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星看着薛长萍的表情,心凉了大半,那不是志在必得的神情,相反,她从薛长萍脸上看到了痛苦、犹豫、怜悯。“我还走不了,对不对?”说出这句话时,祝文星的语气反而出奇地平静。“你听我说,当年我第一时间去找你爸妈,可他们搬家了,我不知道新的住址,直到上个月我才偶遇到他们,在锦昌市,他们不在老家住了。”祝文星的语气毫无波澜,眼里却带着恨,“为什么?他们以为我是在锦昌市失踪的?一直在那里找我?”“祝文星...祝文星...”薛长萍握紧她的手,“你听我说,我...我和他们谈过,把你的情况都说了,但是...”“但是什么?他们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来?”“这样说有点残忍,祝文星,他们知道你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孩子,说...说不会来找你,让你在这好好生活...”薛长萍的声音小下去。祝文星臂弯里的小儿子差点滚落到地上,幸而薛长萍扶了一把。“哈!”祝文星突然发出一声尖笑,“你说他们让我干什么?”见薛长萍低着头不吭声,祝文星站起身向她吼道,“不可能!你骗我!”“他们不可能说这种话!你说,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爸妈不可能不管我!”祝文星干涸的眼眶再度湿润,“不可能的,他们不会不管我...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怎么可能不要我...”薛长萍紧紧咬住下嘴唇,在祝文星停止念叨后终于下定决心,拿出她事先准备好的照片,“你看这个。”照片上是祝友华和一个女童的侧面,两人正并肩走在街上,那孩子和幼时的祝文星极其相似。祝文星知道这不是她,她和父亲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而且父亲和她记忆中的样子相比苍老了太多。祝文星突然笑了。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在堂屋里回荡,惊悚而疯狂。笑着笑着,她又呜咽起来,先是掩面而泣,渐渐转为嚎啕大哭。她被父母放弃了。父母生了新的女儿,取代她的地位,在父母心中,一定是当她已经死了,她如果这时候回去,会给那从未谋面的妹妹造成困扰,会让妹妹无法自处,会给家庭带来不可调和的矛盾。她成了…
祝文星看着薛长萍的表情,心凉了大半,那不是志在必得ггИИ的神情,相反,她从薛长萍脸上看到了痛苦、犹豫、怜悯。
“我还走不了,对不对?”说出这句话时,祝文星的语气反而出奇地平静。
“你听我说,当年我第一时间去找你爸妈,可他们搬家了,我不知道新的住址,直到上个月我才偶遇到他们,在锦昌市,他们不在老家住了。”
祝文星的语气毫无波澜,眼里却带着恨,“为什么?他们以为我是在锦昌市失踪的?一直在那里找我?”
“祝文星...祝文星...”薛长萍握紧她的手,“你听我说,我...我和他们谈过,把你的情况都说了,但是...”
“但是什么?他们为什么没和你一起来?”
“这样说有点残忍,祝文星,他们知道你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孩子,说...说不会来找你,让你在这好好生活...”薛长萍的声音小下去。
祝文星臂弯里的小儿子差点滚落到地上,幸而薛长萍扶了一把。
“哈!”祝文星突然发出一声尖笑,“你说他们让我干什么?”
见薛长萍低着头不吭声,祝文星站起身向她吼道,“不可能!你骗我!”
“他们不可能说这种话!你说,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爸妈不可能不管我!”祝文星干涸的眼眶再度湿润,“不可能的,他们不会不管我...我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怎么可能不要我...”
薛长萍紧紧咬住下嘴唇,在祝文星停止念叨后终于下定决心,拿出她事先准备好的照片,“你看这个。”
照片上是祝友华和一个女童的侧面,两人正并肩走在街上,那孩子和幼时的祝文星极其相似。
祝文星知道这不是她,她和父亲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而且父亲和她记忆中的样子相比苍老了太多。
祝文星突然笑了。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在堂屋里回荡,惊悚而疯狂。笑着笑着,她又呜咽起来,先是掩面而泣,渐渐转为嚎啕大哭。
她被父母放弃了。
父母生了新的女儿,取代她的地位,在父母心中,一定是当她已经死了,她如果这时候回去,会给那从未谋面的妹妹造成困扰,会让妹妹无法自处,会给家庭带来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成了世间飘零的落花,再也没有根系。
薛长萍静静看着祝文星,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长凳变成孤岛,她们二人独立于世界之外。
“孩子醒了。”薛长萍提醒道。
怀里的小儿子哼哼唧唧,祝文星置若罔闻,忽而,她想到什么,向薛长萍问道,“所以,这七年来你知道我在这里也没有报警来救我?”
