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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 当前章节: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4

那年八月底,在他进入“新路径”两个月之后,他被调到纳帕谷一家农场,那地方在加利福尼亚北部内陆。纳帕谷是一处葡萄酒乡,有很多葡萄园。

“新路径”基金会常务主管唐纳德·亚伯拉罕签署了调令。这是迈克·韦斯特韦尔的建议,这名工作人员很想看看那个地方对布鲁斯的治疗效果怎么样。尤其是因为游戏并没有为他带来帮助之后。事实上,他的情况反而进一步恶化了。

“你的名字叫布鲁斯。”农场主管说,布鲁斯正拖着行李箱笨拙地从车里走出来。

“我是布鲁斯。”他说。

“布鲁斯,我们想让你做一段时间农活。”

“好的。”

“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的,布鲁斯。”

“我想我会喜欢,”他说,“这里。”

农场主管仔细地打量着他,“他们最近给你剃了头。”

“是的,他们给我剃了头。”布鲁斯伸手去摸自己剃光头发的脑袋。

“为什么?”

“他们给我剃了头,是因为他们发现我待在女士的宿舍。”

“你是第一次吗?”

“这是我第二次。”布鲁斯停顿了一下说,“有一次我出现了暴力行为。”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手提箱;主管示意他把它放在地上。“我没有遵守禁止暴力的规定。”

“你做了什么?”

“我扔了个枕头。”

“好吧,布鲁斯。”主管说,“跟我来,我会告诉你在哪儿睡觉。我们这里没有中央住宅楼,每六个人共用一个小木屋。他们在那里吃饭睡觉,不干活儿时就住在那里。这里没有游戏时间,只有工作。你不用再做那些游戏了,布鲁斯。”

布鲁斯看起来很高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你喜欢山吗?”农场主管指向他们右边,“看上面,有山。没有雪,但有山。左边是圣罗莎山,那山坡上种了很棒的葡萄。不过,我们没有种葡萄。有其他各种农产品,但没有葡萄。”“我喜欢山。”布鲁斯说。

“看看那边。”主管又指了指。布鲁斯没有去看。“我们会给你找顶帽子。”主管说,“你剃了头,没帽子可不能在外面地里干活儿。在我们给你拿顶帽子之前,先不要出去干活儿。好吗?”

“在我拿到帽子之前,我不会出去干活。”布鲁斯说。

“这里空气很好。”主管说。

“我喜欢空气。”布鲁斯说。

“好。”主管示意布鲁斯拿起手提箱跟他走。他感到有点儿尴尬,瞥了布鲁斯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像布鲁斯这样的人来到这里,最好跟他聊聊双方的共同经历。“我们都喜欢空气,布鲁斯。我们确实都喜欢。这确实是我们的共同点。”他想,我们仍然有共同点。

“我还会见到我的朋友吗?”布鲁斯问。

“你是说回到你之前待的那个地方?圣安娜的机构?”

“迈克、劳拉、乔治、埃迪、堂娜,还有——”

“住宿楼里的人不会到农场来,”主管解释说,“这里是封闭运营的。但是你每年可以回去一两次。我们有圣诞节聚会,还有——”

布鲁斯停了下来。

“下一次,”主管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是感恩节。我们会把工人们送回他们当初的住宅,为期两天。然后他们回到这里,再下一次是圣诞节。你会再次见到他们的,如果他们没有被调到其他机构。要等三个月。但在‘新路径’,你不应该跟任何人发展出一对一的关系——他们没有告诉你吗?你应

该只和整个群体建立联系。”

“我知道。”布鲁斯说,“他们让我们牢记这一点,这是‘新路径’的纲领之一。”他环顾四周问:“我能喝杯水吗?”

“我来告诉你水源在哪儿。你的小木屋里就有一个,这里还有一个,是整个群体公用的。”他带布鲁斯走向一个活动房屋,“这些农场设施都是封闭的,因为里面有实验作物和杂交作物,我们希望防止虫蛀。进入这里的人,即使是工作人员,也要检查他们的衣服、鞋子和头发上有无害虫。”他随便选了个小屋。“你的是4-G,”他说,“你能记住吗?”

