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城中村,依然有着烟火气。过了阳平桥后,就进入了这片名为凌村的地界。曾几何时,凌村还只是个不到一百户的村落,村里的人大多姓凌,沾亲带故,随着到锦昌市务工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凌村因地理位置优越而成为租房的好去处,村民纷纷把自家房子改建成五六层的楼房,隔出一个个单间,对外出租。发展到现在,这一片已经看不出任何村庄的影子,没有农田,没有树木,有的只是高矮不一风格各异的楼房,无序地紧挨在一起,密密麻麻,星罗棋布,离得近的地方只要推开窗伸出手就可以和对面栋的人握手。一条十米宽的主路从阳平桥延伸进来,两边是各类店铺,以餐饮居多。在主路的两翼,一条条小巷以各种角度钻进城中村深处,互相交错,不熟悉的人一旦进去,很快就会迷路。祝柳站在阳平桥旁的一棵大树后,隐匿于阴影中。她刚在桥上远远看了一眼,河对岸是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地面散落着各类垃圾,角落流淌着颜色诡异的污水,离桥最近的还在营业的是一家夜宵店,烧烤架放在门外,被工业大风扇一吹,带着孜然味辣椒味的呛人的风就斜斜地升上天空,隔得老远都能闻到肉类被火烤时散发出的腻味。烧烤店外摆着一张大圆桌,围坐了一圈体态饱满的中年男性,有几个脱了上衣,露出宽厚的后背和大片的刺青,桌上摆着许多肉串和啤酒瓶,男人的脚下横七扭八地散落着竹签。他们高声说话,互相用手指着大笑,祝柳第一次这么晚在外逗留,本就提心吊胆,看到这帮人马上想起看过的新闻,夜宵摊上的醉鬼不能惹,她不敢继续关注,退回到桥这边。不一会儿,祝柳看见覃蔚宏拎着挎包匆匆往这边走来,她取下自己的双肩包,拉开拉链,等着挎包一到手就塞进去,这么大一笔钱,万一不小心掉出来就麻烦了。在打开拉链时,祝柳摸到书包侧袋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侧袋她一向用来装水杯和雨伞,会伸出来一截,但现在装在里面的东西很小,可能还没有手掌大。她觉得奇怪,摸出来一看,是个白色的塑料小瓶,她从树干的阴影中走出来,借着路…
凌晨四点的城中村,依然有着烟火气。
过了阳平桥后,就进入了这片名为凌村的地界。曾几何时,凌村还只是个不到一百户的村落,村里的人大多姓凌,沾亲带故,随着到锦昌市务工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凌村因地理位置优越而成为租房的好去处,村民纷纷把自家房子改建成五六层的楼房,隔出一个个单间,对外出租。
发展到现在,这一片已经看不出任何村庄的影子,没有农田,没有树木,有的只是高矮不一风格各异的楼房,无序地紧挨在一起,密密麻麻,星罗棋布,离得近的地方只要推开窗伸出手就可以和对面栋的人握手。
一条十米宽的主路从阳平桥延伸进来,两边是各类店铺,以餐饮居多。在主路的两翼,一条条小巷以各种角度钻进城中村深处,互相交错,不熟悉的人一旦进去,很快就会迷路。
祝柳站在阳平桥旁的一棵大树后,隐匿于阴影中。她刚在桥上远远看了一眼,河对岸是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地面散落着各类垃圾,角落流淌着颜色诡异的污水,离桥最近的还在营业的是一家夜宵店,烧烤架放在门外,被工业大风扇一吹,带着孜然味辣椒味的呛人的风就斜斜地升上天空,隔得老远都能闻到肉类被火烤时散发出的腻味。
烧烤店外摆着一张大圆桌,围坐了一圈体态饱满的中年男性,有几个脱了上衣,露出宽厚的后背和大片的刺青,桌上摆着许多肉串和啤酒瓶,男人的脚下横七扭八地散落着竹签。他们高声说话,互相用手指着大笑,祝柳第一次这么晚在外逗留,本就提心吊胆,看到这帮人马上想起看过的新闻,夜宵摊上的醉鬼不能惹,她不敢继续关注,退回到桥这边。
不一会儿,祝柳看见覃蔚宏拎着挎包匆匆往这边走来,她取下自己的双肩包,拉开拉链,等着挎包一到手就塞进去,这么大一笔钱,万一不小心掉出来就麻烦了。在打开拉链时,祝柳摸到书包侧袋有一个硬硬的东西。侧袋她一向用来装水杯和雨伞,会伸出来一截,但现在装在里面的东西很小,可能还没有手掌大。
她觉得奇怪,摸出来一看,是个白色的塑料小瓶,她从树干的阴影中走出来,借着路灯费力地辨认瓶身上的标签。
“氯氮平片?”祝柳觉得奇怪,“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跑到包里来的?”
