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暗黑扫描仪(出书版)》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完结】 > 《暗黑扫描仪》作者:[美]菲利普·K·迪克.txt

第4章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 当前章节:1198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4

那个穿着干扰服的模糊影子登记姓名是弗莱德,他对面另一个模糊的影子自称是汉克。

“很多都是关于堂娜、查尔斯·弗雷克,还有,让我们看看……”汉克金属似的单调声音停了一瞬,“好的,你也汇报了吉姆·巴里斯的情况。”汉克在面前的便笺本上做了个标注,“你认为道格·威克斯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离开了这个地区?”

“或者藏起来销声匿迹。”弗莱德说。

“你有没有听到谁提过这个名字:厄尔或者阿特·德·温特?”

“没有。”

“一个叫莫莉的女人呢?大块头女人。”

“没有。”

“有没有见过一对黑人兄弟,二十岁左右,名字类似于哈特菲尔德之类的?他们经手的海洛因很可能有好几千克。”

“千克?几千克海洛因?”

“没错。”

“没有,”弗莱德说,“如果有我会记得的。”

“瑞典人,高个子,瑞典名字。男性。坐过牢,古怪的幽默感。个子高但很瘦,携带大量现金,很可能销售这个月初运来的货。”

“我会注意他的,”弗莱德说,“几千克。”他摇了摇头,更确切地说,模模糊糊颤动了几下。

汉克翻着他的全息笔记。“嗯,这个人在监狱里。”他拿起一张照片,大概看了下背面的内容,“不,这个人已经死了,他们把尸体藏在楼下。”他继续翻阅,时间慢慢流逝,“你觉得乔拉那女孩在耍花招吗?”

“我觉得不像。”乔拉·卡亚斯只有十五岁,已经注射D物质上了瘾。她住在布雷亚市贫民窟的楼房上层,只能靠热水器取暖,她曾获得加利福尼亚州奖学金,这就是她的收入来源。但据他所知,她已经六个月没去上课了。

“如果她来上课,告诉我一声。我们可以追踪她的父母。”

“好的。”弗莱德点点头。

“兄弟,五彩的泡泡一戳就破。那天我们就遇到了一个,她看起来像是五十岁。稀稀拉拉的灰发,缺了几颗牙,眼睛凹陷,手臂皱巴巴的……我们问她的年龄,她说‘十九岁。’我们再次确认了一下。‘你知道你看起来多大年纪吗?’那名护士长对她说,‘照照镜子。’于是她看向镜子,开始哭了起来。我问她注射了多长时间。”

“一年。”弗莱德说。

“四个月。”

“现在街上的情况很糟糕。”弗莱德说,并不打算想象那个女孩的模样,十九岁的女孩,头发已经掉得厉害。“他们用来稀释毒品的垃圾前所未闻。”

“你知道她是怎么染上毒瘾的吗?她的两个兄弟都在贩毒,一天晚上他们冲进她的卧室,压住她给她注射毒品,然后强奸了她。他们两人。我猜是为了阻止她独自过上更好的生活。好几个月的时间,她走投无路,直到我们把她带到这里。”

“他们现在在哪儿?”他心想自己有可能碰到他们。

“被判入狱六个月。那个女孩现在还染上了淋病,她之前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导致病根深种,这种病就是这样。她的兄弟们觉得这很有趣。”

“这些家伙可真邪恶。”弗莱德说。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就明白了。你知道吗,费尔菲尔德医院有三个婴儿必须每天注射海洛因,他们太小了,还没办法戒毒,一名护士试着——”

“我明白了,”弗莱德用他那机械单调的声音说,“我听够了,谢谢。”

汉克接着说:“当你想到新生婴儿已经对海洛因上瘾,因为——”

“谢谢。”那个自称弗莱德的模糊影子重复了一遍。

“你能想象吗?母亲被拘捕,因为她不时给新生婴儿注射一剂海洛因,就为了让他安静下来不要哭,好让她到农场过夜。”