“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布鲁斯说。

“你可以钉个什么东西,方便你认出这个小屋。这样比较容易记住。最好是彩色的东西。”他推开屋门,又热又臭的空气朝他们迎面扑来。“我想我们会先把你和洋蓟放在一块儿,”他思索着,“你得戴上手套——它们长了刺。”

“洋蓟。”布鲁斯说。

“见鬼,我们这儿也有蘑菇。实验蘑菇农场,当然,是密封的——家庭种植者需要密封场地——避免致病孢子飘进来污染种植床。当然,真菌孢子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对于所有的蘑菇种植者来说,这都会带来风险。”

“蘑菇。”布鲁斯走进这间黑暗、炎热的小屋。主管看着他进来。

“是的,布鲁斯。”他说。

“是的,布鲁斯。”布鲁斯说。

“布鲁斯。”主管说,“醒醒。”

他点点头,站在空气污浊、光线昏暗的小屋里,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提箱。“好的。”他说。

光线一暗,他们就打瞌睡,主管心想,就像鸡一样。

他想,蔬菜中的蔬菜,或者真菌中的真菌。随你怎么说。

他在小屋里打开头顶的电灯,然后开始告诉布鲁斯怎么操作。布鲁斯看起来心不在焉;他现在注意到外面的山,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边,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山的存在。

“山,布鲁斯。山。”主管说。

“山,布鲁斯。山。”布鲁斯说,一直盯着看。

“模仿语言,布鲁斯。模仿语言。”主管说。

“模仿语言,布鲁斯——”

“好吧,布鲁斯。”主管说,然后走出去关上了小屋的门。他想,我觉得我应该把他放进胡萝卜里,或者甜菜里。最好是简单点儿的东西,不会让他感到迷惑的东西。

不同的小屋里有不同的蔬菜。他们彼此做伴。他们可以一起打瞌睡,整整齐齐。它们一行又一行,一亩又一亩。

他们让他面对土地,他看到了玉米,就像不规则的投影。他想,种植垃圾。他们经营一个垃圾农场。

他弯下腰,看到地上长着一种小小的花,蓝色的。很多小花,长在短小的茎秆上,就像割麦子后留下的残茎——麦茬。

这里有很多很多,他现在能看到,把脸凑近地面就能分辨出来。在田地里,在一排排长得比较高的玉米中间,这种植物隐藏其中,很多农民就是这样种植作物的:一种作物藏在另一种里面,像同心环一样。他记得,这就像墨西哥农民的大麻种植园:用较高的植物环绕在周围,这样墨西哥联邦部队的吉普车就不会发现它们;但后来他们从空中发现了目标。

那里的联邦部队如果发现了这样的大麻种植园——他们会用机关枪扫射那个农民、他的妻子、他们的孩子,甚至动物们。然后开车离开。直升机继续搜索,吉普车紧跟其后。

可爱的蓝色小花。

“你看到的是未来的花,”“新路径”的常务主管唐纳德说,“但不是给你的。”

“为什么不是给我的?”布鲁斯问。

“你已经有不少好东西了。”常务主管咯咯笑了起来,“所以站起来吧,别再膜拜了——这不是你的上帝,你的偶像,虽然它曾经是。你看到的是不是一种超自然的幻觉在这里生长?看起来好像确实是。”他使劲拍了拍布鲁斯的肩膀,然后放下手,他挡住了那双呆滞的眼睛的视线。

“消失了,”布鲁斯说,“春天的花朵消失了。”

“不,只是你看不见它们了。这是个你无法理解的哲学问题。关于认识论——知识的理论。”

布鲁斯只能看到唐纳德的手掌挡住光线,他盯着它看了一千年。它锁上了,它已经锁上了;它会为他锁住,永远锁住,为了那双永存的、死去的眼睛,一双看不见外面的眼睛,一只不会挪开的手。随着那双眼睛的凝视,时间流逝,宇宙和他一起凝固不动,至少对他来说,与他和他的领悟一起冻结,因为它已经失去了生气。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也不会再发生什么。

