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安娜市,“新路径”的住宿楼撒马尔罕住宅里,休息室的墙上用图钉钉着杂志上剪下的纸页:
如果老年患者早上醒来时问及他的母亲,提醒他,她早已去世;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住在疗养院里;现在是1992年,而不是1913年。他必须面对现实,事实上——
有个住户把余下的部分撕掉了,文字就在这里戛然而止。这显然是从专业护理杂志上剪下来的,纸质较厚且光滑。
“在这里,你首先要做的事情,”工作人员乔治带他穿过走廊时告诉他,“是打扫盥洗室。清洗地板、洗脸盆,尤其是马桶。楼里共有三个盥洗室,每层一个。”
“好的。”他说。
“这是拖把,还有一个水桶。你知道该怎么做吧?打扫盥洗室?开始吧,我会看着你干,给你提建议。”
他把水桶拿到后门廊的洗涤盆那里,往里面倒了一些清洁剂,然后是热水。他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水冒出泡沫,泡沫和咆哮。
但他能听到乔治的声音,从视线之外传来:“不要倒太满,因为你会拿不动。”
“好的。”
“你有点儿搞不明白自己在哪儿。”过了一会儿,乔治说。
“我在‘新路径’。”他把桶放在地上,里面的水洒了出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
“‘新路径’在哪儿?”
“在圣安娜市。”
乔治拿起桶给他看,告诉他怎样握紧金属把手,并在走路时来回摆动,“我想以后我们会把你转移到岛上,或者一家农场里,但首先你必须搞定这个洗脸盆。”
“我能做得到,”他说,“洗脸盆。”
“你喜欢动物吗?”
“当然。”
“还是耕种?”
“动物。”
“我们来看看,等我们更熟悉你的时候再说。不管怎样,要过一段时间,每个人在洗脸盆上都要花掉一个月。走进这扇门的每一个人。”
“我喜欢住在乡下。”他说。
“我们有好几种机构。我们会决定你去哪儿最合适。你知道,你在这里可以吸烟,虽然也不鼓励这样做。这里不是‘西纳农’,那儿可不会让你吸烟。”
他说:“我没烟了。”
“我们每天会给每个住户一包烟。”
“钱呢?”他完全没有钱。
“不用付钱。这里从来不用付钱。你的费用已经付过了。”
乔治拿起拖把,放进桶里,给他示范怎么拖地。
“为什么,我完全没有钱?”
“你没有钱包,也没有姓氏,出于同样的原因,以后会还给你的,所有的东西都会还给你。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从你这里拿走的东西还给你。”
他说:“这双鞋不合脚。”
“我们的物资主要靠商店捐赠,但都是新的。也许晚点儿我们可以找找你的尺码。你试过纸箱里所有的鞋子了吗?”
“是的。”他说。
“好,这里是一楼盥洗室,先打扫这里。然后,等做完以后,要确保做得很好、很完美之后,到楼上去——带着拖把和水桶——我会指给你那里的盥洗室,然后是三楼盥洗室。但你必须得到允许才能上三楼,因为那是小妞们生活的地方,所以先问问工作人员,未经允许千万不要擅自上去。”他拍了拍他的背,“好吧,布鲁斯?明白了吗?”
“好的。”布鲁斯开始拖地。
乔治说:“你要干这个活儿,打扫这些盥洗室,直到你想明白,可以把事情做好。一个人做的是什么事情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想明白,从而才能够把事情做好,并为此感到自豪。”
“我会变回以前那样吗?”布鲁斯问。
“是你以前的样子,把你带到了这里。如果你变回以前那样,迟早会再次被带到这里来。下一次,也许你甚至来不了这里。对吗?你能来到这里很幸运,你差点儿就来不了。”
“别人开车送我来的。”
“你很幸运。下次他们可能不会这样做。他们可能把你扔在高速公路上,让你见鬼去吧。”
他接着拖地。
“最好先清洁洗脸盆,然后是洗涤盆,再然后是马桶,最后是地板。”
“好的。”他说着把拖把放到一边。
“这活儿有诀窍。你会掌握的。”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眼前的搪瓷洗脸盆上面的裂痕;他把清洁剂滴进裂缝里,用热水冲洗。蒸汽缓缓升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里面。蒸汽越来越浓。他喜欢这种味道。
午饭后,他坐在休息室里喝咖啡。没有人跟他说话,因为他们知道他正在戒毒。他坐在那里喝着杯子里的东西,能听到他们交谈。他们大家都互相认识。
“如果你从一个已死的身体里面向外看,你仍然能看见,但你无法控制眼部肌肉,所以无法集中视线。你不能转动脑袋或眼球。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直到有什么东西经过。你会被定住,只能一直等着。那是种很可怕的情况。”
他低头凝视冒着热气的咖啡,热气缓缓上升,他喜欢这种气味。
“嗨。”
一只手碰了他一下。是个女人。
“嗨。”
他微微转头看了一眼。
“你干得怎么样?”
