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助理检察官拖着证物箱与资料夹进入法庭,瑞德走在他们后头。瑞德看起来很坚定。这次他手里没有手机,他已经玩够媒体游戏了。他需要一项对他有利的判决,然后他才会把胜利散布在所有频道、报纸、日志和杂志上。
“我不认为他会欣赏你的《星球大战》玩笑。”我说。
“很好。”库奇说。
库奇站起来,朝地方检察官伸出手。
“我们应该没见过面。我是麦克斯·库奇隆,叫我库奇就好。”
“迈克尔·瑞德。”他说,与库奇握手。
“哦,我知道你是谁,只是你没戴头盔,我就没认出来。”
00:75
罗林斯法官从办公室走出来,整理了一下法官袍,然后就座,法庭内变得一片寂静。没有人宣布开庭。罗林斯告诉书记官,他进来的时候不要喊肃静,因为“我本人代表的权威自会创造静默”。这故事流传得很快,有一票比较资深的辩护律师故意在罗林斯进入法庭时继续大声交谈,就只是为了气他。
不过他并不需要有人气他,就已经比平常更不爽了。
“现在开始进行‘柴尔德公诉案’。”他一边说,一边审视法庭,享受大批媒体的关注。
他望向检方席,点点头。“瑞德地方检察官,很荣幸在我的法庭上见到你。”
“我一向乐于站在正义的一方。”瑞德说。
我听到有些记者发出反胃的声音,接着紧张而含糊的笑声传遍整个法庭。罗林斯彻底忽视这些杂音,把注意力转向我。
他年近五十,不过看起来更老一点。在我看来,他也快弃守他的腰围了。尽管有那么多赘肉,他并没有显得慈眉善目——在他浅褐色的头发底下,是张愤怒的脸孔。他的肤色像泡得很淡的茶,嘴唇肥厚而干裂。罗林斯原本是税务律师,后来申请法官职位。在他成为法官之前,他跟刑事法庭最接近的时候,是他开车上班经过刑事法院大楼的那一刻。
“这位是……嗯……”他把登记事项表举在面前,仿佛它有毒。
“我姓弗林。”我说,谨慎地先起立才对他说话。
“弗林?我以为登记的律师是哈兰与辛顿。”
“我是登记的律师,而且次席律师也有变动。现在出席的是库奇隆先生。”我说。
库奇站起来,面带微笑鞠躬。
我从罗林斯不悦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在法庭上跟库奇打过交道。
“嗯,在我们开始之前,我要问被告是否愿意放弃听证会。这些势必都只是形式,弗林先生。你的委托人一定了解,若不是有充分的证据,他也不会被警方逮捕和控告。”
“我们不认同,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法官大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有预审听证会,是为了让被告能质疑薄弱而不充分的证据……”
“我知道刑事诉讼的程序,弗林先生,你不用给我上课。”他说。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像被阳光晒熟的水果。
“检方将传唤他们的第一位证人。”
瑞德拿起一沓薄薄的文件,由检方席站起来,把文件交给书记官。
“法官大人,我能不能做个简短的开场陈词,说明证据及协助庭上?”