“回去干活儿吧,布鲁斯。”常务主管唐纳德说。

“我看到了。”布鲁斯说。他想,我知道了。就是这样:我看到的是正在生长的D物质。我看到死亡从地球上长出来,从土地里长出来,在一片蓝色的田地里,它有着麦茬的颜色。

农场主管和唐纳德·亚伯拉罕对视了一眼,低头看向那个跪着的人影,那个跪着的人以及四处种植的死亡本体,隐藏在玉米中间。

“回去干活儿,布鲁斯。”跪着的人说,然后站了起来。

唐纳德和农场主管慢步走向他们停着的林肯车。他们一边谈话一边走;布鲁斯看到——不用转身,也无法转身——他们离开。

布鲁斯弯下腰,摘下一株蓝色的植物,放进他右脚的鞋里,它滑了下去,在视野中消失。一份礼物,送给我的朋友们,他想。他在脑海中,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期待着感恩节。

后记

这部小说,写的是那些因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而受到太多惩罚的人。他们本来只是想开心一下,但他们就像在街头玩耍的孩子;他们看到他们之中一个又一个人被杀——死掉、残废、被毁——但他们还是继续玩耍。有一段时间,我们真的都非常开心,坐在一起,不用辛辛苦苦地干活儿,只是一起吹牛玩乐,但那段时间短得可怕,随后而至的惩罚却令人难以置信:即使我们亲眼看见,仍无法相信。例如,就在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得知杰瑞·法班这个角色的原型自杀了。厄尼·拉克曼这个角色的原型,我的一位朋友,死在我开始撰写这部小说之前。有一段时间,我自己也是在街头尽情玩耍的那些孩子之一;我就像其他人一样,只想玩耍不想长大,我也因此受到了惩罚。我自己也在下面的名单中。我把这部小说献给名单上的人,也列出了每个人的情况。

滥用药物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决定,就像决定站在一辆飞速行驶的汽车前面。你不能说那是一种疾病,那明显属于判断错误。如果有一大群人开始这样做,这就成为一种社会性的错误,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的座右铭是“及时行乐,因为明天你就死了”。死亡几乎是瞬间发生的,而快乐是一段记忆。那么,这只是对于普通人生活方式的一种加速、一种强化。这与你的生活方式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快了而已。一切都发生在几天或几周内,而不是几个月或几年。正如维隆在1460年所说的:“手持现金,别理空头支票。”但如果现金是一分钱,而支票是一辈子,这就成为一个错误。

这部小说并不针对道德,也不针对享乐主义者;这本书并不是说他们在应该辛苦工作时玩耍有什么错误;这本书只是要告诉我们后果是什么。在希腊戏剧中,作为一个社会,他们开始发现科学,也即是因果规律。这部小说描述了因果报应:不是命运,因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选择停止在街头玩耍;我讲述自己的生活和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这对于那些继续玩耍的人来说更像是一种可怕的诅咒。至于我自己,我不是小说中的一个角色;我就是这部小说。然而,此时此刻我们的整个国家也一样。这部小说中的人物不仅仅是我自己认识的人,有些人是我们都在报纸上见到过的。这就像和我们的伙伴坐在一起,一边瞎扯一边用磁带录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十年中人类做出了各种糟糕的决定,包括当权派和在野派;大自然给了我们严厉的打击;可怕的事情迫使我们停下来。

如果存在任何“罪恶”,那就是这些人希望永远享受快乐的时光,也因此而受到了惩罚;但就像我说的,我感觉惩罚太过严厉了,我更倾向于只从希腊戏剧或道德中立的角度来考虑,这只是科学,一种不可抗的、公正的因果关系。我爱他们所有人。这个名单上的人,我希望向他们献出我的爱:

盖尔内 逝世

雷 逝世

弗朗西 永久性精神病

凯茜 永久性脑损伤

吉姆 逝世

瓦尔 永久性脑损伤

南希 永久性精神病

乔安妮 永久性脑损伤

马伦 逝世

尼克 逝世

特里 逝世

丹尼斯 逝世

菲尔 永久性胰脏损伤

休永 久性血管损伤

杰瑞 永久性精神病和血管损伤

……

缅怀他们。他们是我的同伴,没有比他们更好的人了。他们仍然活在我心里,我永远不会原谅敌人。“敌人”是他们在玩耍中犯下的错误。让他们所有人从头再玩一次吧,以另一种方式去玩,让他们能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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