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暗黑扫描仪(出书版)》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完结】 > 《暗黑扫描仪》作者:[美]菲利普·K·迪克.txt

第8章

作者:美-菲利普·迪克/译者:于娟娟 当前章节:149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4:34

鲍勃·阿克托家里那群人经常处于一种脑子不清醒的状态,查尔斯·弗雷克在去那里的路上思索着怎样捉弄巴里斯,报复他之前在三个提琴手咖啡馆里用脾脏开了他的玩笑。他一边巧妙地避开警察到处设置的雷达陷阱(查验司机的警用雷达货车通常会伪装成破破烂烂的大众货车,涂成暗褐色,司机是满脸胡子的瘾君子。他看到这样的货车就会放慢速度),一边在脑海中上演这个玩笑的幻想剧:

弗雷克:(随意地)我今天买了个梅太德林植物(plant)。

巴里斯:(脸上带着鄙夷的表情)梅太德林是一种兴奋剂,就像快速丸。它是大力丸,是冰毒,是安非他命。它是在实验室里合成的。所以它不是大麻那样的有机物。不存在像大麻植物一样的梅太德林植物。

弗雷克:(对他抛出笑点)我的意思是,我从叔叔那里继承了四万美元,买下一个藏在车库里的工厂(plant),那家伙在里面制造梅太德林。也就是说,他在那儿建了个制造冰毒的工厂。Plant是这个意思——

他开车时还没有完全想好怎么说,因为他要把一部分心思放在周围的车辆和交通灯上;但他知道等他抵达鲍勃的房子时,他会完美地骗过巴里斯。而且,尤其是如果一群人都在那里,巴里斯上钩以后,每个人都会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这将是一次绝妙的报复,因为巴里斯是最受不了被嘲笑的那种人。

当他停车时,发现巴里斯在户外修理鲍勃·阿克托的汽车。引擎盖开着,巴里斯和阿克托站在一起,旁边是一堆汽修工具。

“嘿,伙计。”弗雷克说,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漫不经心地走过去。“巴里斯。”他随即很酷地把手搭在巴里斯肩膀上吸引他的注意力。

“等会儿!”巴里斯吼道。他穿着修理服;脏兮兮的布料上又沾了一层润滑油之类的东西。

弗雷克说:“我今天买了个梅太德林植物(plant)。”巴里斯不耐烦地皱眉说:“有多大?”

“你是什么意思?”

“Plant有多大?”

“呃……”弗雷克不知道要怎么继续接下去。

“你花了多少钱?”阿克托也因修车弄了一身油。弗雷克看到,他们已经拆掉了化油器,还有空气过滤器和软管等等。

弗雷克说:“大概十美元。”

“吉姆本来可以给你便宜些。”阿克托一边干他的活儿,一边说道,“对吗,吉姆?”

巴里斯说:“其实他们会免费赠送冰毒制造装置。”

“见鬼,那是一整个车库!”弗雷克抗议道,“一个工厂!每天可以制造一百万片——里头有药丸机器和一切东西。一切!”

“总共十美元?”巴里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在什么地方?”阿克托问。

“不在这附近。”弗雷克不安地说,“嘿,见鬼,伙计们。”

巴里斯暂时停下工作——他干活儿时总是时不时停下来,无论有没有人在跟他说话——他说:“你知道吗,弗雷克?如果

你服用或注射太多冰毒,你会开始像唐老鸭一样说话。”

“所以呢?”弗雷克问。

“那就没人能理解你。”巴里斯说。

阿克托说:“你说什么,巴里斯?我无法理解你。”

巴里斯乐得眉飞色舞,装出唐老鸭的声音。弗雷克和阿克托也被逗乐了。巴里斯说个不停,最后向化油器做了个手势。

“化油器怎么样了?”阿克托问,现在他的笑容消失了。

巴里斯开始用正常的语调说话,但仍然咧嘴笑着:“阻风门轴变弯了。整个化油器都得重新组装。否则当你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时,阻风门会关闭,然后发动机会淹缸并熄火,你会被一些混蛋追尾。而且,未净化气体很可能还会冲刷汽缸壁——如果时间足够长——把润滑油冲走,然后气缸会被剐伤并彻底损坏。然后你就需要镗缸。”

“阻风门轴为什么会变弯?”阿克托问。

巴里斯耸耸肩,继续把化油器拆开。他把那个问题留给阿克托和查尔斯·弗雷克,他们对发动机一无所知,尤其是这么复杂的修理工作。

拉克曼走到屋外,穿着一件时髦的衬衫和李维斯高级紧身牛仔裤,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本书,说:“我打了电话,他们正在研究怎么改造化油器才能把这辆车救回来。他们马上就回电话,所以我让前门敞着。”

巴里斯说:“你可以用四腔化油器代替这个二腔的。但你必须换个新的进气歧管。我们可以找个用过但不太旧的。”

拉克曼说:“如果用罗切斯特四腔化油器——你是这个意思吗?可能会怠速过高,而且无法正确换挡,不能换到高速挡。”