“不错。”他说。
“感觉好些了吗?”
“我感觉不错。”他说。
他看着咖啡和上面的热气,没有看向她,或者他们中任何人;他一直低头看着咖啡。他喜欢那种温暖的气味。
“如果有人直接从你面前经过,你能看到那个人,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看到。无论你怎么看都看不到别的。如果一片叶子或别的什么东西飘落到你的眼睛上,你看到的就是它,永远是它。
只有那片叶子。没有别的,因为你不能转头。”
“没错。”他双手端起咖啡杯。
“想象一下,有知觉但不是活的。能看到,甚至能分辨,但不是活的。仅仅是向外看。能识别但不是活的。一个人可以死后仍然继续存在。有时,从一个人的眼睛里向外看的那个东西,也许早在童年时就死了。死去的部分还在向外看。不仅仅是里面什么也没有的尸体在看着你;那里面仍然有什么东西存在,但它已经死去,只是继续看着,一直看着;它无法停下不看。”
另一个人说:“死亡就意味着这样,无法不去看出现在你面前的任何东西。一些讨厌的东西直接出现在那里,你什么也做不了,无法选择什么或改变什么。你只能接受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他们在餐厅里吃晚餐前,有一段思想教育时间。不同的工作人员在黑板上写了几条思想,进行讨论。
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板,听着大咖
啡壶加热时发出的嗡嗡声,那声音使他感到害怕。
“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东西交换了特性。”
大家坐在四周的折叠椅上,一起讨论这个问题。他们似乎对于思想很熟悉。这显然是“新路径”的一种思考方式,也许他
们甚至会记下来,然后反复思考。嗡——嗡。
“无生命的东西,驱动力比有生命的更强。”
他们讨论这个话题。嗡——嗡。咖啡壶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吵,使他更加害怕,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去看;他就一直坐在那里听着。很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咖啡壶太吵。
“我们把太多无生命的驱动力吸收到我们体内。交换——有人去看看那个该死的咖啡壶吗?怎么回事?”
讨论中断了一会儿,有人在检查咖啡壶。他坐在那儿低头看着地板,等待。
“我再写一遍。‘我们用太多不活动的生命交换我们之外的现实。’”
他们讨论这个话题。咖啡壶安静下来,一群人围过去倒咖啡。
“你想喝点儿咖啡吗?”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人碰了碰他,“奈德?布鲁斯?他叫什么名字——布鲁斯?”
“好的。”他站起来跟着他们走向咖啡壶。他排队等着。他们看着他把奶油和糖放进杯子里,他们看着他走回椅子那里,同一张椅子;他确定这是原来的位置,他再次坐下来,继续听。温热的咖啡冒出蒸汽,让他感觉很好。
“活动并不一定意味着生命。类星体是活动的。一个静坐冥想的和尚不是无生命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空杯子,一个瓷杯。他把杯子倒过来,看到底部的印字和裂开的釉层。杯子看起来很旧,当年是底特律制造的。
“循环运动是宇宙中最致命的形式。”
另一个声音说:“时间。”
他知道答案。时间是圆的。
“是的,我们现在要休息一下,不过有人想最后简单说说吗?”
