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阿克托有必要暂时离开自己的房子,以便让人能恰当地(也就是说正确无误地)监察包括电话在内的这所房子的一切,虽然电话线路也可以在别的地方窃听。警察一般的做法是先监视作为目标的房子,等到所有人都离开,而且看起来不会很快回来的时候再动手。为此,执法机构有时不得不等上好几天甚至好几周。最后,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他们会找个借口:告知住户下午有人要过来烟熏除虫,或者诸如此类,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比如说下午六点,所有人都要离开房子。
但这一次,犯罪嫌疑人鲍勃·阿克托乖乖地离开了他的房子,带上他的两个室友一起去找一台脑波显像仪的替代品,直到巴里斯把他自己那台修好。有人看到他们三人开着阿克托的车一脸严肃地离开。随后,弗莱德在附近一个联络点,一家加油站,使用干扰服的音频栅格打电话报告说,那天剩下的时间肯定没人在家。他偷听到那三个人决定开车到圣地亚哥去找作为赃物廉价出售的脑波显像仪,有些家伙标价才五十美元左右。这样的价格有点儿像是吸毒吸傻了,绝对值得开车跑那么远。
而且,这也让执法机构有机会来一次快捷非法搜查,比卧底特工私下进行的搜查更详尽。他们会把写字台抽屉拉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贴在背面;把长杆落地灯拆开,看看会不会掉出几百片毒品;检查厕所马桶里面,看看有没有裹在卫生纸里的小包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冲水时会被水流自动冲走;查看冰箱冷冻室,看看有没有狡猾的标签误导,比如包装上写着冻豌豆的容器,实际上装的是冷冻的毒品。同时,技术人员会安装复杂的全息扫描仪,他们自己坐在不同的地方,测试扫描仪的效果。音频也要同样处理。但视频组件更重要,需要更多时间。当然,扫描仪需要巧妙地安装,绝不能让人发现,必须在很多位置进行测试。干这活儿的技术人员薪水很高,因为如果他们搞砸了,全息扫描仪被房子的主人发现,所有居住者都会知道这里已经被渗入,有人正在监视他们,然后就会停止行动。而且,有时他们会把整个扫描系统拆下来卖掉。
鲍勃·阿克托驱车沿着圣地亚哥高速公路往南行驶,心想,事实证明盗窃并销售在某人住所里非法安装的电子侦查设备,这在法庭上很难以真正的罪名定罪。警察只能以违反其他法规为由进行控诉。但在类似的情况下,贩毒者反应很快。他回忆起之前一个案子,有个海洛因毒贩找了个小妞,在她的熨斗把手里藏了两包海洛因,然后打电话给犯罪举报热线匿名举报她。在当局接到举报采取行动之前,那个小妞发现了海洛因,但她没有把那东西扔进马桶冲走,而是卖掉了。警察来了之后什么也没找到,于是根据举报电话确定声纹,以向当局提供虚假信息的罪名逮捕了毒贩。毒贩被保释后,某天深夜去找那个小妞,把她打了个半死。警察抓住他,问他为什么要把她的一只眼珠打出来,还打断了她的双臂和好几根肋骨。他回答说,那个小妞发现的两包高级海洛因是属于他的,她高价卖掉却没分他一份。贩毒者的想法就是这样,阿克托心想。
他把脑波显像仪的事丢给拉克曼和巴里斯。这样不仅可以绊住他们两人,避免他们在窃听器安装期间回到房子里去,同时也让他自己有时间去见一个人,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他很少到这边来,而那个小妞除了每天注射两三次冰毒和为了毒资接客之外,似乎什么也不干。她和一个毒贩,也是她的老相好同居。丹·曼彻白天一般不在,这样正好。那个毒贩自己也是个瘾君子,但阿克托不清楚他吸的是什么。他显然有很多种毒品。总之,不管他吸的是什么,丹的性格变得凶残古怪,难以捉摸,而且非常暴力。那么长久以来,当地警方竟然一直没有以扰乱治安的罪名逮捕他。也许他们收了贿赂。可能性最大的原因是,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住在老年人和其他穷人扎堆的贫民窟。只有出现严重犯罪时,警方才会进入克伦威尔村那片建筑物以及旁边的垃圾场、停车场和碎石路。
这片地区本希望摆脱贫民窟肮脏的形象,建筑设计时使用了玄武岩,但反而使环境看起来更污秽。他停下车,在一片黑暗中走上右边散发尿味的楼梯,来到4号楼G户门口。门前有满满一罐德拉诺通厕剂,他不由自主地把它捡了起来,心想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在这里玩耍,然后又回忆起自己的孩子以及这些年来他为了保护他们做出的努力。现在就是一个例子,他捡起罐子,用那东西敲了敲门。
门锁嘎嘎作响,门随即打开,里面用链子拴住,那个女孩,金伯莉·霍金斯,从门缝中看向外面,“谁?”