“可以把怠速量孔换成较小的孔,”巴里斯说,“这样就能补偿。通过转速表可以看到车速,不至于超速。如果没能换到高速挡,他看转速表就会知道。一般来说,如果自动连接的变速器没有起作用,放开高速挡的油门就行。我也知道哪儿能搞到转速表。其实我本来就有一个。”

“没错。”拉克曼说,“好吧,如果他在高速公路上遇到紧急情况,突然使劲踩刹车让减速齿轮承受很大扭矩,汽车会换到低速挡,而发动机会加快转速,使汽缸盖衬垫炸掉或者更糟,糟糕得多。整个发动机都会爆炸。”

巴里斯耐心地说:“他会看到转速表指针跳动,然后马上就能拉回来。”

“在超车时?”拉克曼说,“当你正想超过一辆该死的半挂卡车,开到一半的时候?见鬼,他只能继续向前飞驰,无论转速是否过高;他都只能炸掉引擎而不是松开油门,因为如果松开油门就完全没法超车。”

“动量,”巴里斯说,“在这么重的汽车里,即使他放开油门,动量也会带他继续前进。”

“上坡路呢?”拉克曼说,“如果你在上坡路超车,没办法依靠动量行驶很长距离。”

巴里斯对阿克托说:“这辆车是什么……”他弯下腰看了看它的铭牌。“这里……”他嘴唇动了动,“奥兹汽车。”

“载重量约四百五十千克。”阿克托说。查尔斯·弗雷克看到他对拉克曼眨了眨眼。

“那你是对的。”巴里斯表示同意,“这么轻的载重量,不会产生多少惯性质量。是这样吧?”他摸出一支笔,又找了些纸。“四百五十千克的质量以每小时约一百三十千米的速度行驶,产生的力等于——”

“应该是四百五十千克,”阿克托插嘴说,“再加上里面的乘客,还有满满的油箱,以及后备厢里一大箱东西。”

“有多少个乘客?”拉克曼面无表情地说。

“十二个。”

“也就是六个在后面,”拉克曼说,“六个——”

“不,”阿克托说,“十一个在后面,司机自己坐在前面。你看,这样后轮承受更多的重量,产生更多的附着摩擦力,从而不会摆尾。”

巴里斯警惕地抬头看他,说:“这辆车会摆尾?”

“除非有十一个人坐在后面。”阿克托说。

“那么,最好用沙袋压住后备厢,”巴里斯说,“三个九十千克的沙袋。然后乘客就可以坐得更均匀,也更舒服。”

“后备厢里放二百七十千克的一盒金子怎么样?”拉克曼问他,“代替那三个九十千克的——”

“别开玩笑了行吗?”巴里斯说,“我想计算这辆车时速一百三十千米时会产生多少惯性力。”

“它开不到一百三十千米。”阿克托说,“气缸坏了。我原本想告诉你的。昨晚我从7-11回家的路上抛锚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拆掉化油器?”巴里斯问道,“我们得把整个气缸盖打开。其实比这更麻烦。事实上,气缸可能裂了。嗯,这就是它无法启动的原因。”

“你的车不能启动?”弗雷克问鲍勃·阿克托。

“它不能启动,”拉克曼说,“是因为我们把化油器拆下来了。”

巴里斯困惑地说:“我们为什么要拆掉化油器?我忘了。”

“换掉所有的弹簧和小零件,”阿克托说,“这样它就不会再出问题,进而害死我们。修车店的机修工建议我们这样做。”

“如果你们这些混蛋不是没完没了地说废话,”巴里斯说,“像一群飞车党似的,我早就计算完毕,可以告诉你们这辆车及其载重量是否适用罗切斯特四腔化油器,可以通过较小的怠速量孔自然调整。”他现在真的很恼火,“所以闭嘴!”

拉克曼打开他带来的那本书。然后,他整个人仿佛膨胀起来,块头比平时大得多,胸肌和肱二头肌都鼓了起来。“巴里斯,我要给你念一段东西。”他开始非常流畅地读那本书,“‘见到耶稣基督比任何其他现实更真实……’”

“什么?”巴里斯说。

拉克曼继续读下去:“‘……比这个世界上任何其他现实更真实,基督无处不在,越来越伟大,基督是整个宇宙的最终裁定和原生信念——’”

“那是什么书?”阿克托问。

“德日进(1)的作品。”

“天哪,拉克曼。”阿克托感叹道。

“‘……那个人确实生活在一个没有多重性会使他感到痛苦的区域,但那里却是最积极地创造宇宙成就的地方。’”拉克曼合上那本书。

查尔斯·弗雷克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走过来站在巴里斯和拉克曼之间,“冷静点儿,伙计们。”

“让开,弗雷克。”拉克曼说完,放低右臂,准备向巴里斯狠狠地挥出一拳,“来吧,巴里斯,与其跟你废话,不如我一拳让你昏迷到明天。”

巴里斯不由得惊叫一声,看起来惊慌失措,他丢下笔头和那叠纸,仓皇地朝着房子敞开的前门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我听到改造化油器的人回电话了!”

