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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4

弗莱德回到203号房间的警察心理测试实验室,兴致缺缺地听着两名心理学家给他解释测试结果。

“你表现出的问题,在我们看来更像是一种对抗现象,而非损伤。请坐。”

“好的。”弗莱德冷静地坐了下来。

“对抗,”另一位心理学家说,“你的大脑左半球和右半球之间的对抗。你的大脑不是一个存在缺陷或受到污染的信号源;倒更像是有两个不断产生冲突信息的信号源,从而彼此干扰。”

“正常情况下,”另一位心理学家解释说,“一个人会使用大脑左半球更多一点儿。自我或自我系统,或者说意识位于这一半。左半脑占据优势,因为语言中心一般在这里;更确切地说,双侧分化中涉及语言能力的在左半脑,空间能力在右半脑。左半脑相当于数字计算机,右半脑则是类推比拟。因此双侧的功能并不仅仅是复制,两个半脑感知监控系统和处理输入信息的方式区别很大。但对你来说,两个半脑都不占优势,也不会互相弥补。一个半脑跟你这么说,另一个半脑跟你那么说。”

“这就好像汽车上有两个油表,”另一个人说,“一个显示你的油箱是满的,另一个显示是空的。两边互相冲突,不可能都是正确的。但是——在你的这种情况中——并不是说一个功能正常,一个发生故障,而是……我来解释一下。两个油表衡量的是完全一样的油量——一样的汽油,一样的油箱。其实它们检测的是同一个东西。作为司机,只能通过仪表间接了解油箱的情况,你这种情况是两个仪表。事实上,油箱可能彻底耗尽而你完全不知道,除非仪表盘显示或者发动机停转。不应该有两个油表显示互相冲突的信息,因为这反而会使你根本无法确定实际情况。这不同于油表和备用油表,只有当原本的油表出现故障时,备用油表才会起作用。”

弗莱德问:“这意味着什么?”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左边的心理学家说,“你已经体验过那种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或怎么回事。”

“我的两个大脑半球在对抗?”弗莱德说。

“是的。”

“为什么?”

“D物质经常会导致大脑功能出现这种问题。这在我们预料之中,也正是我们要通过测试确定的问题。正常的优势半球,即左半球发生损伤,右半球试图弥补损伤。但两侧功能尚未融合,因为这是一种异常状况,人体对此没有准备,原本不该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称之为交叉提示,与脑分裂现象有关。我们可以进行大脑右半球切除术,但——”

“那问题会消失吗?”弗莱德打断他说,“或者我戒掉D物质?”

“很可能。”左边的心理学家点头说,“这是一种功能损伤。”

另一个人说:“有可能是器官损伤。也许是永久性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只有在你戒掉D物质很长一段时间,必须达到彻底戒除的程度之后,才能知道。”

“什么?”弗莱德说。他没有理解他们的回答——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他这是不是永久性损伤?他们说的是哪个意思?

“即使是脑组织损伤,”一位心理学家说,“现在正在进行一些实验,从每个大脑半球中切除一小部分,可以阻止两个脑半球互相对抗,使它们最终相信左半脑能重新成为优势半球。”

“然而问题在于,这个人可能以后一辈子只能接收部分感官印象——仅输入部分的感觉信息。他只能接收到半个信号,而不是两个信号。在我看来,这同样令人沮丧。”

“是的,但拥有一部分不对抗的功能总比完全没有功能要好,因为两个互相对抗的交叉提示相当于接收内容为零。”

“你看,弗莱德。”另一个人说,“你不能再——”

“我再也不会摄入D物质了,”弗莱德说,“为了我的下半辈子。”

“你现在会摄入多少?”

“不多。”他停顿片刻说,“最近比较多,因为工作压力大。”

“他们确实应该减轻你的工作量。”一位心理学家说,“你应该放下一切工作。你已经出现脑损伤了,弗莱德。而且这还将持续一段时间。至少一段时间。没有人能确定之后会怎样。你也许能完全恢复,也许不能。”

“怎么会?”弗莱德抱怨道,“即使我的两个大脑半球都是优势半球,它们接收的不是同样的刺激吗?为什么它们两个不能同步,像立体声那样?”

一片沉默。

“我的意思是,”他做了个手势,“左手和右手,如果抓住一个物体,同一个物体,应该——”

“比如说,左撇子和右撇子,这两个术语的意思就是,嗯……在镜像——也就是说,在镜像中左手‘变成’了右手……”心理学家俯身看向低着头的弗莱德,“如果有个人对这两个术语一无所知,你怎么跟他解释左手手套和右手手套的区别才能让他明白你说的是哪一个?而他不会错认成另外一个?成镜像的那个?”

