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暗黑扫描仪(出书版)》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完结】 > 《暗黑扫描仪》作者:[美]菲利普·K·迪克.txt

第3章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 当前章节:116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4

查尔斯·弗雷克也在考虑要不要去“新路径”。他总会想起杰瑞·法班那种古怪的状况。

他和吉姆·巴里斯一起坐在圣安娜市的“三个提琴手”咖啡馆里,愁眉苦脸地摆弄着眼前的糖衣甜甜圈。“这是个重大决定,”他说,“他们的做法是要彻底戒断毒品。他们就是日夜不停地看着你,不让你掐死自己或者咬掉自己的胳膊,但他们不会给你任何东西,比如有个会开处方的医生,或能立即安抚你的安定药片。”

巴里斯咯咯笑着,仔细研究他的熔化肉饼,这是把熔化的人造奶酪和人造假牛肉碎块放在特制的有机面包上。“这种面包叫什么?”他问。

“看菜单,”查尔斯·弗雷克说,“上面写了。”

“如果你进去那里,”巴里斯说,“你会体验到各种症状,大多由人体的基本腺体分泌物导致,尤其是大脑里面的。我指的是儿茶酚胺,比如去甲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你看,它是这样起作用的:D物质,其实应该说所有令人上瘾的毒品,但D物质有代表性,它会与儿茶酚胺相互作用,这种关联作用锁定在亚细胞层面。两者发生生物学逆适应,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永久性的。”他在熔化肉饼右边咬了一大口,“他们曾经认为只有生物碱类麻醉剂会发生这种情况,比如海洛因。”

“我从来不会注射海洛因。那是种镇静剂。”

女招待来到他们的桌子旁边,身穿性感迷人的黄色制服,胸部丰满,一头金发。“嗨,”她说,“一切都好吗?”

查尔斯·弗雷克有点儿畏缩地看着她。

“你叫帕蒂吗?”巴里斯问她,并向查尔斯·弗雷克示意,这很酷。

“不,”她指着自己右胸上的名牌,“我叫贝丝。”

我想知道左边那个叫什么,查尔斯·弗雷克心想。

“上次接待我们的女招待名叫帕蒂,”巴里斯盯着女招待,“和三明治里的肉饼一样。”

“肯定和三明治里的肉饼不一样。我想拼写不一样吧。”

“一切都很好。”巴里斯说。查尔斯·弗雷克仿佛看到他头上冒出个气泡,显示他脑子里的画面是贝丝正在脱掉衣服,呻吟着想要做爱。

“我可不怎么好,”查尔斯·弗雷克说,“我有一大堆别人没有的麻烦。”

巴里斯用一种忧郁的声音说:“有麻烦的人可比你以为的更多。每天都变得更多。这是个病态的世界,而且变得越来越糟。”他头上的气泡也变得更糟了。

“你们想来点儿甜点吗?”贝丝低头看着他们,微笑着问道。

“什么样的?”查尔斯·弗雷克有些怀疑地问。

“我们有新鲜的草莓馅饼,还有新鲜的桃子馅饼,”贝丝微笑着说,“我们这里自己做的。”

“不,我们不想吃甜点。”查尔斯·弗雷克说。于是女服务员离开了。“那是老太太吃的,”他对巴里斯说,“那些水果馅饼。”

“自己主动接受康复治疗,”巴里斯说,“这种念头当然会令你忧心忡忡。这种反应是一种有目的的抑郁症状,表现为恐惧。毒品能够迫使你远离‘新路径’,阻止你摆脱毒品。你看,所有的症状都是有目的的,无论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

“不,该死的。”查尔斯·弗雷克喃喃自语。

“消极症状表现为强烈的欲望,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生成各种欲望,迫使身体的主人——在这种情况下就是你——疯狂地寻找——”

“如果你去‘新路径’,他们会做的第一件事,”查尔斯·弗雷克说,“就是切掉你的老二。这只是个示范。然后他们会向你的各个器官下手。”

“然后是你的脾脏。”巴里斯说。

“他们什么,他们切掉——脾脏是干什么用的?”

“帮助你消化食物。”

“怎么个消化法?”

“除去纤维素。”

“那么,我猜那之后——”

“只能吃无纤维素食品。不能吃绿叶或苜蓿类的蔬菜。”

“这样能活多久?”

