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灰色的一天。冬季已接近尾声,时不时拂过的暖风预示着春天的降临,那一天的重度雾霾是冬日最后的回光返照,祝柳在下午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进了途中的一家奶茶店。她很少来这里买奶茶,准确地说,她很少在学校与家之间的这段路上逗留,因为怕被同学发现她爸爸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那天她之所以进入这家奶茶店,是因为店里出了款与往昔乐队联名的新品,往往奶昔。这款饮品的杯子也是特供,外壁上黏了一张精美的盲盒卡片,是往昔乐队的珍藏版照片,一共有六种,对于祝柳来说,喝奶茶是其次,重要的是收集齐这六张卡片。她买了两杯,如果被祝友华看到一定会念叨她喝得太多,所以她没有选择打包,而是直接端上了二楼。二楼有奶茶店的五张桌子,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撕开盲盒包装,是两张相同的卡。运气真差,她气鼓鼓地大口吸着奶茶,观察有没有谁是和她一样收集卡片的,好去找人交换。这时,她的肩膀突然被用力拍了一下,“祝文星!”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肩膀一缩,回头看去,是一个从没见过的中年妇女,瓜子脸,脸上皮肤白惨惨的,鼻梁附近却泛红,看上去很奇怪。祝柳觉得莫名其妙,还没开口问,那人就挂上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好像认错人了,太年轻了。”说完,她准备离开,祝柳看见她买的也是往往奶昔,卡片还贴在杯子上没摘下来,她赶紧叫住她,“等一下,你这张卡,可以打开看看吗?”女人顺着祝柳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杯子,“你说这个?这是什么?”祝柳伸出手掌,女人很配合,把杯子交到她手上。撕开一看,果然是不同的卡片,祝柳兴奋地问道,“我能不能拿另一张和你换?”女人完全不关心上面的图案,无所谓地说,“你想要就拿去吧,我拿着也没用。”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祝柳笑嘻嘻地把新获得的卡片塞进裤兜,忍不住小声说,“真像,真的太像了。”不知道是在对祝柳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得到卡片后的祝柳对眼前的人完全没了搭话的兴致,但两个人面…
那是灰色的一天。
冬季已接近尾声,时不时拂过的暖风预示着春天的降临,那一天的重度雾霾是冬日最后的回光返照,祝柳在下午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进了途中的一家奶茶店。
她很少来这里买奶茶,准确地说,她很少在学校与家之间的这段路上逗留,因为怕被同学发现她爸爸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那天她之所以进入这家奶茶店,是因为店里出了款与往昔乐队联名的新品,往往奶昔。这款饮品的杯子也是特供,外壁上黏了一张精美的盲盒卡片,是往昔乐队的珍藏版照片,一共有六种,对于祝柳来说,喝奶茶是其次,重要的是收集齐这六张卡片。
她买了两杯,如果被祝友华看到一定会念叨她喝得太多,所以她没有选择打包,而是直接端上了二楼。二楼有奶茶店的五张桌子,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撕开盲盒包装,是两张相同的卡。运气真差,她气鼓鼓地大口吸着奶茶,观察有没有谁是和她一样收集卡片的,好去找人交换。
这时,她的肩膀突然被用力拍了一下,“祝文星!”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肩膀一缩,回头看去,是一个从没见过的中年妇女,瓜子脸,脸上皮肤白惨惨的,鼻梁附近却泛红,看上去很奇怪。
祝柳觉得莫名其妙,还没开口问,那人就挂上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好像认错人了,太年轻了。”说完,她准备离开,祝柳看见她买的也是往往奶昔,卡片还贴在杯子上没摘下来,她赶紧叫住她,“等一下,你这张卡,可以打开看看吗?”
女人顺着祝柳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杯子,“你说这个?这是什么?”祝柳伸出手掌,女人很配合,把杯子交到她手上。
撕开一看,果然是不同的卡片,祝柳兴奋地问道,“我能不能拿另一张和你换?”
女人完全不关心上面的图案,无所谓地说,“你想要就拿去吧,我拿着也没用。”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祝柳笑嘻嘻地把新获得的卡片塞进裤兜,忍不住小声说,“真像,真的太像了。”不知道是在对祝柳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得到卡片后的祝柳对眼前的人完全没了搭话的兴致,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理不睬只会让气氛更尴尬,她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像什么?”