他们目送他离开。

“我只是跟他开玩笑。”拉克曼揉着自己的下嘴唇。

“如果他去拿枪和消音器怎么办?”弗雷克紧张得不得了。他慢慢地踱向自己停着的车。如果巴里斯持枪出来,他打算赶紧藏在那后面。

“来吧。”阿克托对拉克曼说,他们一起回到汽车那儿干活儿,而弗雷克一脸担忧地在自己的汽车周围转悠,心想他为什么偏偏决定今天跑到这里来。今天,这里根本没有平时那种快快活活的氛围,完全没有。他感觉一开始那个玩笑中就藏着奇怪的负面情绪。见鬼,究竟是哪儿不对劲?他盘算着,然后忧郁地回到自己的车里,启动汽车。

这里的情形是不是也会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悲伤,他想,就像过去几周他们在杰瑞·法班家,陪着他时那样?这里曾经很快活,他想,每个人都放松而兴奋,播放迷幻摇滚乐,尤其是滚石乐队的歌。堂娜穿着皮夹克和靴子坐在这里填装胶囊,拉克曼一边卷大麻烟一边号称自己要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开个关于卷大麻烟和抽大麻烟的研讨会,以及总有一天他会突然卷出一支完美的大麻烟,放在玻璃罩里的氦气中,置于宪法大厅,与其他同样重要的东西一起成为美国历史的一部分。回忆起来,他想,甚至我和吉姆·巴里斯坐在三个提琴手咖啡馆里那一天……即使那时候也比现在要强。是从杰瑞开始的,他想,这里发生的事情,那东西害了杰瑞。原本美好的日子、美好的一件件事、美好的每时每刻,怎么这么快就变得如此丑陋,而且毫无理由,找不到真正的起因?就仅仅是——改变了,无缘无故地变了。

“我正在分裂。”他对拉克曼和阿克托说,他们正看着他启动。

“不,可别,嘿,伙计。”拉克曼带着友好的笑容说,“我们需要你。你是我们的兄弟。”

“不,我正在戒毒。”

巴里斯小心翼翼地从房子里走出来,拿着一把锤子。“是打错的电话!”他喊道,非常谨慎地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观察,仿佛在汽车影院里面像螃蟹一样找位置。

“这个锤子是干什么用的?”拉克曼问。

阿克托说:“修理引擎。”

“我想我应该拿着它,”巴里斯解释道。他小心翼翼地回到奥兹汽车那里,“因为我在屋里注意到这东西。”

“最危险的那种人,”阿克托说,“是害怕自己影子的人。”这是弗雷克开车离开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琢磨着阿克托是什么意思,如果这针对的是他,查尔斯·弗雷克。他感到羞愧。但是,该死,他想,为什么在这种讨厌的情况下还要留在这里?那些胆小鬼都躲哪儿去了?看见坏事躲远点儿,他提醒自己,这是他人生的座右铭。于是他驱车离开,没有再回头。让他们互相吹嘘吧,他想。谁需要他们?但他感觉很糟,真的很糟。离开他们,目睹了越来越黑暗的变化,他再次开始琢磨,这是为什么?又意味着什么?但他随即想,也许事情又会发生变化,变得更好,于是他振作了一点儿。事实上,这使他一路行驶并躲避隐蔽的警车时,脑海中出现了一幕短暂的幻想剧:

他们都像以前一样坐在那儿。

甚至连死去或发疯的人也一样,比如杰瑞·法班。他们围坐在一起,笼罩在一片清澈的白光中,那不是太阳光,而是一种更好的光,仿佛他们下面和上面都笼罩着一片海。

堂娜和其他几个小妞看上去非常性感——她们穿着露背连衣裙、热裤,或者穿着吊带衫而不戴胸罩。他也听到了音乐声,但分辨不出是哪张唱片里的曲子。也许是亨德里克斯!他想。是的,亨德里克斯的一首老歌,现在突然变成了J.J.(詹尼斯·乔普林)的。他们这些人:吉姆·克罗齐和J.J.,尤其是亨德里克斯。“在我死去之前,”亨德里克斯低吟浅唱,“让我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幻想剧随即中断,因为他忘记了亨德里克斯已经去世,也忘记了亨德里克斯和乔普林是怎么去世的,更不用说克罗齐了。亨德里克斯和J.J.都因摄入海洛因过量而死,他们两人,两个这么酷的好人,两个棒呆了的人。他记得曾听说詹尼斯的经理只是间歇性地付过她几百块钱,她拿不到自己赚的剩余的钱,因为她吸毒成瘾。然后他在脑海中听到了她的歌,“一切都是孤独”,他开始哭了起来。就这样一路开车回家。

鲍勃·阿克托在起居室里和朋友们坐在一起,想确定是否需要一个新的化油器,改造化油器,还是调整化油器和进气歧管,阿克托能感受到全息扫描仪持续不断地默默监视,感受到那种电子设备的存在。这让他感觉很好。

