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暗黑扫描仪(出书版)》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完结】 > 《暗黑扫描仪》作者:[美]菲利普·K·迪克.txt

第7章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 当前章节:12294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4

第二天,弗莱德穿着干扰服来了解窃听系统的安装情况。

“现在屋里有六个全息扫描仪在运行——我们觉得有六个目前应该够用了——结果会传送给这条街上的一处安全公寓。”汉克一边解释,一边在两人之间的金属桌上铺开鲍勃·阿克托那座房子的楼层平面图。弗莱德看着这东西感到一阵寒意,但也不算严重。他拿起那张纸研究了一下每个扫描仪的位置,每个房间都有,发生的一切都持续不断地被视频和音频监控。

“所以我得去那个公寓里看回放。”弗莱德说。

“我们把那里作为监控回放点,那一带有八处——现在是九处——房子或公寓处于严密监控下。所以你也会遇到其他卧底特工去那里检查回放。一定要穿上你的干扰服。”

“有人会看见我进入那间公寓。太近了。”

“我猜也是,但那是个很大的住宅区,有几百个单元,而且从电子技术的角度来看,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只能这样了。至少在我们能合法地让另一个单元住户迁出之前,只能这样了。我们正在努力……那地方在两个街区之外,你不会那么引人注目的。需要一周左右,我猜。如果全息扫描仪通过微型继电器电缆和ITT线路传输时分辨率能满足要求,就像以前——”

“如果阿克托、拉克曼或者任何一个瘾君子看到我进去,我就说,我是去那地方找女人的。”其实这也没多麻烦,反而可以减少途中的无用功,这很重要。他开车去安全公寓很方便,在那儿回放扫描仪,确定哪些需要汇报、哪些可以无视,然后很快就能返回——

返回我自己的房子,他想。阿克托的房子。在街道另一头的房子里,我是鲍勃·阿克托,那个危险的瘾君子嫌疑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扫描,然后每过几天我就要找借口溜进街道另一头的公寓,作为弗莱德回放几千米长的磁带,看看我自己之前做了什么,他想,这整件事都令我感到沮丧。唯一有意义的是可以保护我,以及提供有价值的安保情报。

不管那个追踪我的人是谁,也许全息扫描仪第一周就能抓住他。

想到这一点,他就感到心安。

“很好。”他对汉克说。

“所以你知道了全息扫描仪都装在哪里。如果需要维修,也许你得自己完成,当你独自一人待在阿克托的房子里的时候。你进过他的房子,正常拜访,对吗?”

真见鬼,弗莱德想。如果我进去,就会出现在全息回放中。所以当我把记录交给汉克时,我肯定也会出现在记录里,这些必须被删减掉。

到目前为止,其实他从未告诉过汉克,他是怎么获取的那些关于嫌疑人的情报;作为弗莱德,他通过有效的掩护装置送来情报。但现在:音频和全息扫描仪,不会像他的口头汇报那样自动删除所有关于他的识别信息。如果全息扫描仪发生故障,来修理的将是鲍勃·阿克托本人,他的脸会凑近屏幕塞满整个画面。还好,另一方面,他自己会是第一个回放存储磁带的人,还可以编辑记录。只是这需要时间精力。

但是怎么编辑?完全删掉阿克托?阿克托就是那个嫌疑人。他想篡改扫描仪回放记录的话,要删掉的不能是阿克托。

“我会把我自己删掉。”他说,“所以你不会看到我。这是一种传统保护措施。”

“当然可以。你以前没有这样做过吗?”汉克递给他几张照片,“使用擦除装置,抹去你作为线人出现的相关部分。当然,那是指全息扫描仪;音频还没有类似的措施。但你不会遇到什么真正的麻烦。我们知道你肯定在阿克托的朋友圈子里,是经常出现在房子里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你要么是吉姆·巴里斯,要么是厄尼·拉克曼,要么是查尔斯·弗雷克,要么是堂娜·霍索恩——”

“堂娜?”他笑了。其实应该说是干扰服笑了。

“或者鲍勃·阿克托。”汉克研究着他手上的嫌疑人名单。

“我一直在汇报我自己的情况。”弗莱德说。

“所以在你交给我们的全息磁带中,你自己也必须时不时出现一下,因为如果你把自己的部分彻底删除,我们就能通过排除法推断出你是谁,无论那是不是我们的本意。说真的,你必须以——我应该怎么说呢?——独创的,艺术的……见鬼,应该是创造性的方式把自己删除……例如,你有一小段时间独自待在房子里,搜查文件和抽屉,或者在一个扫描仪的画面中维修另一个扫描仪,或者——”