四目相对,祝文星的眼里如一潭死水,散发着阴暗诡谲的气息。
“我...”薛长萍没来得及回答,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传来。
紧随其后的是廖远志粗犷的嗓音,“开门!大白天还关着个门干什么!”
廖远志的喊叫让祝文星回到现实,她抹了把眼泪,往屋后一指,“你从后门走吧,免得引起他怀疑。”
看着薛长萍穿过天井和后屋,祝文星起身去开门。
二丫躺在廖远志怀里,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因为脸色乌青,看起来就像正在熟睡。
祝文星眼皮直跳,她忽然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她怎么样?”
廖远志没理她,抱着二丫径直走进房间,祝文星跟进去,“我问你二丫怎么样了!”
廖远志把二丫端端正正放在床上,没有转身。
祝文星放下小儿子,扯开廖远志,捧住二丫的脑袋,“二丫,醒醒,是妈妈啊,二丫,听得到吗?”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祝文星颤颤巍巍地把手指放到二丫鼻孔下面。
她没有呼吸。
“二丫!”祝文星抓住她的衣服用力摇晃,“二丫!你醒醒!”
“别叫了!”廖远志一把拉开祝文星,“已经没用了!二丫没了。”
祝文星的身体顺着床边滑下去,跌在地上。
“到镇上的时候就叫不醒了,诊所说治不了,我又带着去县里的医院,抢救了一会儿,还是不行,医生说是脑子里有点问题,引发了什么,什么惊厥,让我往市里送,坐救护车,要不少钱,还不一定能治好,就算这次活过来,以后也是个傻子。”
“不少钱,哈,就因为要花钱,你连孩子命都不要了...”
“钱呢!钱在哪!”廖远志吼道,“你看看家里还有几个钱!一个女娃而已,没了就没了,又不是不能生,你再多生几个不就完了!”
说完,廖远志气急败坏地钻进后屋,很快传来他的骂声,“老子累了一天,回来连口饭都没有!”
祝文星不知道廖远志又嘟嘟哝哝说些什么,她伏在床边,觉得胸膛里都是空的,她不再有情绪,不再有思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不,应该说她连这个问题都已经意识不到。
她就这样坐着,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她感到时间的流逝,一点一滴,感到生命的消亡,感到周遭都是无穷无尽的混沌,感到某种东西从她的脑海中剥离,渐渐飘出体外。
最后一丝理智让她没有堕入深渊,她想到了大丫,那个和她最相像的孩子。
没错,还有大丫,祝文星摇摇晃晃起身,小儿子是男孩,廖远志一定会好好把他养大,大丫就不同了。在这个村里,如果无人庇护,大丫只会面临比她更黑暗的人生。
祝文星朝着泰河村深处走去,天快黑了,大丫应该在家做饭。自从大丫去了廖得宝家,他就再也懒得做家务,洗衣做饭全丢给大丫,她才七岁,刚够灶台高,烧菜时还得站在板凳上,祝文星捏紧拳头,心中默念只要廖得宝一死大丫就能回家。
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祝文星遇上了刚从河里摸鱼回来的廖得宝,廖得宝提着个铁桶,里面有一条两三斤的鱼正在扑腾,他叫住祝文星,“哟,侄媳妇,吃饭没啊?”
祝文星仿佛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廖得宝上了年纪,走得也不快,和她一前一后朝家里走去,又问,“我捞了个大的,明天炖了喝,给大丫补营养!鲜嘞!”
眼看着到了廖得宝家,几间没开灯的平房浸在将黑未黑的天色中,隐隐绰绰,对比旁边十几米处覃团结家亮着的灯光和升起的炊烟,冷清得格外瘆人。
廖得宝似有疑虑,“这孩子,平时都会把门前的灯打开再去烧饭,今天怎么没开灯?跑出去玩还没回来啊?”
站在门口往里看,整个屋子黑洞洞的,祝文星忽然觉得这扇门像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她甚至还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大丫!大丫!”廖得宝喊了几句,打开堂屋的灯,径直向后面的厨房走去,“大丫!你在里面吗?”
祝文星跟进去,左右两边的房间挨个检查,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就在她准备往里屋走的时候,廖得宝惨烈的呼唤声传来。
“大丫!”