“你看起来挺开心的,”拉克曼说,“要花掉一百美元可不会让我感到开心。”

“我决定到街上走走,找一辆和我这辆一样的奥兹汽车,”阿克托解释说,“然后拆下它的化油器,一分钱不花。就像我们认识的所有人一样。”

“尤其是堂娜,”巴里斯表示同意,“我希望以后哪天我们出门时,她不要进来。堂娜会偷走所有她能带走的东西,如果她拿不动,还会打电话给盗窃团伙里的人,他们会过来跟她一起搬东西。”

“我给你们讲个关于堂娜的故事。”拉克曼说,“有一次,堂娜向自动邮票机里投入二十五美分,那种机器里面有一卷邮票,当时机器仿佛发了疯,一直不断地弹出邮票。后来她装了满满一购物篮邮票。机器仍然不断弹出邮票。最后她——她和她盗窃团伙里的朋友——拿到了一万八千多张十五美分的美国邮票。好,那很酷,但是堂娜·霍索恩拿着这些有什么用呢?她一辈子都没写过信,除了写给律师控告一个在毒品交易中骗她的家伙。”

“堂娜干过那种事?”阿克托问,“她还有个律师处理非法交易的事务?她怎么可能那样做?”

“她可能只是告诉律师那家伙欠她的钱。”

“想象一下,收到一封关于毒品交易、充满怒气的律师函,要么还钱要么上法院!”阿克托赞叹不已,他经常会因堂娜的行为发出这样的感叹。

“无论如何,”拉克曼继续说,“她拿到满满一购物篮,至少一万八千张十五美分的邮票,可是到底拿它们怎么办?你没法再卖给邮局。邮局工作人员过来修机器时,他们就知道机器坏了,如果有任何人带着这些十五美分的邮票,尤其是整整一卷邮票,出现在邮政窗口——见鬼,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事实上,他们会守株待兔等着堂娜出现,对吧?她也会想到这一点——当然,在她把一整篮邮票塞进名爵汽车里开走后肯定会想到的——于是她打电话给更多的盗窃团伙成员,让他们开车运来一把专业级别的手持式风钻,一种奇怪的施工工具,上帝啊,那也是他们偷来的。他们半夜把一台邮票机从混凝土中挖出来,装在一辆福特兰切罗客货两用车的后车厢里带到她那儿。这车可能也是他们偷来的。都是为了那些邮票。”

“你是说她卖掉了那些邮票?”阿克托惊讶地问。“通过自动售货机?一张一张地卖?”

“他们重新安装了一台售货机——至少我听说是这样——他们从一个车水马龙的繁忙十字路口搬走了一台美国邮票售货机,放在一处邮政卡车不会经过的地方,然后让它正常运转。”

“他们直接拆掉投币盒更省事。”巴里斯说。

“于是他们开始卖邮票,”拉克曼说,“大概几周后,售货机里面的东西卖完了,就像正常情况一样。而接下来是什么?我能想象那几周里堂娜的脑子转来转去,她那节俭农民的大脑……她的家人是来自欧洲某国的农民。反正一卷邮票卖完后,堂娜决定让它改卖不含酒精的饮料,来自邮局的饮料——他们真的很谨慎。如果你不够警惕,迟早会栽跟头。”

“这是真的吗?”巴里斯问。

“什么是真的?”拉克曼反问道。

巴里斯说:“那女孩这么做属于扰乱治安。她应该被定罪。你知不知道因为她偷了那些邮票,我们所有的税费都会增加?”他听起来又生气了。

“写信给政府,通知他们。”拉克曼懒得理会巴里斯,一脸冷漠地说,“向堂娜要一张邮票寄信,她会卖给你一张的。”

“以原价卖给我。”巴里斯同样恼火。

全息扫描仪,阿克托想,好几千米昂贵的全息磁带录下的都是这种东西。不是好几千米的无声磁带,而是好几千米的关于毒品幻觉磁带。

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鲍勃·阿克托坐在如此重要的全息扫描仪之前的时候,他认为。这种事情应该发生在——至少对他来说……对于谁?……对于弗莱德来说——发生在鲍勃·阿克托不在这里或睡着了,而其他人处于扫描范围之内的时候。所以我应该离开,他想,正如我计划的那样,离开这些家伙,让其他人到这里来。从现在起,我应该允许人们随意出入我的房子。

然后他心中升起一种可怕而丑陋的想法。假设当我回放录音带时,看到堂娜在房子里——她在用勺子或刀刃打开窗户偷偷溜进来——毁坏并偷窃我的财物。另一个堂娜:这个小妞真正的样子,或者在我看不见她时,她的样子。这是个哲学问题,“如果周围没有人能听见,森林里一棵树倒下时是否还会发出声音?”如果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堂娜是什么样子?

