口之前,我就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一字不差的原话。”
“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其中一个干扰服表示同意。“让我告诉你个诀窍。把磁带快进到更长的时间间隔之后,比如说不是一小时,而是六小时。如果没什么东西的话再后退,直到你抓住关键。你看,是后退而不是往前。这样你就不会被他们的节奏带跑。快进到六小时甚至八小时之后,然后再退回来……你很快就能找到窍门,你能感觉到,什么时候是看了很久很久但却没意义的东西,什么时候能抓住一些有用的东西。”
“你根本不用认真去听,”另一个干扰服说,“直到你确实抓住了什么东西。就像母亲睡着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把她吵醒,哪怕一辆卡车开过,除非她听到孩子的哭声。这个声音会唤醒她——把她惊醒,无论哭声多么微弱。潜意识会做出选择,它知道应该倾听什么。”
“我知道。”弗莱德说,“我有两个孩子。”
“男孩?”
“女孩,”他说,“两个小女孩。”
“那可真好!”一个干扰服说,“我也有个女孩,一岁。”
“别说名字。”另一个干扰服说,他们都笑了起来,短暂的笑。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重点,弗莱德心想,需要从整个磁带中提取出来上报。那个意味不明的说法——“冒充卧底”。和阿克托一起待在房子里的其他人——他们也对此感到惊讶。我明天下午三点过去时,他想,我会带上一份输出材料——只要音频就行——跟汉克讨论一下这件事,以及我这段时间了解到的其他事情。
虽然这就是我能上报给汉克的全部内容,他想,但这只是个开始。说明对阿克托进行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地扫描不是浪费时间,他想。
这将说明我是对的,他想。
那句话是个口误。阿克托搞砸了。
但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们会搞明白的,他心想。我们会继续盯着鲍勃·阿克托,直到他失手,虽然不得不一直看着和听着他和他的朋友们干那些事令人讨厌。他那些朋友和他一样坏。他想,我怎么可能一直跟他们一起坐在那座房子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啊;
就像刚才另一个警官说的,翻来覆去说那些无意义的东西。
就在那里,他想,在阴霾中。内心的阴霾,外部的阴霾;到处都是阴霾。也就他们那种人受得了。
他带着烟走回洗手间,关上门锁好,然后从香烟盒里面取出十片“慢死”。他拿了个纸杯倒满水,把那十片全部吞下。他真希望自己身上还有更多药品。好吧,他想,我下班回家后可以再服几片。他看了一眼手表,想算算还有多长时间。他的大脑一片混乱,究竟还有多久?他心想,不明白自己的时间感是怎么回事。一直盯着全息监控设备导致时间感完全乱套了。他意识到,我完全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
我感觉自己好像服了迷幻药之后遇到一次车祸,他想。很多沾满肥皂泡的大刷子旋转着朝我涌来;我被一条链子拖进满是黑色泡沫的隧道。都是为了生计,他想,打开洗手间的门——很不情愿地——打算回去工作。
他再次开始播放磁带,阿克托正在说:“——就我理解,上帝死了。”
拉克曼回答说:“我不知道他病了。”
“现在我那辆奥兹汽车彻底抛锚了。”阿克托说,“我已经决定把它卖掉,买个亨韦。”
“亨韦是什么?”巴里斯问。
弗莱德心想,大约一点四千克。
“大约一点四千克。”阿克托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两名医学代理治安官——不是上次那两个人——对弗莱德进行了几次测试,他感觉比前一次更糟。
“你会看到很多熟悉的物体接二连三地在你眼前依次通过——首先是你的左眼,然后是右眼。同时,你面前有一块光板,上面会同时出现与那些通过你眼前的物体相同的轮廓,你要用打孔笔选出那一瞬间与你看到的实际物体相对应的正确轮廓。这些物体在你眼前移动很快,所以不要犹豫太久。我们除了根据准确性打分,也会根据时间打分。明白了吗?”