女人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立马回答,“像我以前的一个同学,但是你太年轻了,肯定不是她。”
“哦。”
“不信我给你看照片,”女人自顾自地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毕业合照,“你看,就是这一个。”
祝柳在心里吐槽,我又没说不信,谁问你了。她的视线移到女人的照片上,然后定住了。如果不是因为除了那个人之外其他全是陌生的面孔,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她自己的毕业照。
注意到她的反应,女人满意地说,“没骗你吧,真的和我同学年轻时很像,她失踪了很多年,我还以为找到她了,白高兴一场。”
“失踪?”
“是啊,她二十年前就失踪了,以前我们是锦昌大学的同学,那时候她爸妈都快伤心死了,从老家一路找到这里来,都没有找到人。他们老家还挺远的,我记得叫什么靖川市,”女人看着祝柳校服左胸位置致远高中的标志,“要不是因为你是本地人,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亲姐妹。”
“你刚才说,你这个同学叫什么名字?”祝柳显得呆呆的,问出这句话时,像是意识不太分明。
女人的嘴唇一张一翕,“她叫祝文星。”
祝柳猛地起身,掀翻了一杯奶茶,落荒而逃。
她的嗓子好像突然哑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往许多画面在她的脑中蒙太奇,她读到了从未想过的意味。母亲和她说话时有时会怔怔地看着她的脸,然后红着眼躲进房间;父亲在和她争吵时不断重复着“你不懂”“这都是为你好”;讨人厌的同学嘲笑她的父母像爷爷奶奶一样苍老,她只能自己说服自己是因为父母工作太忙所以生得晚;她质问父亲为什么不能给她一点自由空间,她快要喘不过气时,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意义不明的“我害怕”。
在这个瞬间,她顿悟到了一切的根源,明白了母亲从她的脸上看见了什么,也懂了父亲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她曾经该有一个姐姐的,她的姐姐享受过父母完整的爱,得到过父母的信任,可以独自到离家千里的外地去上学,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的姐姐是朝阳的那一面,而她是背阴的那一面。
与其说她有一个姐姐,不如说她姐姐的离去才产生了她。她是父母弥补感情伤口的产物,是良药,是替代品,唯独不是人。
祝友华在奶茶店外的墙角抽着烟等待,祝柳低着头急匆匆冲出来时他赶紧把烟头一丢跟上去。她走得很快,快到祝友华差点跟不上,直到走到小区门口,她才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喘着粗气的父亲。
祝柳的脸上有泪痕,眼神满是怨恨,祝友华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眼神,以往她只会表现出愤怒、不解、烦躁,祝友华问,“小柳,你怎么了?”
祝柳几乎可以用咬牙切齿来形容,她说,“我真不想被你们生下来。”
祝友华的脸板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知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了你付出多少?知不知道你妈妈多辛苦才怀上你?”
“那就不要怀啊!”祝柳叫出声,眼泪也跟着出来,“那么辛苦就不要怀,不要生,把我生下来,你们是开心了,自我感动了,那我呢?我开不开心你一点都不在乎!”她的眼泪像在开闸泄洪,汹涌而出。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祝友华的脸红得发紫,一个箭步上来钳制住祝柳的手腕将她往家里拉。
祝柳的嘴没有停下,一直骂骂咧咧,“你以为说些这样的话我就要对你们感恩戴德?当你们的女儿只让我觉得痛苦,我宁愿你们不要生我!”
“成天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为我好,什么为我付出,少在那里自己骗自己了!”
“你做的任何事情出发点都是你自己想做,是为了实现你自己的想法,做了会让你觉得满意,从来没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含混不清,祝友华拉扯她的力道也越来越大。走到楼下时,祝友华甩开祝柳的手,指着她的鼻子,“你给我住嘴!今天发疯了是不是?别在你妈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偏要说!怎么,你们那样对我,还不让我说了?你们干的那叫人事?”