“那种事情不少。”弗莱德单调的声音答道,“也许某个周末,我可以酩酊大醉,忘了这一切。有时我希望自己知道怎么才能彻底疯掉。我已经忘了怎么才能失去理智。”

“这是一种失传的艺术,”汉克说,“也许有过操作说明书。”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有部电影,”弗莱德说,“名叫《法国贩毒网》,讲的是两个伙计组成海洛因缉毒团队,他们行动时,其中一个人完全疯掉了,开始向眼前所有人开枪,包括他的上司,无差异杀戮。”

“那么,也许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谁,”汉克说,“只是偶尔碰到我。”

“某些人,”弗莱德说,“最终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染上毒瘾。”

“那将是一种解脱,彻底地解脱。”汉克在他那一堆笔记里接着翻下去,然后说,“杰瑞·法班。嗯,我们会把他删掉。那边办公室的兄弟说,法班在去诊所的路上告诉负责监督他的警官,有个不到一米高的小人,没有腿,坐在马车上,一天到晚跟着他。但他没有告诉其他人,因为那会使他们觉得他古怪,远远地躲开他,那他就没有能说话的朋友了。”

“没错,”弗莱德冷静地说,“法班就是那样。我读了诊所的脑电图分析。我们可以忘掉他了。”

每次他坐在汉克对面汇报情况时,都会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在发生某种变化。一旦意识到之后,他便经常注意到这种情况,尽管当时他感觉到出于某种原因,他在汇报时采取了一种慎重、超然的态度。在汇报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是关于谁的事情,他都不会投入感情。

最初,他相信这是因为他们两人都穿着干扰服,在身体上无法感知彼此。后来他推测穿不穿干扰服其实没什么区别,问题在于这种场合本身。汉克,从职业角度出发,有意识地减少正常状态下朝外界传递的温暖和兴奋;没有愤怒,没有爱,没有任何强烈的情感能够连接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当他们讨论弗莱德身边的人,甚至很亲近的人(比如拉克曼和堂娜)犯下的轻罪重罪时,怎么能投入强烈的感情?他必须让自己站在中立的立场上。他们两人都一样,他要比汉克更注意这一点。他们完全中立,他们以中立的方式说话,他们看起来不偏不倚。渐渐地,他们很容易就能做到这一点,不需要预先酝酿。

等到结束后,所有的感情会再次涌入他体内。

他在回顾中看到的很多事情,让他感到愤怒甚至恐怖、令人发指。毫无预兆的事件令人难以承受。他脑袋里总是有特别吵闹的声音。

但当他与汉克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时,他不会出现这些感觉。理论上,他可以不带感情地描述自己目睹的一切。或者听汉克谈到任何事情。

例如,他可以漫不经心地说:“堂娜想大麻想得要命,她拿着注射器去所有的朋友家里搜刮。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她停下来之前用枪毙了她。”他自己的妞儿……以旁观者的身份描述他曾经观察到或者了解到的那些事实。或者“有一天,因为愚蠢的LSD致幻剂,堂娜血管严重收缩,她大脑中一半血管都断流了”,又或者“堂娜死了”。汉克会记下来,也许会说:“是谁卖给她那些东西?在哪儿制造的?”或者“葬礼在哪儿举办?我们应该去记录车牌号码和人名。”他在讨论时完全不带感情。

这曾经是弗莱德。但之后当弗莱德进化成鲍勃·阿克托,走在必胜客和阿科加油站(现在油价每加仑一美元两美分)之间的人行道上时,无论他喜欢不喜欢,那种可怕的伪装色都会渗入他体内。

弗莱德体内这种变化是因为他必须克制自己的热情。消防员、医生和殡仪员在工作中也是一样。他们没有人会时不时就跳起来惊叹,那样毫无意义,只会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也会使其他人感到疲惫不堪,无论是作为工作中的技术人员还是单纯作为人类。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汉克没有强迫他保持冷静,而是允许他保持这个样子。这是为了他好。弗莱德感谢他的体谅。

