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个家伙,整天都站在那里想把头发里的虫子抖出来。虽然医生告诉他,他头发里根本没有虫子。但他洗澡仍然会洗上八个小时,一连好几个小时站在热水下面,忍受着虫子带来的痛苦,等他终于出来擦干身体,头发里面还是有虫子。事实上,他全身到处都是虫子。一个月后,他的肺部也出现了虫子。
无事可做,无事可想,他开始针对这些虫子的生命周期进行理论研究,并且试着在百科全书的帮助下,确认这究竟是哪种虫子。现在,虫子已经填满了他的房子。他阅读了很多不同种类虫子的资料,最后注意到野外昆虫,于是断定这属于蚜虫。他认定这一点后始终固执己见,不管别人怎么安慰他……比如“蚜虫不咬人”。
别人之所以安慰他,是因为虫子没完没了的啮咬使他陷入痛苦之中。他在美国加州随处可见的7-11便利连锁店中,买了“雷达”“骷髅旗”和“庭院守卫”三种喷雾杀虫剂。他先把杀虫剂喷在房子里,后来索性喷在自己身上。他觉得“庭院守卫”效果最好。
至于理论方面,他了解到这种虫子的生命周期包括三个阶段。首先,他称之为“携带者”的人类把虫子传到他身上,使他被感染,这些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虫子的扩散过程中起到了怎样的作用。处于这一阶段的虫子还没有长出下巴,或者说下颚(他在数周学术研究过程中学到了这个词,对于一个整天在修车店给人换刹车零件的家伙来说,这可是种罕见的文雅活儿)。因此,携带者不会有什么感觉。他曾经坐在起居室的一角远远地看着不同的携带者走进来——其中大多数人他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但也有些不熟悉的人——这些人身上都携带着正处于不咬人阶段的蚜虫。他会偷偷一笑,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正在被虫子利用,却对此一无所知。
“你在笑什么,杰瑞?”别人会问。
他只是笑笑。
下一阶段,虫子会长出类似翅膀的东西,但并不是真正的翅膀,更像是一种附肢,使它们能够成群结队地移动,这就是它们迁徙和传播的方式——专门朝他而来。这时,空气中会充满了虫子,在他的起居室、他的整个房子里,乌压压一片。在这个阶段,他会尽量避免把它们吸入体内。
最令他感到难过的是他的狗,因为他能看到虫子落满它的全身,很可能还钻进了狗的肺部,就像他自己所遭遇的一样。这只狗很可能承受着和他一样的痛苦——至少他是如此感同身受的。是不是应该把狗送走,让它好受一点儿?但他决定还是不要这样做:这只狗现在已经不小心被感染了,跑到哪儿就会把虫子带到哪儿。
有时他会和狗一起淋浴,想把狗也洗干净,但根本做不到,就像他没办法把自己洗干净一样。看到这只狗遭受折磨,他心如刀割;他一直想方设法帮助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看着无法开口诉说的动物承受痛苦。
“你他妈的为什么一整天都和那只该死的狗待在浴室里?”有一次,他的好哥们儿查尔斯·弗雷克在他忙着给狗洗澡的时候进来问他。
杰瑞说:“我得把蚜虫从它身上弄下来。”他把那只名叫马克斯的狗从淋浴室里抱出来,开始帮它擦干身体。查尔斯·弗雷克困惑不解地看着杰瑞把婴儿油和爽身粉擦在狗的毛皮上。屋子里到处都是喷雾杀虫剂、爽身粉、婴儿油和护肤品的瓶子,乱七八糟,堆积如山,大部分都是空瓶子。现在他每天都要用到很多瓶瓶罐罐。
“我根本没看到蚜虫。”查尔斯说,“蚜虫是什么?”
“你最终会被它杀死,”杰瑞说,“蚜虫就是这种东西。它们在我的头发里、我的皮肤里、我的肺里,而且疼痛难忍,该死的——我现在必须得去医院了。”
“我怎么看不见?”