“你...”祝友华扬起胳膊,宽大的巴掌停在空中,几秒后向旁边甩下,“你别说了!让你妈妈听到这些话会伤心的。”
“你只管她伤心,就没管过我伤不伤心?”祝柳凄惨地笑了,然后瘪着嘴摇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在你们心里我是最不重要的,我不会再说了,你满意了吧。”她斜着脑袋看了看变暗的天空,真是灰色的一天。
祝友华看着祝柳走进楼道,他破天荒地没有一起走上去,而是站在原地又抽了两根烟。
祝柳信守承诺,回家后果然没在郭小霞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包括之后也没有再说过。她似乎变乖了,变得懂事了,不再向父母提要求,也不再发表不同意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候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浩劫。
第二天,她依旧去了奶茶店,家庭关系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追星也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互不干涉,她同样买了两杯往往奶昔,坐在二楼拆卡片包装。
运气还不错,两张不相同,也和已拥有的没重复,昨天的两张,今天的两张,再加上上午同学送她的一张,她已经拥有了五张不同的卡片,只剩隐藏款还没抽到。
她在网上看到别人晒的卡片,隐藏款上的四名乐队成员都穿着布料不多的黑色劲装,她渴望得像有猫爪在心上挠。
虽然收集进度已接近尾声,但她怎么也提不起精神,也没觉得有多高兴,昨天的事虽然她已决定不再去想,但也不可能做到真正忘记。
她将没有装SIM卡的手机连上店里的WIFI,一条推送消息弹出来,“往昔乐队巡回演唱会锦昌站门票即将开售”,她“啊”地叫出声,迅速点进去查看详情。
“演唱会时间是6月30号到7月2号,每晚七点半到十点半……锦昌市体育馆……3月7号中午12点开始抢票……最贵的内场票是1380元……”
祝柳心潮澎湃地来回滑动屏幕,仅仅是售票信息她都觉得怎么都看不够。粉丝群里已经就这个消息聊得热火朝天,和她关系不错的霖在群里艾特她,“女巫姐不就是锦昌市的嘛,我来找你面基,顺便一起去看演唱会啊!”
“好啊!”祝柳想也没想就回复,方才的低落被这个极具冲击力的消息一扫而过。
可以在本市亲眼见到往昔乐队,这样的机会如果错过了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祝柳下定决心,不管怎样都要去看,只是爸爸那边,还得想想办法蒙混过去。
当她沉迷看手机的时候,一个男声在她对面询问,“这儿有人坐吗?”
“没有。”她头也不抬。
对面那人坐了下来,在桌上放了一杯往往奶昔,上面的卡片还没撕。祝柳的目光从桌面向上移,落在那人脸上,是一个刘海有点长的男生,和她对视时,男生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他看上去也是高中生,应该很好说话,她问,“你这张卡还要吗?不要的话能不能给我?”
男生拿起杯子,看了看她口中所说的卡,说你拿走吧。她在心里窃喜,这两天都能蹭到陌生人的卡片,真幸运,如果能开出隐藏款,那就赚大了。
她把那个男生的卡片拿过来,开始撕包装。
男生缓缓说,“你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多么老套的搭讪开场白,祝柳嗤之以鼻,心里想着要是他再纠缠就拿了卡片赶紧开溜。
昨天的中年女人和祝文星是同学,认错祝柳还说得过去,可眼前的男生年纪这么小,怎么可能也认识祝文星。
卡片打开了,不是隐藏款,祝柳提起的心沉了回去,果然没那么容易,她泄气地将卡片放在桌面上,用一根食指按在上面推过去,“唉,这张我有的,要不还给你吧。”
男生没有理会卡片,而是看着她的校服问,“你是致远高中的吗?”
祝柳没搭理,整理了一下手上的东西,准备离开。
男生兴致盎然地又问,“听说你们学校有一片很好看的樱花林,现在开花了吗?”
在起身的前一刻,祝柳脑袋里灵光一闪。自己房间窗户的防盗网上有锈蚀,家里在二楼,楼下的房子空置着,窗户也有防盗网,演唱会要和网友一起去看,不能被爸爸跟着,这些信息组合起来,她得出一个结论,在有帮手的情况下独自离开家去看演唱会是有可能实现的。
她眼睛亮起来,重新打量对面的男生,她要让这个对她有兴趣的男生成为隐藏的帮手。
“还没有,去年是三月下旬开花的,你想去看吗?”
“想,不过我在里面没有认识的人,门卫不让进。”
“我可以带你进去啊,就当感谢你送我这张卡片,留个电话吧,我叫祝柳,你呢?”
“我叫覃蔚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