“左手手套……”弗莱德停了下来。

“这就好像你的一个大脑半球感知的是镜子映出的世界。镜像世界。你明白吗?左右颠倒,就是这个意思。而我们还不知道像这样翻转过来看待世界意味着什么。从拓扑角度来讲,拉到无限远,左手手套就是右手手套。”

“镜子里面。”弗莱德说。一面黑暗的镜子。他想,黑暗的扫描仪。就像圣保罗说的,镜子里面,不是玻璃镜——当时还没有这种东西——他看到金属锅光滑的底面上映出的自己。这是拉克曼读那些神学书籍时告诉他的。他不是通过望远镜或放大镜观察,那不会使画面翻转,他看到锅底上反射出自己的脸是翻转的——拉到无限远。就像他们告诉我的。不是透过玻璃而是被玻璃镜反射回来。你看到反射的画面:这就是你,这就是你的脸,但其实又不一样。以前没有照相机的时代,这是人们能看到自己的唯一办法:翻转的脸。

我已经看到翻转的自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开始看到翻转的整个宇宙。用我的另一半大脑!

“拓扑学,”一位心理学家说,“一种鲜为人知的科学或数学。就像宇宙中的黑洞,怎样——”

“弗莱德从内向外看待这个世界,”另一个人同时说,“包括从前面和从后面,我猜。我们很难搞明白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拓扑学是数学中研究几何性质或其他结构性质的分支,如果事物是一对一的连续变换群,任何方面都进行转换,那整体性就是不变的。但在心理学中……”

“如果针对的是物体,谁知道它们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无法识别。原始人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照片时,他认不出那是他自己。即使他已经从溪水中、从金属物体中见过自己很多次。因为他的反射映像是翻转的,而照片不是,所以他认不出那是同一个人。”

“他只习惯翻转后的反射图像,认为自己看起来就是那样。”

“人们经常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播放出来——”

“那不一样。那和正弦共振有关——”

“也许这些都是胡说八道的理论。”弗莱德说,“谁能看到翻转的宇宙,就像镜子里一样?也许我看到的宇宙没问题。”

“你是从两个方向去看的。”

“哪个——”

一位心理学家说:“他们曾经讨论过,会不会出现只看到现实的‘反射映像’,而非现实本身。反射映像的主要问题不在于它不是真实的,而在于它是翻转的。我猜测……”他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两者是等同的。拥有等同的科学原理。宇宙及其反射图像,出于某种原因,我们把后者当作了前者……因为我们没有实现双侧大脑等同。”

“然而,照片可以弥补双侧大脑半球等同的问题——它不是那个物体,但它也不是翻转的。所以物体的照片不是反射的图像,而是它真实的样子。翻转的翻转。”

“但是照片也可能无意中变成翻转的,如果底片放反了——冲洗时弄反了;一般只有当图上有文字时才能判断是不是放反了。而人脸不行。你看到一个人的两张照片,一张是翻转的,另一张不是。从未见过他的人不知道哪张是对的,但他能看出两张照片不能完全重合。”

“弗莱德,你是否意识到,这个描述左手手套和右手手套之间区别的问题有多复杂?”

“那么,《圣经》上写的那句‘死亡被得胜吞灭’是否会实现?”一个声音说。也许只有弗莱德听到了。“因为,”那个声音说,“如果文字是翻转的,你就会知道哪个是幻觉,哪个不是。混乱结束,死亡,最后的敌人,死亡物质,D物质,被吞灭,不是被身体吞灭,而是被得胜吞灭。你看,我现在告诉你们一个神圣的秘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死后长眠。”

他想着,一个传说,他寻求着,一个解释。一个秘密的解释。一个神圣的秘密。我们不会死。

反射映像会消失。

而且会发生得很快。

我们都将改变,通过他所说的反射突然改变。就在一瞬间!

他一边看着警察心理学家写下结论并签名,一边闷闷不乐地想,因为我们现在是翻转的。见鬼,我猜,我们每个人都是;每一个人和每一件该死的事,包括距离,甚至时间。但需要多长时间?他想,冲洗照片时,如果摄影师发现底片放反了,需要多长时间能把它再翻过来?再次翻转让它恢复原状?

