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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 当前章节:106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4

“阿纳海姆市狮子俱乐部的绅士们,”一个男人对着麦克风说,“今天下午,橙郡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机会,你看,来自橙县警察局的一位秘密缉毒特工会为我们演讲——然后我们可以向他提问。”这个男人露出一个笑容,他穿着一身粉红色华夫格套装、宽大的黄色塑料领带、蓝色衬衫和人造革鞋子,他体重超标、年龄过大、故作开心,虽然其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位秘密缉毒特工看着他,感觉有点儿恶心。

“现在,你们会注意到,”狮子俱乐部的主持人说,“你们几乎看不到这个人,他就坐在我右边,因为他穿着一件干扰服,这也是他在日常执法活动中某些时候,应该说是大部分时候要穿的衣服——其实是必须穿的衣服。稍后他会解释原因。”

听众们以各种方式反映出对他的主持水平的不满,他们打量着那个身穿干扰服的人。

“这位先生,”主持人说,“我们叫他弗莱德吧,他汇报自己收集到的情报时会使用这个名字,他只要穿上干扰服,就无法通过声音,甚至声纹技术识别,也无法通过外表识别。他看起来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出更多,不是吗?我说得对不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听众们觉得这确实很有趣,也纷纷露出微笑。

干扰服是贝尔实验室的产品,是一位名叫S.A.鲍尔斯的雇员意外发明的。几年前,他一直使用影响神经组织的去抑制物质做试验。一天晚上,他给自己的静脉注射了一剂安全温和的欣快剂,随即大脑中的GABA(γ-氨基丁酸)液体灾难性下降。在想象中,他目睹了绚烂华丽的光幻视现象投射在卧室另一侧的墙上,如同一段疯狂变化的蒙太奇镜头,当时他把那些画面视作现代抽象画。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S.A.鲍尔斯在恍惚中看到成千上万的毕加索画作以目不暇接的速度一幅接一幅出现,然后他又开始欣赏保罗·克利的画作,数量超过了这位画家一生的作品。接下来是莫迪利亚尼的画作以疯狂的速度不断变换,他推测(人们对于任何事情都想找个原因),这个玫瑰十字会会员通过心灵感应把图画传送给他,也许还经过了某种先进的微动继电器系统的增强;但后来,康定斯基的画作也开始骚扰他,他回想起彼得格勒的大型艺术博物馆专门收藏这类抽象现代艺术,认为这一定是苏联人想通过心灵感应联系他。

到了早晨他才想到,大脑中GABA液体急剧下降会引起这种光幻视现象;没有人想通过心灵感应联系他,也没有什么微波增强。但这使他萌生了发明干扰服的想法。他的设计主要由一组多面石英透镜构成,连接到微型计算机,存储器中保存了高达一百五十万种不同人类的外貌特征:男人、女人和儿童,每个不同的外形经过编码,向外朝各个方向均匀地投射到一张足以罩住一个人的超薄罩膜上。

计算机存储器组不断循环,投射出人们能想象到的每一种眼睛颜色、头发颜色、鼻子形状、牙齿排列、面部骨骼构造——任意一组身体特征投射到整个罩膜上展现一纳秒,然后切换到下一组。为了让干扰服更有效,S.A.鲍尔斯通过计算机编程以随机顺序呈现每一组特征。为了降低成本(联邦政府的人总是喜欢这样),他找到了薄膜材料的原产地,一家和华盛顿有生意来往的大工厂生产的副产品。

总之,在每一小时中,穿着干扰服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任一种组合(一共有多达一百五十万种组合)。因此,对于他或她的任何描述都是没有意义的。不用说,S.A.鲍尔斯也把自己的外貌特征输入了计算机单元,藏在疯狂排列组合的特征中,他自己的外形也会进入组合……他计算过,每套干扰服平均五十年会出现一次自己的外形,通过维修和重设,每套干扰服可以使用很长时间。这是他最接近不朽的一份宣言。

“让我们来听听这个模模糊糊的家伙要说什么!”主持人大声说。大家开始鼓掌。

干扰服里的弗莱德,也是罗伯特·阿克托(1),哀叹了一声,心想:这太可怕了。

每月一次,郡政府里会随机指派一名秘密缉毒特工在这种傻瓜聚会上发言。今天轮到他了。他看着观众,意识到自己多么讨厌这些没有毒瘾的正派人士。他们认为这一切都很棒。他们

面带微笑。他们觉得很有趣。

也许在这一刻,他的干扰服无数组合中展现出来的是S.A.鲍尔斯。

“但现在严肃一点儿,”主持人说,“这里这位先生……”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回忆。