“嗯,跟随阻力最小的路线,这就是生存的规则。跟随,而非引领。”
另一个更为苍老的声音说:“是的,追随者比引领者活得更久,比如耶稣基督;反之则不然。”
“我们最好先吃饭吧,因为瑞克,现在五点五十后就不供应晚餐了。”
“等游戏时间再讨论,而不是现在。”
椅子纷纷发出嘎吱声。他也站了起来,和其他人一起把那个旧杯子放在托盘上,跟着他们排队出去。他能闻到周围衣服寒冷的气味,挺好闻的,但是很冷。
听起来他们是在说不活动的生命是好的,他想。但不存在所谓不活动的生命。这是矛盾的。
他想知道生命是什么,意味着什么;也许刚才他没有理解。
有人搬来一大堆捐赠的花里胡哨的衣服。一些人抱着手臂站在一边,另一些人试着穿上衬衫,看似挺满意。
“嘿,迈克。你真是个时髦的家伙。”
休息室中间站着一个矮胖的男人,一头鬈发,脸长得像哈巴狗;他一边整理皮带一边皱起眉头。“这个是怎么弄的?我不明白你是怎么让它固定住的。它为什么不会松开?”他拿着一条八厘米宽的皮带,上面没有搭扣只有金属环,他不知道怎么系上这皮带。他目光闪烁环顾四周,说道,“我想他们给我的这玩意儿没人能搞定。”
布鲁斯从他身后向他走来,把腰带扣在环上绕了一圈系牢。
“谢谢。”迈克说。他整理了几件衬衫,噘起嘴唇对布鲁斯说,“等我结婚时,我就从这里面找一件穿。”
“挺好。”他说。
迈克朝休息室另一端的两个女人走去,她们露出微笑。迈克把一件深紫红色的衬衫往身上比了比,说:“我要到城里去。”
“好了,进去吃晚饭吧!”常务主管精神饱满、声音洪亮地喊道。他朝着布鲁斯眨了眨眼,“你怎么样,伙计?”
“很好。”布鲁斯说。
“你听起来像是感冒了。”
“是的,”他表示同意,“确实。我能不能吃点儿感冒药或者——”
“这里没有药物,”常务主管说,“完全没有。赶快进去吃饭。你胃口怎么样?”
“还行。”他跟着走进去。他们坐在桌边对他微笑。
晚餐后,他在一二楼之间宽阔的楼梯中间坐下。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们正在开会。他一直坐在那儿直到会议结束,所有人都出现在走廊里。
他觉得他们看见他了,也许会有人跟他说话。他坐在楼梯上,蜷成一团,手臂搂住自己,一直看啊看。他眼前只有黑色的地毯。
现在没有别的声音。
“布鲁斯?”
他没有动。
“布鲁斯?”一只手碰了他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布鲁斯,到休息室来。你应该在房间里睡觉,但是,你看,我想和你谈谈。”迈克招手让他跟上。他和迈克一起下楼走进休息室,里面空无一人。当他们进入休息室之后,迈克把门关上。
迈克坐在一把椅子上,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迈克看起来很疲倦,他那双小眼睛周围能看到黑眼圈,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我今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了。”迈克说。
有人敲门,门被打开了。
迈克大声喊道:“我不想让任何人进来!我们正在谈话!听到了吗?”
有人嘟哝了一句。门关上了。
“你知道,你最好每天换几次衬衫,”迈克说,“因为出汗时会有难闻的气味。”
他点了点头。
“你来自哪个地方?”
他什么也没说。
“从现在开始,如果你感觉不太好就来找我。我有过同样的经历,大约一年半以前。不同的工作人员曾经开车送我到处跑。你见过埃迪吗?那个又高又瘦、给每个人做记录的家伙?他有八天时间开车带着我到处兜圈子。从来不让我独自一人待着。”迈克突然喊了起来,“你能离这儿远点儿吗?我们正在这里谈话。去看电视吧!”他看着布鲁斯,声音又沉下来,“有时候你不得不这样做。永远不要让某个人独自待着。”
“我明白了。”布鲁斯说。
“布鲁斯,小心不要自杀。”
“是的,长官。”布鲁斯眼睛盯着下方。
“别叫我长官!”
他点点头。
“你坐过牢吗,布鲁斯?是那么回事吗?你是在监狱里接触到那东西的?”
“不是。”
“你是注射还是口服?”
他没有出声。
“‘长官’,”迈克说,“我自己就曾经坐过牢,在监狱里待了十年。有一次,我看到我们那排牢房里有八个人在同一天割喉。我们睡觉时要把脚放在厕所里,牢房只有这么点儿地方。监狱就是这样,睡觉时脚只能放在厕所里。你从没进过监狱,对吗?”