“阿克托呢?”汉克问。

除了其他人之外,穿着干扰服的弗莱德当然也会汇报自己的情况。如果不这样做,他的上级——以及整个执法机构——就会知道弗莱德是谁,那他的干扰服就白穿了。这名卧底特工汇报情况后,很快又会变回鲍勃·阿克托,坐在起居室里抽大麻,和其他瘾君子一起吸毒,他会发现有个身高不到一米的联系人坐着小车跟在他后面滑行。他没有像杰瑞·法班那样出现幻觉。

“阿克托没干什么,”弗莱德像往常一样地说,“在他那个什么蓝筹股赎回印花中心工作,白天用几剂掺了冰毒的‘慢死’——”

“我不确定。”汉克摆弄着一张纸,“我们收到线人的情报,根据线报,阿克托的收入远超蓝筹股赎回印花中心的薪水。我们打电话调查过他的税后实际收入。他的工资不是很高。我们询问原因,得知他并非整周都在那里做全职工作。”

“不会吧,该死。”弗莱德沮丧地说,意识到那些“远远超额”的收入肯定是指官方提供给他的毒资。他每周都会在普拉森舍一家墨西哥酒吧和餐馆里,从伪装的胡椒博士汽水售货机里拿到一些小面额钞票。他提供的信息能给人定罪,这是他拿到的奖金。有时这笔钱数额非常大,比如查获大量海洛因的时候。

汉克若有所思地念下去:“根据这个线人的说法,阿克托行踪诡秘,尤其是傍晚前后。他回家吃饭,然后又找个借口匆匆离开。有时走得很快。但他从未离开过很长时间。”他抬头看了一眼——干扰服抬头看了一眼——弗莱德。“你发现这种情况了吗?能不能查证一下?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很可能是因为他的小妞,堂娜。”弗莱德说。

“嗯,‘很可能’。你应该了解情况的。”

“是因为堂娜。他在那里不分昼夜地跟她做爱。”他感到非常不舒服,“但我会查一下,然后告诉你。这个线人是谁?也许能顺藤摸瓜抓住阿克托。”

“见鬼,我们不知道。都是电话联系。没有声纹——他用了某种劣等的电子栅格。”汉克咯咯地笑了起来,听上去很古怪,声音像金属一样,“但效果不错。那就够了。”

“上帝啊,”弗莱德抗议道,“是那个发疯的瘾君子吉姆·巴里斯,怀恨在心地给阿克托打上了个精神分裂的标签!巴里斯在公共服务机构上过无数电子维修课程,还有重型机械维修课程。如果他是线人,用不着浪费时间。”

汉克说:“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巴里斯,无论如何,巴里斯也许不只是个‘发疯的瘾君子’。我们有好几个人正在追查这条线。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觉得没什么对你有用的东西。”

“无论如何,他是阿克托的朋友之一。”弗莱德说。

“是的,这无疑是背信弃义。那些瘾君子——他们一旦心怀不满就会打电话来告密。事实上,他看起来跟阿克托很亲密,很了解他。”

“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弗莱德痛苦地说。

“好吧,我们就是这样拿到情报的。”汉克说,“这跟你所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呢?”

“我这样做不是出于怨恨。”弗莱德说。

“那你究竟为什么要干这个?”

弗莱德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我不知道,该死。”

“你跟丢了威克斯。我想,目前我会派你主要监视鲍勃·阿克托。他有中间名吗?他用的——”

弗莱德的脖子仿佛被扼住,发出机器人一般的声音:“为什么是阿克托?”

“秘密资助,活动诡秘,以及在活动中不断树敌。阿克托的中间名是什么?”汉克稳稳地拿着钢笔耐心等待。他在等对方回答。

“波斯尔思韦特。”

“怎么拼?”