“弗莱德。”鲍勃·阿克托说。S.A.弗莱德。

“弗莱德,没错。”主持人充满活力地继续朝听众的方向大声说,“你们看,弗莱德的声音就像你驾车沿着海岸驶入圣地亚哥时听到的那种电脑机器人的声音,完全没有声调,一听就是人造的。它不会在我们的脑海中留下任何个性特征的印象,就像他在橙郡缉毒计划中,呃,向上级汇报时一样。”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你们看,警察们会面对极大的危险,因为我们知道,根据大多数知情专业人士的说法,毒品的力量很可能已经巧妙地渗入到美国上下各类执法机构中。所以为了保护投身这项工作的警察,穿上这套干扰服是很有必要的。”

观众们为干扰服热烈鼓掌,然后满怀期待地盯着藏在薄膜中的弗莱德。

“但他在执行任务时,”主持人一边把麦克风前的位置让给弗莱德,一边补充道,“当然不会穿干扰服。他的穿着就像你我一样,不过,当然,他会穿着各种各样亚文化群体的嬉皮士服装,才能融入那些人不断变化的时尚潮流。”

他示意弗莱德站到麦克风这里来。弗莱德,也就是罗伯特·阿克托,以前参加过六次这种活动,他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及他要面对什么:各种程度的、各种类型的白痴问题,还有无法理解的愚蠢行为。对他来说,待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还会引起他的怒火,这种事每次都令他感觉毫无意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如果你在街上看到我,”他在掌声平息下来之后对着麦克风说,“你会说,‘那里有个古怪的瘾君子。’你会厌恶地走开。”

一片寂静。

“我看起来和你们不一样,”他说,“我负担不起那些。我全靠这份工作谋生。”其实,他看起来和他们的区别没那么大。而且,他穿的是自己日常会穿的衣服,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他喜欢自己的装扮。但他所说的内容基本都是别人写的,然后交给他让他记下来。他可以稍微修改一下,但他们都必须使用标准格式。这是几年前一名雄心勃勃的部门主管推行的,现在已成为正式规定。

他等着观众慢慢地领会这些话。

“首先我不打算给你们讲,”他说,“我作为卧底警察怎样跟踪毒品贩子,怎样追踪我们橙郡内街头和学校走廊上大部分非法药物的来源。我想告诉你们,”他停顿了一下,他在警察学校的公关课上接受过这样的培训,“我害怕的是什么。”他停下话语。

这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纷纷把目光投向他。

“我害怕的,”他说,“我日日夜夜为之担忧的,是我们的孩子,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他再次停顿了一下。“我有两个孩子。”他说,然后非常温和地补充道,“两个小孩,还很小。”接着他断然提高了声音。“但没有小到不会对毒品上瘾,一些唯利是图的人有计划地诱使人们上瘾,那些人会摧毁这个社会。”他又一次停了下来。“我们还不知道,”随即他用更冷静的语调继续说道,“这些人——或者说这些禽兽——具体是什么人,这些禽兽仿佛在野外丛林中捕食我们的年轻人,仿佛这是外国,而不是我们自己的国家。用破坏大脑的物质调配成的毒品,每天被数百万男人和女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曾经的男人和女人——口服、注射、吸食。贩毒者的身份正在慢慢地被揭露,我们最终肯定会找到他们的,苍天作证。”

观众里传来一个声音:“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另一个声音同样激动:“抓住那些家伙!”

人们纷纷鼓掌附和。

罗伯特·阿克托停了下来,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不吸毒的正派人士身上肥大的西装、宽松的领带、肥肥扁扁的鞋子。他想,D物质无法摧毁他们的大脑,他们根本就没有大脑。

“说说怎么回事。”一个稍微不那么激动的声音响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阿克托看到一位中年女士,不那么胖,她焦急地将两手紧握在一起。

“每一天,”弗莱德或者罗伯特·阿克托,随便哪个名字,说道,“这种毒品都使我们付出代价。每一天结束时,利润流向……流向何处,我们——”他的话语突然中断。他拼命回忆也记不起句子的后半截,虽然他在课堂上和以前的讲座上已经重复了一百万遍。

大厅里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嗯,”他说,“不是利润。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会看到发生什么。”