杰瑞跪在地毯上,把裹着毛巾的狗放在地上,说:“我抓一只给你看。”地毯上到处都是蚜虫,上上下下蹦来蹦去,有些跳得比另一些高。他想找只特别大的,因为人们很难看得见它们。“给我拿个瓶子或罐子,”他说,“在洗涤槽下面。然后我们把它塞住或者盖上,我去看医生时带上这个,让医生分析一下。”
查尔斯·弗雷克给他拿来一个空的蛋黄酱罐子。杰瑞继续寻找,终于发现一只蚜虫跳到空中至少一米二高的地方。这只蚜虫长度超过二点五厘米。他抓住它,拿起罐子小心地把它放
进去,然后拧紧盖子。他得意地举起罐子。“看见了吗?”他说。
“是的,是的。”查尔斯·弗雷克说,他仔细打量罐子里面的东西,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大一只!哇哦!”
“帮我再找一些,给医生看看。”杰瑞说着又在地毯上蹲下,把罐子放在旁边。
“没问题。”查尔斯·弗雷克说,跟他一块儿蹲下。
半小时之内,他们抓到的虫子装满了三个罐子。虽然查尔斯在这方面是个新手,但最大的几只都是他发现的。
那是1994年6月一天的中午。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这一大片地区都是廉价但耐用的塑料房屋,很久以前也有不吸毒的正派人士住在这里。杰瑞用喷了金属漆的旧塑料板遮住所有的窗户,挡住外面的光线;房间里的照明完全依靠一盏长杆落地灯,聚光灯泡日夜照耀,使他和他的朋友们不会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他喜欢这样:他喜欢摆脱时间的束缚。这样他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重要的事情上而不受干扰。就像这件事:两个男人跪在地毯上,抓到一只又一只虫子,放进一个又一个罐子。
“我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那天晚些时候查尔斯·弗雷克说,“我是说,医生会为了这个付给我们钱或别的什么吗?有奖品还是有奖金?”
“这样我可以帮助他们完善治疗方法。”杰瑞说。疼痛一直持续不断,现在已变得无法忍受;他从未习惯过这种疼痛,也知道自己永远没法习惯。强烈的渴望,抑制不住的欲望,他想要再洗个澡。“嘿,伙计。”他气喘吁吁地挺直身体,“你接着把它们装进罐子里,我去上个厕所。”他走向浴室。
“好吧。”查尔斯双手合拢,两条长腿摇摇晃晃地挪向罐子那边。他是个退伍老兵,现在肌肉控制能力仍然很棒,他找到罐子,但突然说:“杰瑞,嗨——那些虫子吓到我了。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这儿。”他站了起来。
“胆小鬼。”杰瑞停在浴室里,已经痛得气喘吁吁。
“你就不能——”
“我要撒尿!”他“砰”地关上门,转动淋浴器的旋钮。水流倾泻而下。
“我在这儿害怕。”查尔斯·弗雷克的声音变得模糊,虽然他明显正在大声喊叫。
“那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杰瑞一边大声回答,一边走进淋浴间。这些朋友究竟有什么用?他痛苦地想。没用!没用!压根儿没用!
“这些该死的东西会蜇人吗?”查尔斯在门口叫道。
“是的,会蜇人。”杰瑞一边说一边把洗发水抹到头发上。
“我猜也是。”查尔斯停顿了一下,“我能不能洗个手,躲开这些东西,等着你?”
胆小鬼,杰瑞愤愤不平地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洗澡。不值得费力气回答那个混蛋……他不理会查尔斯·弗雷克,只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只关注他自己重要的、必须的、可怕的、迫切的需要。其他一切只能再等等。没时间了,没时间了,这些事情不能拖延。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除了那只狗,他想到那只狗——马克斯。
查尔斯·弗雷克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正是他想找的那个人,“你能给我弄到十份‘慢死’吗?”
“上帝啊,我完全没货了——我自己都在想办法。如果你弄到了告诉我,我也想要点儿。”
“供货出了什么问题?”