“你应该每月派个穿制服的人去那房子一趟。”弗莱德说,“让他说,‘早上好!我来这里是为了维修监控设备,秘密安装在你家里、电话里和汽车里的监控设备。’也许阿克托会付账单的。”

“阿克托更可能杀掉他然后消失。”

干扰服里的弗莱德说:“假设阿克托真的隐藏得那么深……不过这点尚未得到证实。”

“阿克托可能隐藏了很多东西。我们收集分析关于他的最新信息。他是个活在阴影里的人:他使用化名,像一张三美元钞票,是压根儿不存在的东西。他是个骗子。所以继续跟紧他,直到他露出马脚,直到我们有足够的证据逮捕他,办成铁案。”

“你们想把毒品藏进他家里吗?”

“我们以后再讨论这个。”

“你们认为他在缉毒机构中的评级很高?”

“在你的任务中,我们怎么认为并不重要。”汉克说,“我们做出评估;你只需在你了解的范围内汇报你的结论。这并不是贬低你,但我们了解更多信息,你无法获取的信息——整体局势,经过计算机处理的整体局势。”

“如果阿克托犯了事,”弗莱德说,“他会被定罪。你所说的话让我产生了这种预感。”

“我们很快就会对他提起诉讼。”汉克说,“我们会让他彻底完蛋,这对我们大家来说是皆大欢喜的一件事。”

弗莱德冷静地记住那间公寓的地址和电话,突然想起他曾经见过一对不吸毒的年轻夫妻,不时在大楼里进进出出,最近突然消失了。强行驱离了他们,因为这项任务需要征用他们的公寓。他喜欢他们。女孩一头亚麻色的长发,不穿胸罩。有一次她买了一堆食品和杂货,他开车从旁边经过,邀请她搭便车;他们聊了几句。她选择了一种有机健康的生活方式,摄入大量维生素和海藻,她阳光、友好、羞涩,但她谢绝搭车。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了。很明显,他们两人已经被控制了,或者更可能是接受了交易。另一方面,如果当局需要一间公寓,只要跟房主交涉,反正他们总能达到目的。

鲍勃·阿克托被带走以后,他心想,阿克托那座破破烂烂的大房子会被当局征用吗?很可能成为一个更先进的情报处理中心。

“你会喜欢阿克托的房子的。”他大声说,“虽然年久失修,而且是那种典型的脏兮兮的瘾君子的住处,但地方很大。漂亮的院子里有很多灌木。”

“安装窃听器的工作人员回来也是这么汇报的。有着某种很棒的可能性。”

“他们什么?他们汇报说那里‘有某种可能性’,是吗?”干扰服喋喋不休地发出令人恼火的声音,他很生气,但干扰服发出的声音却很单调。

“嗯,比如一个明显的可能性:从起居室可以看到十字路口,从而可以拍下过往车辆及其车牌号码……”汉克研究着面前很多很多页资料,“但布尔特,他姓什么来着?技术团队那个主管,他认为这座房子破败得厉害,不值得我们征用,毕竟需要投资。”

“哪儿?什么破败?”

“屋顶。”

“屋顶很完美。”

“里外油漆、地板状况、厨房的橱柜——”

“胡说八道。”弗莱德说,或者说干扰服单调的声音说,“阿克托也许不刷碗、不倒垃圾、不扫地,但不管怎么说,住在那里的是三个男人,没有女人。他的妻子离开了他;而那些都是女人该干的活儿。如果堂娜·霍索恩能搬进来,像阿克托希望的那样,他一直求她搬进来,她能搞定这一切的。无论如何,只要找个专业家政服务公司花半天时间搞卫生,就能让整座房子恢复最佳状态。至于屋顶,那真让我抓狂,因为——”

“也就是说,你建议我们在阿克托被捕并失去房屋所有权之后,接管那座房子?”