他想知道,那个温柔、可爱、机灵、友好、非常友好的女孩,会让自己瞬间变成一个狡猾的家伙吗?我看到的变化会令我大吃一惊吗?堂娜或拉克曼,任何我在乎的人。就像你离开房子时,宠物猫狗的变化……猫倒空一只枕套,把你的贵重物品装进里面:电子钟、床边收音机、剃须刀,以及所有在你回来之前可以塞进去的东西;它在你离开之后完全变成了另一只猫,偷走你的东西送去典当,点燃你的大麻烟,在天花板上行走,或者打电话给远方的人……天晓得还有什么。一场噩梦,镜子里面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一个万物颠倒的恐怖城市,无法辨认的东西到处爬行;堂娜四肢着地爬行,从宠物的盘子里吃东西……像是某种迷幻药引起的疯狂幻觉,难以理解、令人恐惧。

该死,他想,这么说的话,也许鲍勃·阿克托深夜从熟睡中醒来,行为也会如此奇特。与墙壁发生性关系;或者召唤出他从未见过的神秘怪人,一大群人,都长着可以像猫头鹰一样旋转一周的古怪的脑袋。全息扫描仪会收到信号,他和他们一起策划疯狂的阴谋,打算在标准加油站的男厕所里塞满塑料炸弹炸毁那里,天知道是为了什么精神病的目的。也许这种事情每天晚上都在发生,他只是想象自己睡着了——这种感觉到了白天就会消失。

他推测,鲍勃·阿克托也许了解到更多关于自己的信息,超出了他的心理准备,超出了他想要知道的范围,堂娜穿着她的小皮夹克,拉克曼穿着他那身好笑的衣服,甚至巴里斯——也许在旁边没人时,吉姆·巴里斯只是睡觉,一直睡到他们再次出现。

但他对此表示怀疑。巴里斯更可能突然从他房间里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抓出一个秘密发射机——房子里所有其他房间也同样乱七八糟,现在这些房间都处于二十四小时的扫描监控下——然后向另一群神秘的杂种,一群最近跟他一起图谋不轨的人发送神秘的信号,无论他们的阴谋究竟是什么,都该由政府当局的某一个部门负责到底。鲍勃·阿克托陷入沉思。

另一方面,如果鲍勃·阿克托离开他的房子,汉克和市中心的那些人肯定大为不快,在仔细安装了昂贵的监视器之后,却什么也看不到——因为目标再也没有出现在磁带上。所以他不能为了执行自己的监视计划离开,那会影响他们的监视计划。不管怎么说,监视器花的是他们的钱。

在这部电影剧本里,他一直都是主角。阿克托这个姓的意思就是演员,他想,鲍勃·演员,被追踪的对象;他就像游戏里被追赶的猎物。

据说,人们第一次听到自己被磁带录下的声音时,往往都听不出来。如果你在视频上或者这种3D全息图像上看到你自己,你也会认不出自己的外观。你以为自己是个一头黑发、身材高大肥胖的男人,而实际上却是个根本没有头发的瘦小女人……是这样吗?我敢肯定我能认出鲍勃·阿克托,他想,不靠别的,只靠他穿的衣服也能认出来,或者靠排除法。不是巴里斯或拉克曼,而又住在这里的肯定是鲍勃·阿克托。除非那是猫或狗。我会努力从专业角度训练有素地观察直立行走的对象。

“巴里斯。”他说,“我要出去看看能不能搞点儿毒品来。”然后他假装想起来他没车可用,脸上出现为难的表情,“拉克曼。”他说,“你的福特猎鹰还能开吗?”

“不能,”拉克曼仔细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开不了。”

“吉姆,我能借用你的车吗?”阿克托问巴里斯。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搞定我的车。”巴里斯说。

如果有人想借巴里斯的汽车,他总是拿这个当借口,因为巴里斯对汽车下列部位进行了不可描述的秘密修改:

(a)悬架;

(b)发动机;

(c)变速箱;

(d)后端;

(e)传动系统;

(f)电气系统;

(g)前端和转向系统;

(h)时钟、雪茄打火机、烟灰缸、仪表盘储物箱。尤其是仪表盘储物箱。巴里斯一直把它锁起来。收音机也经过巧妙的改装(他从未解释过怎么做的或者为什么)。如果你调到一个电台,只会听到间隔一分钟的哔哔声。按下所有的按钮都会播放毫无意义的广播,奇怪的是,它从未播放过摇滚乐。有时候,他们陪巴里斯去买东西,巴里斯停好车后下车离开前,他会把收音机调到一个风格独特的电台,声音很大。如果他们在他离开时换了台,他回来后会语无伦次,回程路上一言不发,也从未解释过为什么。他到现在也没有解释过。很可能他把收音机设置在那个频率是为了把信息发送给:

(a)政府当局;

(b)私人准军事政治组织;

(c)辛迪加;

(d)智商更高的外星人。

“我的意思是,”巴里斯说,“它会行驶在——”

“该死的!”拉克曼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那是辆普通的六缸汽车,你这个蠢货。我们在洛杉矶市中心停车时,停车场的工作人员都能开它。鲍勃为什么不能?你这个混蛋。”