“嘿,伙计。”他说,“是我,鲍勃。”
“你啊,那是什么?”
“一罐可以代替可卡因的德拉诺通厕剂。”他说。
“别开玩笑了。”她无精打采地打开门,声音也一样无精打采。金伯莉很消沉,他能看得出:她非常消沉。这个女孩长着一双黑眼睛,嘴唇干裂。他环顾这间狭窄凌乱的小公寓,看到窗户被打破了,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旁边是倒扣的烟灰缸和可乐瓶。
“就你自己一个人?”他问道。
“是的。我和丹吵了一架,他走了。”那个女孩说,她有一半墨西哥血统,瘦瘦小小的,不是很漂亮,脸色因为吸食冰毒显得格外苍白。她低头盯着地上,眼神没有焦点,他发现她说话时声音嘶哑、刺耳。有些毒品会造成这种后果。不过脓毒性咽喉炎也一样。这间公寓可不怎么暖和,窗户还破着。
“他打了你。”阿克托把德拉诺通厕剂的罐子放在一个高高的架子上,下面有些平装色情小说,大部分都已经过时了。
“嗯,他没有拿刀,谢天谢地。他现在总是在皮带上挂着一把带鞘的小刀。”金伯莉在一把弹簧露在外面的软垫椅子上坐下来,“你想要什么,鲍勃?我自己都在到处找货,真的。”
“你想让他回来吗?”
“嗯——”她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阿克托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毫无疑问,丹·曼彻迟早会回来:他从这个女孩身上能赚到钱,丹知道她只要没货了就需要购买毒品。“你的存货还够用多久?”他问道。
“只够一天。”
“你能在别的地方买到吗?”
“能,但没那么便宜。”
“你的嗓子怎么了?”
“感冒了,”她说,“因为这窗户漏风着了凉。”
“你应该去——”
“如果我去看医生,”她说,“他就会发现我吸过冰毒。我不能去。”
“医生才不在乎。”
“他肯定会注意到。”随即她侧头倾听汽车排气管的声音,一种不规则的响声,“那是丹的汽车吗?红色福特79都灵?”
阿克托从窗口看向外面的垃圾堆,一辆破旧的红色都灵停下来,两个排气口吐出黑烟,司机旁边的车门正在打开。“没错。”
金伯莉关紧门,再加上两把锁,“他很可能带着刀。”
“你有电话吧?”
“没有。”她说。
“你应该找个电话。”
女孩耸耸肩。
“他会杀了你的。”阿克托说。
“现在还不会。你还在这儿。”
“但以后呢,我走了以后。”
金伯莉又坐下来,再次耸了耸肩。
过了一会儿,他们可以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丹喊叫着让她开门。她也喊叫着拒绝,说有人和她在一起。“好吧,”丹高声喊道,“那我就把你的轮胎割破!”他跑下楼,阿克托和那个女孩透过破碎的窗户向外看去,丹·曼彻,一个瘦削、短发、外表像是同性恋的家伙挥舞着小刀走近她的车,同时对她大喊大叫,这片住宅区所有人都能听见他的话。“我要割破你的轮胎,你这该死的轮胎!然后我要杀了你,该死的!”他弯下腰,对
着女孩那辆道奇汽车的一个轮胎刺了过去,然后是另一个轮胎。
金伯莉突然回过神来,奔到公寓房间门口,拼命想打开那一堆锁。“我得拦住他!他会把我所有的轮胎都割破!我没上保险!”
