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柳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只是一天时间不在家,没有和父母待在一起,怎么再次见面时他们就成了冰冷的尸身了呢?原来人死后和活着时相差那么大。脸是苍白的,那种白,不同于白皙的肤色,那是僵硬的,静止的白。失去了流动的血液,脸就成了一张纸,都是死掉的白。她突然意识到,父母是真的会死的。即使在她十七年的生命中无数次咒诅过,但她直到面临这一刻时才感受到,死亡是真的存在的,并且离她如此之近,威力如此之大。她好像一下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谁呢,她想。是谁又有什么分别?无论她是祝柳,是王柳,是张柳,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分别,仅有的在乎她的两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事情演变成这样究竟是谁的错...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无论怎么想都是自己的错。如果那晚没有出门就好了,如果中止计划就好了,如果编个理由早点回家就好了,如果没有睡那么长时间就好了,如果没有乱吃东西就好了,如果...有多少个如果就有多少次挽回的机会,可惜她一个都没能抓住,她用悔恨拼命洗刷内心,沉浸在虚妄的想象中,好短暂地忘却现世的痛苦。“如果”真是全天下最残忍的词汇。一定要溯源的话,她这些“如果”都不够,她得往更早以前去追究,早到几个月前?还是去年?或者是几年前?也许早在她根本意识不到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上到小学三年级时,祝柳开始慢慢察觉自己和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样。班上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是乌黑的头发,神采奕奕的脸庞,而她的爸爸妈妈头发全是白的,即使隔一段时间就焗油,要不了几天发根位置又会冒出密密麻麻的白点。更让她难过的是爸爸妈妈的脸,和同学的爸妈比起来,他们的脸是那么地皱,那么地黄。尤其是眼睛旁边,一层层的皮往下塌,叠出好几条缝隙,看起来和别人的爷爷奶奶差不多。有几次爸妈来接她放学,班上几个讨人厌的男生就在队伍后面大喊,祝柳你爷爷奶奶来了。一开始祝柳还会气呼呼地和他们争辩,说这是我爸爸妈妈,但他们反而笑…
祝柳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只是一天时间不在家,没有和父母待在一起,怎么再次见面时他们就成了冰冷的尸身了呢?
原来人死后和活着时相差那么大。脸是苍白的,那种白,不同于白皙的肤色,那是僵硬的,静止的白。失去了流动的血液,脸就成了一张纸,都是死掉的白。
她突然意识到,父母是真的会死的。即使在她十七年的生命中无数次咒诅过,但她直到面临这一刻时才感受到,死亡是真的存在的,并且离她如此之近,威力如此之大。
她好像一下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谁呢,她想。是谁又有什么分别?无论她是祝柳,是王柳,是张柳,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分别,仅有的在乎她的两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事情演变成这样究竟是谁的错...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无论怎么想都是自己的错。如果那晚没有出门就好了,如果中止计划就好了,如果编个理由早点回家就好了,如果没有睡那么长时间就好了,如果没有乱吃东西就好了,如果...