巴里斯说:“这取决于你的心态。”

“一般人有几个脾脏?”他知道人一般有两个肾。

“取决于他的体重和年龄。”

“为什么?”查尔斯·弗雷克感到怀疑。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类会长出更多的脾脏。到他八十岁的时候……”

“你在逗我。”

巴里斯笑了。他笑起来总是很古怪,查尔斯·弗雷克心想。那是一种不真实的笑声,仿佛什么东西碎了。“你为什么会决定,”巴里斯随即问道,“要自愿进入‘新路径’戒毒康复中心住院治疗?”

“杰瑞·法班。”他说。

巴里斯做了个不屑一顾的手势,说:“杰瑞是个特例。我曾经看到杰瑞·法班步履蹒跚,摔倒在地上,屎尿弄得全身都是,而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很想研究一下他中的是什么毒,最有可能的是硫酸铊……那玩意儿在杀虫剂和毒鼠药中都有。这是下毒,有人在报复他。我能想到十种不同的毒素和毒药,也许——”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查尔斯·弗雷克说,“我的存货又快没了,我受不了这样,存货总是不够,该死,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找到些。”

“嗯,我们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但是,该死——我现在的存货真的太少了,就几天的。而且……我觉得我碰上小偷了。我吃得没那么快,见鬼,肯定有人偷了我藏起来的东西。”

“你每天吃几片?”

“很难确定。但真没那么多。”

“耐药性会越来越强,你知道。”

“当然,没错,但不是那样的。我无法忍受缺货,像那样只有一点存量。另一方面……”他反驳道,“我想我找到了个新货源。那个小妞,堂娜。堂娜什么来着?”

“哦,鲍勃的妞儿。”

查尔斯·弗雷克点点头,说道:“他的老相好。”

“不,他从来没能跟她上过床,虽然他试过。”

“她可靠吗?”

“哪种?作为床伴还是——”巴里斯把手放到嘴里做吞咽的动作。

“那怎么……”然后他突然明白了,“哦,没错,后一种。”

“相当可靠。有点儿没脑子。你也知道,那些小妞就是这样,尤其是深肤色的小妞。她的脑子就在她的双腿之间,她们大多数都是那样。她的货很可能也藏在那里。”他咯咯笑了起来,“她作为毒贩子的全部囤货。”

查尔斯·弗雷克朝他倾过身去,“阿克托从来没跟堂娜上过床?他说起来却好像上过她一样。”

巴里斯说:“那可是鲍勃·阿克托,嘴里整天跑火车。别信他的,压根儿没有。”

“好吧,他怎么会没上过她?他硬不起来吗?”

巴里斯一脸狡猾地想了想,他还在拨弄那个熔化肉饼,这会儿已经把它撕成了一小块一小块。“堂娜有问题,可能她也吸毒。她平时很讨厌身体接触——吸毒导致对性生活缺乏兴趣,你知道,因为他们血管收缩导致性器官肿胀。而堂娜,据我观察,她的性冷淡已经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不只是对阿克托……”

他没好气地停了一下,“对其他男人也一样。”

“见鬼,你是说不可能把她搞到手?”

“有办法,”巴里斯说,“这要看你怎么跟她相处。例如……”巴里斯神秘兮兮地看了他一眼,“给我九十八美分,我就告诉你怎么把她弄上床。”

“我不想把她弄上床。我只想从她那儿买货。”他感到不安。巴里斯身上总有些东西令他反胃。“为什么要九十八美分?”他说,“她又不是妓女,她也不是在耍什么花招。不管怎么说,她是鲍勃的妞儿。”

“这笔钱不是直接付给她的。”巴里斯的语气显得严肃而又有文化教养。他朝查尔斯·弗雷克倾过身去,鼻孔里的鼻毛因为快乐和狡猾微微地颤动。不仅如此,他绿色的太阳镜也蒙上了一层雾气,“堂娜吸可卡因。无论是谁,只要给她一克可卡因,肯定就会张开双腿,要是严格按照科学方法添加某些稀有化学物质就更是如此了,我可是认真研究过这事儿的。”

“我希望你别那样说她,”查尔斯·弗雷克说,“再说,一克可卡因现在要卖到一百美元以上。谁有那个钱?”

巴里斯似乎要打喷嚏,他说:“我能搞出一克纯可卡因,总成本不到一美元,只算原料价格,不包括我的人工。”

“胡说八道。”

“我来给你演示一下。”

“原料从哪儿来?”