“当然可以,瑞德先生。”
“谢谢您,法官大人。我将简短而彻底地展示,到目前为止,我们为此桩谋杀案所保存的相关证据。检方坚定地相信,这些证据在鉴识方面能以间接方式有力地证明被告大卫·柴尔德先生有罪。”
瑞德话讲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法官的笔,看着它在法官的笔记本上滑行。罗林斯尽可能记下每个字。瑞德知道他的习惯,所以刻意调整说话速度,确保法官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这同时表示记者以及他的任何一个助理都能逐字记下他的演说。他的双脚分得很开,两手轻轻合起,说话时就能自然地搭配手势。瑞德是位经验丰富的诉讼律师,他完全知道怎么在法庭上展现自己的自信与权威。
“法官大人,我们将传唤数名证人,以证明此案有再充足不过的合理根据。此案的被害者遭到杀害时,大卫·柴尔德是唯一跟她在一起的人。现场没有别人,除了被告之外,不可能还有别人犯下这项罪行。此项证据将由两名证人作证。格什鲍姆先生,他听到枪声;还有大楼安保人员理查·弗瑞斯特先生,他发现了尸体。
“犯罪现场调查员鲁迪·诺伯将说明死因,并揭示加诸被害者身上的暴力行为,只能形容为激情犯罪。这是情杀。
“然后,关于被告落网这方面,伍卓先生将作证他发生一起车祸,肇事责任在他,事发时他的车撞上被告价值百万的布加迪威龙。伍卓先生在超跑中看到武器,于是报警;而菲尔·琼斯警官由被告车辆的脚踏垫上,查获他所看见的武器——一把小型手枪。
“法官大人,我们不久前收到弹道证据,证明在被告车上找到的武器确实就是本案凶器。我们的弹道专家皮伯斯先生将作证,由被害者身上取出的子弹刻痕,符合案发后几分钟被告持有的武器。我们保留权利,提交这份专家报告而不传唤皮伯斯先生。”
地方检察官从波特之耻中学到了教训,这项证据将直接送到法官面前,不给我交互诘问皮伯斯的机会。罗林斯将对这项证据照单全收——大卫车上的枪是凶器,而我一个字都不能质疑。皮伯斯的报告内容有一点让我耿耿于怀——即使用了冶金复原技术,他还是无法在凶器上找到序号。基本上,美国每一把枪上都有制造商的序号——就算用锉刀把序号刮掉,专家还是能把武器泡在一种强酸里,让他们能用显微技术追踪枪被刻上序号时留下的印记。皮伯斯说即使他们尝试这个方法,还是找不回任何序号。
“最后,”瑞德继续说,“摩根警探将针对被告公寓的监控画面做证,那些画面将不留一丝疑虑地证实被告就是凶手。”
“除非还有别的事,检方在此传唤第一位——”
罗林斯把注意力转向我,脸上带着疑惑。
“弗林先生,我要再次请你考虑,基于检方的开场陈词,你的委托人是否希望放弃这场听证会。法庭的时间很宝贵,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大卫的腿在桌底上下抖动,焦虑像是咖啡因在他体内奔窜。我望向库奇,他在读早报,完全没听进地方检察官说的任何一个字。瑞德看起来像个胜利者。我突然很在意自己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西装和衬衫。我还是没刮胡子,神经衰弱,我老婆即将被控联邦罪名,而且我穿着这身衣服睡觉。
这些事同时在我脑海中乱窜时,我说:“法官大人,我们要进行这场听证会。”
罗林斯法官叹口气,摇摇头。旁听席响起喃喃的耳语声,罗林斯让骚动过去,没有多加评论。他似乎对我太不爽了,根本没注意到。
“我不太能接受,弗林先生,这个案子势必要由陪审团定夺。”罗林斯说。
我有两个选择:不要理这个浑蛋,执意继续听证会,或是向罗林斯传达一个讯息,冒险让大卫更屈于劣势。稳妥的选择是,不管他怎么说,让第一个证人出场。
我这个人最爱冒险了,如果此招奏效,我就有了对付罗林斯的手段。
“法官大人,我可以上前吗?”
“不行。我不认为有任何私下谈话的必要。这是公开听证会,如果你有话要说,就直接说出来。”
我早就料到他不会让我私下谈话,他对我能说的任何内容都不感兴趣。那好吧,我心想。
“好的,法官大人。辩方想提出申请,请您回避此案。”
现在轮到瑞德诧异地笑。
罗林斯把笔放在桌上,交叉起手臂,似乎把屁股稍稍抬离座位。
“律师,你要我回避,有什么根据?”
“因为偏见,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无法从您手里得到公正参与听证会的机会。您听了瑞德先生的说法,并且由您的发言可以明显看出,您对此案已有定见。您的立场偏向检方。”
“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罗林斯说。
我起身时,感觉手机振动。我等罗林斯转过身去,才检查手机。是肯尼迪发的短信。
我有一些有趣的发现。我很快就到。
00:76
“我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罗林斯边说边在他的桌子后头来回踱步,“我应该判你藐视法庭。”他说。
瑞德摇摇头。“法官大人,我能理解您一定很不悦,不过这么做会不会稍嫌过头了?那也可能助长弗林先生的说法。”
我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审视着瑞德。他盯上我了,我必须再小心一些,他是个危险的对手。
罗林斯用食指轻敲桌面,努力控制住脾气,他脖子上鼓起的血管撑开衣领。
“你竟敢在我的法庭上提出这样的指控。这是尊重问题,弗林……”罗林斯不再用正式的称呼叫我,“你要立刻在公开法庭上收回这无礼的指控,并且向我个人道歉。如果你这么做,我会考虑不向律师公会投诉。你明白吗?”
