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她朝他俯下身去,给他来一剂强劲的。但他还是没注意到她。他只是蜷曲着身子坐在那里,忍受胃痉挛的痛苦,全身都是呕吐物,颤抖着拼命呻吟,听起来像是在唱歌。
她想到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那家伙见到了上帝。他当时就像这样,呻吟、哭泣,虽然没有把自己身上弄脏。他见到上帝是因为吸毒后出现幻觉,他一直在试用大剂量的水溶性维生素。人们希望这种配方能够改善大脑中的神经放电,使之加快速度。但在那家伙身上的效果不仅仅是让他变得更聪明,而是让他见到了上帝。这对他来说纯属惊喜。
“我想,”她说,“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会遇到什么事。”
鲍勃·阿克托在她旁边呻吟着,没有回答。
“你认识托尼·阿姆斯特丹那家伙吗?”
没有回答。
堂娜吸了一口大麻烟斗,观察下方零散的灯光,她闻着空气里的气味,侧耳倾听。“他见到上帝后,大约有一年时间感觉很好。然后他又开始感觉非常糟糕,比之前一辈子都糟。因为有一天他突然开始意识到,他不可能再次见到上帝了;他的整个余生,好几十年,也许五十年时间里,除了他眼前一直看到的这些东西,旁人也都能看到的那些东西,再也看不到别的。他觉得还不如从来没有见过上帝。他告诉我,之前有一天他真的发了疯;他情绪失控,在公寓里大声咒骂、乱摔乱砸。他甚至把立体音响都砸坏了。他意识到自己只能一直像之前那样生活下去,什么也见不到。没有任何目标,只是一具肉体重复乏味的生活,吃饭、喝酒、睡觉、工作、玩乐。”
“就像我们其他人一样。”这是鲍勃·阿克托说出的第一句话,每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干呕。
堂娜说:“我也是那么跟他说的。我向他指出这一点。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我们其他人并没有因此发疯。而他说,‘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你不知道’。”
一阵痉挛传遍鲍勃·阿克托全身。他不断抽搐,然后哽噎着勉强说:“他……有没有说那是什么样子?”
“火花。阵阵彩色的火花,就像电视机坏了一样。火花在墙上出现,火花在空气中闪烁。整个世界都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无论他看向哪儿。没有任何不和谐的存在:一切都融合统一,是为了实现某种目的而发生的——为了达成某种未来的目标。然后他看见了一扇门。大约一个星期,他在哪儿都会看见这东西——在公寓里会看见,步行或开车去商店时在户外也会看见。而且总是同样的尺寸,很窄。他说那东西非常——令人快乐。这是他的原话。他从未尝试穿过那扇门;只是看着它,因为它非常令人快乐。他说门的轮廓是鲜艳的红色,带着金色的光芒。仿佛火花聚集成线条,再构成几何形状。那之后,他整个一生中再也没见过它,就是这一点最终使他发了疯。”
过了一会儿,鲍勃·阿克托说:“另一边是什么?”
堂娜说:“他说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他能看得见。”“他……从来没有去过吗?”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公寓里看见什么砸什么的原因;他从未想过要穿过那扇门,只是在门口欣赏赞叹,然后有一天他再也看不见那扇门了,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它为他打开了几天,然后就关上了,彻底消失。他一次又一次地服用大量LSD致幻剂,还有那些水溶性维生素,但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扇门,再也没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鲍勃·阿克托说:“另一边是什么?”
“他说那边总是晚上。”
“晚上!”