“7-11便利店。”巴里斯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兴致勃勃地丢下那些熔化肉饼的残渣。“结账吧,”他说,“我做给你看。我房子里有个临时实验室,在我建个更好的实验室之前先凑合用。你能见识我从7-11里以不到一美元的总价合法地购买普通原料,再从中提取一克可卡因。”他开始沿着过道离开。“快点儿!”他的声音听起来急不可待。

“当然。”查尔斯·弗雷克说,结了账跟上去。这个疯子,他想。也许他没疯。他做过各种化学实验,还在郡图书馆里不断阅读……也许他还真有点儿东西。想想这利润,他心想。想想我们能搞出什么!

他急急忙忙地追上巴里斯,那家伙穿着一身从军用品店买来的飞行员跳伞服,正掏出大众敞篷跑车的钥匙,从收银员旁边大步走过。

他们把车停在7-11便利店的停车场,下车走进店里。和平时一样,一个沉默的大块头警察站在柜台前,假装正在读一本漫画杂志,事实上,查尔斯·弗雷克知道,他会观察进来的每一个人,注意他们是否打算袭击这里。

“我们来这儿买什么?”他问巴里斯,那家伙漫不经心地走在过道上,两边架子上堆满食物。

“喷雾罐,”巴里斯说,“索拉卡因牌。”

“防晒喷雾?”查尔斯·弗雷克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但话说回来,谁知道呢?谁敢肯定?他跟着巴里斯走向柜台,这次是巴里斯付的款。

他们买了个索拉卡因喷雾罐,然后从警察旁边走过,回到车上。巴里斯迅速驶离停车场,他一直高速行驶,完全无视限速的交通标志,最后他在鲍勃·阿克托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前院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一堆没打开的旧报纸被丢在上面。

巴里斯下了车,从后座拿起一些连着电线的装置,打算带进屋里。查尔斯·弗雷克看到一个电压表,还有另一些电子测试装置以及一把焊枪。“那是干什么用的?”他问。

“下面我要开始一项漫长而艰苦的工作。”巴里斯说,他拿起各种各样的装置,加上索拉卡因喷雾罐,沿着人行道走向前门。他把门钥匙递给查尔斯·弗雷克,“而且我很可能拿不到报酬。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查尔斯·弗雷克打开门,他们走进房子里。两只猫和一条狗朝他们飞奔过来,叫声中充满希望;巴里斯小心地用靴子把它们推到一边。

巴里斯花了几星期在小餐厅后面建了个古怪的实验室,到处堆满各种瓶瓶罐罐和废弃物,他从不同的地方偷来很多貌似毫无价值的东西。查尔斯·弗雷克总是听巴里斯讲这些事情,所以他清楚巴里斯推崇的与其说是节俭,不如说是发明创造。巴里斯鼓吹的是,你应该利用手头能拿到的第一样原料来实现你的目标。一个图钉、一个曲别针、部分损坏或丢失的装置上还能用的零部件……在查尔斯·弗雷克看来,这里就像是老鼠开的超市,专门用来满足老鼠的需求。

巴里斯做的第一件事是从水槽旁拿来一个塑料袋,把喷雾罐里面的东西喷进去,直到喷雾罐排空,或者说,至少气体耗尽。

“这太不真实了,”查尔斯·弗雷克说,“非常不真实。”

巴里斯一边干活儿一边高高兴兴地说,“他们故意把可卡因和油混合在一起,使其无法提取。但靠我的化学知识,我很清楚怎样从油里分离出可卡因。”他使劲抖动几下,把盐加进袋子里的糊状物中。然后他把所有的东西倒进一个玻璃罐。“我要把它冻起来,”他咧嘴笑着说,“这会使可卡因晶体浮到最上面,因为它比空气轻。我是说,比油轻。然后就是最后一步,当然,这个我要保密,涉及复杂的过滤方法和过程。”他打开冰箱上层冷冻室,小心地把玻璃罐放了进去。

“要放多久?”查尔斯·弗雷克问。

“半个小时。”巴里斯拿出一支手卷香烟点燃,走到那些电子测试装置旁。他站在那儿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陷入了沉思。