现在,鲍勃·阿克托也有了一些设备,他在自己的汽车收音机里做了一些秘密改动。但他没跟别人提过。事实上,应该是弗莱德做的改动。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干的,他们动的手脚一部分像是巴里斯声称他的一些电子装置能做到的事情,而另一部分则是那些装置做不到的。

例如,每一辆执法车辆都会发射特定的全谱干扰,普通汽车上的收音机听起来就像那辆警车的火花抑制器失灵,出现点火故障。但鲍勃·阿克托作为卧底警察,他的汽车收音机里安装了一个小装置,可以告诉他很多信息,而其他人——其他大部分人——完全无法从这些噪音中获得任何信息。其他人甚至不会意识到电波干扰可以承载信息。首先,不同的频率声音告诉鲍勃·阿克托,执法车辆距离他自己的车有多近;其次,不同的声音代表了各种不同部门:市级或县级、公路巡逻,或联邦级别,不管哪一种都能知道。他也用间隔一分钟的哔哔声作为停车报时;等在车里的人不需要做出明显手势就能确定他们已经等了几分钟。例如,如果他们商量好在三分钟内抵达一所房子,这个功能就很有用。汽车收音机里嗞嗞嗞的声音可以准确告诉他们三分钟时间已到。

他也知道,一个AM调幅电台会反复播放排行榜前十名的歌曲,中间穿插主持人絮絮叨叨的连篇废话,某种意义上说,有时候那并不是废话。如果调到那个电台,车里会充满喧嚣的音乐,旁边路过的人如果无意中听到,内容都是普通的流行音乐和主持人典型的无聊套话,于是他要么根本不会在附近逗留,要么突然意识到这个所谓的主持人以那种絮絮叨叨的说话风格说道:“现在是献给菲尔和简的节目,猫王的一首新歌,名叫——”偶尔说些像是“蓝车将开向巴斯坦丘里北方一点六千米,其他单位——”诸如此类的话。

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这件事——虽然很多小伙子和姑娘坐过他的车,即使他一直不得不听取警方信息指示,例如正在突袭抓捕的时候,或者执行任何与他有关的重大行动的时候。如果他们注意到了,他们很可能认为自己正处于吸毒后的迷幻状态,只是过分疑心,然后忘掉这件事。

而且他也知道,很多不带标记的警车,比如老式雪佛兰,后面加装了吵人的(非法的)排气管和赛车条纹,一群外表狂野时髦的家伙开着这种车飘忽不定地高速驶过——如果有这样的警车从旁边一掠而过,他通过收音机上携带特殊信息的全频电台播放的内容就能知道。他知道哪些应该注意,哪些可以无视。

还有,如果他拨动开关把汽车收音机从AM调频转到FM,就会转到一个特定频率的电台,播放节奏缓慢的穆扎克音乐,但汽车里播放的这些噪音会被收音机里的麦克风-发射器整理过滤,所以当时车里其他人无论说了什么,都会被他的设备接收并传输给当局,而这个电台无论以多大的声音奏乐,都不会影响谈话被窃听,完全不会产生干扰,栅格会把它消除掉。

鲍勃·阿克托作为一名卧底执法人员,确实对他的汽车收音机进行了改装,这和巴里斯声称自己所做的事情具有一定相似之处。但除此之外,其他部件比如悬挂系统、发动机、变速器等,都没有进行任何改动。那样做就太明显、太过头了。再说,几百万汽车迷都会对他们的车进行同样刺激的改装,而他则只是改装了轮胎,进行了强力打磨,其他都保持原样了。任何马力大的汽车都可以轻松超车,把别的车甩到身后。巴里斯对此十分恼火;法拉利的悬挂系统、操纵系统和转向系统都无法进行“特殊秘密的改装”,所以去他的。况且警察是不能开跑车的,即使是便宜的跑车,更不用说法拉利了。真正要靠的其实是驾驶员的技术。

不过,他确实还是领取了执法部门配给的一样东西——非常少见的轮胎。不单单像米其林前几年推出的X型轮胎那样里面设有钢带。他的这些轮胎是全金属的,磨损很快,但在速度和加速度上优势明显。它们的缺点是成本很高,但他能从配给服务站(并不是发钱的那台胡椒博士售货机)免费拿到。这东西很棒,但他只有在绝对必要时才会去拿配给。他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自己安装轮胎,就像自己改装收音机一样。

收音机唯一令人担忧的问题不是被如巴里斯这样的闲人发现,而是被偷走。如果它被偷了,重新更换的费用很高;另一方面,他还必须解释原因。

当然,他也在车里藏了一支枪。吸毒致幻状态下的巴里斯,永远想不到它究竟藏在哪里。巴里斯会在那些奇怪的地方乱翻,比如转向柱或空心腔里面;或者挂在电线上藏在油箱里,就像经典电影《逍遥骑士》里运输可卡因,顺便说一下,在那个地方藏东西是最糟糕的选择。每个看过那部电影的警察马上就会想起遇到这种情况的最佳选择是:抓住那两个摩托车骑手,如果可能的话,杀死他们。其实他的枪就放在汽车仪表盘储物箱里。