“警察突然袭击,我猜。”
查尔斯·弗雷克挂断电话,离开付费电话亭——买这东西可不能用家里的电话——垂头丧气地走向停在旁边的雪佛兰,脑子里飘过一连串幻想。在他的幻想中,他驾车驶过兴旺药店,看到巨大的橱窗里,一瓶瓶“慢死”,一罐罐“慢死”,很多碗、很多壶、很多桶、很多浴缸的“慢死”,数百万“慢死”的胶囊、片剂和针剂,“慢死”混合了冰毒、海洛因、巴比妥酸盐和迷幻剂,一切一切——还
有个巨大的标语:信誉良好。当然还有:价格极低,全城最低。
但事实上,兴旺药店陈列的东西没什么意思:梳子、几瓶矿物油、除臭剂喷雾罐,一般都是那些无聊的东西。但他敢打赌,后面的药房里肯定有被严严实实锁起来的“慢死”,未稀释、未掺杂、相当纯净的整装高档货,大概二十几千克一袋。他一边畅想着,一边驾车离开停车场,驶入海港大道下午的车流中。
他很想知道他们每天早上什么时候,通过怎样的方式在兴旺药店卸下整装的D物质,无论这些东西来自哪里——天知道,也许来自瑞士,也许来自另一颗有智慧生命的星球。也许他们清早就把货送来,由武装警察护送——带着激光枪的警察站在那里,一看就不好惹,警察都是这样。他想象自己是警察的话会怎么想,无论谁要夺走我的“慢死”,我都会杀掉他们。
他盘算着,各种合法药物里可能都有D物质,只是微乎其微。根据德国或瑞士药房发明的独家秘密配方,这儿加一点那儿加一点。但其实他很清楚,政府当局会逮捕或消灭任何出售、运输或使用这东西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兴旺药店——数百万家兴旺药店——可能会挨枪子儿或彻底歇业,至少也要被罚款。很可能只是罚款。兴旺药店已经赚到了钱。无论如何,你不可能把一家连锁大药店像人一样枪毙或关进监狱。
他们只卖一些平常药物,他一边慢慢地开车一边想。他心情很差,因为他藏起来的“慢死”只剩下三百片了,埋在后院里的山茶花下面,那是一株杂交的品种,会开出很棒的大花,春天过后也没有被晒枯。我只剩下一星期的剂量了,他想。等全部用完的时候可怎么办?该死。
假设加利福尼亚和部分俄勒冈地区的所有人都在同一天耗尽存货,他想。哇哦,那可真棒。
他脑海中持续不断地出现这种恐怖的幻想:每个瘾君子都同时断货。整个美国西部同时断货,所有人都在同一天崩溃,很可能是周日早上六点左右,那些正派人士正在梳妆打扮,准备去参加那该死的祈祷。
背景:帕萨迪纳第一圣公会,崩溃周日的早上八点半。
“神圣的教区居民,现在让我们向上帝呼吁,请求他为那些在床上辗转反侧希望戒毒的人缓解痛苦。”
“是的,是的。”会众跟着牧师说。
“但在他以新的东西缓解痛苦之前——”
一辆黑白色的警车注意到查尔斯·弗雷克开车的样子不太对,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警车驶出停车位进入车流中跟在他后面,虽然没有开警灯或警笛,但是……
也许是因为我把车开得歪歪扭扭的,他想。见鬼,那辆该死的警车注意到我了。我想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
警察问:“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想不起来名字。)
“你不知道你自己叫什么名字?”那名警察向巡逻车里其他警察做了个手势,“这家伙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在这儿开枪。”查尔斯·弗雷克看着警车在旁边和他并驾齐驱,陷入了惊恐的幻想,“至少把我带到警察局再朝我开枪,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在这个法西斯警察的国度,为了活命,他想,你必须能想起一个名字,你自己的名字。无论什么时候。他们认为吸毒的第一个迹象就是你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
接下来,他做出决定,我一看到停车场,就在他们打开警灯或别的什么之前立即主动下车,等他们开到我旁边停下,我就说车轮或者什么机械零件松了。
他们肯定觉得太好了,他想。你直接认输,不再继续逃窜。就好像动物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腹部毫不设防。我就这么办,他想。
于是他向右一转,汽车前轮撞到马路边缘上。警车从旁边驶过。
毫无意义的停车,他想。现在很难重回车流,交通太拥挤了。他关掉汽车引擎。也许我就坐在这里停一会儿,他决定,进入阿尔法冥想(1),或者各种不同的意识状态。也许看看路边走过的小孩子们。我想知道他们能不能制造一个性爱放映机。不同于阿尔法波。性爱的波长最初很短,然后变长,越来越大,最终超出了可测量的尺度。
这样对我没什么好处,他意识到。我应该赶紧去找有货的人。我必须补货,否则我很快就会发疯,然后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像现在这样坐在路边都不可能。我不仅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或者发生了什么。现在发生了什么?他心想。今天是哪一天?如果我能想起今天的日期,也就能想起别的事情,一点点恢复过来。