他发现,他们没有注意到任何区别,即使他已经忘掉了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自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橙郡市政中心的公众关系人员也帮不上忙。究竟有什么区别?他想。那又怎么样?他们真的了解或者关心这个吗?那些正派人士,他想,住在坚固的公寓大楼里,有警卫值班,随时准备对任何一个带着空枕套爬上外墙,想偷走钢琴、电子钟、剃须刀和立体音响的吸毒者开火,虽然这些东西也不是那些正派人士花钱买的。吸毒者为了注射毒品而偷东西,如果不摄入这些垃圾他可能会死掉,彻底死翘翘,死于戒毒的痛苦和休克。但是,他想,如果你安全地住在大楼里与外边隔绝开,有通电的外墙,有全副武装的警卫,为什么还要考虑这种事?

“如果你是一名糖尿病患者,”他说,“你没有钱注射胰岛素,你会去偷钱吗?还是干脆等死?”

一片沉默。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干扰服的耳机里响起:“我想你最好还是用事先准备的演讲稿,弗莱德。我真的要建议你这样做。”

弗莱德或者罗伯特·阿克托,随便哪个名字,对着喉头的麦克风说:“我忘掉了。”只有他在橙郡治安部门的上级——而不是F先生,也就是汉克——可以听到从这里面传过去的声音。这是个匿名上级,专门负责这次活动。

“好吧好吧。”警官在他耳机里小声提示,“我念给你听。跟着我重复一遍,但尽量听起来比较自然。”他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翻动纸张。“让我们来看看……‘每一天的利润流向——流向何处,我们——’你刚才大概停在这里。”

“我受不了这些东西。”阿克托说。

“‘——我们马上就能确定这一点,’”他的提示员没理会他,“‘很快就能实现恶有恶报。到那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

“你知道为什么我受不了这些东西吗?”阿克托说,“因为这就是人们吸毒的原因。”他想,这就是为什么你开始堕落,变成一个瘾君子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放弃、离开,满心厌恶这种东西的原因。

但他再一次看向观众,意识到面对他们情况不一样。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们理解。他在和一群蠢货说话。没脑子的笨蛋。必须像在小学一年级课堂上那样给他们讲:A指的是苹果(Apple),苹果是圆的。

“D,”他大声地对听众说,“指的是D物质。代表愚蠢(Dumbness)、绝望(Despair)和疏远(Desertion),你疏远了你的朋友,你的朋友也疏远了你,所有人互相疏远,隔绝、孤独、彼此憎恨、互相怀疑。D,”他接着说,“最终代表死亡(Death)。缓慢死亡,我们——”他暂停了一下。“我们,吸毒者,”他说,“称之为‘慢死’。”他结结巴巴的,声音颤抖,“你们也许知道。缓慢死亡。从头到脚。没错,就是这样。”他走回椅子那里坐下来。

一片寂静。

“你搞砸了,”他的上级提示员说,“回来以后到我的办公室来见我。430室。”

“是的,”阿克托说,“我搞砸了。”

他们都看着他,好像他就在他们眼前往舞台上撒尿似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狮子俱乐部的主持人大步走向麦克风说:“弗莱德在这次演讲前告诉我,他想把这次活动做成问答讨论会的形式,刚才只是个简短的介绍。我忘了说这个。好,”——他举起右手——“谁第一个来?”

阿克托突然又一次笨拙地站起来。

“看起来弗莱德还有话要补充。”主持人说,对他做了个手势。

阿克托慢慢地走回麦克风那里,低着头尽可能清晰地说:“就一点。不要在他们染上毒瘾后对他们发火。吸毒者、瘾君子,其中一半,或者说大多数,尤其是女孩们,并不知道自己染上的是什么,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摄入过什么。尽量让他们,人们,我们中任何一个人,远离毒品。”他稍微抬了一下头,“你看,他们会把一些红药丸融化在一杯酒里,我是说贩毒者——他们把酒杯递给小女孩,未成年的小妞,里面有八到十颗红药丸,她晕了过去,然后他们会给她注射墨西哥麻醉剂,那东西一半是海洛因,一半是D物质——”他的话语突然中断。“谢谢你。”他说。

一个男人喊道:“我们怎样才能阻止他们,警官?”