一瞬间。

他想,我明白,通过黑暗的镜子,《圣经》里那段话意味着什么。但是我的感知系统和往常一样混乱。就像他们说的。我已明白,但我帮不了我自己。

也许,他想,因为我同时从两个角度观察,正确的和翻转的。我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同时看到翻转和非翻转状态的人,从而我既得以目睹正确的状态是什么样子,也能看到另一种——常规的状态。可到底哪个是哪个呢?

哪个是翻转的,哪个不是?

我什么时候看见的是照片,什么时候看见的是反射映像?

还有,我戒毒期间能拿到多少病假工资、退休工资或残疾补偿?他心想。他已经开始感到恐惧,到处都是深深的恐惧和冷漠。这地下多么寒冷!那是自然,它多么幽深。(1)我必须远离这些垃圾。我曾见过其他人经历这种事情。上帝啊,他想。他闭上了眼睛。

“也许听起来像是玄学,”其中一个人正在说,“但有数学家说我们可能正处于一种全新宇宙学的边界——”

另一个人兴奋地说:“无穷无尽的时间,仿佛永恒,不断循环!就像循环播放的磁带!”

他还要再等一个小时,才能回到汉克的办公室听取并检查吉姆·巴里斯的证词。

大楼里的自助餐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跟着人流走向那边,那群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干扰服,有的穿着宽松裤、打着领带。

同时,心理学家的调查结果大概也会报告给汉克。他过去时他们也会在那里。

这让我有时间思考一下。他走进自助餐厅排队,同时陷入沉思。时间。他想,假设,时间是圆的,就像地球一样。你向西航行前往印度。别人会嘲笑你,但最终印度会出现在前方,而不是后面。在时间中——也许耶稣受难就在前方,而我们所有人在航行中都以为那是在后面的东方。

他前面有个女秘书,穿着蓝色紧身毛衣,没戴胸罩,裙子短得几乎可以无视。感觉不错,大饱眼福,他一直盯着她看。最终她注意到他,拿着托盘稍微挪远了点儿。

基督的第一次和第二次降临是同一个事件,他想;时间就像循环播放的磁带。难怪他们敢肯定这件事会发生。他会再次归来。

他看着秘书的后背,但随即意识到,她不可能注意到他在盯着她看,因为他穿着干扰服,他没有脸,也没有屁股。但她能感觉到我对她有意思,他想。腿这么漂亮的小妞都会经常体验到这种感觉,来自每一个男人。

你知道,他想,穿着这身干扰服,我可以击打她的脑袋,强奸她,谁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呢?她怎么能认出我?

他琢磨着人们身穿干扰服可以犯下什么样的罪行。只是一些小小的幻觉,没有真正的犯罪,你从未做过那种事;你一直想做但从未真正做过。

“小姐,”他对身穿蓝色紧身毛衣的女孩说,“你的腿很漂亮。不过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否则你不会穿这么短的迷你裙。”

那个女孩屏住呼吸。“啊!”她说,“哦,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

“是吗?”他惊讶地说。

“皮特·威卡姆。”女孩说。

“什么?”他问。

“你不是皮特·威卡姆吗?你总是坐在我对面——不是你吗,皮特?”

“你觉得,”他说,“我是那个总是坐在旁边打量你的腿,对你有意思的人?”

她点点头。

“我们有希望吗?”他说。

“嗯,这要看情况。”

“以后我能带你出去吃晚饭吗?”

“我想可以。”

“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我打电话给你?”

女孩小声说:“把你的给我。”

“我会给你的。”他说,“现在你能不能和我坐一块儿,这里,和我一起吃点儿东西,随便什么,我买了三明治和咖啡。”

“不,我有个女伴在那边——她在等我。”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坐,你们两个。”

“我们要讨论一些隐私问题。”

“好吧。”他说。

“嗯,那我们以后见,皮特。”她拿着托盘、餐具和餐巾纸排队往前走。

他拿上咖啡和三明治,找到一张空桌子独自坐下,把三明治掰成小块扔进咖啡里,低头看着。

该死的,他们想让我离开阿克托,他想。我会被送到“西纳农”“新路径”或类似的地方隐居,他们会指派另一个人去监视并评估他。某个对阿克托一无所知的混蛋——他们只能全部从头开始。

至少他们会让我评估巴里斯的证据,他想。而不是把我架空,直到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证据被检查完毕。