星期三,在拉斯维加斯市中心韦斯特伍德区。前面是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除非你带着会员卡并把它放入电子环,否则四周的墙壁会使你像皮球一样弹回去。他没有任何一家购物中心的会员卡,只能听别人口头描述商场里面是什么样子。显然,那群人把高档产品卖给那些正派人士,尤其是正派人士的妻子们。他看着武装警卫在商场门口检查每一个人,看着那些男人或女人取出自己的会员卡,没有被偷走、卖掉、买下或盗用的会员卡。很多人走进购物中心,但他发现其中不少人显然只是随便逛逛、看看橱窗。白天这个时间没多少人有钱或有欲望去买东西。现在还太早,刚过两点。晚上才是好时候。商店都亮起灯来。他——以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能从外面看到如火花一般闪耀的灯光,这里仿佛是成年儿童的乐园。
购物中心另一边的商店不需要会员卡,也没有武装警卫,里面没多少东西。各种小店:鞋店、电视商店、面包房、小家电维修店、洗衣店。他看见一个穿着塑料短夹克和弹力裤的女孩正在逛商店;她的头发很漂亮,但看不见她的脸,不知道是不是个性感美人。身材不错,他想。女孩在一个陈列皮革商品的橱窗前停了一会儿。她仔细看着一个带流苏的钱包;他能看到她神情苦恼地盯着橱窗,对着那个钱包一直琢磨。我敢打赌她会进店要求仔细看看,他想。
女孩和他想象的一样蹦蹦跳跳地进了商店。
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另一个女孩走来,她穿着带褶边的衬衫和高跟鞋,一头银发,妆画得有点儿浓。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他想,其实很可能高中还没毕业。她后面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人,于是他解开拴住仪表盘储物箱的绳子,拿出一包香烟。他打开汽车上的收音机,调到摇滚电台。他曾经有个能播放立体声磁带的音响,但有天他吸了毒晕晕乎乎的,锁上车门时忘了把它拿到屋里;当然,等他回来时整个音响都被偷走了。这就是粗心大意的后果,他想,所以现在他只能用这个破旧的收音机。总有一天他们会把这个也偷走。但他知道去哪儿能找到另一个几乎全新的。反正,这辆车随时会解体;油环已经开始漏油,压缩比越来越低。有一天晚上,他带着一大包高档货走高速公路回家,开得太快烧坏了一个阀门;有时他带的货太多,就会变得疑神疑鬼——与其说害怕警察,不如说担心其他手脚不干净的吸毒者。有些吸毒者戒断时会崩溃,那些小杂种会孤注一掷似的去抓救命稻草。
这时一个女孩走过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头黑发,漂亮的面孔,慢悠悠地走着;她穿着一件露脐衬衫、一条看起来洗过很多次的白色牛仔裤。嘿,我认识她,他想。那是鲍勃·阿克托的妞儿——堂娜。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女孩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他跟了上去。
我这是在玩捉迷藏吗?他一边从人群中挤过去一边想。她轻轻松松地加快速度。等到她回望时,他几乎已经看不见她了。那是一张坚定、冷静的面孔……他看见那双大眼睛正在评估他,计算他的速度,以及他能不能追上她。以我这个速度不可能,他想,她会跑掉的。
人们在拐角处停下脚步,等待交通信号从禁止通行变成允许通行;车流高速左转。但那个女孩仍然继续前进,步子很快,游刃有余地从纳特O型汽车中穿过。司机们愤愤然地瞪着她,而她似乎毫不在意。
“堂娜!”信号变成允许通行时,他匆匆地穿过路口跟在后面,追上了她。她没有跑,只是走得更快。“你不是鲍勃的老相好吗?”他说。他赶到她前面去,仔细端详她的面孔。
“不,”她说,“不是。”她直直地朝他走过来;他向后退去,因为她手里的小刀正对准他的肚子。“滚开。”她毫不犹豫地继续往
前走,完全没有放慢速度。
“肯定是你,”他说,“我在他那儿见过你。”那把小刀几乎看不见,只能看到一小部分金属刀片,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她会刺伤他后直接走掉。他一边继续后退一边抗议。那个女孩很隐蔽地拿着小刀,路过的人很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但他知道,她毫不犹豫地朝他走来时,刀子是对准他的。他退到一旁,那个女孩默不作声地离开。
“天哪!”他对着她的背影说。我知道那是堂娜,他想。她只是一下子没想起来我是谁,她认识我的。我觉得这真可怕,更可怕的是我还要去追她。如果你在街上遇到个奇怪的小妞,他想,你必须谨慎小心;她们现在都满心戒备。她们经历过太多的事情。
真是把不错的小刀,他想。小妞不应该携带这种东西;任何人都可以扭转她的手腕,把刀刃对准她自己。我本来也可以。如果我真的想抓住她。他站在那里,感到愤怒。我知道那是堂娜,他想。
他开始朝停着的汽车走去,突然发现那个女孩在来往的行人中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向她走去。“有一天晚上,”他说,“我和鲍勃还有另一个小妞一起,放的是老西蒙和加芬克尔的磁带,而你坐在那里——”她辛辛苦苦地把高级“慢死”装进一个个胶囊,花了一个多小时。一流的、头等的“慢死”。她干完以后,递给他们每人一个胶囊,他们所有人一起吞下这些东西。但她除外。我只是卖家,她曾经说。如果我开始服用这东西,我会吃掉自己所有的利润。
那个女孩说:“我以为你会把我打倒,然后强奸我。”
“不,”他说,“我只是想问,你是否想……”他犹豫了一下,“比如说搭个便车。”随后他吃惊地问,“在人行道上?光天化日之下?”