“明白了。”弗莱德准备好打孔笔。
然后,一大堆熟悉的物体在他眼前缓缓地飘过,而他在下方的光板上做出选择。首先是他的左眼,然后用右眼完成同样的流程。
“接下来,你的左眼会被遮住,一张常见物体的照片会闪现在你的右眼前。你要用左手,重复一遍,左手,从一堆物体里面找出你看到的照片上的物体。”
“好的。”弗莱德说。一个骰子的照片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用左手摸索放在周围的一堆小东西,直至找到一个骰子。
“在下一项测试中,你的左手会摸到用几个字母拼出的一个单词,但你看不见,摸到以后,再用右手写下这些字母拼出的单词。”
他照做了。拼出来是HOT(热)。
“现在把这个词读出来。”
于是他说:“热。”
“接下来,把手伸进这个全黑的盒子里,你的两只眼睛都会被遮住,用你的左手触摸一个物体并辨认。然后告诉我们这个物体是什么,不能用眼睛看。之后,你会看到三个相似的物体,
你要告诉我们这三个中哪一个最接近你用手摸到的物体。”
“好的。”弗莱德说,然后照做。还有另一些测试,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摸索,描述,用一只眼睛看,选择。摸索,描述,用另一只眼睛看,选择。写下来,画出来。
“在下面这项测试中,你的眼睛再次被遮住,两只手分别摸到一个物体。你要告诉我们,你左手的物体与右手的物体是否一样。”
他照做了。
“各种三角形的图片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不同位置。你要告诉我们是同一个三角形还是——”
两个小时后,他们让他把形状复杂的积木填进形状复杂的孔洞,并记下完成时间。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一年级,然后把一切都搞砸了,做得比自己当年还差。弗林克尔小姐,他想,弗林克尔老小姐。当年她就站在旁边瞪着我做这些讨厌的事情,向我发送“去死!”的信息,就像他们在交流分析中描述的那样。“去死!不要!”这是来自老太婆的信息。一大堆信息,直到我终于搞砸了一切。也许弗林克尔小姐现在已经死了。可能有人把“去死!”的信息反弹给她,然后成功了。他希望如此。也许就是他反弹的信息。就像现在和心理测试人员在一起,他也会反弹这种信息一样。
看来这次没什么效果。测试继续进行。
“这幅图有什么问题?其中有一个物体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要标出——”
他照做了。接下来是一些真实的物体,其中有一个格格不入,他要伸手把这个异常物体挑出来;然后,在这项测试结束后,整理来自各种不同“集合”的异常物体,并说出它们有什么共同的特征(如果有的话):它们是否也能构成一个“集合”。
他们说时间到的时候,他还在努力完成。这一系列测试终于结束了,他们让他去外面喝杯咖啡等通知。
休息片刻后——对他来说这段时间长得要命——有个测试员过来对他说:“还有一件事,弗莱德——我们需要你的血样。”他给了他一张纸:一份实验室申请书。“沿着走廊到‘病理实验室’那个房间去,把这个交给他们,他们取了血样后再回到这里等着。”
“好的。”他闷闷不乐地说,拿上申请书拖着脚步离开。
血液中的微量物质,他意识到,他们是要检测这个。
他从病理实验室回到203号房间,找到一个测试员问:“等待你们的结果时,我能不能到楼上跟我的上司商量些事?他今天马上要下班了。”
“当然可以。”心理测试员说,“因为我们加了血液化验,得出评估所需的时间会更长。好的,去吧。等我们准备好,我们会打电话给楼上让你回到这里。汉克,是吗?”
“是的。”弗莱德说,“我要到楼上去见汉克。”
心理测试员说:“你今天看起来比我们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更消沉了。”
“什么?”弗莱德问。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上周。当时你还会开玩笑,露出笑容。虽然很紧张。”
弗莱德盯着他,意识到这是他上次见到的两位医学代理治安官之一。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嘟哝了一句就离开了他们的办公室,走向电梯。整件事多么令人沮丧,他想。我想知道他是那两位医学代理治安官中的哪一位,他想。留着八字胡的那位还是另一位……我猜是另一位。这个人没有胡子。
“用你的左手摸这个物体,”他心想,“同时用右眼看它,然后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们——”他想不出比这更无聊的事了。真是服了他们。
他走进汉克的办公室,发现还有另一个没穿干扰服的人坐在房间另一头的角落里,面对汉克。
汉克说:“这就是那位用栅格打电话的线人,他提供了鲍勃·阿克托的消息——我跟你提到过他。”
“是的。”弗莱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这个人又一次打电话来,说是有更多关于鲍勃·阿克托的消息;我们告诉他,他必须亲自现身,证实自己的身份。我们要求他到这里来,他就来了。你认识他吗?”
“当然。”弗莱德盯着吉姆·巴里斯,他坐在那里咧嘴一笑,手里把玩着一把剪刀。巴里斯看上去局促不安,十分丑陋。极为丑陋,弗莱德带着几分厌恶想。“你是詹姆斯·巴里斯(1),对吗?”他问,“你曾经被捕过吗?”
“他的身份证上写的是詹姆斯·R.巴里斯,”汉克说,“这也是他自称的身份。”他又补充道,“他没有被捕记录。”
“他想要什么?”弗莱德又转头对巴里斯说,“你有什么消息?”