阿克托想阻止她,“我的车也在那儿。”当然,他没有带枪,丹手上有刀,而且已经失去理智。“轮胎不是——”
“我的轮胎!”那女孩尖叫起来,挣扎着打开了门。
“他就是想让你这么做。”阿克托说。
“楼下,”金伯莉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可以打电话给警察——他们有电话。放开我!”她大力推开他,把门打开。“我要打电话给警察。我的轮胎!有一个还是新的!”
“我和你一起去。”他抓住她的肩膀,她急急忙忙地跑在他前面冲下台阶,他几乎追不上她。她跑到隔壁公寓门口砰砰敲门。“请开门,”她叫道,“求求你,我需要打电话给警察!请让我报警!”
阿克托来到她身边,敲了敲门。“我们需要借用你的电话,”
他说,“情况很紧急。”
一位老人,身穿灰色毛衣和皱巴巴的西装裤,打着领带,开了门。
“谢谢。”阿克托说。
金伯莉推门进去,跑向电话,拨通接线员的号码。阿克托面对门口站着,以防丹会出现。现在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金伯莉喋喋不休地跟接线员解释——混乱不清地絮叨着,他们如何因为一双价值七美元的靴子吵架。“他说那是他的东西,因为是我给他买的圣诞礼物,”她翻来覆去地说,“但那应该是我的东西,我付的钱,然后他开始动手抢,我就用开罐器割开了鞋面,于是他——”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好的,谢谢你。好的,我先不挂电话。”
那个老头盯着阿克托,他也看向对方。隔壁房间里,一位身穿印花连衣裙的老太太静静地看过来,因为恐惧神色僵硬。
“这对你们来说一定很糟糕。”阿克托对两位老人说。
“一直都是这样,”老头说,“我们听到他们整夜都在打架,一夜又一夜,他总是说他要杀了她。”
“我们应该回丹佛去,”老太太说,“我告诉过你,我们应该搬回去。”
“可怕的争斗,”老头说,“打破东西,各种噪音。”他凝视着阿克托,一脸悲叹的表情,也许是寻求帮助,也许是表示理解。“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会停止,然后,你知道更糟的是什么吗?每一次——”
“是的,告诉他。”老太太催促着。
“更糟的是,”老人庄重地说,“每次我们出门时,我们出去购物或者寄信,我们都会踩到……你知道,狗的排泄物。”
“狗屎。”老太太愤愤不平地说。
当地警车来了。阿克托作为目击者做了笔录,没有提到自己执法人员的身份。警察记下他的证词,也想让金伯莉作为申诉者留个笔录,但她说的话毫无逻辑,她一直漫无边际地讲着那双靴子,她为什么会买下来,那对她意味着什么。警察拿着写字板和记录表坐在那里,中间冷冷地抬头看了一眼阿克托,阿克托没看懂那个表情,但反正是他不喜欢的表情。警察最终建议金伯莉装个电话,如果嫌疑人又回来找麻烦就打电话报警。
“你们注意到轮胎被割破了吗?”警察准备离开时阿克托问,“你们有没有检查过停车场上那辆汽车,记下来有几个轮胎被割破,用崭新的、锋利的工具造成的割痕——现在还在漏气?”