他陷入沉思,如果我真的强奸了她,而且她怀孕了,孩子——没有脸,只有一片模糊。他开始颤抖。

我知道我肯定会被调走。但为什么必须是现在?如果我还能再做一些事……分析巴里斯提供的消息,参与决策。哪怕只是坐在旁边了解下他到底知道什么,搞明白阿克托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可以让我自己安心。他有问题吗?还是没有?他们欠我的,他们应该给我足够的时间寻找答案。

如果我能听、能看,我就什么也不说。

他一直坐在那里,后来他注意到那个穿着蓝色紧身毛衣的女孩和她一头黑色短发的女朋友从桌边站起来,打算离开。她那个没什么魅力的女朋友犹豫了一下,向弗莱德走过来。他弓着背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咖啡和三明治碎块。

“皮特?”短发女孩说。

他抬起头。

“嗯,皮特。”她紧张地说,“我只有一丁点儿时间。嗯,爱伦想告诉你一件事,但她又临阵退缩了。皮特,她本来很久以前就想跟你一起出去约会,大概一个月前,三月的时候。如果——”

“如果什么?”他说。

“嗯,她想让我告诉你,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想暗示你,如果你用一些,比如说,斯科佩牌漱口水,会比现在好得多。”

“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他冷淡地说。

“好吧,皮特。”那个女孩现在松了一口气,打算离开,“以后见。”她咧嘴一笑,匆匆离开。

见鬼,可怜的皮特,他心想。那是真的吗?抑或只是那两个满脑子恶意的家伙看到他——我——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心血来潮想奚落他两句。只是个不怀好意的小小挖苦——哇哦,见鬼去吧,他想。

也有可能是真的,他想。他擦了擦嘴,把餐巾纸揉成一团,慢腾腾地站起来。不知道圣保罗是不是也有口臭。他漫步走出自助餐厅,手插在口袋里。先是干扰服的口袋,然后是里面真正衣服的口袋。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圣保罗后半生一直被关在监狱里的原因。他们因为他有口臭就把他扔进监狱。

这种时候,你总是会摊上类似的倒霉事,他离开自助餐厅时想。今天她在所有的讨厌鬼里选了我来奚落——我这个关键人物,在这个心理测验被当作神谕和集体智慧产物的时代。那样然后又是这样。该死的,他想。现在他的感觉甚至比之前更糟,他几乎无法走路,无法思考;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困惑而绝望。无论如何,他认为,斯科佩牌漱口水不怎么样,拉沃瑞司牌更好——除了吐出来时,颜色看起来像血。也许应该用米克林牌,他想,那可能是最好的。

如果这座大楼里有药店就好了,他想,我可以在上楼去见汉克之前先买一瓶试试。这样——也许我就能更自信。也许我就能更好地抓住机会。

他心想,我愿意试一试,任何能带来帮助的东西,任何东西都行。任何暗示,任何建议,比如来自那个女孩的。他感到沮丧而害怕。见鬼,他想,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彻底完蛋,他想,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我所有的朋友,我认识的那些人。我会被调走,也许下半辈子就此退休——不管怎么说,我别想再见到阿克托、拉克曼、杰瑞·法班和查尔斯·弗雷克,最重要的是堂娜·霍索恩。我从此再也见不到我的任何一位朋友,永远见不到。一切都结束了。

堂娜。他想起自己的叔祖父很多年前唱过的一首德语歌。“Ich seh’,wie ein Engel im rosigen Duft/Sich trötend zur Seitemir stellet.”他的叔祖父告诉他,歌词的意思是:“我看到,她穿得像天使一样,站在我身边给予我安慰。”他爱的那个女人,拯救他的那个女人,在歌曲中,不是在真实的生活中。他的叔祖父已经去世,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听过那几句歌词了。他出生在德国的叔祖父会在房子里唱歌或者大声朗读。

上帝,这里多么黑暗,而且寂静无声。

只有我活在这里的真空中……

他意识到,即使他的大脑没有被毒品搞得神志不清,总有一天还会回警局上班,另一些人会被派来监视他们。也许他们会死掉,或者被关进监狱或联邦诊所里,或者只是彼此分开,从此四散。变得神志不清,被彻底毁掉,就像我一样,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见鬼的事情。无论如何,对我来说,一切都结束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到了说再见的时候。

到时候我唯一能做的,他想,就是回放全息磁带,回忆往事。

我应该去安全公寓……他环顾四周,陷入沉思。我应该现在就去安全公寓把磁带偷走,他想。在我还能办到的时候。以后他们可能会擦除内容,而再往后我可能进都进不去了。该死的,他想,部门应该付清他们欠我的薪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记录那座房子和里面的人的磁带都是属于我的。