“也许在小巷里,或者把我拉进汽车里。”
“我认识你,”他抗议道,“如果我那样做,阿克托会掐死我的。”
“好吧,我没认出你。”她朝他走近三步,“我有点儿近视。”
“你应该戴隐形眼镜。”他说,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温暖而可爱。这意味着她不是瘾君子。
“我戴过。但有一片掉进了潘趣酒碗里,一次聚会上的酸味水果潘趣酒。它直接沉到底,我猜有人把它一饮而尽了。希望味道不错,当初可花了我三十五美元呢。”
“你想搭个便车吗?”
“你会在车里强奸我的。”
“不会,”他说,“我现在不能勃起,最近这两周都是。他们肯定在毒品里掺入杂质了,某种化学物质。”
“那货不错的,但我以前也听说过这种事。每个人都强奸我。”她更正了一句,“想强奸我。不管怎么说。女孩子总是会面对这种事。我现在正在起诉一个家伙骚扰和袭击。我们要求四万美元的惩罚性赔偿。”
“他干了什么?”
堂娜说:“把他的手放在我屁股上。”
“那不值四万。”
他们一起朝他的汽车走去。
“你有什么能卖的吗?”他问,“我真的很难受。我就要断货了,事实上,该死的,仔细想想我已经断货了。哪怕就一点儿也好,如果你能匀点儿给我。”
“我可以给你拿一些。”
“片剂,”他说,“我不注射。”
“好,”她低着头认真地点点头,“但是,你看,现在真的严重缺货——供货暂时断掉了。你大概已经发现了。我没办法给你很多,但——”
“什么时候?”他插话问。他们走近他的汽车,他停下来,打开车门坐进去。堂娜走到另一侧上车。他们并排坐在车里。
“后天,”堂娜说,“如果我能联系上那家伙。我想应该可以。”
该死的,他想。后天。“不能早点儿吗?比如说,今晚不行吗?”
“最早明天。”
“多少钱?”