干扰服里面的弗莱德瞪着他。

“怎么?”汉克不带感情地说,拿着圆珠笔准备下笔。

“我没意见,怎样都行。”弗莱德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离开。

“你还不能走。”汉克示意他再坐下来。他在书桌上的文件里找来找去,“我这里有一份内部通知……”

“你每次都有内部通知,”弗莱德说,“每个人都有。”

“这个内部通知,”汉克说,“命令我在你今天离开之前把你送到203房间。”

“如果是关于我在狮子会的禁毒演讲,我已经因为这事被骂过了。”

“不,不是那个。”汉克把那页通知扔给他,“是另一件事。我这里已经完事了,你不如现在就去那边把它搞定。”

他眼前是一个全白的房间,里面钢制的设备和桌椅全都固定在地上,像医院一样的房间,洁净、无菌、寒冷,灯光太亮了。右边有个体重秤,上面的标识写着仅限技术人员可调整。两名代理治安官朝他看过来,他们都穿着橙郡治安官办公室的制服,但佩戴着医学人员的臂章。

“你是弗莱德警官吗?”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人问。

“是的,先生。”弗莱德感到有点儿害怕。

“很好,弗莱德,首先我要说明,你肯定也知道,你的简报和任务报告受到监控,之后会再次回放以供研究,以避免遗漏首次会面中的任何信息。当然,这属于标准作业流程,适用于所有口头汇报的警官,不只是针对你一个人。”

另一名医学代理治安官说:“你和警局之间所有其他联络内容也一样,比如电话联系,以及其他活动,比如你最近在阿纳海姆市给扶轮社男孩们做的公开演讲。”

“狮子俱乐部。”弗莱德说。

“你摄入过D物质吗?”左边的医学代理治安官问。

“这个问题,”另一个人说,“存在争议,因为在你的任务中,如果你主动或被动地摄入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不要回答。并不是说会用这个问题给你定罪,只是存在争议。”他指了指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堆积木和其他零零碎碎的彩色塑料物体,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弗莱德警官认不出是什么。“到这儿来坐下,弗莱德警官。总之,我们要进行几次简单的测试。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也不会导致身体不适。”

“关于我那次演讲——”弗莱德说。

“这是因为,”左边的医学代理治安官坐下来,拿出一支钢笔和几张表格说道,“最近一次内部调查显示,有几名在这个地区工作的卧底特工,在过去一个月中去过神经失语症诊所。”

“你知道D物质很容易上瘾吗?”另一位医学代理治安官对弗莱德说。

“当然,”弗莱德说,“我当然知道。”

“我们现在要给你做些测试。”坐着的代理治安官说,“按这个顺序,从我们称之为背景测试的内容开始——”

“你们认为我是个瘾君子?”弗莱德问。

“你是不是瘾君子不是关键问题,因为陆军化学战部门有望在未来五年内开发出一种阻滞剂。”

“这些测试并不涉及D物质成瘾性,而是——好吧,让我们先来做这个布景-背景测试,这将测定你从背景中分辨出布景的能力。看到这幅几何图了吗?”他在弗莱德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张图片卡,“在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线条中有一个熟悉的物体,我们大家都认识。你要告诉我是什么……”

重点。1969年7月,约瑟夫·E.博根发表了一篇革命性的文章《大脑的另一面:同位思想》,他在文中引用了默默无闻的A.L.威根博士在1844年写的一段话:

思想在本质上是双重的,就像它存在于其中的器官一样。这一想法自行出现在我的大脑中,我仔细思考了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也未能提出有效的,甚至合理的反对意见。我相信自己能证明——(1)每个大脑半球作为思维器官,都是一个独特而完美的整体;(2)每个大脑半球中可同时分别进行独立的思维或推理过程。

博根在他的文章中总结道:“我(和威根)相信,我们每个人都存在两种思想。在这方面可整理出很多详细资料。但我们最终要直接面对人们对于威根的观点的主要反对意见:也就是我们每个人的主观感觉,我们是一个整体。这种对于整体性的内在信念是西方人最重视的观点之一……”

“……是什么物体,并指出它在整个画面中的位置。”

这显得我像个白痴,弗莱德想。“这都是干什么?”他盯着那个代理治安官而不是图片,说道,“我敢打赌这是因为狮子会的演讲。”他敢肯定。

坐着的代理治安官说:“有很多摄入D物质的人,大脑左半球和右半球会发生分裂。失去适当的‘完形’能力,也就是说感知和认知系统出现缺陷,虽然认知系统表面上还能继续正常发挥作用。但从感知系统接收到的信息会受到分裂的影响,逐渐无法发挥作用,情况日益恶化。在这幅线条画中你有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物体?你能看出来吗?”