“杀掉贩毒者。”阿克托说,然后走回他的椅子那里。

他不想马上回到橙郡市政中心,进入430室,于是他在阿纳海姆市一条商业街上徘徊,经过麦当劳汉堡店、洗车店、加油站、必胜客和其他奇妙的小店。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公共街道上和各种各样的人一起闲逛,他对于自己究竟是谁始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如他在大厅里对狮子俱乐部那些人所说的,他脱掉干扰服后,外观看起来像个吸毒者,言谈举止也像个吸毒者;他周围的人无疑都把他视为吸毒者,对他的态度也因此发生了变化。另一个吸毒者——看那里,他想,比如那就是“另一个”,给了他个“友好兄弟”的表情,而那些正派人士可不会。

他陷入思索,你穿上主教的长袍、戴上法冠,这样一身打扮走来,人们会对你鞠躬、跪拜,诸如此类,想要亲吻你的戒指(为什么不是你的屁股),你就这样变成了主教。所以说,身份是什么?他心想。这场表演什么时候才落幕?没有人知道。

警察来找他麻烦时,他会对自己是谁、自己要做什么感到混乱。例如,他走在人行道上,巡警、治安警、一般警察,总之任何警察开着警车慢慢向他驶来,面无表情地用严肃、锐利、金属一般的目光仔细审视他。那样子令人望而生畏。然后,他们往往出于一时兴起,停车并招手让他过来。

“好吧,让我们看看你的身份证。”警察会伸出手说。然后,阿克托-弗莱德,天知道究竟是谁,在自己的钱包里摸索,同时警察会对他吼叫:“你被捕过吗?”或者换个说法,“以前被捕过吗?”仿佛他马上就会拔脚飞奔。

“我犯了什么事?”他如果开口,往往会这么问。人群自然而然地聚集起来。他们大多数人以为警察抓到他在角落里交易毒品。他们不自在地咧嘴傻笑,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其中有些人,通常是墨西哥裔、黑人,或者明显是瘾君子的家伙,看起来很生气。而那些表现出愤怒的人过了一小会儿就会意识到自己不该表现出怒火,他们会迅速换成冷漠的表情。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任何人对警察表现出愤怒或不安——无论是哪一种——他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警察们尤其清楚这一点,这是代代流传的窍门,他们会自动盯上那种人。

但这次没有人来打扰他。这里明显有很多瘾君子,他只是其中一个。

我究竟是谁?他心想。他一时希望自己身上穿着干扰服。然后,他想,我可以继续当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而路人,街上的普通人,会为我鼓掌喝彩。让我们来听听这个模模糊糊的家伙要说什么,他想,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演讲。通过这种方式得到认可真是糟糕。例如,他们怎么知道这个模糊的影子究竟是不是该来的那个人?里面可能不是弗莱德,或者是另一个弗莱德,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即使弗莱德开口说话他们也无法确定。他们以后也不会知道。他们永远无法确定。比如,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假装成弗莱德。里面可能是任何人,甚至可以是空的。在橙县治安官办公室,他们可以从警长办公室向干扰服传输声音。在那种情况下,弗莱德可以是那天刚好坐在他办公桌旁并拿到脚本和麦克风的任何人,或者由办公室里所有人混合而成。

但我猜,我最后说的那些东西,他想,显然不可能是办公室里的什么人说的。事实上,办公室里那家伙想和我谈谈这件事。

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期待的事情,于是他为了拖延时间继续闲逛,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随便走走。在加利福尼亚州南部,你跑到哪儿都没区别;到处都能看到一家又一家同样的麦当劳餐厅,无论你打算去哪儿,在你周围都是一圈熟悉的景象。等到你终于饿了,走进麦当劳买个汉堡包,它和上次、上上次、更久以前卖给你的那个是一样的,甚至和早在你出生前的汉堡包一样,还有坏人——说谎的人——声称那是用火鸡的胃做的。

从广告标牌上看,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卖出了五百亿个同样的经典汉堡。他心想,不知是不是卖给同样的人。加利福尼亚州阿纳海姆市的生活本身就是商业性的,无限重播。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像缓慢流动的浓稠液体一样扩散得越来越远。更多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就凝结成固定不变的状态,仿佛制造这些物体的自动工厂把开关卡在了打开的位置上。土地是怎样变成塑胶的,他想,回忆起那个童话故事《大海是怎样变成盐的》。总有一天,他想,会有人命令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出售麦当劳汉堡包,同时也要购买;我们每个人互相买卖汉堡包,就在起居室里交易。这样我们甚至用不着出门。