“六十美元一百片。”
“哦,天哪!”他说,“这是宰人。”
“这些货非常棒。我以前从他那儿拿过;真不是你平时买的那种东西。相信我吧——这价格值得。事实上,比起别人,我更喜欢从他那里拿货——只要能拿到。他不是一直有货。你看,他之前去南方旅行了,我猜,现在刚回来。他自己也吸这个,所以我知道肯定很棒。你不用预先付钱给我。等我拿到再说。怎么样?我相信你。”
“我从来不会提前付款。”他说。
“有时你也只能这样做。”
“好吧,”他说,“那你能给我至少一百吗?”他努力迅速计算能买到多少;两天内他大概能筹到一百二十美元,从她这里买到二百片。如果这段时间其他货源有更好的价格,他可以忘掉她这笔交易,从他们那里买。这就是绝不提前付款的好处,永远不会被宰。
他启动汽车驶入车流中。“你碰到我真幸运,”堂娜说,“我正打算去见一个哥们儿,大约一小时后,他很可能买走我所有的存货……那你就惨了。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她微微一笑,他也笑了起来。
“我希望你能早点儿拿到货。”他说。
“如果我拿到的话……”她打开提包,拿出一个小便笺簿和一支钢笔,上面印着“火花电池调节”,“怎么联系你?我忘了你的名字。”
“查尔斯·B.弗雷克。”他说。他把电话号码告诉她——其实不是他的,而是他那个正派朋友家里的电话号码,专门用于这方面的联络——她费力地记了下来。她写东西可真费劲,他想,写得又慢又潦草……学校压根儿没教会这些小妞什么东西,他想。只比文盲强一点儿。但是她很性感。她几乎不会读写,那又怎样?性感小妞最重要的是漂亮的奶子。
“我觉得我记起你了,”堂娜说,“大概吧。一切都模模糊糊的,那天晚上,我真的记不清了。我记忆里清晰的只有把粉末装进那些小胶囊中——利眠宁胶囊——倒掉了里面原来的药。我肯定撒了一半。我是说,撒在地板上。”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正在开车的他。“你看起来晕乎乎的。”她说,“晚点儿你会来买吧?以后你会想要更多。”
“当然。”他心想再次见到她时不知能不能砍价成功,他觉得自己能做到,很有可能。不管怎样他都能搞定。也就是说,不管怎样都能拿到毒品。
幸福,他想,就是知道你拥有那些小药片。
车外的天色、忙忙碌碌的人、阳光、生活,人流和车流来来往往,无人多加注意;他很开心。
瞧瞧他意外地发现了什么——就因为一辆警车偶然跟上了他。出人意料的D物质新供货商。对于生活,他还有什么要求呢?现在他马上就能搞到两星期的“慢死”。将近半个月,在他死掉或者基本死掉之前——这两种说法在戒断D物质的过程中没什么不同。两个星期!他心跳加速,有一会儿,他闻到车窗外飘来春天令人兴奋的气息。
“想和我一起去见杰瑞·法班吗?”他问那个女孩,“我要把一堆东西送到三号联邦诊所交给他,他们昨晚刚把他带到那里。我一次只送一点儿,因为他有可能出院,我不想再把所有东西拖回去。”
“我最好不要见他。”堂娜说。
“你认识他吗?杰瑞·法班?”
“杰瑞·法班认为最初是我用那些虫子污染了他。”
“蚜虫。”
“嗯,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最好还是躲远点儿。上次我见到他时,他真的对我敌意很强。是他感觉器官出了问题,至少我觉得是这样。就像现在政府宣传册上说的那样。”
“那是无法恢复的,是吗?”他问。
“是的,”堂娜说,“不可逆转。”
“诊所的人说他们会让我见他,他们说,他们相信他能恢复到某种程度,你知道——”他做了个手势,“不会——”他又做了个手势,关于他的朋友,他想说的很难用言语表达。
堂娜瞥了他一眼说:“你的语言中枢没有损伤吧?在你大脑的——那叫什么来着?——枕叶。”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有什么损伤吗?”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没有,只是……你知道的。关于那些该死的诊所我没什么好词;我讨厌神经失语症诊所。有一次我到那里去见一个人,他正试着给地板打蜡——他们说他不会给地板打蜡,我的意思是他搞不清怎么做……令我烦恼的是,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不仅仅是干上一个小时,我一个月之后再次过去时,他还在尝试。就像我第一次去拜访他,第一次在那里见到他时那样,他仍然一次又一次反复尝试。他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干不好。我还记得他脸上的表情。他确定,如果他努力搞明白哪儿做错了,就能做好。‘我什么地方做错了?’他一直在问他们。没办法跟他解释。我是说,他们给他讲了——该死的,我也跟他讲了——但他就是无法理解。”
“据我所知,当某人受到那么重的一下重击时,他大脑中的感觉器官一般会最先受到伤害。”堂娜平静地说。她看向汽车前面,“看,一辆新型保时捷,有两个引擎那种。”她兴奋地指着,“哇!”