有多少个如果就有多少次挽回的机会,可惜她一个都没能抓住,她用悔恨拼命洗刷内心,沉浸在虚妄的想象中,好短暂地忘却现世的痛苦。
“如果”真是全天下最残忍的词汇。一定要溯源的话,她这些“如果”都不够,她得往更早以前去追究,早到几个月前?还是去年?或者是几年前?也许早在她根本意识不到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
上到小学三年级时,祝柳开始慢慢察觉自己和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样。班上同学的爸爸妈妈都是乌黑的头发,神采奕奕的脸庞,而她的爸爸妈妈头发全是白的,即使隔一段时间就焗油,要不了几天发根位置又会冒出密密麻麻的白点。
更让她难过的是爸爸妈妈的脸,和同学的爸妈比起来,他们的脸是那么地皱,那么地黄。尤其是眼睛旁边,一层层的皮往下塌,叠出好几条缝隙,看起来和别人的爷爷奶奶差不多。有几次爸妈来接她放学,班上几个讨人厌的男生就在队伍后面大喊,祝柳你爷爷奶奶来了。
一开始祝柳还会气呼呼地和他们争辩,说这是我爸爸妈妈,但他们反而笑得更开心,如果爸妈想去找他们说些什么,他们就会一股脑全跑开,谁都追不上。有时被老师听见,瞪着眼睛骂几句,他们就当没听见,反正平时被老师骂是家常便饭,死猪不怕开水烫嘛。
也许他们的家长能镇住,但这种场景开始出现时,他们的家长早就不来学校接送了。
祝柳不知道该对谁生气,只好不理爸爸妈妈,毕竟这份羞耻感是爸妈给她带来的。都怪爸妈生她生得太晚,才害她被同学笑话。
“我不要你们来接我了!”祝柳丢下一句话就跑走,噙着眼泪,死死咬住下嘴唇,直到疼得受不了才松开。
爸爸在后面费力地追,十几秒后才追上,爸爸用力钳住她的手腕,凶巴巴地说,“不许跑,马路上很危险。”她的手腕生疼,心里就更委屈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掉出来,任凭她怎么忍住不眨眼睛都收不回去。
妈妈也赶了上来,气喘吁吁,一边摸她的头一边问,“宝贝怎么了?”
她只觉得妈妈的手很皱,很粗糙,摸得不舒服,于是扭开头,又重复一遍,“我不要你们来接我。”
郭小霞一愣,很快脸上又挂上笑容,“不来接你遇到坏人了怎么办呀?”
“天天都走这条路回家,我从来没见过坏人!”
祝友华用力哼一声,“坏人又不会写在脸上,你一个人走的时候坏人才是坏人,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保护你,坏人就不敢使坏。”
祝柳左右扭动上半身,拼命摇头,连带双臂也甩来甩去,“我不管!我就不要你们接。”
三人在巷子里僵持了一会儿,郭小霞心软,“那这样吧,以后爸爸妈妈只来一个人接你,而且是在校门口,好不好?”
祝柳叉着腰不说话,小小的脑袋用力思考,最后小声说了句,好。
果然,在之后的日子里每天来接她的只有爸爸或者妈妈其中一个,并且到校门口碰面时,也只是互相笑一笑,然后同时往家的方向走。
是“同时”,不是“一起”。
祝柳也许自己并未意识到,她和爸妈隔了那么宽的距离,就像刚好顺路又步伐一致的陌生人。再到后来,连笑也省略了,她知道爸妈一定会跟上来,所以看都不看,出了校门径自往前走,没有一丝犹豫。
上初中后,再也没有同学是需要家长接送的,祝柳一度以为自己也可以独立上学,独立回家了。但当她某一天出了校门后突发奇想四处张望,还是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看到了向她微笑的母亲。
那笑容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产生了被尾随被暗中监视的恐惧感,而这份恐惧感,在进入青春期后慢慢演变成厌烦,然后变成憎恶,最后扭曲成无可奈何的悲哀。她吵闹,大喊大叫,摔东西,砸掉一切能砸的,家里成了灾难现场,父亲一言不发,母亲不停抹泪,但结果丝毫没有改变,仿佛于父母而言,接送她上学就是人生的终极命题。
她甚至没有因为这些行为受到一丝惩罚哪怕是责骂。
祝柳最后还是妥协了,因为她不得不妥协,一切照旧,这样也好,反正不会被同学发现,没什么丢人的,就当身后的爸妈不存在,就当他们是陌生人。
可她的妥协只换来变本加厉的对待,儿童手表直到高中都不能摘下,同学问她原因,带着笑,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她只好说是自己喜欢戴儿童手表。
怎么可能,那么幼稚。她在心里对自己嗤之以鼻,真丢人,为什么我要摊上这样的父母,为什么别人的父母就那么开明,那么好说话。