“好吧,”查尔斯·弗雷克说,“但我得说,即使你搞到整整一克纯可卡因,我也不能用来跟堂娜……你明白,以此作为交换跟她上床。这就相当于买下她一样。”

“这是交换,”巴里斯纠正他,“你给了她一份礼物,她也回敬你一个女人拥有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知道自己是被买下的。”他已经见过堂娜很多次,很清楚这一点;堂娜立即就会看穿表面这层遮羞布。

“可卡因是一种激发性欲的春药。”巴里斯半是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他把各种实验装置放在鲍勃·阿克托的脑波显像仪旁边,那是鲍勃最昂贵的财产,“让她好好吸一口,然后她就会高高兴兴地敞开自己的身体。”

“该死的,伙计。”查尔斯·弗雷克抗议道,“你说的可是鲍勃·阿克托的女人。他是我的朋友,他也跟你和拉克曼住在一块儿。”

巴里斯抬起他那头发蓬松的脑袋,仔细打量了一下查尔斯·弗雷克。“对于鲍勃·阿克托,很多事你并不清楚,”他说,“我们都不清楚。你的看法太单纯、太天真了,他想让你相信什么你就相信什么。”

“他是个诚实可靠的人。”

“当然,”巴里斯笑着点了点头,“毫无疑问。世界上最好的人之一。但我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中有些敏锐的人曾深入地观察过阿克托——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些矛盾之处,包括个性和行为两方面。还有他生活中的全部人际关系。还有,怎么说呢,就是他与生俱来的那种调性。”

“有什么具体例子吗?”

巴里斯的眉毛在绿色太阳镜后面挑动了一下。

“你这样挤眉弄眼我完全看不懂,”查尔斯·弗雷克说,“你摆弄的那个脑波显像仪有什么问题?”他走近一点儿自己观察。

巴里斯把位于中间的底盘从一端倾斜着抬起来,说:“告诉我,下面这些电线,你发现了什么?”

“我看到有些电线被切断了。”查尔斯·弗雷克说,“还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是被故意弄短路了。谁干的?”

巴里斯那双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眼睛又开始快活地舞动起来。

“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见鬼,我真是受不了。”查尔斯·弗雷克说,“是谁破坏了这个脑波显像仪?什么时候干的?你刚刚才发现吗?我上次见到阿克托时他什么也没说,就是前天的事。”

巴里斯说:“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跟别人说这件事。”

“好吧,”查尔斯·弗雷克说,“在我看来,你说的话云里雾里的,像是吸毒后脑子不清楚的时候说的话。我想我不如找一家‘新路径’康复中心试试,自愿入住,接受快速脱瘾治疗,跟他们玩玩这个自毁的游戏,以后整天跟那些家伙待一块儿,而不是跟你这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毫无逻辑的神秘疯子混在一起。我能看到这个脑波显像仪已经被人破坏,但你什么都没告诉我。你是不是想指控这是鲍勃·阿克托自己干的,他故意破坏了自己的这个昂贵的设备,对吗?你是这个意思?我希望我能住到‘新路径’去,在那儿我就用不着面对这种无意义的垃圾,用不着每天猜来猜去,也不用面对你或是跟你一样脑筋不清的瘾君子。”他瞪着对方。

“我没有破坏这个传输装置,”巴里斯试探性地说,他的胡须还在颤抖,“我非常怀疑是厄尼·拉克曼干的。”

“我怀疑厄尼·拉克曼这一辈子有没有破坏过任何一样东西,除了有一次,他因为吸了失效的迷幻药整个人发了疯,把起居室的咖啡桌以及旁边所有东西从公寓窗口扔了出去,落到外面停车场上,当时他和那个叫琼的小妞一起住在公寓里。那次不一样。正常情况下厄尼比我们其他人更冷静。不,厄尼不会破坏别人的脑波显像仪。而鲍勃·阿克托——那是他的东西,不是吗?他怎么可能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半夜偷偷爬起来干这个,像这样自己伤害自己?这是想害他的人干的。就是这样。”很可能是你干的,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弗雷克心想。你有这个技术,而且你脑子有病。“干这事的人,”他说,“要么是联邦神经失语症诊所的患者,要么是该下地狱的家伙。在我看来,后一种更有可能。鲍勃确实经常用这个脑波显像仪,我总是看到他翻来覆去地戴上这玩意儿,他每天晚上刚一下班回家就会戴上。每个人都有一样自己中意的怪癖,而这就是他的。所以我说,对他干出这种事的人真是该死,伙计,该死。”

“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什么意思?”