“没有。”他说。
“但另一方面,我看到八十岁的犯人仍然很高兴能活着,也想要继续活下去。我记得当年吸毒时,我是注射的;我从十几岁就开始注射毒品。我就没干过别的什么事情。我注射毒品,然后在监狱里待了十年。我注射过很多——混合海洛因和D物质——我就没干过别的什么事情;我就没见过别的什么东西。现在,我戒掉了,我出狱了,我来到这里。你知道我最关注的是什么吗?你知道我发现现在的生活和以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现在我可以来到外面,走上街头,看见一些东西。我们去森林里,我能听到水流声——以后你会看到我们的另一些机构,农场之类的。我沿着街道一路走过普通的街道,看到小狗和小猫。以前我从来都看不见它们,我只能看见毒品。”他看了看手表。“所以,”他接着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很难,”布鲁斯说,“彻底戒掉。”
“这里每个人都戒掉了。当然,有些人会复吸。如果你离开这里,又会变回老样子。你知道。”
他点了点头。
“这地方没有谁活得轻松惬意。我不是说你的生活很轻松。埃迪倒是会这样说。他会告诉你,你的烦恼不值一提。但烦恼就是烦恼,总会困扰你。我知道你感觉有多糟,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而现在我感觉好多了。你的室友是谁?”
“约翰。”
“哦,没错。约翰。那你肯定去过地下室。”
“我喜欢那里。”他说。
“是的,那里很暖和。你可能感冒很严重。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我记得我也有过;我一直浑身颤抖,把屎拉在裤子里。好吧,让我告诉你,如果你留在‘新路径’,你就不用再次经历这一切。”
“多长时间?”他说。
“一辈子。”
布鲁斯抬起头。
“我不能离开,”迈克说,“我如果出去的话,又会开始吸毒。我在外面有太多的朋友。我会再次回到黑暗的角落里,购买毒品并注射,然后回到监狱里再待二十年。你知道——嘿——我三十五岁了,即将第一次结婚。你见过劳拉吗,我的未婚妻?”
他不太确定。
“那个漂亮女孩,很丰满,身材很好的。”
他点点头。
“她害怕出门。必须有人陪她一起。我们要去动物园……下周我们要带常务主管的小男孩去圣地亚哥动物园,劳拉害怕死亡。比我更害怕。”
一片沉默。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迈克说,“我害怕去动物园。”
“是的。”
“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去过动物园。”迈克说,“人们在动物园里都做些什么?也许你知道。”
“看看不同的笼子,还有围栏封起来的露天场地。”
“他们有什么动物?”
“各种各样的都有。”
“野生动物,我猜。一般是野生动物,还有外国动物。”
“圣地亚哥动物园能看到几乎每一种野生动物。”布鲁斯说。
“他们有那个……叫什么来着?树袋熊。”
“是的。”
“我在电视上看过一个广告,”迈克说,“里面有只树袋熊。一蹦一跳。它们就像毛绒玩具。”
布鲁斯说:“孩子们玩的那个泰迪熊,就是二十世纪照着树袋熊的样子做出来的。”
“是吗?我猜你得去澳大利亚才能看见树袋熊。也许它们现在已经灭绝了?”
“澳大利亚有很多,”布鲁斯说,“但禁止出口。无论是活的还是它们的毛皮。它们几乎要灭绝了。”
“我从来没去过任何地方,”迈克说,“除了把货从墨西哥运到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温哥华的时候。我一直都是走同样的路线,所以没见过什么风景。我只会把车开得很快,搞定这活儿。我开的是那种普通汽车。如果你喜欢的话,当你感觉很糟的时候,我可以开车带你四处转转。我来开车,我们可以谈谈。我不介意。现在埃迪和其他人不会为我做这种事了。我不介意。”
“谢谢。”
“现在我们两人都该上床睡觉了。他们有没有让你早上去干厨房里的活儿?布置餐桌或者上菜?”
“没有。”
“那你就跟我一样去睡觉。我们早餐时再见。你来我这桌一起坐,我会把你介绍给劳拉。”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一个半月以后。如果你能来的话我们会很高兴的。当然,就在这座大楼里,所有人都会参加。”
“谢谢你。”他说。
他坐在游戏的包围圈里,他们对他尖叫。面孔,到处都是,一直在尖叫,他低头凝视下方。
“你知道他是什么吗?接吻狂!”一个尖锐的声音使他抬起头来。在那些扭曲到可怕的尖叫面孔中,一个中国女孩在咆哮,“你是个接吻狂,你就是那样!”
“你能见鬼去吗?!你能见鬼去吗?!”其他人对他反复喊叫,他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
常务主管穿着红色喇叭裤和粉色拖鞋,露出微笑。闪闪发光的小眼睛,就像幽灵一样。他来回摇晃,细长的双腿蜷缩在身下,底下没有坐垫。
“见你的鬼去吧!”