“我有证据。”巴里斯低声地说,“那位阿克托先生属于一个地下秘密组织,一个很有钱的大组织,军火库里有一大堆武器,使用密码文字,很可能致力于推翻——”
“那些只是猜测,”汉克打断了他的话,“只是你想象的东西。你的证据是什么?现在不要给我们任何不是第一手材料的东西。”
“你曾经进过精神病院吗?”弗莱德问巴里斯。
“没有。”巴里斯说。
“关于你提供的证据和消息,你是否愿意在检察官办公室签署一份宣誓公证的声明?”弗莱德继续说,“你是否愿意在法庭上宣誓——”
“我已经告诉过他了。”汉克插进来说。
“我的证据,”巴里斯说,“今天大部分都没随身携带,但我可以上交,包括鲍勃·阿克托电话交谈的磁带录音。我是说,我偷偷录下的他和别人的谈话。”
“那是个什么组织?”弗莱德问。
“我相信那是——”巴里斯开始说,但汉克挥手打断他。“是政治方面的。”巴里斯汗流浃背,微微颤抖,但看起来很高兴,“那个组织反对这个国家,它来自外部。是一个反对美国的敌人。”
弗莱德说:“阿克托和D物质的源头有什么关系?”
巴里斯眨了眨眼,舔了舔嘴唇,然后做了个鬼脸说:“那是在我——”他中断了话语,“等你们检查我所有的消息时——我是说,我的证据——你们肯定会得出结论,D物质是由一个决心推翻美国政府的海外势力生产的,阿克托先生与这个组织牵扯很深——”
“你能告诉我们这个组织里其他人的姓名吗?”汉克问,“阿克托曾经见过的人?你要知道,向执法机构提供虚假信息也是犯罪,如果你这样做,你会被传讯。”
“我知道。”巴里斯说。
“阿克托有同谋吗?”汉克问。
“一位叫堂娜·霍索恩的小姐。”巴里斯说,“他经常会找各种借口到她的住处去,跟她勾结。”
弗莱德笑了,“勾结。这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跟踪他,”巴里斯慢慢地、清晰地说道,“开着我自己的车。他不知道。”
“他经常去那儿吗?”汉克问。
“是的,先生。”巴里斯说,“非常频繁。就像——”
“她是他的女朋友。”弗莱德说。
巴里斯说:“阿克托先生也——”
汉克转向弗莱德说:“你认为这些有什么实质意义吗?”
“我们肯定得看看他的证据。”弗莱德说。
“把你的证据带来,”汉克告诉巴里斯,“所有的。首先我们想要姓名——姓名、车牌号码、电话号码。你曾经见过阿克托深入参与大量毒品交易吗?超过吸毒者自己使用的量?”
“当然。”巴里斯说。
“哪种?”
“有好几种,我有样品。我很小心取的样……我也可以把它们带来,提供给你们进行分析。有不少,好几种。”
汉克和弗莱德对视一眼。
巴里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露出微笑。
“这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汉克对巴里斯说。然后他转向弗莱德,“也许我们应该派个警官跟他一起去拿证据。”这很重要,确保他不会慌张和告密,不会改变想法打退堂鼓。
“还有一件事我想说,”巴里斯说,“阿克托先生是个瘾君子,D物质瘾君子,现在他已经精神错乱了。在一段时间内慢慢地变得精神错乱,他很危险。”
“危险。”弗莱德重复了一遍。
“是的。”巴里斯说,“他已经出现D物质引起大脑损伤的迹象。视交叉肯定退化了,因为同侧神经元组功能不良……而且,”巴里斯清了清嗓子,“胼胝体也发生了退化。”
“这种没有证据支持的猜测,”汉克说,“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警告过你的,是毫无价值的。不管怎样,我们会派一名警官跟你去取证据。好吗?”
巴里斯咧嘴一笑,点了点头,“但当然——”
“我们会安排便衣警官。”
“我可能——”巴里斯做了个手势,“会被阿克托先生谋杀,就像我说的——”
汉克点点头,“好的,巴里斯先生。我们很感谢你,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如果一切顺利,如果法庭定罪量刑时你的消息起到重要作用,那么自然——”
“我到这里来不是因为这个。”巴里斯说,“那个人病了,脑损伤,因为D物质。我到这里来的原因——”
“我们不关心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汉克说,“我们只关心你的证据和材料是否有价值。其余都是你自己的问题。”
“谢谢你,先生。”巴里斯咧嘴笑了又笑。
(1)吉姆(Jim)是詹姆斯(James)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