“‘他每天晚上刚一下班回家。’”巴里斯重复了一遍,“有一段时间了,我一直在猜测真正雇用鲍勃·阿克托的人是谁,他究竟在什么特殊机构工作以至于不能告诉我们。”

“不就是普拉森舍那家见鬼的蓝筹股赎回印花中心,”查尔斯·弗雷克说,“他曾经告诉过我。”

“我想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

查尔斯·弗雷克叹了口气。“把印花涂成蓝色。”他真的很不喜欢巴里斯。弗雷克不想待在这里了,也许他该找人弄点儿货,打电话逮到谁算谁。也许我应该跟他决裂,他心想,但随即想到冰箱里冻着的那罐混在油里的可卡因,标价九十八美分,价值一百美元。“听着,”他说,“那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我觉得你在糊弄我。如果索拉卡因喷雾里有一克纯可卡因,怎么可能卖这个价?他们的利润从哪儿来?”

“他们是大批量购买的。”巴里斯说。

查尔斯·弗雷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幻想的画面:装满可卡因的自动倾卸卡车驶向索拉卡因工厂(不知道那家工厂在哪儿,也许是克利夫兰),在工厂一边好几吨未掺杂、未稀释、高品级的纯可卡因被缷下来,然后与石油、惰性气体和其他玩意儿混合起来,装进成千上万个颜色鲜艳的小喷雾罐里,在7-11便利店、药房和超市陈列销售。我们应该怎么做,他陷入沉思,从一辆自动倾卸卡车上偷走所有的货,也许有三百千克——见鬼,肯定远不止这些。一辆自动倾卸卡车能装多少?

巴里斯把空的索拉卡因喷雾罐递给他,让他看标签上面列出的全部成分。“看见了吗?苯唑卡因。只有一些天才知道这是可卡因的商品名。如果他们在标签上直接写可卡因,人们立即会注意到,最终都会像我一样做。很多人受过的教育不足以发现这一点,他们没有像我这样接受过科学培训。”

“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些知识?”查尔斯·弗雷克问,“除了把堂娜·霍索恩搞上床?”

“我打算以后写一本畅销书,”巴里斯说,“关于普通人怎样在不违法的前提下,在厨房里生产安全的毒品。你看,我从不触犯法律。苯唑卡因是合法的。我打电话问过药房。很多东西都含有这种成分。”

“哇。”查尔斯·弗雷克感叹起来。他看了看手表,想知道还要等多久。

汉克先生,也就是F先生,曾经让鲍勃·阿克托调查当地的“新路径”康复中心,寻找一名重要毒贩。他之前一直盯着那家伙,但他突然彻底消失了。

经常会有毒贩因为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捕,于是冒充瘾君子自称寻求帮助,躲进一家戒毒康复机构避难,比如“西纳农”“中心点”“X-卡莱”和“新路径”。一旦进入这种地方,他的资产、他的姓名,总之一切能识别出身份的东西都会被清除,以建立一个不受毒品控制的新人格。这些东西被清除之后,执法人员要付出大量努力才可能找到失踪的嫌疑人。而稍后,等到警察的追捕松懈后,毒贩会再次出现,像之前一样在外面活动。

没有人知道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么频繁。戒毒康复机构也希望能分辨出这种利用他们的人,但不一定能成功。毒贩害怕被判服刑四十年,便会拼命编出谎话讲给有权接受或拒绝他的康复机构的工作人员。在那种时候,他的痛苦大体上也是真实的。

鲍勃·阿克托驾车在凯特拉大道上慢慢行驶,寻找新路径的标志,那栋木制建筑曾是一处私人住宅,现在由活力十足的康复机构的工作人员运营。他不喜欢乔装打扮成去康复机构寻求入院治疗的瘾君子,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他自称是缉毒特工,正在寻找某个人,那些正在戒毒的人——至少其中大部分人——都理所当然地会开始逃避,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家人被警察骚扰。而他只能四处碰壁,最后被各种官样的解释挡回。那些曾经的瘾君子最后会毫发无损;事实上,他们进来时,康复工作人员就会官方地宣布能保障他们的安全。另一方面,他寻找的那个毒贩子是最上层的毒品源头,他潜伏入康复机构的信息要是被曝光的话,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有害无益。无论他自己还是F先生都没有别的选择。F先生最初让他跟踪斯佩德·威克斯。那是阿克托很长一段时间的主要目标,但没有任何成果。而这一次,整整十天了,依然找不到那个人。