常务主管感到有东西被打破,他似乎很喜欢这个;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看得出非常快活。就像古老的戏院里装腔作势的舞台伶人,极具天分,十分善变,他环顾四周,欣赏这一切。后来,他时不时发出一种颤音,单调刺耳,就像金属的噪声,机械铰链刮擦的声音。
“接吻狂!”那个中国姑娘对他吼叫,旁边另一个女孩抓住她的手臂,鼓起脸颊。“这里!”中国姑娘叫道,转过身撅起屁股对着他,指着那里对他喊,“吻我的屁股,然后,接吻狂!他还想亲吻别人,吻这个,接吻狂!”
“见你的鬼去吧!”“家人”们反复喊叫,“你自己去打手枪,接吻狂!”
他闭上眼睛,但他的耳朵仍然能听见。
“你这个告密者。”常务主管慢慢地对他说,声音单调,“你这杂种,你这混账,你这狗屎,你这臭老二,你——”没完没了。
他的耳朵仍然能听到声音,但是全都混杂在一起。有一次声音暂时平息下来,他分辨出迈克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迈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上有点儿红,脖子周围的衬衫领子绷得太紧。
“布鲁斯。”迈克说,“怎么了?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想告诉我们什么?你能告诉我们任何关于你自己的事吗?”
“告密者!”乔治尖叫着,像个橡胶球一样跳来跳去,“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告密者?”
中国女孩跳了起来,尖声叫道:“告诉我们,你这白痴妖怪妓女皮条客,你这亲吻屁股的家伙,你这该死的!”
他说:“我是个眼线。”
“你这臭老二。”常务主管说,“你这懦夫,你这恶心鬼,你这马屁精,你这歹徒。”
现在他什么也听不到。忘记了词语的意思,最终忘记了这些词语本身。
他只能感觉到迈克在看着他,看着、听着,什么也听不到;他不知道,他不记得,他几乎感受不到,他感觉很不好,他想离开。
他体内的真空逐渐增加。他其实有点儿高兴。
天色已晚。
“看这儿,”一个女人说,“我们把陷入幻觉状态的人都放在这儿。”
她打开门时,他感到有些害怕。门开了,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房间的大小令他感到吃惊;但他看到很多小孩子在玩耍。
那天晚上,他看到两个老人坐在厨房附近一个单独的小厅里,把牛奶和儿童食品喂给孩子;厨师瑞克先把孩子们的食物交给那两个老人,虽然所有人都在餐厅里等着。
一个中国女孩拿着盘子去餐厅,对他微笑着问:“你喜欢孩子吗?”
“是的。”他说。
“你可以和孩子们坐在一起,和他们一起吃饭。”
“哦。”他说。
“以后你也可以喂他们吃饭,大概一两个月以后。”她犹豫了一下,“处于正常状态时,你就不会打他们。我们有一条规定:无论孩子们做了什么事情,都不能打他们。”
“好的。”他说。看着孩子们吃饭,他感受到生活中的温暖。他坐下来,一个小孩爬上他的膝盖。他开始把食物舀给孩子吃。他想,他和孩子两人都同样感到温暖。那个中国女孩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拿着盘子继续走向餐厅。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坐在孩子们中间,抱起一个孩子,然后又是另一个。两个老人和孩子们吵吵闹闹,批评对方喂食的姿势。饭桌和地板上满是食物的碎屑和污迹,他吃惊地发现孩子们都已经被喂饱了,要去他们的大游戏室看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他笨拙地俯身清理洒落的食物。
“不,那不是你的活儿!”一个老人尖声地说,“应该我来干。”
“好吧。”他没什么意见,站起身时脑袋撞到了桌边。他手里抓了些洒落的食物,若有所思地盯着看。
“去帮忙打扫餐厅吧!”另一个老人对他说。他有轻微的语言障碍。
厨房里的一个帮手,站在洗碗盆旁边的一个人顺口对他说:“你需要得到许可才能和孩子们坐在一起。”
他点点头,困惑不解地站在那里。
“那是老家伙们干的,”洗碗盆旁边那家伙说,“保姆。”他笑了起来,“他们反正也干不了别的。”他继续说。
还有一个孩子。她那双大眼睛仔细地打量他,然后对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桌上的一点儿牛肉。现在已经凉掉了。但是,看到身边这个孩子,他仍然能感受到温暖;他轻轻地
摸了摸她的头。
“我叫塞尔玛。”那个孩子说,“你忘记了你的名字吗?”她拍了拍他。“如果你忘了你的名字,你可以把它写在手上。要不要我告诉你怎么做?”她又一次拍了拍他。
“不会被洗掉吗?”他问她,“如果你写在手上,做什么事情或者洗个澡的话,它就会被洗掉。”
“哦,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嗯,你可以把它写在墙上,头顶的墙上。在你睡觉的房间里。写在高处,洗不掉。然后,如果你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你可以——”
“塞尔玛。”他嘟哝了一句。
“不,那是我的名字。你应该是另一个名字,而且‘塞尔玛’是个女孩的名字。”
“让我想想。”他说,陷入沉思。
“如果我还能再见到你,我会给你一个名字,”塞尔玛说,“我会给你想一个。比如,凯?”