弗莱德说:“你们不是在说神经感受部位累积了微量重金属元素吧?不可逆的——”

“不,”站着的代理治安官说,“这不是大脑损伤,而是一种毒性,大脑毒性。这是中毒性大脑精神病,因为分裂会使感知系统受到影响。你面前的这个背景测试,可以衡量你的感知系统作为统一的整体的准确性如何。你能看到这个形状吗?它应该在你眼前仿佛跃出纸面。”

“我看到一个可乐瓶。”弗莱德说。

“正确答案是苏打汽水瓶。”坐着的代理治安官说,并撤掉那幅图画,换成另一幅。

“你们研究我的简报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时,”弗莱德说,“你们注意到什么了吗?有什么不对劲的吗?”是因为那次演讲,他想。“我的演讲怎么样?”他说,“我当时表现出大脑双侧功能障碍了吗?那就是为什么我会被带到这里来接受测试的原因?”他以前读过关于分裂大脑测试的内容,部门时不时会发给他们学习。

“不,这是例行公事。”坐着的代理治安官说,“我们意识到,弗莱德警官,卧底特工为了执行任务可能不得不摄入毒品,那些必须加入团伙的人——”

“永久性?”弗莱德问。

“不一定是永久性。我要再次说明,这属于感知混乱,可以在一定时间内自行纠正——”

“阴霾,”弗莱德说,“阴霾笼罩了一切。”

“你有没有出现过串线?”一名医学代理治安官突然问他。

“什么?”他不确定地问。

“在两个大脑半球之间。如果大脑左半球受损,因为语言系统一般位于这里,有时大脑右半球会尽可能代替它工作。”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了解这个。”

“思想仿佛不是你自己的。仿佛是另一个人或另一个大脑在思考,与你自己习惯的思考方式不同,甚至用的是你根本不会说的外语,来自你记忆中某个时刻对周边事物的感知。”

“没有出现过那种情况。如果有,我会注意到的。”

“应该会的。根据左脑受损的人报告,这种经历显然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冲击。”

“嗯,我想我会注意到的。”

“人们以前认为右脑完全没有语言能力,但很多人因为吸毒把左脑搞得一团糟,这就给了它——右脑——挺身而出的机会。它可以填补空白。”

“我以后肯定会注意这种情况。”弗莱德说。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机械,就像学校里听话的孩子。服从当权者强加给他的任何无聊命令。那些人地位比他高,可以把他们的权利和意志强加于他,无论是否合理。

服从命令,他想。按他们说的做。

“你在第二张照片里看到了什么?”

“一只羊。”弗莱德说。

“把羊指给我看。”坐着的代理治安官倾身向前,旋转图片,“如果在布景-背景分辨测试中发现你的大脑存在损伤,你会遇到一大堆麻烦——不是感知不到形态,而是感知到错误的形态。”

就像狗屎,弗莱德想。狗屎肯定会被视为一种错误的形态,无论按照任何标准。他……

资料表明,这个缄默的大脑次半球专门用于完形感知,主要是综合处理信息输入。相反,负责言语的大脑主半球以更有逻辑的、分析式的、像计算机一样的方式运转,这些发现说明:人类会出现大脑偏侧化的原因可能在于,一侧的语言功能和另一侧的综合感知功能存在不相容性。

……感到沮丧而难受,就像他在狮子俱乐部演讲时一样。“图上没有羊,是吗?”他说,“不过我的答案接近正确答案吗?”

“这不是罗夏测验,”坐着的代理治安官说,“接受测验的人可以从很多角度解释混乱的墨迹。在这项测试中,图上已经描绘出一个特定物体,就像这样,有且只有一个。这幅图上是一只狗。”

“一只什么?”弗莱德问。

“一只狗。”

“你怎么知道是一只狗?”他看不出那是狗,“指给我看。”代理治安官……

这一结论通过大脑分裂的动物得到实验验证,这些动物经过训练,两个大脑半球可以独立地感知、思考和行动。对人类来说,大脑侧化的典型表现一个大脑半球是命题思维,另一个大脑半球则专门处理另一种思维方式,可称之为同位思维。命题思维的规则或方法由大脑“这”一侧(说、读、写的一侧)拟定,多年来受到句法、语义、数理逻辑分析等方面的影响。同位思维的规则由大脑另一侧拟定,相关内容未来还需要花费多年时间进行研究。

……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已经简单画出一只狗的外形轮廓,现在弗莱德能认出卡片正面线条中的形状。其实还能看出是哪个品种的狗:一只灵缇,腹部上收。

“我看到的是一只羊,”他说,“那代表什么?”