祝文星心中一惊,她又产生了那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她循着廖得宝的声音跌跌撞撞地向屋后赶,穿过后门,进入小桔子园,廖得宝正跪在地上,一边捶地一边哇哇乱叫,祝文星视线一转,看见了一旁躺在地上的大丫。
从面容已经认不大出这是大丫。
额头凹陷下去,整张脸上都是血,仔细一看有几处肉都翻了出来。天气还不算冷,血没有完全凝固,正顺着头发以极慢的速度滴落到地面的血泊中。
祝文星双腿一软,和廖得宝一样跪在地上,她撑着一口气,爬到大丫身边,抬起手。
她不敢伸手,一个小时前她就是这样伸手探过二丫的鼻息,探到了一片死寂。她在发抖,不光是手,她的全身都在抖,大丫不能死,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祝文星跪在大丫侧面,一手插入脖子后,一手穿过腿弯,像大丫小时候那样把她抱起来,可是失败了,大丫不再是小时候的体重,而且此时她的身体像一只软塌塌的麻袋,毫无生气。
“大丫!起来啊!”祝文星费力往上抱,但只有她胳膊使劲的地方才略微拱起,其余部分都纹丝不动。
“起来!大丫!是妈妈来了!快起来!”
见祝文星力气不够,廖得宝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帮忙,把大丫抱起,语无伦次,“医生,大夫,看大夫,快走,走,救救大丫!”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去摸大丫的脉搏,也没有试探她p的鼻息,谁也不敢,谁也不想直面那个结果。
出门时廖得宝被门槛绊了一下,和大丫一起滚落到地上,两人又是一阵惊呼,这番闹腾下来,住在附近的人都走出家门来查看情况。
离得最近的覃团结率先发现了血肉模糊的大丫,急急忙忙叫上老婆孩子都过来帮忙,其他村民也纷纷赶来,见着大丫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是谁说了声,“先擦擦血,看还有没有气!”
廖得宝和祝文星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动手。
覃团结就在他们身边,见两人都不动作,主动上去摸大丫的脉搏,在接收到两人询问的目光后,覃团结皱紧眉头,犯难地摇了摇头。
廖得宝的悲痛冲破临界点,大喊着大丫的名字,摇晃她的肩膀,又去摸她的心跳,确认再无生还的可能后,他愤怒地站起身,朝着围观的人群大吼,“是谁!谁害了我的大丫!”
他随便指了个人,“是不是你!你有没有看见!谁害了大丫!”
被他指到的人赶紧摇头,辩解道刚从地里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廖得宝又发了好一阵疯,直到廖远志赶来,才像是有了依靠,稍微冷静一点。他似乎想起什么,在人群里看了又看,没发现覃必胜和覃蔚宏的身影。
覃必胜家在廖得宝家后面没多远,地势更高一些,从他家旁边可以俯视廖得宝的桔子园,也许他们会看到些什么。
对了,覃蔚宏经常和大丫一起在桔子园玩,说不定他知道...
廖得宝冒出一个念头,覃蔚宏,覃蔚宏才最有可能是凶手!
“覃必胜!你龟儿子哪去了!”廖得宝对着人群喊叫,“你龟儿子给老子出来!你家那小子害了我的大丫!给我出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整个村子的村民都来了,覃必胜这才在覃团结的陪同下现身,见了怒气冲冲的廖得宝,他一点也没有惊讶。
“覃必胜!我问你,你家小子呢?他成天和大丫一块玩,现在大丫出事,他跑哪去了!”廖得宝揪住覃必胜的汗衫领子,唾沫星子四溅。
覃必胜推开廖得宝的手,没好气地说,“你跟我瞪眼睛干什么!我儿也不见了,我正在找他!我还想问你有没有看见他!”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纷纷交头接耳,确实没人看见覃蔚宏在哪,这边的动静这么大,覃蔚宏没理由不过来凑热闹的。
“你把他藏起喽!藏起——”廖得宝的声音拉长,腔调怪异,“他害死我大丫!我要他偿命!要偿命!”
覃必胜把廖得宝推翻在地,指着他喊道,“呸!你给我儿扣屎盆子!我儿才不会害大丫,不准你乱讲!我儿真的不见了啊,你们看到他没有?快帮我找找啊!”
两人又拉扯了几回合,一些人组织起来去寻找覃蔚宏,一些人帮着廖得宝料理大丫后事,谁也没有注意到祝文星去了哪里。
等到廖远志终于想起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河里永远不会再醒来。
因为家里接连死了三个人,廖远志害怕小儿子也会保不住,请教过村里的半仙后,他给小儿子起了个贱名,叫做廖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