“完全明白。您建议由哪位法官来替代您?”
“你说什么?”
“嗯,显然,如果您向律师公会投诉我,在他们宣告结果之前,您不能继续主持我委托人的案子了,您必须回避。所以,谁是您的替代人选?”
他及时管住自己的嘴巴。我看得出,罗林斯在想,他低估我了。他不是第一个,还差得远呢。
“我不敢相信,你胆大妄为到敢站在这里——”
“法官大人,恕我直言,您在公开法庭上两度要求我逼迫我的委托人放弃预审。您甚至说这案子应该交由陪审团定夺,而您根本还没听到任何证词。您只听了地方检察官的开场陈词。在我眼里,您已经决定这个案子要偏向检方的立场了。”
“我当然还没决定。”
“不过您能理解我的印象从何而来。”
他走到桌子后方的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他多出来的那层下巴在领子上抖动,手指交错搁在肚子上。他考虑着自己的处境,怒气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疑虑。
“我的话完全是顺口说出来的,弗林先生,仅此而已。我只是在考虑是不是能加快这场审判的进度。你的委托人有权接受快速的审判。”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牢牢盯住法官。他只跟我对视了一秒,就闪开目光。
“说真的,你没有理由说我偏颇。”罗林斯摊开掌心,手指张开。他是在问我,不是在告诉我。自从他冷静下来后,他就在脑中重复播放自己提出放弃预审的要求——怀疑自己是不是越线了。
我不发一语,由他去烦恼。
罗林斯望着瑞德,鼓励他帮个忙。瑞德不想蹚这浑水,以免显得他是在挺他的好伙伴——法官。他故意翻看证据档案,借此回避法官的目光。
“弗林先生,我并没有对你的委托人怀有负面的偏见,你可以接受这一点吗?”
我双手叉腰,点点头说:“法官大人,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愿意相信,但我也不能懈怠对委托人的义务。法官大人,这一次我就不坚持要您回避了,不过我保留再次提出的权利,如果有必要的话。我相信不会有这个必要。”
法官站起来,点点头,挥手要我们回到法庭。我们走出办公室时,瑞德趁着背对法官的机会咬着牙摇摇头。他知道罗林斯为他带来的优势这下没了。
我扳回了一城。罗林斯身为新科法官,并不想做出关于回避的裁决,他怕我会因为他决定不回避而提出上诉。一个初出茅庐的法官最不乐见的就是让资深法官来检视他的表现,而他才刚上任5分钟而已。因此,现在的罗林斯会确保我没有机会再提出他有偏见的说法——方法是给我多留一点余地,对辩方再友善一点。而瑞德也猜到我的心机。我忍不住想要挑衅瑞德。
“要搞偏见这一套,不是只有你会。”我说。
他只能勉强用假笑回应。
瑞德和我回到法庭,罗林斯跟在后头,人群发出的噪声静了下来。我在辩方席就位,瑞德回到讲台前。
“法官大人,我们现在传唤检方的第一位证人,格什鲍姆先生。”
库奇对我比大拇指。
好戏登场了。
00:77
枪击前9小时
李欧波德·麦斯米伦·格什鲍姆先生宣誓之后,用纯正的布鲁克林口音,向书记官报上他的全名。他的嗓音从胸腔内刺耳地传出,像是涂了太多润滑油的旧引擎咻咻作响。他解开花呢外套的扣子坐下来。我猜他将近60岁。他那头灰白夹杂的假发看起来好像已有超过二十年的历史,红棕色的小胡子则让那不贴合的假发显得更加荒谬。他似乎并不在意。银行里有3000万,有过四次离婚记录,旁听席还坐着未来的“前”格什鲍姆太太——曾荣为《花花公子》当月玩伴女郎的浅金发美女,她来此是为了给丈夫精神上的支持——拥有这些的格什鲍姆有本钱在外表上稍微偷懒一点。
我能听到瑞德翻动档案的声音、格什鲍姆双脚焦虑地轻点地板的细微声响、空调的嗡鸣,以及我手中把玩笔发出的嗖嗖声。这是暂时的宁静,瑞德即将用检方的说法填满听证会的空白页面。
“格什鲍姆先生,你的职业是什么?”瑞德问。
格什鲍姆对此早有准备,只见他转过身,全神贯注地看着法官,然后回答问题:“我是知名电影导演。”
法官瞪大眼睛,平素垮着的脸露出一抹微笑。
“我看过你拍的电影吗?”罗林斯法官问。
“很有可能,法官大人。”格什鲍姆在椅子上稍微坐直了一点,“两三年前,我执导了一部电影,片名是《小溪童子军》。”
罗林斯把笔放下,靠向椅背。
“嗯,格什鲍姆先生,我得说那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了不起的美国故事。哎呀,哎呀。你可以继续了,瑞德先生。”
