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长萍从未觉得如此屈辱过。她坐在第一排座位,面前是讲台上正眉飞色舞做着自我介绍的祝文星,身后是法学一班的四十六名同学,他们发出巨大的爆笑声,为祝文星刚才说的笑话喝彩。三分钟前薛长萍在做自我介绍时说过同样的笑话,那是她曾经在杂志上看到的,笑得肚子疼。为了给新同学们留下深刻印象,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自我介绍,最终敲定把这个笑话也加上去。可是教室里没有出现她预想的场景。她的笑话说完后停顿了三秒,这也是她精心设计的,为了给大家捧腹大笑的时间,冷静后再继续听她发言,但是并没有任何人捧腹大笑。有那么几个女生照顾她的面子干笑了几声,而大部分男生则是不屑一顾地把头扭向一边。薛长萍感到很窘迫,后续的内容匆匆背完就红着脸下台了,趴在桌子上不敢看其他人。而紧接着她后面做自我介绍的祝文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和她讲了几乎完全相同的笑话。经过祝文星的生动演绎,同学们的反应都很热烈,后排的男生还吹起了口哨。真轻佻,薛长萍想,幸好那些男生没有对她吹口哨,她不喜欢浮夸的人。这样的想法过后,屈辱感就汹涌而来。薛长萍不敢想象她身后的那些人会怎么看待她的背影,会不会觉得她像个跳梁小丑?会不会施舍她怜悯的眼神?她不敢想。祝文星的自我介绍长达十几分钟,完全就是一场精彩的脱口秀,薛长萍发现坐在左右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而她自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十几分钟的时间全是煎熬,她在心里不停祈祷、哀求快点结束,快点结束吧,可祝文星那张嘴就像在向她示威,一刻不停地张张合合,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让她脑袋嗡嗡作响。等到祝文星终于下台,教室里的鼓掌声甚至还持续了半分钟之久,薛长萍这才找回点理智,将祝文星的名字深深刻进心里。此时的她还想不到,这个名字,这个人,给她带来的屈辱和痛苦远不止此,她以为的前所未有的体验不过只是个开端。锦昌大学每年秋冬都会举办新生文艺大赛,每个班都有参赛名额,开班会时辅导员提起此事,让大家踊跃…
薛长萍从未觉得如此屈辱过。
她坐在第一排座位,面前是讲台上正眉飞色舞做着自我介绍的祝文星,身后是法学一班的四十六名同学,他们发出巨大的爆笑声,为祝文星刚才说的笑话喝彩。
三分钟前薛长萍在做自我介绍时说过同样的笑话,那是她曾经在杂志上看到的,笑得肚子疼。为了给新同学们留下深刻印象,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自我介绍,最终敲定把这个笑话也加上去。
可是教室里没有出现她预想的场景。她的笑话说完后停顿了三秒,这也是她精心设计的,为了给大家捧腹大笑的时间,冷静后再继续听她发言,但是并没有任何人捧腹大笑。
有那么几个女生照顾她的面子干笑了几声,而大部分男生则是不屑一顾地把头扭向一边。
薛长萍感到很窘迫,后续的内容匆匆背完就红着脸下台了,趴在桌子上不敢看其他人。
而紧接着她后面做自我介绍的祝文星,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和她讲了几乎完全相同的笑话。经过祝文星的生动演绎,同学们的反应都很热烈,后排的男生还吹起了口哨。
真轻佻,薛长萍想,幸好那些男生没有对她吹口哨,她不喜欢浮夸的人。
这样的想法过后,屈辱感就汹涌而来。
薛长萍不敢想象她身后的那些人会怎么看待她的背影,会不会觉得她像个跳梁小丑?会不会施舍她怜悯的眼神?她不敢想。
祝文星的自我介绍长达十几分钟,完全就是一场精彩的脱口秀,薛长萍发现坐在左右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而她自己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十几分钟的时间全是煎熬,她在心里不停祈祷、哀求快点结束,快点结束吧,可祝文星那张嘴就像在向她示威,一刻不停地张张合合,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让她脑袋嗡嗡作响。
等到祝文星终于下台,教室里的鼓掌声甚至还持续了半分钟之久,薛长萍这才找回点理智,将祝文星的名字深深刻进心里。此时的她还想不到,这个名字,这个人,给她带来的屈辱和痛苦远不止此,她以为的前所未有的体验不过只是个开端。
锦昌大学每年秋冬都会举办新生文艺大赛,每个班都有参赛名额,开班会时辅导员提起此事,让大家踊跃报名。
薛长萍心脏突突直跳,她没上过兴趣班,一来是学业繁重没有多余的时间,二来是父母对她的期望中并不包含文体活动,她就算想学也没有条件。但青春期的薛长萍也暗怀心事,偷偷攒钱买了一只口琴。
她得偿所愿,初中毕业时在同学们面前演奏了一首《山楂树》,技惊四座,她享受着艳羡和钦佩的目光,日夜苦练没有白费。
所以当辅导员鼓励的目光在全班同学身上流转时,薛长萍立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不能表现得太积极,会被别人觉得出风头,要等实在无人报名辅导员发愁时,再扭扭捏捏地出来替班级解围。薛长萍对这套流程很熟练,高中期间每次有需要表演节目的时候她都是这样做的,虽然她只会吹一首《山楂树》,但只要有这一首就够了。
又观察了十几秒,其他人都无动于衷,辅导员小声嘟哝“再没人主动报名我就点人了啊反正你们填表时都写了特长的...”