覃蔚宏在桥上看见了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刚在看什么?”覃蔚宏问,他看到祝柳很仔细地查看手上的物品。
“没什么,”祝柳很自然地把药瓶放回侧袋,“你把包给我吧。”
覃蔚宏递过去,“你看一下。”
他在家里仔细检查过了,这只包掉在地上时正面朝下,沾了些灰尘,但没有血迹。他猜想应该是掉落的地方离尸体比较远,才没有血溅上去。
祝柳警惕地朝两边看看,这个动作在冷清的夜里显得有点多余。然后她把挎包提到离脸很近的位置,打开点了一下,里面放着五捆整齐的钞票,和她预想中的一样。她把挎包合上,装进自己的书包,拉上拉链,微笑着对覃蔚宏说,“这么久没看到你,聊会儿天吧。”
覃蔚宏惊讶了一瞬,“聊天?”
“是啊,大半夜把你吵醒,你还睡得着吗?一起吹吹风吧。”说完,祝柳自顾自地沿着河堤往前走,覃蔚宏没吱声,跟了上去。
“你这几天都在干嘛呢?打电话给你一直关机。”祝柳微微低头,一绺头发垂下,随着她的步伐轻晃。
“哦,我,我就是,嗯,不太舒服,跟你说过了,感冒发烧,在家里躺着休息,没注意看手机。”
“这么严重?怎么不去医院?”
祝柳的话语看似关心,面上却没有任何热切的神色,这让她说话时有种怪异的割裂感。
“我都爬不起来了,睡得昏天黑地,就饿得不行时才撑着下楼买个饭。”
“怎么好好地就感冒了啊?那天晚上不是还挺好的吗?”祝柳补充道,“就是上次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
覃蔚宏的眼睛始终看向河面,脚步有些虚浮,“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那晚睡觉没盖被子着凉了。”
河面泛起皎洁的波光,顺着风的方向颤动,祝柳一直盯着脚下的路,她肩上的长发随风轻摆,说话的声音同样轻飘飘,“我说呢,怎么从那之后就联系不上你了,我还以为你是心虚不敢接我电话。”
覃蔚宏这才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到嘴的话又硬生生吞回去,故作不在意地问,“我为什么要心虚?”
“因为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啊。”祝柳还没看他,只是最初的微笑已经彻底不见,脸上布满冰霜。
覃蔚宏的掌心冒汗,他猜不透祝柳在想什么。今天的祝柳和之前大变了样,从前那近似愚蠢的天真消失了,变得高深莫测又咄咄逼人。
她已经知道了吗?果然做不成朋友了,我真是没用,帮不上表姐的忙,可她如果知道的话又怎么会单独出来见面?
覃蔚宏把心一横,决定咬死了不承认。“我做了什...”
“没事,我知道的,”祝柳打断他,“毕竟这么大一笔钱,谁能没点想法,你现在还给我不就没事了,钱谁不爱呢,你放心,我不会报警的,咱们那时候不是说好了吗,绝对不能惊动警方。”
覃蔚宏顺着她的话附和,“嗯,嗯,是,你说得对,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起了贪...”
祝柳突然话题一转,再次打断他,“对了,你相不相信占卜?”
“占卜?就是算命那样?”
“和算命还是有点区别,我这是西式的,要用塔罗牌,我每天都会占卜一下当天的运势。”
覃蔚宏没接话,他越来越不知道祝柳到底想表达什么。要说算命,他是相信的,村里的算命先生说他会有两次血光之灾,至少目前看来是灵验了,只不过他自己就是制造血光之灾的人。
至于祝柳所说的塔罗牌,覃蔚宏在上学时听班上女生谈起过,他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东西,只当是小女生的游戏。
“塔罗牌一共有78张,每一张都代表不同的含义,正着看和倒着看含义也有一点区别,你知道我抽过最倒霉的是什么吗?”
覃蔚宏摇头。
“那是我读高一的元旦节,抽到了逆位的权杖五,这张牌的意思是矛盾会升级,妥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结果你猜那天发生了什么?”
覃蔚宏继续摇头。
“那天我非要和同学去玩桌游,结束后在桌游店的门口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和我爸妈大吵了一架,很丢脸是不是?”
“这也不是你的错,他们确实有点苛刻。”覃蔚宏干巴巴地安慰道。
祝柳自嘲地笑笑,“我不是想说这个,我的意思是,现在想想当时应该按照塔罗牌的指示去做,听爸妈的话不出去玩就好了。”
今晚祝柳的每句话都在覃蔚宏的意料之外,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祝柳就继续说,“如果不是因为那天和他们闹得那么僵,我也不会沉迷游戏,也就不会认识那些网友,被她们带着喜欢往昔乐队,更不可能为了看往昔乐队的演唱会想出什么无聊的绑架计划,那我爸妈根本就不会去那种地方被人杀了吧?”
“所以,你说我的占卜是不是很准?”
覃蔚宏侧过头,发现祝柳也在看他,眼里噙着泪。他心虚地将视线移开,“当时哪能想到这么多呢。”
祝柳猛一个转身,“往回走吧,一会儿离你住的地方越来越远了。我今天出门前也有占卜,你要听听看吗?”