“我不知道,该死的,我不知道。”弗莱德说。

“波斯尔思韦特。”汉克写下几个字母,“哪国国籍?”

“威尔士。”弗莱德简短地说。他几乎听不见了;他耳朵里的声音模模糊糊,其他感官也一个接一个地变得迟钝。

“他们就是那些歌颂哈勒克人的家伙?‘哈勒克’是什么?某个城镇?”

“哈勒克是一个地名,那里在1468年英勇地抵抗约克王朝的拥护者——”弗莱德中断了话语。见鬼,他想。这太烦人了。

“等等,我想把这个记下来。”汉克一边说一边用他的钢笔写着。

弗莱德说:“这是不是意味着,你要窃听阿克托的房子和汽车?”

“是的,使用新的全息系统;这种更好,我们目前还有不少设备没用上。我敢说,你会想把所有的事情存储并打印下来的。”

汉克把这一点也记了下来。

“我有什么就用什么。”弗莱德说。他感到自己与这一切完全隔断了;他希望这次汇报情况的会议赶紧结束,心想:如果我能来上几剂——

在他对面,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正在不停地写着,填写各种技术工具的库存识别编号,如果得到批准,他很快就能领到这些设备,安装一个新近设计的持续监控系统,监控他自己的房子,监控他本人。

巴里斯花了一个多小时,用常见的材料制作了一个消音器,成本不超过十一美分,材料是铝箔和一块泡沫橡胶,他马上就要做完了。

夜幕下,在鲍勃·阿克托的后院里,在一堆堆野草和垃圾中,他准备用带有自制消音器的手枪开一枪。

“邻居们会听到的。”查尔斯·弗雷克不安地说。他看到周围的窗户都还亮着,很多人可能正在看电视或者抽大麻。

拉克曼懒洋洋地躲了躲,但并未完全遁入阴影,“在这个地区,他们只有遇到谋杀时才会打电话报警。”

“你为什么要用消音器?”查尔斯·弗雷克问巴里斯,“我是说,自制消音器是违法的。”

巴里斯闷闷不乐地说:“在这个时代,我们生活的社会腐化严重,所有人都在堕落,每个重要人物都应该随身带把枪,用来保护自己。”他半闭着眼睛,用带有自制消音器的手枪开了一枪。一声巨响令他们三人感到震耳欲聋。远处院子里的狗开始吠叫。

巴里斯笑着解开泡沫橡胶上的铝箔。他似乎觉得很有趣。

“这可真是个不错的消音器。”查尔斯·弗雷克说,心想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来。一大堆警车。

“这玩意儿,”巴里斯向他和拉克曼展示泡沫橡胶上烧焦的弹道,“增大了声音,而不是减小声音。但我基本搞明白了。不管怎么说,原理上搞明白了。”

“那把枪多少钱?”查尔斯·弗雷克问。他从来不曾拥有一把枪。他有过好几把刀子,但总被人偷走。有一次还是个小妞,那小妞趁他在浴室洗澡时把刀偷走。

“不贵,”巴里斯说,“这把大概花了三十美元。”他把枪递给弗雷克,而他害怕地退了一步。“我可以把它卖给你,”巴里斯说,“你真的应该有把枪,保护自己远离那些想伤害你的人。”

“那样的人可有很多。”拉克曼讽刺地说,咧嘴一笑,“前几天我在《洛杉矶时报》上就看到过,如果谁能给弗雷克造成最严重的伤害,就能免费获得一台晶体管收音机。”

“我可以用一个博格华纳转速表跟你换。”弗雷克说。

“那是你从街对面那人的车库里偷来的。”拉克曼说。

“嗯,那把枪很可能也是偷来的。”查尔斯·弗雷克说。大多数比较值钱的东西最初都是偷来的,被偷恰恰证明了它的价值。“事实上,”他说,“最早是街对面那家伙偷的转速表。这东西很可能已经转手十五次了。我是说,这确实是个很棒的转速表。”

“你怎么知道是他偷来的?”拉克曼问。

“见鬼,那家伙车库里有八个转速表,电线都是剪断的。还能是怎么回事?我是说,那么多。谁会买八个转速表?”