差不多是时候了,薛长萍稍微举起右手,“那个...”
“没人呀?那我来吧!我会弹钢琴!”
是祝文星的声音,薛长萍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辅导员笑逐颜开,立马应和,“好!就你了!还要一个人,谁来?”
祝文星指着离她三个座位的一名男生,“你呀!你昨天不是还跟我吹牛你是歌神吗?一起参加啊!”
“哈哈,好吧。”那男生高高抬起手,“也算我一个,我唱歌。”
祝文星坐在最后一排,每排八个座位,她是那一排里唯一的女生。薛长萍在第一排,她方才的小动作被辅导员尽收眼底,辅导员叫她的名字,问道,“你也要报名是不是?那我们班就有三个人参赛,争取得个奖回来啊!你报什么项目?”
薛长萍感觉全班同学在身后注视她,她后悔刚才举手,早知道再观察一下的,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口琴。”
她似乎又听到那些男生发出嗤笑声,是啊,和祝文星优雅高端的钢琴比起来,她那唾沫横飞的口琴实在上不了台面。
文艺大赛最终的结果出乎薛长萍意料。
她获得了第四名,是班上参赛的三个人中成绩最好的,唱歌的男生因为突然降温得了感冒不得不退赛,而祝文星在弹钢琴时因为太过投入逐渐放飞自我即兴发挥,并没有完完整整地演奏原定的曲目,连前十名都没进得去。
但她却因感情丰沛的表演获得了特别采访,被校报刊登大幅专栏,风头甚至一度赶超大赛冠军。
相形之下区区第四名的薛长萍就显得太过平平无奇,回到班上同学们的讨论重点也都是祝文星,而没有薛长萍的名字。
荣誉证书很精美,烫金楷体字见证着薛长萍的成绩,但她不敢打开,怕看见那刺眼的“第四名”,无辜的殷红绒布证书就这样被她塞进柜子最深处,寂寥地度过不知道多少时光,再无天日。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临近,新生们都兴奋地盼着假期返乡,薛长萍偶然听见同学聊天,才知道祝文星也来自靖川市,讶异过后,她对祝文星那隐隐约约的反感开始越来越清晰。
直到许多年后,薛长萍在某次午夜梦回时才突然惊觉,她对祝文星是纯粹的嫉妒,只是那四年她身在局中,没有察觉,也不想承认。一旦承认对祝文星的嫉妒,就等于承认她比自己优秀太多,薛长萍无法接受这件事,更无法接受认输的自己。
明明是同乡,祝文星讲话口齿清晰,而薛长萍总是带有奇怪的口音,常常惹来旁人善恶不明的笑声。论长相,薛长萍虽不认为自己花容月貌,可她也不认为祝文星就是天姿国色,两人应该算是不相上下,可学校里的男生都对祝文星很感兴趣,几乎每天都有来示好的人,而和薛长萍说过话的男生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班上唯一愿意和她多聊几句的只有腼腆木讷的任鹏飞。
薛长萍从小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女孩子要文静优雅,要勤俭持家,要自立自爱,要朴素坚强,她也向来贯彻这些原则,所以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祝文星总是大大咧咧举止奔放,情绪从不克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为人既不勤快也不节省,甚至讲话声音也不悦耳动听,最重要的是,这样和温柔娴静不沾边的祝文星,不管男生女生,不管学长老师,都喜欢和她打交道,任何人见了她都眉开眼笑,就连食堂打饭的阿姨每次都会给她多舀一些肉丝。
世界上的事情从来都不公平,当薛长萍时隔四年再次来到泰河村时,她已和当年的自己完全割裂。
大学毕业在即,薛长萍必须想办法留在锦昌市,她不能让自己回到那个有弟弟的家里。父母有意无意地提起过,等她一毕业就回老家相亲结婚,已经帮她挑好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候选对象。
毕竟养一个孩子要花不少钱,薛长萍的彩礼、工资都是回报父母的优品。
她报名了锦昌市检察院的考试,只要考上,就立马和家里断掉联系,她不能让自己成为牺牲品。
可她没想到的是,祝文星也报考了同一个岗位。
薛长萍躺在宿舍窄窄的床板上抹眼泪,她恨自己为什么管不住嘴和室友透露了选择的岗位,平时是同学,到了考编时相同专业的人就是竞争对手。
她最恨的当然是祝文星。
为什么,祝文星明明到处和人说一毕业就回老家,为什么也会在锦昌市报相同的岗位?
一次两次是巧合,可大学四年不知道多少次了,祝文星总要和她在同一件事上争个高低。薛长萍害怕,从实质上来说,她从没争赢过祝文星。
虽然她的成绩比祝文星好,可所有老师都更喜欢祝文星,虽然她尽力想对同学友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可她在大家眼里就像个透明人,谁都不把她放眼里,而每天吆五喝六咋咋呼呼的祝文星在整个学校范围内都是人气超高的存在。
薛长萍想来想去,只能认为祝文星就是老天派来给她添堵的,她不知道祝文星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本事,但是毫无疑问,这次的考试祝文星也会成为她的绊脚石。
如果没有祝文星就好了。薛长萍在床上翻来覆去,对,只有让祝文星消失,她的噩梦才会结束,她才有远大的前程。
让一个人消失没那么简单,尤其是成年人。薛长萍想到小时候沉入水中的弟弟,想到去看望堂舅覃必胜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蓬头垢面的女人。
让一个人消失也没那么难,薛长萍再次踏上前往泰河村的路,只要让祝文星也成为那样的女人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