“你不住在这儿吗?”他问。
“我住这儿,但我妈妈可能会离开。她在考虑要不要带我们离开,我和我弟弟。”
他点点头。他失去了一些温暖。
突然,他看到那个孩子莫名其妙地跑掉了。
无论如何,我应该给自己想个名字,他下了决心;那是我的责任。他端详着自己的手,想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做;手上什么也看不到。布鲁斯,他想,那是我的名字。但应该有比那更好的名字,他想。残存的温暖渐渐消失,就像那个孩子一样。
他感到孤独、陌生,又一次陷入茫然。不是很开心。
有一天,迈克·韦斯特韦尔被派到外面工作,去拿当地超市捐赠给“新路径”的一车几乎腐烂了的产品。但在确定没有工作人员跟着他之后,他打了个电话,然后在麦当劳快餐店和堂娜·霍索恩见面。
他们一起坐在外面,两人中间的木桌上放着可口可乐和汉堡包。
“我们真的能搞定他吗?”堂娜问。
“能。”韦斯特韦尔说。但他想,那家伙脑子这么混乱,我怀疑这有没有意义,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达成了什么目标。但只能这样做。
“他们并不怎么怀疑他?”
“不怀疑。”迈克·韦斯特韦尔说。
堂娜说:“你确信他们正在生产那些东西吗?”
“不是我。不是我相信,是他们。”付钱给我们的那些人,他想。
“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本体论。灵魂的死亡。身份。自然本质。”
“他还能恢复吗?”
韦斯特韦尔看着路过的汽车和行人,一边狼吞虎咽地吃东
西一边闷闷不乐地看着食物。
“我真的不知道。”
“永远无法知道,直到这种事真的发生。依靠一段记忆,几个变成焦炭的大脑细胞突然又亮了起来,就像本能反应。反应,而不是行动。我们可以抱有希望。记不记得保罗在《圣经》中所说的:信心、希望,捐出你的钱。”他打量着对面那个年轻漂亮的黑发女孩,从她那张聪明伶俐的面孔上可以感受到,为什么鲍勃·阿克托——不,他想,我必须把他当作布鲁斯。否则我会逃避,不想知道太多:我不应该知道不能知道的事情。布鲁斯为什么总是在想她。当他有能力思考时总是在想她。
“他顺利深入内部了。”堂娜说,在他听来她的声音异常凄凉。同时,她脸上掠过一种悲伤的表情,面孔紧绷而扭曲。“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喝了口可乐。
他想,但没有别的办法,如果想进入那里。我进不去。这一点毫无疑问,想想我尝试了多久。他们只会让布鲁斯那样被毒品烧坏大脑的躯壳进去。安全无害。他必须变成……他现在这样。否则他们不会冒风险的,这是他们的方针。
“政府索取太多。”堂娜说。
“生活索取太多。”
她抬起头,面对他,双眼怒火中烧。“在这个案例中,联邦政府索取得尤其多。从你这里,从我这里,从——”她中断了话语,“从我朋友那里。”
“他还是你的朋友。”
堂娜凶狠地说:“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脑子中还剩下的东西,迈克·韦斯特韦尔想,仍然在寻找你,以他的方式。他也感到悲伤。但是天气很好,行人和汽车令他心情振奋,空气清新。最令他振奋的是,还有成功的希望。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他们可以走完余下的路程。
堂娜说:“我想,真的,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了,牺牲某个人或某个东西,一个活生生的东西,而他甚至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如果他有所了解,并且是自愿的。但是——”她做了个手势,“他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他不是自愿的。”
“他当然是。这是他的工作。”
“他不知道,他直到现在都完全不知道,因为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和我一样清楚这一点。他一生中再也不会有任何想法,他的一辈子都会这样。只有本能反应。这不是偶然发生的,这是必然发生的。所以我们身上有了……恶业。我能感觉到它压在我背上,就像一具尸体。我身上带着一具尸体——鲍勃·阿克托的尸体。即使从技术角度来说他还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迈克·韦斯特韦尔做了个手势,她很明显在努力控制自己冷静下来。坐在另一些木桌旁边的人吃着汉堡包、喝着奶昔,好奇地看了过来。
韦斯特韦尔停顿了片刻,说道:“好吧,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不能审讯无法思考的某个东西、某个人。”
“我得回去上班了。”堂娜看了看她的手表,“我会告诉他们一切都没问题。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按你的意见来。”
“等到冬天。”韦斯特韦尔说。
“冬天?”