“月光和水,始终不变。没有什么会移动或变化。黑色的水,就像墨水一样,还有海岸,海岛的沙滩。他敢肯定那是希腊,古希腊。他认为那扇门是时间的一个薄弱点,他看到的是过去。之后,当他再也看不见那扇门的时候,他仿佛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周围都是卡车,他抓狂得要命。他说他受不了那些喧嚣和躁动,各种东西来来回回地运动,充斥着叮叮当当和砰然作响的声音。不管怎样,他永远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给他看那东西。他真的相信那是上帝,那是通往下一个世界的大门,但分析这一切最终把他的脑子搞得一团糟。他无法承受,他束手无策。他每次见到什么人,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告诉他们,他失去了一切。”
鲍勃·阿克托说:“我也是这样。”
“岛上有个女人。这么说也不准确——更像是个雕像。他说那是塞伦西亚人的阿弗洛狄忒。她站在月光下,苍白而冷漠,是大理石制成的。”
“他应该穿过那扇门,在他有机会的时候。”
堂娜说:“他没有机会。这是一种期待。未来会发生某种事情,未来很久之后会发生某种更好的事情。也许在他——”她停顿了一下,“在他死去时。”
“他错过了机会。”鲍勃·阿克托说,“你只有一次机会,事情就是这样。”他闭上眼睛忍受疼痛,脸上流下一道道汗水。“无论如何,被迷幻剂控制的脑袋能知道什么?我们有谁能知道什么?我说不出。算了吧。”他转身离开她,走进黑暗中,颤抖着不断抽搐。
“他们现在给我们看了前景。”堂娜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来回地摇晃他,“那我们就坚持下去。”
“这就是你正在努力做的事。现在陪着我一起。”
“你是个好人。你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但你的生活并没有结束。我非常关心你。我希望……”她默默地继续抱着他,一片黑暗从内向外吞噬他。即使她紧紧地抱住他,黑暗仍然占据了优势。“你是个善良的好人。”她说,“这不公平,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好等待最终结局来临。有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你看到的世界会变回以前那样。你会恢复的。”恢复原状,她想。终有一日,所有被不公正夺走的东西,都会恢复原状。也许需要一千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但那一天总会到来,所有的天平都将恢复平衡。也许,就像托尼·阿姆斯特丹,你看到上帝的幻象只是暂时消失;只是撤退,她想,而不是终结。也许,你脑子里面那些已经烧毁和正在燃烧的电路,烧焦的程度越来越严重,即使在我抱住你的这一刻,也有闪亮的彩色火花出现,奇奇怪怪的样子难以辨认,那会填满你的记忆,带你走过接下来几年可怕的岁月——听到的话语无法完全理解,看见一些小东西却不知是何物,星星的碎片混合着这个世界的垃圾,反射映像引领着你,直到那一天……但那太遥远了。其实连她自己都无法想象。也许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融入日常平凡事物中,在消失之前被鲍勃·阿克托看到。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紧紧地抱着他,抱着希望。
但如果幸运的话,他再一次看到那东西时,范式识别将再度发生。大脑右半球会进行正确比照,即使是在大脑皮质水平的反应以下。而这段经历,对他来说如此可怕,令他付出了如此高昂的代价,却明显毫无意义的这段经历,也应该结束了。
一束光射向她的眼睛。一名警察拿着警棍和手电筒站在她面前。“你们能站起来吗?”那名警官说,“请出示你们的证件。你先来,小姐。”
她放开鲍勃·阿克托,他滑了下去,躺到地上;他没有意识到警察来了。那家伙从下面一条小路悄悄上山接近他们。堂娜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示意那名警官走远点,来到鲍勃·阿克托听不见的地方。那名警官借助手电筒微弱的光线花了几分钟时间研究她的身份证,然后说:“你是联邦警察卧底?”
“小声点儿。”堂娜说。
“对不起。”警察把钱包还给她。
“见鬼,快点儿离开。”堂娜说。
那名警官用手电扫了一下她的脸,然后转身走开;他离开时就像走近时一样,无声无息。
她回到鲍勃·阿克托那里,显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警察来过。现在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几乎连她也注意不到,更不用说别的什么人或事物。
堂娜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警车沿着他们没注意的那条坑坑洼洼的侧路开走。几只虫子,也许是蜥蜴,从他们周围的干草上爬过。远处能看到91号高速公路的灯光闪烁,但没有声音传来,那里太远了。
“鲍勃。”她温柔地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
所有的电路都焊死了,她想。熔到一起了。没有人能解开它们,无论怎样努力尝试。但他们会去试的。
“来吧,”她拽着他试图让他站起来,“我们必须开始了。”
鲍勃·阿克托说:“我不能做爱。我的东西不见了。”
“他们正等着我们,”堂娜坚决地说,“我必须让你去登记。”
“但如果我的东西不见了,我该怎么办?他们还会让我进去吗?”