“我认识一个人,曾经偷了一辆这种新型保时捷。”他说,“他开上了河滨高速公路,直接加速到一百七十五——然后彻底挂掉。”他做了个手势,“直接撞上一辆半自动汽车的屁股。我猜他完全没看见前面。”他脑子里飘过一段幻想的画面:自己开着一辆保时捷,但他注意到了那辆半自动汽车,所有的半自动汽车。高速公路上——高峰期的好莱坞高速公路——每个人也都注意到了他。当然会注意到他,又高又瘦的宽肩帅哥开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以每小时三百二十千米的速度驶过,所有的警察都无可奈何地拉长了脸。
“你在发抖。”堂娜说,“放慢速度。”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立即覆上一只平稳的手。
“我很累。”他说,“我花了两天两夜时间数虫子。清点后再把它们装进瓶子。最后我们终于睡了,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准备把瓶子放到车里,带去给医生看,但瓶子里什么也没有。完全是空的。”现在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他能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方向盘在颤抖,发抖的手握着方向盘以每小时三百二十千米的速度行驶。“该死的,”他说,“什么也没有。没有虫子。然后我意识到,我该死地终于意识到。我突然明白了,那是幻觉,杰瑞的幻觉。”
空气里不再有春天的味道,他突然意识到,他迫切需要来一剂D物质;要么是时间过得太快了,要么就是之前吸的比他以为的要少。幸运的是,他会随身携带一剂,放在仪表盘储物箱里,老早以前就放在那里。他开始寻找空的停车位,靠边停车。
“你的大脑在捣鬼。”堂娜冷淡地说。她已经缩回了自己的世界,十分疏远。他怀疑自己开车这么不稳当是不是把她颠得难受。很可能是这样。
另一段幻想的电影突然无视他的意愿浮现在他脑海中:他首先看到一辆大型旁蒂克汽车停在那里,后面支着个千斤顶,正开始滑动,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孩子留着茅草般的长发,拼命地阻止汽车打滑,同时大声喊着要人来帮忙。他看到他自己和杰瑞·法班一起从房子里跑出来,那是杰瑞的房子,顺着坑坑洼洼的车道跑到汽车那里。他打开驾驶席一侧的车门,重重地踩住刹车踏板。而杰瑞·法班只穿着裤子,甚至连鞋子都没穿,头发乱七八糟——他正在睡觉——杰瑞从汽车旁边跑到后面,用他苍白的、从未见过日光的肩膀撞过去,把男孩从汽车旁撞开。千斤顶弯曲然后倒下,汽车后面被撞掉了,轮胎滚到一边,那个男孩没事。
“踩刹车太晚了。”杰瑞气喘吁吁,把他油腻难看的头发从眼睛前面拨开,眨了眨眼,“来不及的。”
“他还好吗?”查尔斯·弗雷克喊道。他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还好。”杰瑞站在那个男孩旁边喘着气。“见鬼!”他怒气冲冲地对男孩吼道,“我不是告诉过你等我们和你一起干吗?如果千斤顶打滑——该死,小子,你不可能撑得住两吨多的重量!”他气得面部扭曲。那个男孩,小拉塔斯,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内疚地抽抽搐搐。“我反复告诉过你好多好多次!”
“我想去踩刹车。”查尔斯·弗雷克解释说,他知道自己干了傻事,他自己的做法和那个男孩一样白痴,一样致命。他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没能做出正确的反应。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口头辩解一下,就像那个男孩一样。“但现在我知道——”他喋喋不休地说着,然后,幻想中断了。事实上,这是纪录片重播,因为他回忆起发生这件事的那一天,当时他们都住在一起。杰瑞的本能反应很棒——否则拉塔斯会被压在旁蒂克下面,他的脊椎会被砸得粉碎。
三个人愁眉苦脸地朝房子走去,甚至没有去追仍然在滚远的车轮。
“我睡着了,”他们走进一片黑暗的房子里面时,杰瑞嘟囔着,“这是几星期以来那些虫子第一次消停,我才能睡得着。我都五天没睡过觉了——我一直在逃跑,不断逃跑。我以为它们可能消失了,离开了。我以为它们最终放弃了,跑到别的地方去,比如隔壁,完全离开这座房子。现在我又能感觉到它们了。这是我的第十次无虫时间段,也许是第十一次——它们又一次骗了我,就像欺骗其他人一样。”但他的声音现在变得柔和,不再生气,只是低沉而苦恼。他把手放在拉塔斯头上,拍了他一巴掌。“你这个傻孩子,如果那该死的千斤顶滑走了……忘掉汽车。永远不要站在汽车后面,妄想把那么重的东西推回去,永远别想用你的身体阻挡它。”
“但是,杰瑞,我担心车轴——”
“去他的车轴。去他的汽车。这是你自己的命。”他们三个人穿过黑暗的起居室,这段过去的时光重现之后,画面转瞬即逝。
(1)作者自创的某种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