他看见了那个醒目的标志,把车停在他们的小型停车场里,“新路径”和一家面包房共用这条车道,他摇摇晃晃地沿着小径走向前门,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显得沉重而痛苦。

至少组织没有因为他跟丢了斯佩德·威克斯而责怪他。官方认为这只说明威克斯非常狡猾机警。从技术角度来说,威克斯更像是个走私者而非贩毒者:他不定期把药效凶猛的毒品从墨西哥运到洛杉矶的某个地方,和买主见面交易。威克斯越过边境走私货物的方法很简单,他在过境处用胶带把货物贴在排在前面的一些正派人的汽车底下,等到了美国这边,他会追踪那个人,找到机会枪杀他。如果美国边境巡逻警察在汽车底下发现了胶带绑住的毒品,被送进监狱的也会是那个正派人,而不是威克斯。加利福尼亚州认为汽车所有权是显而易见的证据。这对那位正派替罪羊以及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来说,真是太糟糕了。

他比橙郡任何一名秘密特工都更熟悉威克斯:胖胖的黑人,三十多岁,有一种独特的、缓慢而优雅的讲话方式,仿佛曾在一些虚有其表的英语学校学习过。威克斯其实来自洛杉矶的贫民窟,他的措辞用语更可能是从大学图书馆借来的磁带中学到的。

威克斯喜欢低调素雅的服装,打扮得像个医生或律师。他经常拿着一只昂贵的鳄鱼皮公文包,戴着一副牛角框架眼镜。同时,他一般会随身带枪,枪把是意大利定制的,非常精美时髦。但在“新路径”,他的各种各样的伪装都会被剥掉,他们会让他穿得和其他人一样,从捐献的衣服里面随便选一套,把他的公文包塞在不见天日的柜子里。

阿克托打开实木大门走了进去。

走廊一片昏暗,左边休息室里有些人正在读书。另一头有一张乒乓球桌,然后是厨房。墙上贴着标语,部分是手写的,部分是打印的:唯一真正的失败是辜负他人的希望,诸如此类。这里几乎没有噪音。“新路径”设立了各种零售店;这里大部分住户可能都忙着工作,无论男女,都正在理发店、加油站和圆珠笔店工作。他站在那里,不耐烦地等着。

“你好?”一个漂亮女孩出现,穿着非常短的蓝色棉布裙子,T恤的胸前印着“新路径”的标志。

他用低沉、嘶哑、有些羞愧的声音说:“我——现在状态很糟糕。什么也搞不明白。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女孩挥手示意,两个外表毫无特色的男人出现,看起来一脸冷漠。“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坐下来,给他拿杯咖啡。”

这真是无聊,阿克托想。那两个家伙让他坐在一个看起来脏兮兮、垫得又软又厚的沙发上。他看着周围,阴郁的墙壁上,免费捐赠的劣质油漆颜色阴郁暗淡。说明他们没拉到什么赞助,只靠捐赠才勉强生存。“谢谢。”他颤抖着说,仿佛能在那里坐下就是莫大的安慰。“哦。”他试着把头发抚平,并装作连这个都做不到,最后不得不放弃。

那个女孩面对他,断然说道:“你看起来真是糟透了,先生。”

“没错,”两个男人也表示同意,腔调直白得惊人,“真是像狗屎一样。你都干了什么,躺在你自己拉的屎里?”

阿克托眨了眨眼。

“你是谁?”一个人问。

“显而易见,”另一个人说,“社会渣滓,来自该死的垃圾桶。看看。”他指着阿克托的头发,“虱子。这就是你发痒的原因,瘪三。”

那个女孩冷静而超脱,但完全谈不上友好,她问:“先生,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阿克托心想:因为有个大毒枭逃亡到你们这里,我是警察,而你,你们所有人,都是傻瓜。但他只是畏畏缩缩地嘟囔着,这显然在对方预料之中,“你刚才是不是说——”