他看了看手表,两点半,是时候打电话买货了。按堂娜说的,他可以从她那儿买到大概一千剂没有脱氧麻黄碱的D物质。

当然,他一拿到货就会把东西交给县里的缉毒处进行分析,然后销毁,或者他们另有用途。也许他们会自己服用,或者卖掉,这是另一个窍门。但他和她交易,不是为了以贩毒的罪名逮捕她;他从她那里买了很多次,从来没有抓过她。抓个无足轻重的本地小毒贩,一个认为毒品交易很棒很酷的小妞,这不是他们的目的。橙郡一半缉毒特工都知道堂娜在干什么,看见她就能认出来。堂娜有时会在7-11便利店的停车场交易,就在警察不断出没的自动全息扫描仪前面,然后逃走。从某种意义上说,堂娜永远不会被捕,无论她在谁面前做了什么。

他和堂娜的交易,就像以前那些交易一样,是为了逐渐通过堂娜向上追溯到她买货的供应商,所以他从她那里购买的量越来越大。最初他哄骗她——如果能这么说的话——给他留十剂,就当帮个忙——朋友之间的交情。后来,他设法拿到一百剂的一包,然后又涨到三包。现在,如果他运气好,可以买到一千剂,一共十包。最终,他购买的数量会超过她的经济能力;她这边拿不出足够的预付款找她的供应商买货,那她就会损失一大笔利润。他们为此讨价还价:她坚持要他至少预付一部分款项,而他会拒绝;她自己无法筹到给货源商的预付款。随着时间流逝——即使这种小型交易也会逐渐产生一定的紧张气氛,每个人都会变得不耐烦;她的供货商,不管他是谁,都会因为她一直不露面而火大。所以最终如果情况顺利,她会放弃,告诉他和她的供货商:“看,你们俩最好直接交易。我认识你们两个,你们都很酷。我可以为你们俩担保。我来定个时间地点,你们两个可以见一面。从现在开始,鲍勃,如果你要买这么大的量,你可以直接跟他买。”因为这么大的量,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个毒品贩子才会要的;这已经接近中间商的购买量。堂娜会以为,他每次至少买一千剂,是为了一百剂一百剂地倒卖获利。这样,他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这条线上的下一个人,成为像她一样的中间商,然后,如果他购买的量继续增长,也许还能一段又一段地继续往上摸。

最终——这就是这个项目的名称——他会见到一个位置足够高、值得警方逮捕的人。一个知道点儿内幕的人,也就是说,这个人要么能接触到制毒者,要么认识能接触到源头的供货商。

不同于其他毒品,D物质——显然——只有一个源头。它是合成的,不是有机的,所以它来自一家实验室。它可以被合成,联邦政府已成功完成实验。但各种成分本身也来自几乎同样难以合成的复杂物质。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制造D物质,但前提是:首先,有配方;其次,有建立工厂的技术能力。但实际上,成本高得不可思议。而且,发明并销售这东西的人为了占领市场把它卖得太便宜了。这种毒品覆盖非常广泛,说明虽然来源唯一,但市场布局多样化,很可能在几个关键地区都有实验室,也许北美洲和欧洲每个主要城市的吸毒点附近都有。为什么警方完全找不到这些实验室还是个谜,但这一点也暗示,无论是公开的新闻还是被官方压下来的消息,D物质经销商已经渗透到美国国家级别和各地区的执法机构中,如果有人发现了有用的线索,要么被无视,要么很快就被彻底抹消。

当然,目前他除了堂娜还跟着另外几条线。在其他毒品贩子那里他也逐步加大购买量。但因为堂娜是他的妞儿——至少他希望朝这个方向发展——对他来说她是最容易对付的。去见见她,在电话里跟她聊天,带她出去玩,或者带到家里来——这些事也为他自己带来不少乐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阻力最小的一条线。如果你必须监视某些人并上报,那最好是你经常见面的人,这样才能避免怀疑、减少障碍。如果你在开始监视之前没

怎么见过那些人,那最终你还是得经常看到他们,结果都一样。

他走进电话亭,打了个电话。

丁零零。

“喂。”堂娜说。

世界上每一台付费电话都被窃听了。如果没有,那说明工作人员还没来得及处理。磁带录音以电子方式传送到中央存储器,大约每隔一天,一个整天待在办公室里听电话的警察就会整理出一份上报的文件。他只需连接存储器,接收信号,重放电话,并跳过所有无效录音。大部分都是正常电话。这名警察可以识别出那些不太对劲儿的电话。他有这个本事。这就是为什么他能靠这活儿吃饭的原因。有些警察比其他人更擅长这个。

因此,他和堂娜谈话时,没有人在实时窃听。警察最早会在第二天重放录音。如果他们提到任何明显违法的话题,监听警察会注意到这个电话,记录下声纹。但他们两人只要说得不那么严重就行。警方仍然能识别出这段对话涉及毒品交易,但这里还涉及政府资金问题——不值得费钱费力通过声纹追踪日常非法交易。每一周、每一天都有太多这种电话。他和堂娜都知道这一点。

“你好吗?”他问道。

“还行。”她那温暖、沙哑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样?”