警察用同样的表情又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你最好不要留在这里。”阿克托对金伯莉说,“他应该建议你离开这里。他应该问问你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到处都是垃圾的起居室里,金伯莉坐在破破烂烂的沙发上,现在她的眼睛又变得黯淡无光,她已经不再徒劳地向调查人员解释自己的境况,只是耸耸肩。
“我开车送你去别处,”阿克托说,“你有没有认识的朋友,可以——”
“滚开!”金伯莉突然恶狠狠地说,很像丹·曼彻的声音,但更刺耳,“从这里滚出去,鲍勃·阿克托——滚,滚开,该死的!你能滚吗?”她提高嗓音尖叫,然后又绝望地停了下来。
他离开了,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楼梯。他走到最下面一级台阶时,身后有什么东西“砰砰”滚下来:是那个德拉诺通厕剂的罐子。他听到她把门锁上,一道又一道锁。毫无意义的门锁,他想。一切都是徒劳的。调查人员建议她如果嫌疑人再回来就打电话报警。如果她不离开公寓怎么打电话?然后丹·曼彻会刺伤她,就像他割破轮胎那样。而且——想想楼下两位老人的抱怨——她很可能刚迈出一步就倒下去,死在一摊狗屎里。想到那两个老头老太强调的事情,他简直要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楼上有对疯狂的瘾君子每天晚上都在打架、威胁要杀人,也许很快就会杀死一个卖淫的年轻女孩,她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患上了脓毒性咽喉炎,此外还有——
他开车载着拉克曼和巴里斯回北边时,咯咯地笑出声来。“狗屎,”他说,“狗屎。”狗屎里的幽默,他想,如果你能领悟的话。有趣的狗屎。
“最好换车道,超过那辆西夫韦商店的卡车。”拉克曼说,“它太碍事了。”
他换到左边的车道,加快了速度。但他刚刚把脚从油门上移开,踏板就掉到车里的地垫上,同时发动机发出剧烈的轰鸣声,汽车以狂野的速度一路飞驰。
“慢点儿!”拉克曼和巴里斯一起叫道。现在,车速已经接近一百迈,前方隐约能看到一辆大众面包车。他的油门毫无反应:没有弹回来,一动不动。坐在他旁边的拉克曼和身后的巴里斯都本能地举起手臂。阿克托转动方向盘,从大众面包车左边掠过,从仅存的一点儿空间里勉强能通过,一辆雪佛兰科尔维特飞驰而来。科尔维特按响喇叭,他们听到尖厉的刹车声。现在,拉克曼和巴里斯都在大声喊叫,拉克曼突然伸手关掉了点火器;同时,阿克托把变速器换到空挡位置。车速变慢,他踩住刹车,转到右边的车道上,然后,引擎终于熄火,变速器脱挡,在紧急停车带上渐渐地停了下来。
已经沿着高速公路驶远的科尔维特汽车还在愤愤然按着喇叭。这时,西夫韦商店的巨型卡车从他们旁边驶过,也按响了震耳欲聋的喇叭以示警告。
“到底发生了什么?”巴里斯问。
阿克托的手、声音,以及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说:“肯定是节气门钢绳的回位弹簧卡住或者坏了。”他指了指下面。他们都看向仍然掉在地垫上的油门踏板。发动机之前已经加速到最大转速,对他的车来说那是相当可观的速度。他没有注意最高达到多大车速,很可能超过一百迈,而且他意识到,虽然他一直条件反射地踩刹车,但汽车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儿速度。
他们三个人默默地站在紧急停车带上,抬起引擎盖。一股白烟从油箱盖那里冒出,下面也一样。散热器溢出的水嘶嘶作响,几近沸腾。
拉克曼指了指滚烫的引擎。“不是弹簧的问题,”他说,“是踏板和化油器之间的连接装置。看到了吗?它断了。”那根长杆晃晃悠悠、徒劳地挂在发动机上,锁环还在原位,“所以,当你的脚放开油门时,油门无法返回。但是——”他检查了一下化油器,脸皱了起来。
“化油器上有个安全装置,”巴里斯咧嘴笑着说,露出的一口牙看起来仿佛假牙一样,“这个装置在连接杆——”
“它为什么会断开?”阿克托插话道,“锁环不应该把螺母固定住吗?”他摸着那根长杆,“怎么会这样掉下来?”