“可能只是一种心理障碍。”站着的代理治安官一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一边说,“你需要完成整套卡片,然后我们还有几项其他测试……”

“这项测试之所以优于罗夏测验,”坐着的代理治安官打断了他,给出下一张图,“是因为这不同于那些可解释的测试。这套测试,你可以想到很多错误答案,但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美国心理图形部绘制并认证了每张卡片上的正确物体;这是正确答案,因为是华盛顿正式宣布的。你要么通过,要么不通过,如果你连续几次没有通过测试,我们会帮你治疗感知功能损伤,我们会让你花一段时间戒毒,直到你稍后能通过测试。”

“联邦诊所?”弗莱德说。

“是的。现在,你在这张图中看到了什么?在这些黑线和白线中?”

死亡之城,弗莱德一边研究那张图一边想。那就是我看到的:多种形式的死亡,不只是一种正确形式,而是各种各样的。小车上身高不到一米的联系人。

“先告诉我,”弗莱德说,“是狮子俱乐部的演讲令你们感到警惕吗?”

两名医学代理治安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站着的那个人终于开口,“是因为一次交流——事实上——算是随便聊聊,其实只是你和汉克之间的一些废话。大约两周前……你知道,处理这些无用信息,这些原始输入信息,技术上来说有一定滞后。他们还没看到你的演讲。事实上,之后好几天他们才注意到你的演讲。”

“是因为哪些废话?”

“是关于一辆被偷的自行车,”另一个代理治安官说,“所谓的七速自行车。你们一直想搞明白怎么少了三个速度挡,不是吗?”两名医学代理治安官再次对视了一眼,“你觉得那东西是那辆车被偷时掉在车库地板上了?”

“见鬼!”弗莱德抗议道,“那是查尔斯·弗雷克的错,不是我的错,他搞得所有人都焦虑不安地讨论这个。我只觉得好笑。”

巴里斯:(他站在起居室中间,旁边是一辆崭新的、锃亮的自行车,他看起来很开心)看看我用二十美元买到了什么。

弗雷克:什么?

巴里斯:一辆自行车,一辆10速公路赛车,几乎是全新的。我在邻居院子里看到这个,问了问他们。他们有四辆,所以我开价二十美元现金,让他们卖给我。那些黑人,他们隔着篱笆把它举起来交给我。

拉克曼:真没想到你只花二十美元就能换来一辆几乎全新的十速自行车。你用二十美元能买到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堂娜:有点儿像住在街对面的女孩一个月前被骗走的那辆。很可能是他们偷来的,那些黑人。

阿克托:肯定是,他们有四辆,而且还卖得那么便宜。

堂娜:如果是她的,你应该把它还给住在街对面那女孩。不管怎么说,你应该让她来看看这是不是她的。

巴里斯:这是一辆男式自行车。不会是她那辆。

弗雷克:它只有七个齿轮,为什么你说这是十速自行车?

巴里斯:(惊讶地)什么?

弗雷克:(走过去指着自行车)看,这里有五个齿轮,链条另一端有两个齿轮。五加二……

如果猫或猴子的视交叉呈矢状分离,右眼的输入只能进入右半脑,左眼也一样,只为左半脑提供信息。如果训练接受了这种手术的动物只使用一只眼睛在两个符号之间进行选择,随后的测试表明,它用另一只眼睛也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但如果大脑半球之间的联合,尤其是胼胝体,在训练前被切断,最初遮住的眼睛及其同侧半球必须从一开始就进行训练。也就是说,如果连合被切断,训练无法从一个大脑半球传递给另一个。这就是梅尔斯与斯佩里的基础大脑分裂实验(1953;Sperry,1961;Myers,1965;Sperry,1967)。

……等于七。所以这只是一辆七速自行车。

拉克曼:是的,但就算是七速赛车也值二十美元。这笔生意依然很划算。

巴里斯:(恼怒地)那些黑人告诉我这是十速自行车。这是个骗局!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检查那辆自行车。他们又数了一遍齿轮。)

弗雷克:我数到八个。前面六个,后面两个。加起来八个。

阿克托:(很有逻辑头脑)但应该是十个。没有七速或八速自行车。从来没听说过。你觉得齿轮是怎么丢的?