现在,那些磁带,这生活给我留下的只有那些磁带;我希望带走的只有那个。

但他很快想到,我还需要那间安全公寓里的整套全息传输立体投影分辨系统,才能回放磁带。我得把它拆开,一点一点运出去。我不需要扫描和记录组件,只需要传输和播放组件,尤其是整个立体投影设备。我可以慢慢来,我有那间公寓的钥匙。他们会收走我的钥匙,但在把它上交之前,我可以再配一把,这是一把常见的西勒奇门锁钥匙。我能做得到!意识到这一点,他感觉好多了。他下定决心,感觉这样做理所当然。然而他又觉得有点生气,对所有人感到生气;而对于自己能搞定这件事感到开心。

另一方面,他想,如果我偷走扫描仪和摄像头之类的东西,我可以继续监控。我自己来干。就像我之前的任务一样,继续监视。至少可以持续一段时间。但我想,生活中一切都只会持续一段时间——我们将见证这一切。

监视有必要继续进行,他想,如果可能的话,由我来做。我应该一直监视下去,监视、思考,即使对于我所看到的事情不会采取任何措施;即使我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观察:这很重要,我作为一个观察者,观察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我应该坚守岗位。

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

不对,也是为了他们,他又改变了想法。万一发生什么事,比如拉克曼窒息的时候。如果有人正在监视——如果我正在看——我就能注意到并找人帮忙。打电话寻求帮助。马上找到合适的人来帮助他们。

否则,他想,他们可能默默无闻地死去。不但没人知道,甚至根本没人在乎,见鬼!

那些不幸的小人物的生活,应该有人介入。或者至少让他们悲哀的一生留下痕迹。痕迹,如果可能的话,留下永久的记录,从而让他们能被人们记住。以后到了更好的时代,人们才会明白。

在汉克的办公室里,他跟汉克以及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坐在一起。除此之外,还有满头大汗、咧嘴笑着的线人吉姆·巴里斯。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正在播放巴里斯的一盒磁带。旁边另一盒磁带把播放的内容录下来,作为部门的备份。

“……哦,嗨。听着,我不能说话。”

“那什么时候能行?”

“我给你回电话。”

“我等不了。”

“好吧,怎么了?”

“我们打算——”

汉克伸手做了个手势让巴里斯暂停播放磁带。“你能认出这是谁的声音吗?巴里斯先生?”汉克说。

“是的,”巴里斯急切地回答,“那个女人的声音是堂娜·霍索恩,男的是鲍勃·阿克托。”

“好的。”汉克点点头,然后瞥了弗莱德一眼。他正在浏览摆在面前的弗莱德的医疗报告,“继续播放磁带。”

“……加利福尼亚南部的一半,明天晚上,”线人声称是鲍勃·阿克托的那个男人的声音继续说,“范登堡空军基地的空军兵工厂将被自动和半自动武器击中——”

汉克停下来不再看医疗报告,而是仔细倾听,干扰服中模模糊糊的脑袋抬了起来。

巴里斯咧嘴一笑,对他自己,也对房间里的所有人;他的手指摆弄着从桌上捡的回形针,扭来扭去,仿佛在用金属丝编织,编织、扭曲、出汗、编织。

那个据说是堂娜·霍索恩的女人说:“那些摩托骑手给我们偷来的令人产生定向障碍的迷幻药怎么办?我们什么时候能把这些垃圾带到河边——”

“组织首先需要武器,”那个男人的声音解释说,“那是步骤B。”

“好吧,但现在我得走了,有客人来。”

咔嗒。咔嗒。

巴里斯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大声地说:“我能认出他们提到的摩托党。之前也提到了,在另一个——”

“你还有更多这类材料吗?”汉克问,“以便我们理清背景?

还是说这一盒磁带基本就全部包含了?”

“还有很多。”

“都是同一类事情?”

“没错,它们提到了同一个阴谋组织及其计划,是的。就是这个阴谋。”

“这些人是谁?”汉克问,“什么组织?”