巴里斯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如果连杆因为任何原因失效,发动机会怠速空转。这是一种安全措施。但这辆车反而加速了。”他弯下腰更仔细地观察化油器。“这个螺杆掉出来了,”他说,“怠速螺杆。所以连杆分离时,刹车优先系统没有生效,车速反而更快。”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拉克曼大声说,“它会这样自己意外地松掉吗?”
巴里斯没有回答,而是掏出小刀,打开一个细小的刀片,慢慢把怠速调整螺杆拧回去。他一边拧一边数出声,数到二十,螺杆恢复原位。“要松开固定加速器连杆的锁环和螺母,”他说,“需要一种特殊工具。事实上,应该说好几种工具。我估计把这修好大概要花掉半小时。我有工具,可是都在我的工具箱里。”
“你的工具箱在家里。”拉克曼说。
“是的。”巴里斯点点头,“我们只能去加油站,要么借用他们的工具,要么靠他们的拖车离开这里。我建议下次再开这辆车之前,先整体检查一遍。”
“嘿,伙计,”拉克曼大声说,“这是意外事故还是蓄意破坏?像脑波显像仪那样?”
巴里斯想了一下,仍然带着他那种狡猾而悲伤的微笑。“这一点我不确定。一般来说,蓄意破坏汽车造成事故……”他瞥了一眼阿克托,别人看不见他藏在绿色墨镜后面的眼睛,“我们差点儿被压扁。如果那辆科维特开得再快一点儿……或是这条路上没有沟渠可以开进去迫使车停下。你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就应该尽快切断点火器。”
“我以为汽车运转不正常。”阿克托说,“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一瞬间我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想,如果是刹车的缘故,如果是刹车踏板掉了下来,我的反应会更快,更快做出应激反应。这件事——太古怪了。
“他们是故意的。”拉克曼大声说。他愤怒地转来转去,使劲挥舞拳头,“混蛋!我们差点儿就中计了!他们差点儿把我们害死!”
巴里斯站在交通繁忙的高速公路旁边,看着车辆飕飕驶过,他拿出一个牛角制的小鼻烟盒,里面装着几片“慢死”,取出几片,把鼻烟盒递给拉克曼。他也拿了几片,然后又递给阿克托。
“也许就是这些该死的玩意儿,”阿克托烦躁不安地垂下脑袋,“把我们的大脑搞得一片混乱。”
“毒品可不会把加速连杆和化油器-怠速调整装置给拧上。”巴里斯一边说,一边仍然把鼻烟盒递给阿克托,“至少拿三片——这些是混合品,但很温和,掺了一点点冰毒。”
“把那该死的鼻烟盒拿走。”阿克托说。他感觉自己脑袋里面有响亮的声音在唱歌:可怕的音乐,仿佛周围的现实都变得令人厌恶。现在的一切——快速行驶的汽车、两个人、他自己的汽车、打开的引擎盖、烟雾的气味,还有正午明亮炽热的日光——全都带有一种腐烂的感觉,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都已腐化变质。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变化,因为那会令人感到危险但并不可怕,这更像腐烂的过程,外观、声音和气味都令人厌恶。他感到恶心,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你闻到了什么?”拉克曼问,“有什么线索,伙计?有些发动机闻起来像——”
“狗屎。”阿克托说。他能闻到那种味道从发动机里面传来。他弯下腰嗅了嗅,那种气味更明显、更强烈了。奇怪,他心想。真是古怪,见鬼,太古怪了。“你们闻到狗屎的气味了吗?”他问巴里斯和拉克曼。
“没有。”拉克曼边说边看向他。他又问巴里斯:“那毒品里有迷幻剂吗?”
巴里斯笑着摇了摇头。
阿克托弯腰凑近滚烫的引擎,闻到狗屎的气味,他自己也知道那只是幻觉,不存在狗屎。但他还是闻到了。现在他能看到整个发动机上的污迹,尤其是火花塞下面,深褐色的污垢,一种丑陋的物质。是油,他想。溢出来的油,溅出来的油:可能是气缸头漏了。但他需要伸手摸到才能确定,才能相信自己的理性判断。他的手指碰到黏糊糊的棕色污迹,一下子缩了回来。他把手指伸进了狗屎里面。整个发动机上、电线上都有一层狗屎。然后他意识到前隔板上也有。他抬起头看到狗屎就在隔音引擎盖下面。那种恶臭使他难以忍受。他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嘿,伙计。”拉克曼尖锐地说,抓住阿克托的肩膀,“你因为毒品出现了幻觉,对吗?”