覃蔚宏没说话,祝柳接着说,“今天我抽到的是宝剑十,具体什么含义,我等会儿再告诉你。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想问问你的看法。”
祝柳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向覃蔚宏,覃蔚宏心里一紧,和她静静对视。
“你说挎包上为什么没有血呢?”祝柳问。
“啊?什么挎包?哦,你说那只包啊,”覃蔚宏支吾着,“可能,可能是掉在别的地方了。”
“也就是说,在凶手对我爸下手之前,包就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吧。”
“这可是挎包,你试过没有,如果不是特意取下来,怎么会掉到别的地方去?就算不小心从肩膀滑落,那也应该在脚下啊。你还记不记得捡到的时候包掉在离我爸多远的地方?”
覃蔚宏略略思索,那血腥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感到胸闷,“大概两三米吧。”
“是不是在我爸和我妈的位置中间?”
“好像是吧。”
“听警察说凶手是先...先杀的我爸,”说这句话时祝柳的声音发颤,她强忍着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我猜当时的情况是这样,在凶手下手之前,我爸把包从身上取了下来,也许是自愿,也许不是,总之包到了我妈手上,然后我妈逃跑,凶手杀害我爸,我妈跑了几步后不小心将包掉在地上,来不及捡了,接着她也被凶手追到...”
祝柳再没法忍耐,泣不成声,在好几次深呼吸后,她稍微平复情绪,“所以说,从一开始凶手就知道包里有什么,他的目标就是那只包,不然也不会和我爸起冲突,对吗?”
覃蔚宏已经不再对她的话做出回应,扭头一直望着河面,她看不到他的脸。
不知不觉间,他们又走回了阳平桥旁边。
“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既然凶手是图财,为什么没有拿走他们的钱包和配饰,那也值不少钱呢。你能为我解答一下吗?”祝柳定定地看着覃蔚宏的眼睛,似乎要从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中将他看穿。
“我,我不知道。我想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覃蔚宏后背渗出汗液,准备加速往前走甩开祝柳,不想祝柳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别走,你还没回答我!”
“我真的想回去了,我不太舒服,我的感冒还没完全好,我头痛,我发烧了,让我回去。”
覃蔚宏嘴上说着,却没有动作。即使到了这个份上,他依旧不想和祝柳撕破脸。
铝驺 真没有,连个小屁孩都对付不了。
烦人的声音再次出现,他紧紧皱眉,克制自己不要和脑海里的声音交谈。
“你根本没有感冒!你这样像感冒的样子吗!别骗我!覃蔚宏,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祝柳厉声质问,覃蔚宏觉得她的声音和幻听一样刺耳。
“你就是凶手!就是为了这十万块钱对不对?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还给我啊,你为什么还敢来见我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祝柳哭喊,“你告诉我啊,你是我的朋友,是我这么信任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辩解啊!你说是我弄错了啊,你说你不是凶手啊!”
真吵,烦死人了,她怎么还不去死,杀了她吧,让他们一家团圆去,你成全她吧。
“别说了,别说了,我真的要回去了,我头很痛,我真的要走了,我要回去吃药了。”覃蔚宏边说边退,试图挣脱祝柳。
祝柳两只手死死拖住他的手臂,“你不能走,你给我说清楚!我告诉你,宝剑十的意思是,要和当前的状况做个了断,所以你走也没用,我今天一定会知道真相,你也见识到了,我的占卜很灵,你别想走。”
真没用,没用,没用,废物,有什么不敢说的,她还能拿你怎么样,大不了把她也杀了,她能有什么办法。
永远都这么废物,干不成事,一点也不像个男人。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覃蔚宏嘴里念念有词,视线失焦,身体不停抖动,祝柳把这视为被识破后的恐惧。
果然这就是真相,她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双手同样在颤抖,却不敢放松,怕覃蔚宏逃跑,这么一大片城中村,一旦他跑进去就很难找到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是我这么重要的朋友,你怎么能这样...”
女人就是要打,打了才能听话,不然会一直烦人。覃蔚宏突然想起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是父亲还是廖得宝?还是村里的其他人?
想不起了,不重要,反正村子里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他现在也开始认同这句话,好烦啊,好烦啊,怎么这么烦,祝柳一直抓着不放,女人就是烦。
女人真烦,打一顿就好了,打一顿,打到她不敢啰嗦,把她打怕了就不敢烦人了。
没错,就是这样,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女人打了才能听话,他们都打女人,他们的女人都怕他们,没错,父亲打母亲,团结叔也打他老婆,远志叔也是,把他老婆腿都打断了,就连从城里回来的伟才哥都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女人只有打了才能听话。
覃蔚宏盯着不停哭喊的祝柳,他已经听不见祝柳在说什么,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她闭嘴。
他高抬起没被拖住的那只手,握紧拳头,向下挥,砸在祝柳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