压垮祝柳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高一时元旦节和同学出去玩。无论她怎么争取,父母都坚决不同意她单独出门,最后的底线是父母跟着她,假装不认识。祝柳瘫倒在椅子上,对自己的命运产生了置身事外的同情,就这样吧,就这样吧,结果都没有区别,随便他们吧。
她和同学去玩桌游,那是她第一次进桌游店,没什么神秘的,一个个用磨砂玻璃隔开的小房间,里面放着桌子,围了一圈椅子,她有些失望,本以为桌游店会更豪华更有趣。
同学教她玩一个很复杂的桌游,一共九个人参加,她玩了一下午都还没记清楚规则,每次都早早出局,只能当观众,她最开始的新鲜感和兴奋很快就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有无聊和郁闷。费了这么大的劲才能出来玩,一点都不开心。
下雪了。散场时大家离开店铺,她走在后面,听到前面的人在喊。
她伸长脖子从旁边去看外面,果真从天上飘下小粒的雪花,新年第一天就见到雪,真幸运。她随着人群往外走,冷气逐渐入侵脸颊,她抬起手搓搓脸,笑着和身旁的好友说话。
在踏出店门的那一刻,她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她看见母亲撑伞向她走来,带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手上还拿着另一把伞。
不,不要说话,至少别在这里,千万不要。
大约是祈祷不够虔诚,没有任何神明回应她。母亲停在她面前,递过雨伞,手背满是细细的皱纹,母亲说,“下雪了,打这把伞,别淋湿了,跟妈一起回家吧。”
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这下好了,有八个同学都知道她有一个老态龙钟的妈妈,也知道她连出来玩都要妈妈接回家。等月假结束返校,不,根本不用等到那时候,几个小时后,全班甚至全校都会知道她是一个妈宝女,他们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她身后窃窃私语,看哪,那个人的妈妈又老又丑,还每天跟着她...
祝柳的脑袋里像有一台收不到信号的老式电视机,满屏雪花,她立在原地,盯着妈妈手里的伞,一动不动。更让她崩溃的是,爸爸也过来了,和妈妈并排站在一起,不悦地说,走,天快黑了。
她仿佛又听到了嘲笑声,祝柳你爷爷奶奶来了,祝柳你爸妈那么老是不是因为生不出小孩才把你捡回去的啊,祝柳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怎么这么大了还不认识回家的路要你爸来接你啊,祝柳你...那些笑声跨越时间的河再次追上她,环绕着她,那是甩不掉的幽灵,是她上辈子造了孽才会被这样阴魂不散地纠缠。
当棋手知道永远都毫无胜算,绝无胜利的可能时,绝望之际还有最后一种选择,那便是掀翻棋盘,鱼死网破。祝柳“啪”地打掉母亲手上的雨伞,大声喊,“有病吧你们!不用给我送伞!你为什么要过来啊!”
母亲的笑僵在脸上,手悬在空中,祝柳的眼泪涌出来,语无伦次地辱骂,快步向前走。雪落在手背上,几秒后融化,寒气渗入肌理,祝柳的心也以可见的速度迅速死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也不知道都骂了些什么,更不可能知道在她怨恨父母伤害她的时候,她也在加倍地伤害父母的心。
祝柳彻底放弃抵抗,也不再抱有任何幻想,既然那么不愿意让她出门,那她不出去就好了。缩在房间里玩电脑就好,手机也很好玩,社交也可以只在网上进行,不出门也无所谓。即使后来的某一天她碰巧知道了家庭问题的滥觞,她也不想再去解决争取些什么。没关系的,父母年纪很大了,等他们死了就好,等他们死了,她就自由了。
可是,可是,她没想要死亡来得这样快,这样迅猛,她还一点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所设想的死亡,是父母油尽灯枯寿终正寝,带着安详的笑离去,而不是遭受极大的痛苦后横尸街头。
造成这种后果,真要清算追责的话,父母难道就没有责任吗?说起来,他们才应该是负主责的人。如果不是父母对她高压管控,她也不会终日沉迷网络,不会将精神全部寄托在遥不可及的偶像身上,不会着了魔地想去见一见偶像,更不会策划趁机报复父母。
然而父母已经不在了,再怎么追究也没有意义,祝柳脑海里想问责的人从父母转移到另一个人,她将头蒙进被子,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我爸妈死了啊?”她带着哭腔,鼻子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