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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

作者:岭玉 当前章节:50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07

十年了。覃蔚宏以为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样了,可那张脸和那些声音的出现击碎了他的希望。大概是从六月下旬开始的,当时他正在去上班的公交车上。看到老人都不让座,真是没素质。他正眯着眼睛打盹,听见后立马把头从车窗玻璃上移开,站了起来。同座正在玩手机的女生以为他要下车,头都不抬,将身体侧过去,给他让出通道。早高峰时期的车厢内非常拥挤,几个离他近的站立着的乘客已经蠢蠢欲动,就等他一离开便立刻挤进来接替座位。虽然拥挤,但并不喧闹,疲惫的上班族互不相识,几乎没人说话,入耳的皆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和玻璃震动碰撞的声音。他无措地站在那里,想要回应和他说话的人。可是,既没有人和他对视,也没有老人站在旁边。甚至整个车厢内有着大量白头发的人只有司机一个。这么年轻身强力壮还有脸占着座位。又来了。覃蔚宏飞快地转动脑袋,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可目之所及全是大同小异的麻木的神情。偶有几个人对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也都是转瞬即逝。赶紧滚下去,不要在这里挡着。“是你在跟我说话吗?”覃蔚宏终于忍不住了,拍了拍旁边女生的肩膀。也许是没控制好力度,那女生被吓得抖了一下,手机掉在大腿上。“干什么啊?”女生捡起手机,不满地瞪了覃蔚宏一眼,“有毛病吧。”两人这么一出声,站在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前排坐着的两名乘客也回过头来探究发生了什么。覃蔚宏的脸滚烫,赶紧和女生道歉,屁股坐了下去,假装看向窗外。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又没有对不起她,这贱人骂了你,你就骂回去啊,扇她一巴掌,好好教训教训她,再把她的嘴撕烂啊,真没用。他紧张地前后观察,有一两个人还在注意他,眼里闪烁着窥探私隐的兴奋的光彩,嘴巴却是闭得紧紧的。他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闭着眼睛装睡,等目的地一到达便逃下了车。此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当天晚些时候,店里没有顾客,另一个上班的店员阿纯在冰柜前整理商品,覃蔚宏坐在收银台百…

十年了。

覃蔚宏以为自己能和正常人一样了,可那张脸和那些声音的出现击碎了他的希望。

大概是从六月下旬开始的,当时他正在去上班的公交车上。

看到老人都不让座,真是没素质。

他正眯着眼睛打盹,听见后立马把头从车窗玻璃上移开,站了起来。

同座正在玩手机的女生以为他要下车,头都不抬,将身体侧过去,给他让出通道。早高峰时期的车厢内非常拥挤,几个离他近的站立着的乘客已经蠢蠢欲动,就等他一离开便立刻挤进来接替座位。虽然拥挤,但并不喧闹,疲惫的上班族互不相识,几乎没人说话,入耳的皆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和玻璃震动碰撞的声音。他无措地站在那里,想要回应和他说话的人。可是,既没有人和他对视,也没有老人站在旁边。甚至整个车厢内有着大量白头发的人只有司机一个。

这么年轻身强力壮还有脸占着座位。

又来了。

覃蔚宏飞快地转动脑袋,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可目之所及全是大同小异的麻木的神情。偶有几个人对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也都是转瞬即逝。

赶紧滚下去,不要在这里挡着。

“是你在跟我说话吗?”覃蔚宏终于忍不住了,拍了拍旁边女生的肩膀。也许是没控制好力度,那女生被吓得抖了一下,手机掉在大腿上。

“干什么啊?”女生捡起手机,不满地瞪了覃蔚宏一眼,“有毛病吧。”

两人这么一出声,站在旁边的人都看了过来,前排坐着的两名乘客也回过头来探究发生了什么。

覃蔚宏的脸滚烫,赶紧和女生道歉,屁股坐了下去,假装看向窗外。

有什么好道歉的,你又没有对不起她,这贱人骂了你,你就骂回去啊,扇她一巴掌,好好教训教训她,再把她的嘴撕烂啊,真没用。

他紧张地前后观察,有一两个人还在注意他,眼里闪烁着窥探私隐的兴奋的光彩,嘴巴却是闭得紧紧的。他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闭着眼睛装睡,等目的地一到达便逃下了车。此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当天晚些时候,店里没有顾客,另一个上班的店员阿纯在冰柜前整理商品,覃蔚宏坐在收银台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这时,他又听见了。