“他们是全世界——”

“说出他们的名字。我不要听你的猜测。”

“罗伯特·阿克托,堂娜·霍索恩,主要是他们。我这里也有密码记录……”巴里斯摸出一本脏兮兮的笔记本,正想打开,却差点掉在地上。

汉克说:“我会扣押所有这些材料,巴里斯先生。磁带和你拿来的其他东西暂时由我们保管。我们会自行审查。”

“我手写的内容,还有加密材料,我——”

“如果我们遇到问题或需要解释,你要随时为我们解释说明。”汉克做了个手势,那个穿制服的警察,而非巴里斯,关掉了磁带。巴里斯朝磁带伸出手。那名警察立刻制止他,把他拦下。巴里斯眨了眨眼,环顾四周,仍然保持微笑。“巴里斯先生,”汉克说,“在我们研究这些材料期间,你不会被释放。为了把你留在这里,你会受到指控,罪名是向当局提供虚假信息。当然,这只是个借口,做做样子,目的在于保障你的人身安全,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不过我们还是会提出正式指控。诉状将呈递给检察官办公室,但标明暂时搁置。你觉得可以吗?”他没有等对方回答就做了个手势让穿制服的警察把巴里斯带出去,那些证据或垃圾或随便什么东西仍然留在桌子上。

那名警察把笑嘻嘻的巴里斯带出去。汉克和弗莱德面对面坐在那张乱糟糟的桌子两边。汉克什么也没说,他正在读心理学家的报告。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部号码。“我这里有一些未经评估的材料——我希望你们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多少是伪造的。告诉我结果,然后我会告诉你们接下来怎么办。大约五千克重,你们需要拿个三号尺寸的纸板箱。好的,谢谢。”他挂断了电话。“电子学和密码实验室。”他告诉弗莱德,然后接着读下去。

两名穿着制服、全副武装的实验室技术员出现,带着一个上锁的钢制容器。

“我们只找到这个。”其中一人表示歉意,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桌子上的东西装进去。

“谁在下面?”

“赫尔利。”

“告诉赫尔利今天一定要检查这些,得出伪造指数后报告给我。必须今天完成,转告他。”

实验室技术员把金属箱锁上,拖出办公室。

汉克把医学报告扔到桌子上,向后靠去,说道:“你呢——好吧,目前对于巴里斯的证据,你有什么想法?”

弗莱德说:“那是我的医学报告,对吗?”他伸手想拿起来,然后又改变了主意,“我觉得他交出来的,他播放的那些东西,听起来像是真的。”

“那是假的。”汉克说,“毫无价值。”

“也许你是对的,”弗莱德说,“但我不同意。”

“他们所说的范登堡的兵工厂很可能是OSI兵工厂。”汉克伸手拿起电话,大声地自言自语,“让我们来看看——当时在OSI跟我谈过的那家伙是谁……星期三他带了一些照片……”汉克摇摇头,放下电话转身面对弗莱德,“再等会儿,等到初步伪造鉴定报告出来。弗莱德?”

“我的医学——”

“他们说你彻底疯了。”

弗莱德耸耸肩(尽可能表现得不在乎),“彻底?”

这地下多么寒冷!

“也许有两个脑细胞还亮着。但也就那么一点点。大部分都短路和冒火花了。”

那是自然,它多么幽深。

“你是说两个?”弗莱德说,“一共多少个?”

“我不知道。大脑有很多细胞,据我所知——几万亿。”

“它们之间可能出现的连接数量,”弗莱德说,“比宇宙中的星星还要多。”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你的击球成功率可不怎么样。大约只有两个细胞还能成功——而总共大概是六十五万亿个细胞?”

“更可能是六十五万亿兆。”弗莱德说。

“这比当年康尼·马克执教费城运动家队还糟糕。曾经,他们的击球率在赛季结束时才——”

“既然这是在执行任务期间发生的,”弗莱德说,“我能得到什么补偿?”

“你可以坐在候诊室里免费看一大堆《周六晚间邮报》和《时尚》杂志。”

“在哪儿?”

“你想去哪儿?”

弗莱德说:“让我考虑一下。”

“让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汉克说,“我不会进入联邦诊所,我会买六瓶上等波旁威士忌或哈帕牌威士忌,然后到山里去,登上湖边的圣贝纳迪诺山,独自一人待在那里,直到这一切结束。不让任何人找到我。”

“但也许永远不会结束。”弗莱德说。

“那就再也不要回来了。你认不认识什么人,拥有一栋山间小屋的?”

“不认识。”弗莱德说。

“你驾驶技术怎么样?”