堂娜说:“他们会的。”
需要最伟大的智慧,她想,才能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不公正。公正怎么会变成所谓正确的牺牲品?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想,因为这个世界受到了诅咒,一切都证明了这一点;证据就在这里。在某个地方,在最深的层面上,构造,事物的结构,土崩瓦解,仍然处于天旋地转的状态,犯下各种不知所谓的错误,最明智的选择促使我们行动起来。这肯定从几千年前就开始了。现在,它渗入一切事物的本质。而且,她想,也渗入了我们每个人。不这样做,我们就不能转身或张嘴说话,完全不能做出决定。我甚至不在乎这是怎么开始的,什么时候或者为什么会开始。她想,我只希望有一天这一切能结束。就像托尼·阿姆斯特丹,我只希望有一天,一阵阵明亮的彩色火花能回来,而且这次我们所有人都能看到。还有那扇窄门,门的另一边是平静安宁,是雕像、大海,还有看起来像是月光的东西。没有动荡嘈杂,没有什么会打破这种平静。
很久很久以前,她想。在诅咒出现之前,在每个人和每件事都变成这样之前。那是黄金时代,她想,那时智慧和公正是一样的,在一切都破裂成碎片之前。如今一切都变成了无法拼回去的碎片,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拼回原状。
下方,在黑暗和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中,警笛响起。一辆警车正在全力追击,听起来像一只疯狂的野兽,急欲捕杀猎物,并且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得手了。她颤抖了一下,夜晚的空气变得很凉。是时候离开了。
现在不是黄金时代,她想,黑暗中还存在那样的声音。我是否也曾发出过那种贪婪的声音?她心想。还是说我是那个猎物?包围,还是被包围?
已经抓到了?
她帮助旁边那个男人起身,他一边颤抖一边呻吟。她帮他站起来,扶着他,帮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回到她的车里。在他们下方,警车的警笛声突然停了下来,追捕结束。它的任务完成了。她让鲍勃·阿克托靠在她身上,心想,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新路径”的两名工作人员站在那里打量地板上的一堆东西,它躺在那里呕吐、颤抖,浑身脏兮兮的,双臂抱住自己,搂着
它的身体仿佛想让自己停下来,抵御使它剧烈颤抖的寒冷。
“这是什么?”一位工作人员说。
堂娜说:“一个人。”
“D物质?”
她点点头。
“那东西吃掉了他的脑袋。又一个废物。”
她对他们两人说:“要赢也很容易。任何人都可以赢。”她朝鲍勃·阿克托俯下身,默默地说,“再见。”
她离开时,他们正给他披上一条旧军毯。她没有再回头。
她上了车,立刻驶到最近的高速公路上,进入交通最繁忙的车流中。她从车上的磁带盒里拿出卡洛尔·金的《挂毯》放进录音机,这是所有的磁带里她最喜欢的一盘;同时,她费劲地从仪表盘下面看不见的地方拿出用磁铁固定的一把鲁格手枪。她开到最高车速,紧跟前面一辆载着瓶装可口可乐木箱的卡车。卡洛尔·金在立体音响中唱歌,她对着前面几米远的可乐瓶射空了手枪的弹夹。
卡洛尔·金唱出柔和的曲调,这首歌唱的是一个人坐下来变成了蟾蜍,堂娜在射空弹夹之前击中了四个瓶子。玻璃瓶碎片和可口可乐溅到她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她感觉好多了。
公正、诚实和忠诚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想。然后,天哪,她猛地撞上她的老对手,她的宿敌,那辆可口可乐卡车,对方完全没有注意到,就那么开走了。撞击使她的小汽车整个转了一圈;前灯灭了,挡泥板和轮胎发出尖锐可怕的声音,她离开高速公路驶入紧急车道,车头朝着相反的方向,水从散热器里流出来,路过的司机们放慢速度,目瞪口呆地看着。
回来,你这个混蛋,她心想。可口可乐卡车早已驶远,仿佛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也许有那么一两道擦痕。好吧,这迟早会发生的,她的战争,她挂了彩,还要面对难以承受的现实。现在我的保险费率会上升,她从车里爬出来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你干点儿坏事就要付出代价,冷冰冰的现金的代价。
一辆老式的福特野马放慢速度,里面的男司机对她叫道:“你想搭便车吗,小姐?”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个小小的人影走向迎面而来的无限光芒。
(1)原文为德文。
(2)原文为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