那么圆的屁股不去摸一下太亏了。

覃蔚宏惊醒,这次周围没有一个人,他能听到阿纯摆弄冰棍时包装袋发出的簌簌声,因为货架的阻隔,他只能看到她的一段胳膊。

反正没别人,把她强奸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哦呀,你没有强奸的能力,咯咯,咯咯。

覃蔚宏终于想到了这是哪来的声音,一种灭顶的恐惧感把他淹没。十年前将他折磨得发疯崩溃的幻听,卷土重来了。

如同一个冰释前嫌的宿敌,你以为告别后就翻篇了,你忘了他,他也忘了你,你们此生再无交集。可是,在你好不容易开启新生活后,他却猝不及防地突然到访,在你的世界放肆撒野,你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再度扰乱你所构建的一切,你终于意识到,无论逃到哪里,你都是摆脱不了他的,他是你的影子,是你的血肉,是你的思想,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覃蔚宏产生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十年来,他一直遵医嘱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可终究还是复发了。这就意味着那些药物的副作用他是白白承受了,反应迟钝,男性功能障碍,嗜睡,头晕,心动过速,日复一日。

他想去看医生,但每次这个念头产生时,幻听又神奇地消失了。加之祝柳使唤他做很多事情,他不得不从昏睡的时间里挤出一些来为她办事,就更没时间去医院了。

再等等吧,再坚持几天,等帮祝柳完成她的绑架计划再去医院。好在幻听和祝柳的声音差异很大,他可以分辨出哪些是祝柳在跟他说话,虽然回话慢了一点,但这种迟钝被祝柳认为是有心事发呆,没有起疑。

绝对不能让她起疑。

一旦让她发现他的病肯定不会再和他来往,那表姐交代的事就办不成了。

他小心翼翼地扮演贴心朋友的角色,祝柳对他越来越依赖,无话不说。而这段辛苦经营的关系在他那晚前往崇溪公园后戛然而止。

他没有那几分钟的记忆。当理智再度夺回大脑的控制权时,他已经走到了河边,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某种液体,湿漉漉的,借着月光,他看见液体是深红色的。

和十年前相似的场景。

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自己已被治愈”的想法轰然倒塌。

这次没有人为他收拾残局,他只能靠自己。

凭着对周围景象模糊的辨识,他回到东溪路,这条路上的路灯已经年代久远,亮着的没几个,要么光线昏暗,要么一闪一闪,而且都藏在茂盛的树叶间,落在地面的灯光微乎其微,没法起到路灯应有的作用。他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只好沿着路慢慢找。

好在这条路并不长,覆盖崇溪公园的路段只有约三百米,覃蔚宏很快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东西,他既希望看见又害怕看见的东西。

那是两团横在地上的黑影,呈人形,他不敢靠近,却不得不靠近,他得确认,这两团黑影应该称之为伤者还是遗体。

是遗体。

他感觉自己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湖里。周身都是彻骨的寒意,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引起肺部剧烈的刺痛。

他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脑海里一直默念“我不能被抓”,“我被抓了妈妈怎么办”。对了,还有那十万块钱,要不是为了这笔钱他根本就不会来到这里。他在周围找了找,离祝友华不到一米的地方掉落了一只棕色的挎包,他打开一看,果然放着厚厚的五叠钞票,每一叠都用橡皮筋扎好,码得整整齐齐。

这个数字是祝柳定下的。

“每张卡在ATM机上可以取两万元,我爸妈一共有五张常用的卡。”

这样就能保证金额不会低到令人起疑,又刚好能在深夜凑够现金。当然要在深夜,夜晚是人最脆弱感性的时候,当世界安静下来,遭遇重大挫折的人产生的无助感会比平时放大数倍。

覃蔚宏将湿透的上衣和掉在郭小霞身旁的刀都塞进包里,再次回到河边。他把脸和手搓干净,用手机摄像头照着检查了一遍,发现脖子上还有血迹,又仔仔细细地清洁了好几次,然后叫了辆网约车。

一上车,他的幻听又出现了,不停地辱骂他,威胁他,他忍不住尖叫,从后视镜里对上司机怀疑的目光后,他闭紧嘴巴,忍着不要理睬那些声音,给表姐发了信息,“钱拿到了。”