“是的,先生,你可以喝杯咖啡。”女孩歪歪脑袋,一个男人听话地走向厨房。

女孩停顿了一下,然后弯腰碰了碰他的膝盖。“你感觉很糟糕,是吗?”她温柔地说。

他只能点点头。

“感到羞耻,还有对你自己的厌恶。”她说。

“是的。”他表示同意。

“在你自己制造的污秽中。一个粪坑。那东西日复一日粘在你屁股上,注射到你体内的——”

“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阿克托说,“这地方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希望。我有个朋友来了这里,我记得,他说他打算来这里。一个黑人小伙子,三十多岁,受过教育,非常有礼貌——”

“稍后你会和我们这个大家庭见面,”女孩说,“如果你够资格的话。你明白吧,你必须符合我们的要求。第一个要求就是诚实。”

“我能满足这个要求,”阿克托说,“诚实。”

“你必须情况非常糟糕,才能进入这里。”

“是的。”他说。

“你的毒瘾有多大?一般摄入多少?”

“一天二十八克。”阿克托说。

“纯的?”

“是的。”他点点头,“我会装进一个糖碗里放在桌子上。”

“我们这里的做法很直接。你会整夜啃着枕头里的羽毛,醒来后身边到处都是羽毛。嘴巴僵硬,满嘴都是泡沫。你会像动物一样呕吐,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你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吗?要知道,我们这里什么都不会给你的。”

“什么都不会有。”他说。这真是浪费时间,他心里一阵烦躁不安。“我的哥们儿,”他说,“那个黑人。他在不在这里?我真希望他在路上没被条子抓住——他状况真的很差,老兄,他几乎走不稳当。他想——”

“在‘新路径’不存在一对一的人际关系,”那个女孩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是的,但他来这儿了吗?”阿克托问。他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上帝啊,他想,这比我们在市中心那次还糟糕,啰唆半天,她什么玩意儿都不会告诉我的。他意识到,他们的策略就像铜墙铁壁一样。一旦你进入这种机构,对于外部世界来说,你就已经死掉了。斯佩德·威克斯也许就坐在隔壁,听着这些话,笑得屁滚尿流;也可能根本不在这里,或者情况介于两者之间。即使有逮捕证——那也没用。康复工作人员知道怎样磨磨蹭蹭拖延时间,直到那个被警察追捕的家伙从侧门溜出去或者躲进锅炉里面。毕竟,这里的工作人员本身都曾经是瘾君子。也没有执法机构愿意捣毁一家康复机构,因为始终要考虑公众的呼声。

是时候放弃斯佩德·威克斯了,他决定,也让我自己解脱。难怪他们以前从没派我来过这里,这些家伙可不怎么友好。然后他想,在我看来,我的主要任务已经无限期失败了;斯佩德·威克斯已经不复存在。

我会向F先生汇报,他心想,等待重新分配任务。见鬼去吧。他僵硬地站起身说:“我要走了。”那两个男人现在已经回来了,其中一个端着一杯咖啡,另一个拿着一些小册子,显然是介绍说明之类的。

“你居然临阵退缩?”那个女孩傲慢地说,一脸轻蔑,“你就不能听从内心深处的想法,坚持自己的决定?你就不能摆脱那些肮脏的东西?你要四肢着地从这里爬回去吗?”他们三人都气冲冲地瞪着他。

“以后吧。”阿克托朝前门走去,打算离开。

“混账瘾君子,”女孩在他身后说,“没胆量,没脑子,什么都没有。爬出去吧,滚蛋,这是你的决定。”

“我会回来的。”阿克托生气地说。这里的气氛使他感到压抑,现在他打算离开,这种感觉也越来越强。

“我们可不希望你回来,胆小鬼。”其中一个男人说。

“你以后得哀求我们,”另一个男人说,“你得拼命哀求才行。即使那样,我们也不会接受你。”

“事实上,我们现在也不想接受你。”那个女孩说。

阿克托在门口停了下来,转身面对那几个指责他的人。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出任何语言。他们把他的大脑搞得一片空白。

他的大脑无法运转,无法思考,无法回答,没办法给他们一个答案,哪怕是个糟糕差劲的答案。他根本什么都想不出来。

奇怪,他想。心里感到困惑。

他继续走出大楼,走向停着的汽车。

在我看来,他心想,斯佩德·威克斯已经永远消失了。我不想再回到那种地方。

他烦躁地决定,是时候要求重新分配任务了,去追踪其他人。

他们比我们更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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