“恐怕不怎么样。挺倒霉的。”她停了一下,“今天上午老板在店里找我麻烦。”堂娜在科斯塔梅沙市盖特赛德购物中心一家小香水店的柜台工作,每天早上她开着名爵汽车去上班。“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这个客户,这个灰头发的老头子,他骗了我们十美元——他说这是我的错,我必须赔钱,从我的薪水中扣除。我就这么被扣了十块钱,妈的——不好意思——那根本不是我的错。”

阿克托说:“嘿,你能给我点儿货吗?”

现在她听起来有些闷闷不乐,好像不太愿意。其实这只是伪装。“你想要——多少?我不知道。”

“十个。”他说。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一个指一百剂,也就是说想要一千剂。

这是个幌子,如果必须通过公共电话交易,用较小的数字代指很大的量是一种很好的掩护。事实上,按这个量他们可以反复交易,警方不会采取任何措施;不然的话,缉毒队一天到晚每个小时都得搜查每一条街道上的公寓和住宅,疲于奔命却收效甚微。

“十个。”堂娜恼火地咕哝着。

“我真的很难受。”他的语气像个吸毒者,而非毒贩,“晚点儿我会给你钱的,等我筹到钱。”

“不用,”她呆板地说,“我可以免费给你。十个。”现在,毫无疑问,她正在推测他是否真的要做这笔生意。“十个。为什么不呢?从今天起,三天后?”

“不能快一点儿吗?”

“这些是——”

“好吧。”他说。

“我会去找你。”

“什么时候?”

她算了一下,“晚上八点左右。嘿,我想给你看看我找到的一本书,有人把它丢在商店里了。很酷。内容是关于狼的。你知道狼会做什么吗?公狼?它击败对手之后,不会杀掉它——而是在它身上撒尿。真的!它会站在那里朝手下败将撒尿。然后走掉。就是这样。它们争斗主要是为了领地范围,还有交配权。你知道的。”

阿克托说:“我刚才往一些人身上撒了尿。”

“不是开玩笑吧?怎么会?”

“这是个比喻。”他说。

“不是一般那种撒尿?”

“我是说,”他说,“我告诉他们——”他中断了话头。不小心说得太多了,见鬼。上帝啊,他想。“这些家伙,”他说,“就像飞车党,你知道吗?在福斯特冰激凌店附近?我路过时,他们说了些下流话。所以我转过身来说——”他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说。

“你可以告诉我的,”堂娜说,“即使很粗俗。面对那些飞车党你只能说粗话,否则他们就听不明白。”

阿克托说:“我告诉他们我宁愿骑母猪,也不愿骑公猪。无论什么时候。”

“我不明白。”

“嗯,母猪指的是小妞——”

“哦,是的。好吧,我明白了。好恶心。”

“我会按你说的,在我那儿等你。”他说,“再见。”他打算挂断电话。

“我能不能把那本关于狼的书带给你看?是康拉德·劳伦兹写的。封底上说,全世界研究狼的人里,他是最权威的。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的两个室友今天都到店里来了,厄尼,他姓什么来着,还有那个巴里斯。他们来找你,如果你——”

“怎么?”阿克托说。

“你那个花了九百美元的脑波显像仪,你一回家就打开的那东西——厄尼和巴里斯一直嘀嘀咕咕地说着那个。他们今天想用一下,结果那东西不能用了。没有颜色,没有图案,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找来巴里斯的工具包,拧开了底盖。”

“真见鬼!”他恼火地说。

“他们说那东西已经彻底歇菜了,是被蓄意破坏的。电线被切断,情况很古怪——你知道,发生了奇怪的事情。零件有的少了,有的坏了。巴里斯说他会试着——”

“我这就回家。”阿克托说着挂断了电话。我最重要的东西,他痛苦地想。那个傻瓜巴里斯只会乱搞。但我现在不能回家,他意识到。我得到“新路径”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这是他的任务:强制性的。

(1)鲍勃·阿克托。鲍勃是罗伯特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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