巴里斯:肯定是那些黑人干的,把它拆开时用的工具不对。他们也不懂技术,重新组装自行车时把三个齿轮落在车库地板上。现在很可能还躺在那里。

拉克曼:那我们应该去把落下的齿轮要回来。

巴里斯:(愤怒地思考)但肯定会被敲竹杠。他们应该直接还给我,但他们很可能让我出钱买。不知道他们还破坏了什么。(检查整个自行车。)

拉克曼:如果我们一起去,他们会给我们的;我敢打赌,伙计。我们一起去,怎么样?(环顾四周寻求认可。)

堂娜:你确定只有七个齿轮吗?

弗雷克:八个。

堂娜:不管七个还是八个。我得说,在你去那儿之前,最好找人问问。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把车拆开这种事不像是他们干的。在你去那儿给他们扣屎盆子之前,先搞明白怎么回事。你懂吧?

阿克托:她说得对。

拉克曼:我们应该找谁?我们认识公路赛车领域的权威人士吗?

弗雷克:就问我们看到的第一个人。我们把它推到外面去,如果有瘾君子路过,我们就问问他。答案一定让我们高兴不起来。

(他们一起把自行车推出前门,马上碰到一个正在泊车的年轻黑人。他们疑惑地指着那七个——或者八个?——齿轮,问他这里有几个齿轮,虽然他们自己也能看到——除了查尔斯·弗雷克——只有七个:链条一端五个,另一端两个。五加二等于七。他们用自己的眼睛也能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年轻黑人:(冷静地)你们应该用前面的齿轮数乘以后面的齿轮数。这不是加法而是乘法,因为,你看,齿轮之间链条转动,齿轮比等于五(他指着那五个齿轮)乘以前面两个之一(他指向那里),也就是一乘五等于五;然后当你扳动车把上这个控制杆时(他示范了一下),链条会跳到前面两个齿轮中的另一个上,和后面同样的五个齿轮配合,所以再加上五。总计是五加五等于十。你们明白它是怎么工作的吗?你看,齿轮比是这样得出的——

(他们谢了他,默默地把自行车推回到房子里。他们以前从未见过那个年轻的黑人,他还不到十七岁,开着一辆破得要命的货车,现在正继续锁车。他们关上房子的前门,站在那里。)

拉克曼:有人有毒品吗?哪儿有毒品,哪儿就有希望。(没有人……

所有证据都表明,两个大脑半球分离,会使一个颅骨内,也就是说一个生物体内,出现两个独立的意识领域。有些人将意识视为人类大脑不可分割的属性,这个结论令他们感到不安。另一些人觉得这个结论还不够成熟,他们认为到目前为止,右半脑展现出的能力处于机器人的水平。当然,目前来说两个大脑半球是不平等的,但这很可能是我们所研究的个体的一项特征。如果大脑分离发生在一个非常年轻的人身上,两个脑半球完全可能分别独立发展出正常人身上仅存在于左半脑的高级心智功能。……笑得出来。)

“我们知道你也是那群人中的一员。”坐着的医学代理治安官说,“具体是谁不重要。你们没有人能观察自行车并感知到怎样通过简单的数学运算确定那个很简单的机械齿轮比。”弗莱德在代理治安官的声音中听到了一种怜悯,带有一定程度的友善。“这种运算是初中学力测验的内容。你们都处于吸毒后的迷幻状态吗?”

“没有。”弗莱德说。

“这种学力测验是给孩子们做的。”另一个医学代理治安官说。

“所以怎么回事,弗莱德?”第一个代理治安官问道。

“我忘了。”弗莱德闭上了嘴,然后他解释道:“听起来像是认知缺陷,而不是感知。这种事不是跟抽象思维有关吗?而不是——”

“也许你会这样想,”坐着的代理治安官说,“但是测试表明认知系统失效是因为它没有接收到准确的数据。换句话说,输入失真,如果你根据自己看到的东西推理,结果肯定是错误的,因为你没有——”代理治安官做了个手势,思考要怎样表达。

“但一辆十速自行车确实只有七个齿轮,”弗莱德说,“我们看到的数目是准确的。前面两个,后面五个。”

“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感知到,它们是怎样互相配合的——后面五个与前面两个中的每一个配合,就像那个黑人告诉你们的。他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吗?”