瑞德借由这令人作呕的一招,让格什鲍姆变得算是刀枪不入。如果我对法官最爱的导演下手太重,我会死得很惨。
库奇倾身过来,悄声提出建议:“对格什鲍姆手下留情。罗林斯是重度电影迷,他爱死这家伙了。”
“别担心,我会把他变成我们的人。”我说。
库奇那一对粗野而有特色的眉毛往上挑,都快碰到他的头顶了。当检方有个法官或陪审团喜欢的证人,你若攻击他们势必会损害自己的案子。遇到这种情况,你只有一个选择——翻转他们。法官喜欢、相信对方的证词是吧,那好,你只要使那证词对你有利,而不是对检方有利就行了。诀窍就在悄悄翻转证人,不让检察官或法官察觉。
“谢谢您,法官大人。”瑞德说,“现在我要讨论3月14日傍晚的事件。格什鲍姆先生,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我位于中央公园西大道的公寓里,在看样片。”
“你的公寓在几楼?”
“二十五楼,在中央公园11号的塔楼。塔楼每一层楼只有两户公寓,较低楼层每层楼则有三户。”
“样片是什么?”
“哦,抱歉。样片是前一天拍摄完整理出来的影片。我们前一天在小巷子里拍一场枪战,我正在边看影片边做笔记,要给剪辑师看。”
“有人跟你一起待在公寓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样片的?”
“大约7点半,吃完晚餐就开始看了。”
“那天晚上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吗?”
“是的。将近8点的时候,我听到一连串响亮的砰砰声。听起来像枪声。一开始我不确定我听到的是什么,我们拍的影片里有一些武器的音效。不过后来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仍听到一连串爆裂声。声音很大,而且速度很快。”
“你听到几声?”
“我不确定,声音太快了。也许5声?也许更多。”
“你听到这些声音后做了什么?”
“嗯,我还是不确定那是什么声音。公寓的隔音效果蛮好的,所以我不认为那声音来自街上。我心想那只可能是从楼下传上来的,便打开阳台的门,走出去查看。”
“你看到什么?”
“我把身体探出阳台,本以为会看到一辆车逆火冒烟,或是有人在公园放烟火。当时已经快到圣派翠克节了,有人提早开始庆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也知道,爱尔兰人就是那样……”
“你有看到你说的东西吗?”
“没有,先生。我仔细看了一下。这时候突然就发生了爆炸,玻璃喷得到处都是。是从隔壁公寓的窗户飞出来的。我只看了一眼就跑回屋里。”
“请继续说。”
“嗯,我被吓得够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以为有人拿来福枪扫射大楼,或是隔壁公寓有人开枪。我抓起手机就直奔紧急避难室。”
“我试着打911,但屋子里面没有信号。我不想走出那个房间,担心万一有状况会赶不回来关门,所以我用了避难室的电话,直接打给楼下的安保人员,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你有把自己锁在紧急避难室里吗?”
“没有,我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除非真的别无选择,我才会关上那扇门。”
“下一个问题非常重要,格什鲍姆先生。在你看到窗户爆开,到你打给安保人员,这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他就像所有善良诚实的证人一样,花了点工夫思考。
“我马上就打给安保人员了。我是说,我很害怕。所以大概是,嗯,10秒之内吧,我就拿起电话了。”
瑞德用华丽的手势从档案中取出一份文件连同复印件走向法官。
“法官大人,进行到这里,我们想要引用检方证据TM1。之后摩根警探会正式认证这项证据。若辩方允许,现在或许是引用它的恰当时机。”
“我们不反对。”我说。
罗林斯点头同意,接过文件复印件,并要求书记官登录。
“格什鲍姆先生,这是你们大楼的安保记录。它数字化记录住户拨打紧急电话的时间。如你所见,记录显示3月14日晚上8点02分,你的公寓拨出一通紧急电话。正确吗?”