拉克曼对巴里斯说:“我以为你还忙着研究那个脑波显像仪。已经搞定了?”

“我不能整日整夜都研究那个,因为涉及的知识范围太广了。”巴里斯说,“我得歇会儿。”他开始用一把复杂的小刀切割另一块泡沫橡胶,“这次肯定完全没声音。”

“鲍勃以为你正在研究脑波显像仪。”拉克曼说,“他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盼望着,而你在外面用手枪开火。你不是跟鲍勃达成协议,要用那个补上你欠的房租——”

“就像酿造一杯很棒的啤酒,”巴里斯说,“要想对损坏了的电子元件进行复杂精细的改造,就要——”

“开枪,用我们这个时代伟大的十一美分消音器。”拉克曼说,然后打了个嗝。

我受够了,鲍勃·阿克托想。

他独自躺在卧室昏暗的灯光下,茫然地仰面凝望上方。枕头下枕着他的点三二警用左轮手枪;听到巴里斯的点二二手枪在后院开火的声音,他条件反射地从床下取出自己的枪,放在更容易拿到的地方。一次安全的行动,没有任何危险,他潜意识里根本不存在这种情况。

但如果有谁暗中破坏他那些最宝贵、最值钱的财产,他枕头下面的点三二手枪多少能起到些防御作用。他向汉克汇报情况之后,一回家就检查了其他所有东西,情况都还好——尤其是汽车——在这种情况下,汽车总是排在第一位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那是谁,反正都是卑鄙的行为:一些胆小而狡猾的瘾君子潜伏在他周围,藏在无法觉察的地方暗中伤害他。那不是具体某一个人,更多的则是他们那种躲躲藏藏、游手好闲的生活方式。

曾经,他的生活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一把点三二手枪藏在枕头下面,有个精神病人在后院用手枪朝着天知道什么东西开火,还有另一些疯子,也许就是那家伙强行操作脑波显像仪,妄图打印自己的脑波,而使其短路了。房子里每个人以及他们所有的朋友都喜欢那台脑波显像仪。以前,鲍勃·阿克托的生活跟现在完全不同:他曾经有个妻子,和其他人的妻子没什么区别,还有两个小女儿,一个稳定的家庭。每天有人打扫房间、清理垃圾,从前门门廊取回的报纸有时懒得打开就扔进了垃圾桶,有时也会读一读。但后来有一天,阿克托想从水槽下取出一个电动爆米花机,他的脑袋撞到上方橱柜一角。头皮上的伤口,意料之外的无妄之灾,疼痛,不知为何仿佛使他头脑一下子清醒了。他瞬间恍然大悟,他憎恨的不是这个橱柜,他憎恨的是他的妻子、他的两个女儿、他的整个房子、后院和里面的电动割草机、车库、供暖系统、前院、围栏,整个这该死的地方和里面的所有人。他想离婚,想和家人断绝关系。于是他就这样做了,很快。他逐渐进入一种全新的生活,阴郁的生活,再也没有了从前的一切。

也许他应该后悔自己的决定。但他并没有。那种生活没有刺激、没有冒险。它太安全了。构成它的所有元素都井然有序地排在他眼前,没有新的可能性供他期待。他曾经认为,那样的生活就像一只塑料小船毫无波澜地向着永恒航行,直至沉没,而所有人和事物都会对此暗自舒一口气。

但他现在生活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丑陋的东西、惊人的东西,偶尔也有一点点非常美妙的东西不断地向他袭来,一切都无法预料。就像他的脑波显像仪被蓄意破坏,他日常生活中快乐的部分都围绕着这台仪器展开,每天有一段时间,他们所有人都放松下来享受。从理性角度看,旁人破坏这台仪器毫无意义。但在黑暗的漫长夜色中,真正的理性不复存在,至少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这样。几乎任何人都可能出于任何原因采取谜一般的行动。他认识或者遇到过的任何人。任何一个有上百种古怪想法的家伙、各种各样的怪胎、发疯的瘾君子、在现实中而非幻想中表现出幻觉恶意的精神分裂症偏执狂。事实上,也许是他从未见过的某个人从电话簿里随机选中了他。