“不太像。”弗莱德说。

“那个黑人看到的,”站着的代理治安官说,“和你们所有人看到的不一样。他看到的是前后齿轮系统之间有两根互相独立的连接线,他能感知到两根不同的线将前面的齿轮与后面五个齿轮中每一个轮流连接起来……而你们看到的是一根线连接了后面所有的齿轮。”

“但这样是六个齿轮。”弗莱德说,“前面两个齿轮,但只有一根连接线。”

“这属于不准确的感知。没有人教过那个黑人男孩这种事;如果有人教过他的话,他们教他的是从认知角度思考为什么是两根连接线。你们完全漏掉了其中一根,你们所有人都是。虽然你看到前面有两个齿轮,但在你的感知中它们是同质性的。”

“下次我会表现得更好。”弗莱德说。

“下次什么?下次再买一辆偷来的十速自行车?还是提炼所有的日常感知输入?”

弗莱德保持沉默。

“让我们继续进行测试吧。”坐着的代理治安官说,“你在这幅图中看到了什么,弗莱德?”

“塑料狗屎,”弗莱德说,“就像他们在洛杉矶地区卖的那些一样。现在我可以走了吗?”这种感觉令他不舒服,就好像狮子俱乐部的演讲又来了一遍。

但两位代理治安官都笑了。

“你知道吗,弗莱德?”坐着的那个代理治安官说,“如果你能保持这种幽默感,也许你能搞定。”

“搞定?”弗莱德回应道,“搞定什么?团队?小妞?好事?搞懂?搞成?搞明白?搞到钱?搞到时间?解释一下这个词。‘搞定’的拉丁语是facere,这总让我想起另一个拉丁语词汇fuckere,意思是‘操’。我最近……”

高级动物(包括人类)的大脑是一个双重器官,由左右脑半球组成,通过名为胼胝体的神经组织峡部连接起来。大约十五年前,当时芝加哥大学的罗纳德·E.迈尔斯和R.W.斯佩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象:如果切断两个大脑半球之间的连接,每个大脑半球会独立运作,就好像它是个完整的大脑。

“……过得一文不值,塑料狗屎或别的,随便什么狗屎。如果你们是心理学家,你们肯定听过我没完没了地跟汉克汇报,见鬼,堂娜到底怎么回事?我怎样才能接近她?我的意思是,怎么

才能搞定那种甜蜜、独特、倔强的小妞?”

“每个女孩都不一样。”坐着的代理治安官说。

“我是希望光明正大地和她交往。”弗莱德说,“而不是用红酒和烈酒灌醉她,然后趁她醉倒在起居室地板上的时候直接干她。”

“买花送给她。”站着的代理治安官说。

“什么?”弗莱德干扰服后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个季节你可以在杰西潘尼百货店或凯马特大卖场的园艺区买到迎春花,或者杜鹃花。”

“花,”弗莱德喃喃地说,“你是说塑料花还是真花?我想是真花。”

“塑料的不好,”坐着的代理治安官说,“看起来像是……嗯,假的。反正比较假。”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弗莱德问。

两位代理治安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我们以后再对你进行评估,弗莱德。”站着的那个说,“并不紧急,汉克会通知你下次约定的时间。”

弗莱德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想在离开前和他们握个手,但他没有;他直接离开,什么也没说,有点儿沮丧也有点儿迷惑,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完全是突如其来。他们已经反复研究过我的资料,他想,试图找到我因为吸毒神志不清的迹象,他们确实找到了一些。已经足以让我接受这些测试。

迎春花,他走向电梯时心想。小小的迎春花,长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很多人会踩上去。这种花是野生的吗?还是在特殊的商业栽培桶中或者巨大的封闭农场中生长?我不知道农村是什么样的。田地什么的,有奇怪的气味。他想,我在哪儿能找到那东西?我要去哪儿,怎么去,到了住在哪儿?那会是一趟什么样的旅行?票价多少?找谁买票?

他想,我到那儿去的时候,想带上一个人陪我一起,也许就是堂娜。但我要怎么说?怎么跟一个小妞说这个?我甚至不知道如何接近她,我一直围着她转却一无所获——甚至还没踏出第一步。我们得快点儿,他想,因为他们告诉我,过一段时间所有迎春花都会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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