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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

作者:岭玉 当前章节:535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07

老光棍覃必胜五十一岁那年终于娶上了媳妇儿。为了给他讨老婆,病重的老父亲覃志仁拖着行将就木的身体离开家,再没回来。这是家里最后能拿出来的一千块钱,覃志仁可以曝尸荒野,但覃必胜必须拿着这钱讨个老婆回来传宗接代,否则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泰河村有个说法,想娶媳妇儿的只要带着钱去找兰姨就能娶到。覃必胜揣好父亲的棺材本儿,从村里其他娶上媳妇儿生了儿子的人口中打听到联络兰姨的方式。赶集的日子去镇上的游戏厅里找一个叫阿飞的人,把自己准备出的价告诉他,然后等下个赶集的日子,兰姨就会过来面谈。“一千块?”阿飞叼着烟,烟灰已经攒了很长一截,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伴随着下巴往上一抬,烟灰掉在手背上,“一千块可不成。”他左手疯狂摇杆,右手将圆形的按键拍得啪啪响,一双小眼睛用力睁大瞪着屏幕,看那架势恨不得钻进游戏机里去。“帮帮忙,老弟,”覃必胜陪着笑,从灰扑扑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软壳的烟,外包装有一点皱巴,他用大拇指小心地抚平,往阿飞裤兜里塞,“真没办法了,我没别的要求,能生孩子就行,丑的傻的,断胳膊断腿的都行,我就是想生个儿子,不然对不起祖宗啊。”为了讨好阿飞,他花费五块钱巨资买了一包烟,肉疼了好久。阿飞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操纵的角色,十几秒后才毫不在意地回答,“那也不行,再凑凑。”游戏厅的门口挂着两张厚厚的毯子遮光,屋内很闷热,头顶的风扇无力地转着,覃必胜浑身都汗黏黏的,他黑黄的脸上布满沟壑,一滴汗越过那些岁月的褶皱从脸颊滑落,掉在地上。旁边站着两个没钱买游戏币只能观战的小孩,斜睨了覃必胜一眼,皱着眉头用手掌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后走去了别的地方。覃必胜继续讪笑,“帮帮忙,要不你就帮忙给兰姨传个话,我去求她,成不成?”阿飞又露出那种轻蔑的笑,“这点钱就想见着兰姨啊?”“全部家当了,老弟,真没办法啊,我要是还有一分钱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求你了,帮个忙,”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咬着牙补…

老光棍覃必胜五十一岁那年终于娶上了媳妇儿。

为了给他讨老婆,病重的老父亲覃志仁拖着行将就木的身体离开家,再没回来。这是家里最后能拿出来的一千块钱,覃志仁可以曝尸荒野,但覃必胜必须拿着这钱讨个老婆回来传宗接代,否则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泰河村有个说法,想娶媳妇儿的只要带着钱去找兰姨就能娶到。覃必胜揣好父亲的棺材本儿,从村里其他娶上媳妇儿生了儿子的人口中打听到联络兰姨的方式。赶集的日子去镇上的游戏厅里找一个叫阿飞的人,把自己准备出的价告诉他,然后等下个赶集的日子,兰姨就会过来面谈。

“一千块?”阿飞叼着烟,烟灰已经攒了很长一截,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伴随着下巴往上一抬,烟灰掉在手背上,“一千块可不成。”

他左手疯狂摇杆,右手将圆形的按键拍得啪啪响,一双小眼睛用力睁大瞪着屏幕,看那架势恨不得钻进游戏机里去。

“帮帮忙,老弟,”覃必胜陪着笑,从灰扑扑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软壳的烟,外包装有一点皱巴,他用大拇指小心地抚平,往阿飞裤兜里塞,“真没办法了,我没别的要求,能生孩子就行,丑的傻的,断胳膊断腿的都行,我就是想生个儿子,不然对不起祖宗啊。”

为了讨好阿飞,他花费五块钱巨资买了一包烟,肉疼了好久。

阿飞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操纵的角色,十几秒后才毫不在意地回答,“那也不行,再凑凑。”

游戏厅的门口挂着两张厚厚的毯子遮光,屋内很闷热,头顶的风扇无力地转着,覃必胜浑身都汗黏黏的,他黑黄的脸上布满沟壑,一滴汗越过那些岁月的褶皱从脸颊滑落,掉在地上。

旁边站着两个没钱买游戏币只能观战的小孩,斜睨了覃必胜一眼,皱着眉头用手掌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后走去了别的地方。

覃必胜继续讪笑,“帮帮忙,要不你就帮忙给兰姨传个话,我去求她,成不成?”

阿飞又露出那种轻蔑的笑,“这点钱就想见着兰姨啊?”