“得等到那时候。别管为什么,反正就是这样;要么冬天能搞定,要么完全搞不定。到时候我们要么成功,要么压根儿不行。”就在冬至,他想。
“很合适的时间。一切都死去,埋葬在雪下。”
他笑了起来,“在加利福尼亚?”
“灵魂的冬天。本体论。当灵魂死去时。”
“只是睡着了。”韦斯特韦尔说。他站了起来,“我也得走了,我得去拿一大堆蔬菜。”
堂娜带着一种悲伤、苦恼的神情看向他。
“给厨房的,”韦斯特韦尔温和地说,“胡萝卜和莴苣。那些东西是麦考伊市场捐赠给我们‘新路径’的穷人的。很抱歉我这么说。这不是开玩笑。没有任何说笑的意思。”他拍拍她穿着皮夹克的肩膀。他做出这个动作时,突然想到,很可能是鲍勃·阿克托在以前更美好、更快乐的日子里给她买了这件夹克作为礼物。
“这项任务,我们一起干了很长时间,”堂娜用温和平稳的声音说,“我不想再干这个了。我希望赶紧结束。有时候,晚上我睡不着时,我会想,该死的,我们比他们更冷酷无情。比我们的对手。”
“在我眼中,你不是一个冷酷的人。”韦斯特韦尔说,“虽然我想,我其实不太了解你。我所看到的,清清楚楚看到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的人之一。”
“我的外表是温暖的,人们看到的地方。温暖的眼睛,温暖的脸,该死的温暖的假笑,但我的内心一直是冷酷的,充满了谎言。我不是表面看上去的样子,我很可怕。”女孩的声音一直保持平稳,她一边说话一边露出微笑。她大大的瞳孔中只有温柔,毫无诡诈,“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有吗?我很久以前就想明白了这一点,让自己变成这样。但其实也没那么糟。这样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所有人都是这样。我是什么样子,最讨厌的一点是——我是个骗子。我骗了我的朋友,我一直对鲍勃·阿克托撒谎。有一次我甚至告诉他,不要相信我说的任何话,当然,他以为我只是在开玩笑;他没有认真听。但我这样说之后,如果再跟他说些什么,他就有责任不要听我说的话,不要再相信我。我警告过他。但我刚一说完,他就忘了,然后马上就走了。一路向前。”
“你做了你不得不做的事情,你所做的都是你必须做的。”女孩准备离开。“好吧,那么到目前为止,我确实没什么要汇报的。除了你的秘密。他进去那里,他们接受了他。他们还没有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在那些——”她颤抖了一下,“那些粗俗的‘游戏’中。”
“是的。”
“稍后见。”她停顿了一下,“联邦政府恐怕不想等到冬天。”
“但必须是冬天,”韦斯特韦尔说,“冬至。”
“为什么?”