“我的——”他犹豫了一下,一股梦幻般的力量笼罩了他,使他放松下来昏昏欲睡。房间里的一切空间关系仿佛天翻地覆,这种变化甚至影响了他的时间意识,“那是……”他打了个哈欠。

“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不太好。”

“我们可以找人开车送你上去。至少这样比较安全。”

开车送我上哪里?他心想。上什么?上路,山路,小径,步行,仿佛走在果冻上,就像一只被链子拴住的公猫,只想回到屋里或者被放开。

他想,一个天使,一个妻子,同样的,将带领我在天国获得自由(2)。“当然。”他笑着说,松了一口气。被牵引绳牵着向前走,拼命想要挣脱,然后躺下。“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他说,“既然事实证明我已经变成这样——神志不清,也许是暂时性的,也许是永久性的。”

汉克说:“我认为你是个很好的人。”

“谢谢你。”弗莱德说。

“带上你的枪。”

“什么?”他说。

“等你带着那瓶哈帕牌威士忌出发去圣贝纳迪诺山时,带上你的枪。”

“你是说为防万一我无法恢复吗?”

汉克说:“哪种情况都有可能。他们说你服用了大量毒品,试图戒掉……过去的时候带上它。”

“好吧。”

“等你回来的时候,”汉克说,“给我打电话。告诉我。”

“见鬼,那时候我就没有干扰服了。”

“无论如何都要打电话给我,不管有没有干扰服。”

于是他又说:“好吧。”显然那也没什么关系了。显然到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你下一次领薪水时,数目可能不一样,和以前会有明显区别。”

弗莱德说:“因为我遇到的事情,我会拿到一些奖金?”

“不,看看你那本《刑法》。警察自愿成为瘾君子且未能及时报告,应被判行为不检——罚款三千美元和/或监禁六个月。你很可能只会被罚款。”

“自愿?”他惊讶地说。

“没有人拿枪对着你的脑袋,威胁要开枪打死你。没有人在你的汤里放了什么东西。你心甘情愿摄入一种会导致上瘾的药物,大脑受到破坏、神志不清。”

“我必须这样做!”

汉克说:“你本来可以假装一下。大多数警察都是那么做的。他们说,根据你摄入的量,你肯定已经——”

“你把我当罪犯看待。我不是罪犯。”

汉克拿起写字板和钢笔,开始计算,“你一个月的薪水一共多少?我可以现在算出来,如果——”

“我能不能以后再付罚款?也许可以在两年内每月分期付款?”

汉克说:“说吧,是多少弗莱德。”

“好吧。”他说。

“每小时多少钱?”

他不记得了。

“那么,多少个小时?”

这个他也不记得。

汉克扔下写字板。“想抽支烟吗?”他把烟盒递给弗莱德。

“我也正在戒掉那东西,”弗莱德说,“一切东西,包括花生和……”他无法思考。他们两人坐在那里,两个人都穿着干扰服,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我就是这么跟我的孩子讲的。”汉克开始说。

“我有两个孩子,”弗莱德说,“两个女孩。”

“我不相信你有孩子,你不应该有。”

“也许吧。”他试着计算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开始戒毒,然后默默地计算他在各处藏了多少片D物质,以及他拿到薪水时会有多少钱,以便算个总数。

“也许你希望我继续计算你的工资?”汉克说。

“好,”他说,使劲点了点头,“算吧。”他坐下来等着,紧张地敲着桌子,像巴里斯一样。

“每小时多少钱?”汉克重复了一遍,随即伸手去拿电话,“我打电话要工资表。”

弗莱德什么也没说。他低头凝视下方,等待着。他想,也许

堂娜能帮助我。堂娜,他想,现在请帮帮我。

“我猜你不会到山里去。”汉克说,“即使有人开车送你。”

“不会。”

“你想去哪里?”

“让我坐下来想一想。”

“联邦诊所?”

“不。”

他们坐了下来。

他在想“不”应该是什么意思。

“到堂娜·霍索恩那儿去怎么样?”汉克问,“根据你和其他人提供的所有消息,我知道你们很亲密。”

“是的。”他点点头,“我们是很亲密。”然后他抬起头问,“你怎么知道?”

汉克说:“排除法。我知道你不是谁,况且这群人里也没几个可怀疑的对象——其实就那么几个。我们以为他们能带我们找到更上一层的人,也许巴里斯能。我和你花了很长时间一起讨论。我很久以前就拼凑出结论了,你是阿克托。”

“我是谁?”他瞪着眼前汉克的干扰服,“我是鲍勃·阿克托?”他完全无法相信。他根本想不明白。这与他所做的、所想的事情完全不一致,太怪诞了。

“没关系。”汉克说,“堂娜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她可能正在上班。”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在香水商店。电话是——”他无法保持声音平稳,也想不起来电话号码。真是见鬼,他想,我不是鲍勃·阿克托。但我是谁?也许我是——

“给我堂娜·霍索恩工作地点的电话号码。”汉克对着电话飞快地说。“这个,”他把电话递给弗莱德说,“我会让你跟她说。不,也许最好别这么做。我让她来接你——在哪儿见?我们开车送你,不能在这里见她。在什么地方比较好?你一般在哪儿见她?”