“全部家当了,老弟,真没办法啊,我要是还有一分钱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求你了,帮个忙,”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咬着牙补充道,“要实在不行生完儿子再还给你们。”

阿飞深吸一口气,烟即将烧到烟蒂,升起的烟雾熏得他把左眼眯了起来,“K——O——”,随着游戏机里发出的声音,他的左手离开摇杆,捏着烟屁股甩在地上,“下次赶集再来。”从始至终没有看过覃必胜一眼。

到了下一次赶集的日子,覃必胜怀着忐忑的心一大早就到游戏厅门口等待,日头很毒,他早上只吃了一个饼子,到中午时已经饿得心里像有爪子在挠。怕和阿飞错过,他一直不敢回家吃饭。

直到下午四点,阿飞才悠哉悠哉地出现在大街上,边走边剔牙,覃必胜看得心里窝火,他在这里忍饥挨饿,这毛头小子却吃着满嘴流油,让他等那么久。

覃必胜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老弟,怎么样?兰姨来了没有?”

阿飞左右看看,将覃必胜引进游戏厅,穿过前面的大堂,在店老板的注视下径直走进里屋。

覃必胜等不及,又问了一次。

阿飞意义不明地怪笑一下,拍拍覃必胜的肩,“我说了,你那点钱是见不着兰姨的。”眼看覃必胜露出被戏弄的愠怒之色,阿飞又说,“不过你的意思我已经和兰姨说了,算你运气好,这个月兰姨大寿,她格外开恩给你找了一个,就当积德了。”

覃必胜当即涌出了泪水,“扑通”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多谢,多谢,多谢你,老弟,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亲爹,你让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爹,爹,你是我亲爹。”

阿飞点上一根烟,一脸鄙夷,“先跟你说好了,一千块可是不能一直占着的,两个选择,一是生完儿子出了月子我们就带走,如果先生了闺女,我们就帮你养闺女。二是在你这住三年,不管生没生,生几个,三年一到人就不归你了,当然,如果三年到了还只怀上第一个,就等生出来再走。”

“啊?”覃必胜还保持着下跪的姿势,仰视着阿飞,他没想到全部家当换不来一个媳妇儿的终生使用权,“这...这...”

“你想清楚吧,不要也行,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你也不想绝后吧。”阿飞作势要走,覃必胜赶紧爬到他前头去,手不小心按到了地上的脏水。

要是就这么让阿飞走了不就白白磕头了吗?他们要价那么高,就算再攒几年钱也不一定够,没有女人伺候就没有吧,有儿子就行,覃必胜狠下心,“第一种,第一种,我选第一种!”

“行,”阿飞蹲下身,这个姿势和覃必胜视线齐平,他压低声音,“先交一半定金,三天之后早上五点到村口等着,那时再把剩下的一半交了。”

覃必胜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应该要笑的,至少儿子有希望了,老覃家的香火可以传下去了。这样想着,他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站起身,客套地问阿飞,“多谢了老弟,替我也谢谢兰姨,她是多少大寿?我给她送只鸡去。”

“那倒不必了,兰姨那边的习俗过生日不吃鸡,她多大了我也不清楚,看那样子也就是四十吧。”

走之前,阿飞再次拍上覃必胜的肩膀,“恭喜你当新郎啊。”

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得管他叫爹,小一轮的臭娘们,得管她叫姨,覃必胜离开游戏厅后气愤地朝着路牙子啐了一口。

五十一岁的老光棍覃必胜终于娶上了媳妇儿。

第一眼见到那个女人时,他简直惊呆了。不聋不哑,五官端正,也没缺胳膊少腿,看见他还笑了一下,甚至屁股都是浑圆的,一看就能生儿子。

真是祖坟冒青烟了,他这辈子从没觉得心里那么美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怎么也看不够,仿佛要透过衣服把她身上看个遍。

兰姨真是好人啊。

覃必胜欢天喜地地迎着新娘入洞房,虽然洞房只是他在河边用木板搭的雨棚。不管怎么说,媳妇儿有了,生儿子指日可待,日子就有了盼头。他还特意去镇上的一家厂子里捡了些防水篷布,把“婚房”的屋顶罩起来,缓解雨天的漏水问题。

婚后不出几天,覃必胜发现这个女人不太对劲。譬如,让她做饭,她一点反应都不给,做好了叫她吃,她就笑呵呵地凑上来。再譬如,让她洗衣服,她就在河边踩水玩,衣服都顺着水流飘走了,覃必胜追了好远才找回来。他开始察觉到女人的笑并不是害羞或示好,而是象征着痴傻。

傻就傻吧,傻点还好,不知道逃跑,只要身体没问题,能生孩子就行。

覃必胜很快得偿所愿,过完年开春后女人怀孕了。按说怀孕之后要去告诉阿飞,他们好算准了时间来看看生产的情况,但尝过女人滋味后的覃必胜不想那么快放她走。他瞒了下来。

瞒总是有期限的,在他婚后的十个月,女人怀孕的第三个月,阿飞找上门来,一同上门的还有乡村医生和两个壮汉。在壮汉的威慑下,覃必胜只能眼睁睁看着乡村医生给女人把脉,做身体检查,他敢怒不敢言。