“等待,”他说,“以及祈祷。”
“那是胡说八道,”堂娜说,“我说的是祈祷。我很久以前也会祈祷,经常祈祷,但如今再也不干了。如果祈祷有用,我们就不必这样做了。对于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祈祷是毫无意义的。”
“大多数事情都是这样。”他跟着那个准备离开的女孩走了几步。他很喜欢她,被她的魅力吸引,“我不觉得是你摧毁了你的朋友。在我看来,你也和受害者一样被摧毁了。只是在你身上没有表现出来。不管怎么说,没有其他选择。”
“我要下地狱了。”堂娜突然笑了起来,很孩子气地咧嘴大笑,“我是在信奉天主教的环境中长大的。”
“在地狱里,他们会卖给你一些镍质的袋子,你回家以后发现里面是M&M快餐。”
“M&M是用火鸡肉做的。”堂娜说,然后立即就走了,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眨了眨眼睛。鲍勃·阿克托的感受就是这样吗?他心想。肯定是。她就在那里,很安定,仿佛永远都是那样;然后——转眼就不见了,就像火焰或空气一样消失,或者像土地中的元素又回到土地中。融入络绎不绝的人流,消失在他们中间。消失的女孩,他想。变换。她随心所欲,来去自由。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东西,能抓住她。
我这是竹篮打水,他想。阿克托也一样。纯属徒劳,他想,想要用手牢牢地抓住一名联邦政府的缉毒特工。他们行踪诡秘,汇报完任务之后就像影子一样化为乌有。仿佛他们从未真正出现在之前那个位置。阿克托,他想,爱上的是一个警方幽灵,一个全息图像,普通人可以从全息图像中穿过,出现在另一端。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他不可能抓住对方——抓住那个女孩本身。
上帝的做法,他想,是把恶转化为善。如果祂出现在这里,那也会是这样做的,虽然我们的眼睛看不见;这个过程隐藏在现实的表面之下,以后才会浮现出来。也许,我们的后代能等到那一天。渺小的人类不知道我们经历过多么可怕的战争,我们承受了怎样的损失,这对他们来说只是历史书脚注中的一些概念。泛泛提及,没有阵亡者名单。
应该在什么地方立个纪念碑,他想,一一列出为此献身的人,以及更惨的、那些没能死去的人。那些必须活下去,遭遇比死亡更甚的人,比如鲍勃·阿克托那样的人。这是最悲哀的。
我有种感觉,堂娜像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他想,而不是拿薪水的公职人员。他们是最像幽灵的。他们会彻底消失,然后拥有新的名字,出现在新的地点。你心里会想,她现在在哪儿?答案是——
哪儿都没有。因为她已经不在之前的地方。
迈克·韦斯特韦尔又在木桌边坐下,吃掉了汉堡包,喝掉了可乐。因为这些东西比“新路径”提供的膳食好吃得多。即使汉堡是用牛臀肉做的。
想要把堂娜叫回来,想要找到她、拥有她……我现在追求的东西就是鲍勃·阿克托曾经追求的,所以,也许从这方面来说,他现在倒比之前强点儿。悲剧已经存在于他的生命中。爱上一个空气般的幽灵,那才是真正的悲哀,本身就毫无希望。她的名字完全不会出现在纸页上,完全不会出现在年报中:没有本地住处,没有姓名。有些女孩就是那样,他想,你最爱的那些女孩,毫无希望,因为就在你伸出双手想搂住对方的那一刻,她已经躲开了。
也许我们把他从更糟糕的事情中拯救出来了,韦斯特韦尔得出结论。与此同时,把他余下的部分加以利用,在好的方面、有价值的方面加以利用。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
“你会讲故事吗?”有一天塞尔玛问。
“我知道一个关于狼的故事。”布鲁斯说。
“狼和祖母那个故事?”
“不是,”他说,“黑白狼的故事。它爬上树,一次又一次扑下来杀死农夫的牲口。终于有一天,农夫把他所有的儿子,以及儿子们的朋友都叫来,站在四周等待黑白狼从树上扑下来。最后,那只狼扑到一只脏兮兮的棕色动物身上,它披着那身黑白相间的毛皮被所有人一起开枪击中。”
“哦,”塞尔玛说,“那太糟了。”
“但他们把狼皮保存了下来。”他继续说,“他们把那只从树上扑下来的黑白狼剥了皮,把漂亮的狼皮保存好,让后代能看到它曾经的样子,对它的力量和体型惊叹不已。后代谈起农夫,关于他的英勇和威严有很多故事,人们会为他的死流泪。”
“他们为什么要开枪打死它?”
“他们不得不这样做,”他说,“对于那么一只狼,你只能这样做。”
“你还知道别的故事吗?更好的故事?”
“没了。”他说,“这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故事。”他坐在那里回忆,那只狼怎样利用强大的跳跃能力,矫健的躯体一次又一次跳下来,但现在,那具躯体消失了,被人们射杀了。那些瘦弱的动物会被宰杀和吃掉。没有力量的动物永远无法跳跃,也不会对自己的躯体感到骄傲。但无论如何,从好的方面来说,那些动物还能挣扎着活下去。黑白狼从不抱怨,即使在他们击中它的时候,它也什么都没说。它的爪子仍然狠狠地抓住猎物。不为什么,那就是它的风格,它喜欢那样做。它唯一的风格。它唯一的生活方式。它只会这样生活。然后他们抓住了它。
“狼来了!”塞尔玛尖叫着,笨拙地跳来跳去,“哇哦,哇哦!”她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又抓不住。他惊慌地发现,她是有问题的。他第一次发现这一点,十分忧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的大脑存在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