巴里斯不断提到他自己的汽车上安装的那些自欺欺人的东西,很可能与现实中阿克托自己的改装车有一定相似之处,因为阿克托那个收音机秘密装置已经开始量产,在深夜电视或网络谈话节目中由电子专家演示宣传,他们有的参与设计这些装置,有的在商业杂志上读过相关资料,有的只是曾经见过,有的被警察实验室解雇后怀恨在心。所以普通市民(或者用巴里斯那种受过高等教育的措辞——典型的小市民)现在也知道,如果一辆加大马力、涂了赛车条纹的'57雪佛兰在公路上飞驰,方向盘后面坐着个喝了尔斯啤酒醉醺醺的十几岁疯狂少年,没有警车会冒风险把它逼到路边停下——然后发现他拦住的是缉毒特工正在追踪的目标汽车。所以现在当卧底特工的汽车尖啸着驶过时,小市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受到惊吓的老妇人和正派人会愤怒地写信抗议,跟身边的人反复讨论他们的身份……这有什么区别?但如果是朋克青年、高速车改装者、摩托车骑手,尤其是大小毒贩和走私者,打算把这种尖端技术设备装在他们自己的汽车上,又会带来什么影响——可怕的后果。

那样他们就可以逃走,逍遥法外。

“那我就步行。”阿克托说,其实他正想这样。他得把巴里斯和拉克曼留在这里。他只能步行。

“你去哪儿?”拉克曼说。

“堂娜家里。”步行去她那里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么说就能确保没人会跟他一块儿。

他穿上外套,朝前门走去,“晚点见!”

“我的汽车——”巴里斯说话还是犹犹豫豫的。

“如果我开你的车,”阿克托说,“我会按错按钮,它会飞越大洛杉矶市中心区,就像一艘‘好日子’小飞艇,他们会让我拿灭火器对付一场油井火灾。”

“我很高兴你能体谅我。”巴里斯在阿克托关上门时喃喃地说。

弗莱德穿着干扰服坐在二号监视器的全息立方体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全息图在眼前不断地变化。安全公寓里还有其他监控者在观察来自其他源点的全息图,大部分是回放的录像。但弗莱德看的是当前的实况全息图;虽然有记录,但他跳过了之前保存的磁带,实时接收从鲍勃·阿克托那座破败的房子里传输过来的信息。

在宽波段高分辨率的彩色全息图中,巴里斯和拉克曼坐在一起。巴里斯坐在起居室里最好的椅子上,弯腰凑近一支花了好几天时间制作的浓缩大麻烟斗。他把一圈圈白线缠在烟斗凹处,他的面孔仿佛变成一张专注的面具。拉克曼弓着背坐在咖啡桌边,笨拙地大口大口吃着斯旺森鸡肉速食晚餐,观赏电视里播放的西部片。桌上有四个啤酒罐——都是空的——被他用有力的拳头压扁;现在他伸手去拿刚喝了一半的第五罐啤酒。然后不小心把罐子撞翻,啤酒洒了出来。他抓住罐子咒骂了一句。他骂人时巴里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感觉他像是《齐格弗里德》里的矮人米梅,随后又低头去干自己的活儿。

弗莱德继续观察。

“见鬼的深夜电视。”拉克曼嘴里塞满了食物,用喉音咕咕哝哝,然后他突然丢下勺子跳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他转向巴里斯,举起双手,打着手势,什么也说不出来,嚼了一半的食物从他嘴里溢出来,掉到他的衣服上、地板上。猫迫不及待地跑过去。

巴里斯停下手里制作大麻烟斗的工作,看向倒霉的拉克曼。拉克曼处于抓狂的状态,正在发出一种可怕的声音,他一只手扫过咖啡桌上的啤酒罐和食物;所有的东西都掉了下去。猫受到惊吓,飞快地跑掉。巴里斯仍然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拉克曼摇摇晃晃地朝厨房走了几步;扫描仪就在那里,弗莱德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立方体,上面显示出拉克曼昏头昏脑地在半暗厨房里摸索着找出一只玻璃杯,想要打开水龙头接水。监视器前的弗莱德跳了起来,呆立不动,他在二号监视器上看到巴里斯仍然坐在那里,又开始认真地把一圈圈白线缠在大麻烟斗凹处。巴里斯没有再抬头,二号监视器上显示他又开始专注地干活儿。

音频磁带传出巨大的破碎声、痛苦的撕裂声:人类窒息挣扎的声音和物体掉在地上的混乱喧嚣声,那是拉克曼把水壶、平底锅、盘子和碟子扔到地板上,想要引起巴里斯的注意。巴里斯在一片嘈杂声中继续有条不紊地忙活他的烟斗,没有再抬头看。