阿飞离开时恶狠狠地告诉他,等快生了就送到镇上来,别在家生,免得伤了身子。末了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别想着跑,我知道你祖坟在哪。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覃必胜喜忧参半的心情也被逐渐放大。冬天到了,一场雪后天气异常寒冷,覃必胜把几块长条形的木板拼在一块,做了一扇门,可这个小小的家还是四处漏风,女人的手脚冻得发紫,脸色惨白,成天窝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瑟瑟发抖。

深夜,眼看女人被冻得几近晕厥,覃必胜不得已动用了囤着做饭用的木柴,在盆里点着,女人感受到温度的变化,慢吞吞地摸索过来烤火。也许是饥饿引起的乏力,也许是寒冷造成的肢体麻木,也许就是踩到了融化的雪水,女人打了个趔趄,摔在地上,浑圆的屁股所起到的缓冲有限,她的身下登时涌出一片血水,很快浸湿了两条单薄的裤子。

覃必胜吓坏了,立刻把她抱回床上,女人“哎哟哎哟”地叫着,和叫声同样止不住的还有鲜血。他想去叫人,阿飞也好,村里的谁也好,只要能来帮帮他和他的女人。

在出门前的那一刻,覃必胜犹豫了,看着在床上打滚的女人,他定住脚步。如果生下来是个儿子,不就意味着要失去她了吗?他折回床边,儿子固然充满诱惑,但女人的身体同样充满诱惑。

等她挺过去,把孩子生出来,就带着她离开这里。

覃必胜只有这一个想法。至于祖坟被不被撅,他顾不上了,有女人在就有机会生儿子,祖宗会原谅他的。

随着夜越来越深,女人的叫喊也渐渐变得无力,覃必胜心中的憧憬逐渐灰暗,万一她挺不过去呢?万一孩子生不下呢?

那也不能把她还给阿飞和兰姨。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如果真的挺不过去,覃必胜看向土灶旁的菜刀,那就把孩子取出来。

他坐在床前,十指交扣抵住下巴,像一尊悲凉的雕塑。什么时候天亮的他不知道,眼前的女人已经不叫了,大张着嘴喘气,再后来,连喘气都变得没有声息。女人的裤子,被称为床单的布,保暖用的干草,都混着血结出了冰碴,覃必胜颤颤巍巍地摸到菜刀。

就在这时,“砰”一声巨响,门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踢开,飞出一米远,伴随着一句“你他娘的王八蛋”,覃必胜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被后背上的一脚踹翻在地。

“快救人!”阿飞又喊了一句,然后骑在覃必胜身上左右开弓挥拳。

“不行了,得送医院,要快,晚了就来不及了!”是乡村医生的声音。

“给这老头留一口气就行。”阿飞吩咐同行的壮汉中的两人,然后和剩下一人用门板将女人抬走。

覃必胜在纷乱的拳打脚踢中声嘶力竭地大吼,“你们不能带她走,我花了钱的!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还给我,把我儿子还给我!”

回应他的只有更喧杂的暴力。

阿飞连烟都没心情抽了。要不是半夜村里其他人听见女人的喊叫声跑来镇上告诉他,她就会死在这儿。她死了,他也没法跟兰姨交代。真晦气,早知道不理那老光棍了,钱没分着几个,还差点把人折进去。

覃必胜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从天亮到天黑。火燃尽了,揍他的人走了,老婆孩子没了,他的眼泪汩汩而出,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屈辱。

又过了一夜,天刚擦亮,覃必胜休整结束,强撑起精神,往镇上走去。清晨是最冷的时候,凛冽的风一道道割下,饶是他饱经风霜的老脸也感到无比刺痛。每当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想想独自赴死的老父亲,为了让他将香火延续下去,父亲连入土为安都可以放弃,一个小土堆就是坟,一块木板就算碑。

如果不把儿子找回来,覃必胜怕父亲魂魄不安。他到镇医院打听,前一天生孩子大出血送进医院的只有一个,虽然母子平安,但是女人以后再也生不了了。医生说送她来的人一听以后没法再生直接扭头走了,催促覃必胜去补交医药费,覃必胜陪着不负责任的笑脸,含含糊糊应下。

他的笑也不完全是客套。母子平安,阿飞放人,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讯,虽然挨了一顿狠揍,虽然受尽了白眼,虽然活得像只虫豸,但他现在也是有儿子的人了!

又在医院赖了三天,覃必胜趁夜背着女人抱着孩子溜走了。

或许是命不该绝,靠着村里善心妇人的帮助,在那样的冰天雪地里,虚弱的女人和瘦小的幼子都活了下来。孩子满月时,算命先生给起了个名字,覃蔚宏,蔚,是茂盛生长,宏,是前程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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