“免费戏票。”巴里斯表示同意,咯咯地笑起来。
“你最好坐下来。”拉克曼说;他把阿克托带回驾驶位上,让他坐在那里。“伙计,你真的出现幻觉了。坐下来。别紧张。没有人死掉,而且现在我们都提高了警惕。”他关上阿克托旁边的车门,“我们现在都没事,对吧?”
巴里斯出现在车窗前说:“想要一块狗屎吗,鲍勃?嚼一嚼?”
阿克托睁开眼睛,冷冷地盯着他。巴里斯绿色太阳镜后面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线索。他真的说了吗?阿克托心想。还是我的大脑搞混了?“什么,吉姆?”他说。
巴里斯开始大笑。笑个没完。
“别管他,伙计。”拉克曼说,在巴里斯背上使劲敲了一下,“滚开,巴里斯!”
阿克托对拉克曼说:“他刚才说什么?他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拉克曼说,“巴里斯对别人说的东西我一半都听不明白。”
巴里斯仍然在笑,但已经安静下来。
“该死的,巴里斯。”阿克托对他说,“我知道是你干的,你破坏了脑波显像仪,现在又是汽车。是你这混账干的,你这狗娘养的怪胎。”他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但他对着微笑的巴里斯喊出这些话时,可怕的狗屎臭味变得更厉害了。他放弃说话,坐在车里,靠在不管用的汽车方向盘上,努力不要吐出来。他想,感谢上帝,拉克曼来了。否则我今天一切都完了。一切都见鬼地完蛋了,毁在这个发疯的混账手上,这家伙还跟我住在同一座房子里。
“别紧张,鲍勃。”拉克曼的声音透过一波波作呕的感觉向他飘来。
“我知道是他。”阿克托说。
“该死,为什么?”拉克曼似乎正在说话,或者想要说话,“这样他自己也会死掉。为什么,伙计?为什么?”
鲍勃·阿克托能感觉到巴里斯仍然在微笑,他难以忍受,吐在了汽车仪表板上。一千个小小的声音叮当作响,朝他闪闪发光,臭味终于开始变淡。一千个小小的声音发出陌生的呼唤;他无法理解,但至少能看见,臭味逐渐消失。他颤抖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你给我们的那几片东西里面有什么?”拉克曼问微笑的巴里斯。
“见鬼,我也吃了几片,”巴里斯说,“你也一样。那并没有让我们产生糟糕的幻觉,所以不是毒品的问题。而且这太快了,怎么可能是毒品的缘故呢?胃来不及吸收——”
“你给我下毒。”阿克托恶狠狠地说,他的视线终于恢复清晰,头脑也清醒过来,然而恐惧仍然存在。现在的恐惧是出于理性反应,而非疯狂。差点儿发生的悲剧令人恐惧,那意味着什么,恐惧,恐惧,极其恐惧的面带微笑的巴里斯和他那该死的鼻烟盒以及他的解释还有他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行为、习惯,等等。还有他打给警方匿名举报罗伯特·阿克托的电话,他用音频栅格隐藏自己的真实声音,效果很好。但那肯定是巴里斯。
鲍勃·阿克托想,这该死的家伙一直针对我。
“我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快就进入迷幻状态,”巴里斯正在说,“但那——”
“你现在还好吗,鲍勃?”拉克曼说,“我们会把这些呕吐物清理干净,不费事。你最好去后排坐。”他和巴里斯都打开车门,阿克托头晕目眩地挪出来。拉克曼对巴里斯说:“你确定你没有偷偷给他吃什么?”
巴里斯高举双手,表示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