“是的。”
“你会在这页底部看到,安保人员理查·弗瑞斯特到达你公寓门口时,曾用对讲机联络安保中心。记录中那是晚上8点06分的事。这符合你的记忆吗?”
“我想是的。”
“安保小组是如何进入你的公寓的?”
“我可以用紧急避难室里的控制面板开门让他们进来。当我从我家门外的监视器看到他们时,我马上就开门了。”
“接下来呢?”
“我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个警卫走到阳台上。然后我猜他们就发现她了。”
“除了你公寓的前门,还有别的路可以离开吗?”
“没有。”
“就你所知,柴尔德先生的公寓是否也是类似的格局?”
“我相信是的。我租下公寓时就知道,我不能更改建筑结构。我想柴尔德先生也受到同样的租约约束。所有住户应该都受到相同的条件规范。所以,对,前门是唯一的出口。”
“有没有可能借由你的阳台离开柴尔德先生的公寓呢?”
瑞德在把所有未交代清楚的疑点都一网打尽——毫无悬念地证明在凶杀案发生的时间点,柴尔德人就在犯罪现场。
“除非沿着建筑外墙往下爬,像蜘蛛人之类的。”
“你说你进到紧急避难室之后,没有把门关上,因为你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那你还能看见你的阳台吗?”
“是的。”
“所以,在听到枪声和安保小组抵达前的时间段里,你有没有看到有人离开柴尔德先生的公寓,进到你的阳台?”
“没有。我一直在留意阳台,担心有人跳过隔墙,试图跑进我的公寓。如果有的话,我就得把紧急避难室的门关上了。除非真的必要,我不想把门关上。我在密闭空间会很不舒服,自从我在松林制片厂一条隧道里连拍了六个星期的夜戏之后就这样了。”
“我问完了。”瑞德说完回座。
我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对格什鲍姆露出微笑。
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一个简单的问题。我要把一颗雪球往山坡上丢,期许这个问题能够沿着坡道滚下去,并且越滚越大,滚到底部时,它能像大铁球粉碎小木屋一样,击垮瑞德的论据。
我清了清喉咙,正准备开口,法庭后侧的门突然砰地打开。两个联邦探员一左一右把我老婆夹在中间。
即使隔得这么远,我仍能看见她的泪水、颤抖的双手,以及纤细手腕上灿亮的银色手铐。
00:78
法庭后侧有排固定在墙上的座位,保留给法警、执法人员和保释代理人。其中一名探员用大衣盖住克莉丝汀的手腕,引导她坐到那里。他们就是要我看见手铐,之后便可以维持低调。
我在人群中看见戴尔那张有胡子的笑脸。他眨眨眼睛。
压力。戴尔最爱利用压力了。他会运用所有优势来迫使交易完成。我看到辛顿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出法庭,他经过克莉丝汀时朝她点了点头。
我感觉有根冰冷的尖刺抵住我的背,寒意往上蔓延到脖子,几乎就像我腰间的手枪在呼唤我。我的眼睛发热,考虑着是否要快速拔出武器,抓住克莉丝汀,然后拔腿逃跑。如果我们能离开法院,就能躲起来。但那不是克莉丝汀或艾米能过的生活。
“弗林先生?”
罗林斯在叫我。我转头面对证人——背对我的妻子,背对她发红而充满哀恳的眼睛。这时我脊椎里冰冷的刺痛感融化了。
要救她只有一种方法。她的命运和大卫·柴尔德的命运息息相关,就像我和她的关系一样密不可分。我不信任戴尔,我由惨痛的方式学会信任我自己的直觉。当下我并不能说出个道理,但我就是知道如此。为这孩子脱罪——我只要做到这件事,克莉丝汀的困境自然就能解决。
“抱歉,法官大人。”
不出我所料,罗林斯翻了个白眼。我相信他仍然认为这场听证会是浪费时间。
“格什鲍姆先生,你听到枪声,便走到阳台上查看,接着你看到隔壁公寓的玻璃爆开。所以,子弹穿透柴尔德先生的阳台窗户后,你就再没听到枪声了?”