表姐很快回信,“有空我来找你。”

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表姐。还是算了吧,让表姐知道他又杀人了一定会失望的。他回到家,洗澡,窝上床,缩成一团,像一只回到巢穴的受伤的小兽。

之后的几天,覃蔚宏一直处于浑浑沌沌的状态,表姐来找过他,说思前想后觉得不该拿那笔钱,让他之后找机会还给祝柳,还让他去办一件事,他强打起精神办完了,因为不想让表姐发现他又犯病,他在表姐面前尽力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由于怕被警察抓住,覃蔚宏不敢去医院看医生,只有在饿极了的时候才去楼下买些吃的。他也不敢看手机,怕警察根据信号定位到他的位置把他抓走,只接过一次祝柳的电话,他不能不接祝柳的电话,他要保住和祝柳的关系,不能让祝柳知道他是杀害父母的凶手。

后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不停地和幻听交谈、争吵,只有在疲惫达到顶点的时候才能睡上一会儿。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他也没去管,任由时间流逝,不知今夕是何年。

在过了不知道几天后,覃蔚宏被母亲的怪叫声吵醒,他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惊奇地发现幻听竟然消失了。他觉得世界都清静了,即便母亲的叫嚷声尖锐刺耳。

母亲饿坏了,覃蔚宏赶紧去买饭,因为身上太邋遢还受到了快餐店老板的嫌弃。竟然露出那种眼神,看我不报这个仇,覃蔚宏恨恨地想。

他忍着饥饿,先p把母亲那份饭端过去,母亲像是得到嘉奖的孩子手舞足蹈起来,哇哇大叫,跪坐在床上向他伸直左手。他先从一旁拿了张超市的促销宣传单铺在床上,然后打开盒饭,母亲咧着嘴笑,用左手抓起一大把饭菜的混合物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喉咙发出“嗯呜”的声音,脸上还保持着幸福的笑容。棕黑色的菜汁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滴到宣传单上,覃蔚宏轻声说,“慢点吃。”

饭后,他想起来给手机充电,竟然已经是七月十一日了,祝柳给他发了不少消息,大都是问他人在哪里,便利店的店长和阿纯也在他刚失联的时候发了几条消息,后来就没再发过了。

留言信息还没看完,祝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覃蔚宏思索片刻,接了电话。

“喂?怎么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低沉沙哑。

“你终于接电话了!”祝柳大叫,然后又将声音压低,“你怎么关机这么久?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生病了,一直在床上躺着,没看手机。”覃蔚宏很自然地说着,这种说法也不算说谎。

祝柳语速飞快,“我爸爸的包你什么时候还给我?现在警察看我看得没那么紧,我有办法溜出来。”

包,什么包?覃蔚宏使劲在脑海里搜索有关包的信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要还什么包给祝柳。这时,他注意到被丢在枕头旁边的一只棕色挎包,觉得有点眼熟,应该就是这个了。

他正准备说现在送过去,又担心出门被警察抓住,只好说道,“我现在还不太舒服,不能去太远的地方,你来找我吧,我给你发个位置。”

“看到了吗?阳平桥,就在我住的地方旁边,你什么时候过来?到了告诉我,我出来找你。”

覃蔚宏还在想怎么让祝柳选一个人少的时间,就听见她说,“就今晚吧,不,应该说是明天凌晨,四点钟。”

这个时间点正合他的意思。

那只包有什么特殊的?挂断电话后,覃蔚宏把包拽到跟前,看见里面东西的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血腥的夜晚,温热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扑面而来。

他吓得往地上一扔,染血的上衣甩出来一角,沾满血迹的尖刀滚落掉在瓷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与此同时,幻听再次出现。

覃蔚宏用力捶了几下脑袋,这包怎么能交给祝柳...对了,祝柳是想要里面的钱吧,想到这点,他长吁一口气,把刀捡起来放到桌上,衣服拿进卫生间去洗。

等洗完出来,母亲已经睡着了,朝右边侧着,面向墙壁。她的右手腕红肿不堪,那是常年被铁链拴住造成的。灯熄了,在母亲时而高亢时而惊慌的梦呓中,覃蔚宏的思绪被拉到很多年前,拉到很远很远的泰河村,拉到被称之为家的小雨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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