或者他最亲密的朋友。

也许是杰瑞·法班,他想,在他们强行把他带走之前。那是个疯狂的、已被腐蚀的躯壳,他和他的几十亿蚜虫都是。他还责怪堂娜——其实是责怪所有的小妞——“污染”了他。真是个怪人。但是,他想,如果杰瑞想害什么人,那应该是堂娜,而不是我。他想,而且我怀疑杰瑞知不知道怎么拆掉装置的底板;也许他会试一下,但他很可能直到现在还在那里不断拧松和拧紧同一个螺钉。也许他会试图用锤子把底板敲掉。不管怎样,如果是杰瑞·法班干的,装置里面肯定都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虫卵。打心

底里的讽刺使鲍勃·阿克托咧嘴一笑。

可怜的混蛋,他想。他的笑容消失了。他贫穷的母亲无家可归。曾经有微量的复杂重金属进入他的大脑——嗯,就是因为这个。很多像他这样的人都要面对令人沮丧的现实,几乎无数人大脑受损导致智力迟钝。生物学上的生命还在继续,他想。但是灵魂、思想——其他一切都已死去。像一台存在反射机制的机器。就像某种昆虫。不断重复早已注定的模式,单一的模式,一遍又一遍。无论行为是否恰当。

真想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他陷入沉思。他认识杰瑞的时间不是很长。查尔斯·弗雷克声称,杰瑞曾经混得不错。真要亲眼看见,阿克托想,我才会信。

也许我应该告诉汉克我的脑波显像仪被破坏的事实,他想。他们马上就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这无非是你的工作所必须面对的风险。

不值得,这份工作,他想。这该死的地方没那么多钱。但不管怎么说,不是钱的问题。“你怎么会来做这份工作?”汉克曾经问他。是否有任何人承担任何一种工作时,能想明白自己的真实动机?因为无聊,也许吧;渴望搞点儿小动作。他私下里对身边每一个人抱有敌意,他所有的朋友,甚至他的女人。还有一个可怕的真实理由:渴望看着一个你深爱的人,你曾经非常亲近的人,你与他拥抱、同眠、亲吻,为他担心、成为朋友,甚至钦佩不已的人——看到那个曾经过着温暖生活的人自内而外垮掉,从内心深处开始变得疯狂。直到他像昆虫一样咔嗒咔嗒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就像一台录音机,就像无限循环的磁带。

“……我知道,如果我再注射一次毒品……”

我会没事的,他想。就像杰瑞·法班一样,大脑的四分之三都变成糨糊时还那么说。

“……我知道,如果我再注射一次毒品,我的大脑会自行修复。”

然后他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杰瑞·法班的大脑就像脑波显像仪那乱七八糟的线路。线路切断、短路、线路扭曲、元件过载和接触不良、线路浪涌、烟雾,以及难闻的气味。有人坐在那里用电压表追踪电路,同时喃喃自语:“我的,我的很多电阻和冷凝器需要更换。”诸如此类的话。最后,杰瑞·法班只会发出电流变化产生的嗡嗡声。他们会放弃的。

在鲍勃·阿克托的起居室里,他花了几千美元定制的脑波显像仪被修好以后,会把暗灰的文字投射到墙上一小块地方:

我知道如果我再注射一次毒品……

那之后,他们会把脑波显像仪扔掉,那东西已经彻底损坏、无法修复,还有杰瑞·法班,同样彻底损坏、无法修复,都被扔进同一个垃圾桶。

哦,好吧,他想。谁需要杰瑞·法班?也许只有杰瑞·法班自己,他曾经想设计制造一个长二点七米的电视控制系统,以便作为礼物送给一位朋友,有人问他如何把这东西从他的车库运到朋友的房子里,毕竟尺寸和重量都大得吓人。他回答说:“没问题的,伙计,我会把它折起来——我已经装了铰链——折起来,你看,整个折叠起来放进信封里寄给他。”

不管怎样,鲍勃·阿克托想,杰瑞不来做客之后,我们就不用再在屋里打扫蚜虫了。想到这个,他感觉有点儿想笑;他们曾经虚构了一个关于杰瑞蚜虫的精神病学解释——主要靠拉克曼,他聪明又搞笑,很擅长这些。当然,起因是杰瑞·法班的童年阴影。你看,有一天,一年级的杰瑞·法班放学回家,他把几本小书夹在腋下,愉快地吹着口哨,然后看到餐厅里有一只大蚜虫,高约一点二米,坐在他母亲旁边。他的母亲慈爱地凝视着它。

“发生了什么事?”小杰瑞·法班问道。

“这是你哥哥,”他母亲说,“你们以前没见过面。他会和我们住在一起。比起你,我更喜欢他。他能做到很多你做不到的事情。”

从那时开始,杰瑞·法班的父母不断把他的缺点和他哥哥进行比较,即使那是只蚜虫。随着他们两个一起长大,杰瑞的自卑感越来越强——这是必然的。高中毕业后,他哥哥拿到奖学金上了大学,而杰瑞则去了加油站工作。后来,这个蚜虫兄弟成为著名的医生或科学家,获得诺贝尔奖;而杰瑞还在加油站转轮胎,赚着一个小时一点五美元的工资。他的父母不停地提醒他这一点。他们一直念叨个没完。

“要是你能像你哥哥一样就好了。”

最后,杰瑞离家出走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相信蚜虫比他更优秀。起初,他以为自己安全了,但后来,他开始随时随地看到蚜虫,头发里和房子周围。因为他的自卑情结导致某种性压抑,蚜虫是他的自我惩罚,诸如此类。

现在想来并不好笑。如今,根据他朋友的请求,杰瑞在半夜被强行带走。那天晚上,他们所有人都和杰瑞在一块儿,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不能再拖延或逃避。那天晚上,杰瑞把房子里所有东西堆在一起堵住前门,大概四百千克各种各样的东西,包括沙发、椅子、冰箱和电视,然后告诉大家,外面有一只智商超群的巨型蚜虫正准备破门而入抓走他。即使他抓住了这一只,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蚜虫着陆。这些外星蚜虫远比人类更聪明,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直接穿过墙壁,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出它们神秘的力量。为了尽可能保护自己,他要把这座房子灌满氰化物气体,他正准备动手。他是怎么准备的?他已经把所有的门窗用胶带密封好。然后他会打开厨房和浴室的水龙头,把房子里灌满,他说车库里的热水存储罐装满了氰化物,而不是水。他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作为最终的防御手段把那些东西储备了起来。他们自己也都会死去,但这样至少能挡住那些智商超群的蚜虫。

他的朋友们打电话给警察,警察打破前门,把杰瑞强行送到神经失语症诊所。杰瑞对他们所有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稍后把我的东西带来——把我那件背上有珠子的新夹克带来。”那是他刚刚买的,他非常喜欢。这差不多是他现在喜欢的唯一一样东西,他认为自己拥有的其他一切东西都已经被污染了。

不,鲍勃·阿克托想,这些现在看来并不好笑,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许是源于恐惧,他们过去几周在杰瑞周围感受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杰瑞有时在晚上告诉他们,他感觉附近有敌人,然后便带上一把猎枪巡视房子。他随时保持警惕,准备在被别人击中之前先开枪。也就是说,双方同归于尽。

现在,鲍勃·阿克托想,我有一个敌人。或者至少我察觉到他的踪迹:他留下的迹象。又一个处于最终阶段、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就像杰瑞一样。当那些狗屎处于最终阶段时,他想,真的就像被狗屎砸中。胜过福特汽车或通用汽车曾赞助的任何黄金时段电视特别节目。

卧室门口传来敲门声。

他摸了摸枕头下面的枪,问道:“谁?”