在厨房里,一号监视器上,拉克曼突然倒在地板上,不是慢慢地跪到地上,而是扑通一下就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巴里斯继续往大麻烟斗上缠线,一丝讽刺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和他的嘴角上。

弗莱德站在那里看着,震惊、激动、麻木的感觉同时涌上心头。他伸手去拿监视器旁边的警务电话,但又停了下来,继续观察。

几分钟后,拉克曼一动不动地躺在厨房地板上,而巴里斯还在没完没了地缠线。巴里斯弯着腰,就像个专心织毛衣的老太太,自个儿面带微笑,一直都在微笑,忙活着一些无聊的小事。这时,巴里斯突然扔下大麻烟斗,站了起来,急促地看向拉克曼倒在厨房地板上的身影,他旁边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水杯,盘子和碟子一片狼藉。然后巴里斯突然露出一脸惊恐的表情。他扯掉墨镜,可笑地瞪大了眼睛,惊慌无助地挥动手臂到处跑来跑去,然后向拉克曼冲去,停在距离他一米的地方,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弗莱德心想,他只是装模作样。他装出事故后惊慌失措的样子,仿佛刚刚来到现场。在二号监视器的立方体上,巴里斯身体扭曲,悲伤地喘息着,他的脸变成暗红色,接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向电话,猛地抓起听筒,又失手将其摔落。他用颤抖的手指抓起听筒……弗莱德意识到,他刚刚发现拉克曼独自一人在厨房里,马上就要被一块食物噎死;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或帮助他。现在巴里斯在拼命寻求帮助。太晚了。

在电话里,巴里斯用一种奇怪的高音慢慢地说:“接线员,可以接通人工呼吸器急救队或复苏急救队吗?”

“先生。”弗莱德的电话扬声器里发出嘎嘎的声音,“有人无法呼吸吗?你希望——”

“我相信这是一次心脏骤停。”巴里斯现在用紧急、专业、冷静的低音对着电话说,从他的声音中完全能听出情况严重、非常危险、时间紧急,“也可能是无意中吸入了块状物体——”

“先生,请问地址是哪儿?”接线员打断他。

“地址,”巴里斯说,“让我看看,地址是——”

弗莱德站了起来,大声说:“上帝啊!”

突然,拉克曼躺在地上伸展手脚,痉挛着呼出一口气。他开始颤抖,然后把堵住喉咙的东西呕吐出来,他在地上剧烈地扭动,睁开了眼睛,眼神一片茫然。

“呃,他现在似乎没事了。”巴里斯对着电话流畅地说,“谢谢你,我们不需要任何帮助了。”他迅速挂断电话。

“哎呀,”拉克曼坐起来口齿不清地说,“见鬼。”他呼呼喘气,伴随着咳嗽,挣扎着呼吸空气。

“你还好吗?”巴里斯问道,语气很紧张。

“我肯定是窒息了。我昏过去了吗?”

“不完全是,但你确实进入了另一种意识状态,只有几秒钟。可能是阿尔法状态。”

“天哪!我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拉克曼努力站起来,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他头晕目眩地来回摇晃,最后不由得用手扶住墙。“我真够颓的,”他厌恶地咕哝着,“就像个老醉鬼一样。”他步伐不稳地走到水槽边打算洗一洗。

看着这一切,弗莱德的恐惧消失了。这家伙会没事的。虽然拉克曼已经恢复正常,但是巴里斯!他到底是什么人?太奇怪了,他想。多么古怪的家伙。他就那样束手坐视,究竟在想什么?

“那样死掉也不是不可能。”拉克曼一边说一边把水槽里的水泼到自己脸上。

巴里斯笑了。

“我体质非常强壮。”拉克曼用杯子大口喝水,“我躺在那儿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溜之大吉?”

“你也看到我在打电话,”巴里斯说,“呼叫急救人员。我采取行动——”

“胡扯,”拉克曼愠怒地说,继续大口吞下干净的清水,“我知道如果我死掉了你会怎么做——你会偷走我的积蓄。你甚至会来翻我的口袋。”

“这太神奇了,”巴里斯说,“人体构造存在局限性,食物和空气必须共用同一个通道。所以风险——”

拉克曼默默地用手指捅了他一下。

尖厉的刹车声,喇叭声。鲍勃·阿克托在夜晚的车流中迅速扭头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跑车,引擎还在运转,里面有个女孩在向他招手。

堂娜。

“上帝啊。”他大步走向路边。

堂娜打开名爵汽车的车门说:“我吓到你了吗?我在去你家的路上,刚好从你旁边经过,然后突然发现那个同一方向前进的人是你,于是我又掉头回来。上车吧。”

他默默地上了车,关上车门。

“你为什么在外面瞎转悠?”堂娜说,“因为你的车还没有修好吗?”

“我只是出现了奇怪的麻木感,”鲍勃·阿克托说,“不像是吸毒致幻状态。而是……”他颤抖了一下。

堂娜说:“我有你要的东西。”

“什么?”他说。

“一千剂‘慢死’。”

“‘慢死’?”他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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