“送我去她家,”他说,“我知道怎么进去。”

“我会告诉她你去那儿了,而且你正在戒毒。我就说我认识你,你让我打的电话。”

“太好了,”弗莱德说,“我明白。谢谢,老兄。”

汉克点点头,开始拨打外线号码。在弗莱德看来,他拨打每一个数字的动作越来越慢,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开始思考:哇哦,我真的疯了。

你确实疯了,他承认。恍惚、迷幻、神志不清、虚弱无比、彻底完蛋,彻彻底底地完蛋。他感觉有点儿想笑。

“我们会把你带到她那儿——”汉克说完,把注意力转移到电话上,“嘿,堂娜。我是鲍勃的朋友,你认识他吧?嘿,伙计。

他情况不太好,我不是在骗你。嘿,他——”

我能搞明白,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协调一致地思考,他听着他的同事跟堂娜喋喋不休。别忘了告诉她给我带点儿东西来,我真的很痛苦。她能不能让我赊账?也许她会给我来一剂强劲的,就像以前那样?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汉克,却够不着;他的胳膊仿佛变短了。

“换了是你,我也会为你这么做的。”汉克挂断电话后,对汉克说。

“坐这儿等车来。我现在要打个电话。”汉克又打了个电话,这次他说,“车辆管理处?我想要一辆没标志的车,由便衣警察驾驶。现在有吗?”

他们两人穿着干扰服,在一片模糊中闭着眼睛等待。

“也许我应该把你送到医院去,”汉克说,“你身体状况很差,也许吉姆·巴里斯给你下了毒。我们注意的其实是巴里斯,而不是你;扫描房子主要是为了监视巴里斯。我们希望把他引诱到这里来……我们也做到了。”汉克沉默下来,“这就是为什么我很清楚他的磁带和其他材料都是伪造的原因。实验室会确认这一点。但是巴里斯还牵涉一些严重问题。情况糟糕而且令人恼火,跟枪械有关。”

“那我算什么?”他突然说,声音很大。

“我们必须接触到吉姆·巴里斯,才能陷害他。”

“你们这些混蛋。”他说。

“按照我们的安排,巴里斯——如果那真是他的名字——会对你越来越怀疑,担心你是卧底特工,想要给他定罪或者利用他接触更高层的人物。所以他——”电话铃响了。

“好吧,”汉克随即说,“坐下,鲍勃。鲍勃,弗莱德,随便哪个名字。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我们确实逮到了那个狡猾的家伙,他是个——嗯,你刚才说我们的那个词,混蛋。你知道这是值得的,不是吗?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落进圈套。无论他干了什么,我们做到了。”

“当然,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机械地咬紧牙关。

他们一起坐下。

开车前往“新路径”的路上,堂娜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下,他们可以看到山下的灯光。但他现在已经开始感到痛苦,她能看得出来,而且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原本希望能够再一次和他在一起。好吧,她已经等得太久了。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开始恶心呕吐。

“我们坐几分钟。”她带他穿过灌木丛和杂草,走过沙土地,到处都是废弃的啤酒罐和垃圾,“我——”

“你带了大麻烟斗吗?”他费劲地说。

“带了。”她说。他们必须离马路远点儿,才不会被警察注意到。至少要保证如果有警察过来,他们来得及把大麻烟斗扔掉。她会看到警车悄悄地在远处停下,关掉车灯,警察步行走过来。时间来得及。

她想,时间足够了。有足够的时间保证不被警察抓住。但鲍勃·阿克托没有时间了。他的时间——至少以人类的标准来测量——已经用完了。他现在已经进入另一种时间。她想,就像是老鼠的时间:来回奔跑,徒劳无功。做着毫无计划的动作,来来回回,来来回回。但至少他仍然能看到山下的灯光。虽然那对他来说也许毫无意义。

他们找到一个隐蔽的所在,她取出用铝箔包着的碎大麻,点燃烟斗。鲍勃·阿克托在她旁边,似乎完全心不在焉。他全身脏兮兮的,但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事实上,他很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在戒毒期间都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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