嘟嘟囔囔的声音,是巴里斯。

“进来吧。”阿克托伸手打开了床头灯。

巴里斯走了进来,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你还没睡着?”

“我做了个梦,然后就醒了,”阿克托说,“一个关于宗教的梦。梦里的雷声震耳欲聋。突然,天空裂开,上帝出现了。他对我咆哮——该死的,他到底说了什么?——哦,是的。‘我对你感到很恼火,我的孩子。’他说。他满脸怒容。我在梦里颤抖着,抬起头看他,我问‘我现在该怎么办,上帝?’他说‘你又没有把牙膏的盖子盖上。’然后我意识到那是我的前妻。”

巴里斯坐下来,双手放在皮裤膝盖处,抚平衣服。他面对阿克托摇了摇头,看起来心情很好。“好吧,”他轻快地说,“我初步推断出了究竟是谁蓄意破坏你的脑波显像仪,而且还可能故伎重施。”

“如果你想说是拉克曼——”

“听着,”巴里斯激动地来回摇晃,“如,如果我告诉你,几周前我就预料到,有一台家用电器会发生故障,而且是一台价格昂贵、难以修理的电器,你会怎么想?是我的推论促使这件事发生!这证明了我的整套推断!”

阿克托看着他。

巴里斯又泄了气,恢复冷静,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你——”他指着对方说。

“你认为是我做的,”阿克托说,“我砸坏了自己的脑波显像仪,那东西还没上保险。”他心里涌起一阵厌恶和愤怒。夜深了,他需要睡眠。

“不,不,”巴里斯飞快地说,看上去很苦恼,“你正看着那个干了这件事,破坏了你的脑波显像仪的人。我这样说是认真的,我之前说不出口。”

“是你干的?”他一脸困惑地瞪着巴里斯,而对方眼中模模糊糊透出一丝胜利的喜悦,“为什么?”

“我是说,按照我的推论,是我干的,”巴里斯说,“显然是我被人催眠后干的。因为失忆,所以我不记得了。”他开始笑起来。

“以后再说吧,”阿克托“啪”的一声关掉床头灯,“夜深了。”

巴里斯站起身,不知所措,“嘿,你不明白吗——我懂得先进的电子专业技术,我有机会接触到它——我就住在这里。但我搞不懂的是,我的动机是什么。”

“你这么做是因为你疯了。”阿克托说。

“也许我被秘密警察雇用了。”巴里斯困惑地喃喃自语,“但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呢?也许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互相怀疑、产生纠纷,开始爆发争执,导致我们彼此对立,我们所有人,我们不确定可以信任谁,谁又是我们的敌人,诸如此类。”

“他们成功了。”阿克托说。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巴里斯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去,同时不耐烦地拍着手,“这么麻烦——拿到前门的钥匙,拆掉底板——”

等那些全息扫描仪送来,安装在这座房子里的每个角落,鲍勃·阿克托想,我会很开心的。他摸了摸自己的枪,稍微安心了一点儿,然后心想,是否应该确定一下枪里有没有装满子弹。但他随即意识到,我又会担忧如果撞针不见了或者子弹里没火药了怎么办,诸如此类,没完没了,就像一个小男孩数着人行道上的条纹缓解恐惧。小鲍勃·阿克托,一年级时带着小学课本放学回家,面对眼前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他向下伸出手,顺着床架一路摸索,直到手指碰到透明胶带。他撕开胶带,巴里斯还在房间里看着,他从上面扯下来两片D物质混合快克。他把这东西扔进嘴里,不用水,直接吞了下去。然后他躺下,叹了口气。

“滚吧。”他对巴里斯说。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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