他垂下目光,眨了眨眼睛,开始摇头。
“没有,有的话我一定会听到。窗户爆开后就没有枪声了。”
“我问完了。”我说,瞟向瑞德。他的笔尖在纸页上停住,然后望向助理们,两手一摊,好像在说:就这样?
我心头一喜,瑞德没有看出端倪,如果案件的其余过程也照我期望的进行,格什鲍姆将成为对被告有利的主要证人。
“检方要进行再次直接讯问吗?”罗林斯问。
瑞德摇摇头。
“传唤下一位证人吧。双方律师,我们要加快进度。”罗林斯说。
“检方传唤理查·弗瑞斯特。”
瑞德说话时不忘狐疑地打量我,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漏掉什么了。
走道上传来脚步声,我根本没听到门打开。是肯尼迪来了,他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差点跟下一位证人撞个满怀,因为他一心想让我看看他发现了什么。
四张纸,四份文件,各复印成五份,分别要给我、法官、检方、证人,以及要归档作为证据原件。
我读着文件的同时,安保人员弗瑞斯特开始宣誓。
“这是什么?”大卫问。
“雪球,”我说,“吓死人的大雪球。”
00:79
肯尼迪告诉我,他有一个在项目小组里的联邦调查局好哥们打电话告诉他克莉丝汀的事。
“我很抱歉,艾迪,这样不对。我哥们告诉我卡梅尔和艾米都很好,她们还在格雷斯岬。至少艾米是安全的。”他说。
“她还太小,不该经历这一切。在她受到那么多惊吓后,又眼看着母亲被带走……”我咬紧牙关,没再说下去。不论还会发生什么事,戴尔都要为我妻女受的折磨付出代价。
瑞德花了5分钟左右,引导安保人员说明大部分的证据。他们提到格什鲍姆最初的紧急求救电话、回应时间、进入格什鲍姆的公寓,以及爬过两座阳台间的狭窄空隙。他是个优秀的证人,回应清楚明白,而我从几项提问中得知,弗瑞斯特以前是警察。马德拉诺告诉过我,弗瑞斯特是因为一个有虐待症的警佐而离开警界的。他不太能适应那一类的权力制度,不过倒是在中央公园11号的安保小组找到自在的环境和更好的薪水。弗瑞斯特高而精瘦,衣领硬挺,西装外套胸前搭配红手帕,是个让人感到精确、诚实的证人。
“你进到柴尔德先生的阳台后,看到了什么?”瑞德问。
“我先看到阳台地板上的玻璃。接着拔出武器,蹲低身体,朝室内窥探。就是这时候,我看到一个年轻的金发女性尸体,面朝下趴在厨房地上。我看得出她的头部受到重创,而她极可能已经身亡。”
“接下来你怎么做的?”
“我越过阳台进入室内,尽量避免踩到玻璃,然后我用对讲机通知主管,要他进入柴尔德先生的公寓,说明我们遇上一具尸体,而犯人可能还在现场。”
“在你通报之前,你的主管并没有进入公寓?”
“没有。一般来说,未经允许,我们不能进入住户的住处,除非我们有证据显示他们或其他人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们不是警察。那栋楼住着许多很有影响力的人,他们比大部分人更注重隐私。”
“请接着说。”瑞德说。
“我的主管报了警,告知警方我们即将进入公寓进行紧急搜索。接线员准许他这么做,于是他带着应变小组走前门进入公寓。我们仔细搜索公寓,没有发现别的人。结束搜索后不久,纽约市警终于抵达。然后我们清理现场,我向摩根警探提供证词。”
“谢谢你。”瑞德说,拾起他放在讲台上的文件。
“弗林先生,你有问题要问弗瑞斯特先生吗?”罗林斯问。
“是的,法官大人。弗瑞斯特先生,你进入公寓并发现尸体,然后你说你用对讲机请求支援,于是你的小组搜索整间公寓。正确吗?”
“正确。”
“描述一下搜索公寓的情形。”
“我们搜查了厨房、客厅、视听室、楼下浴室,啊——接着我们进行了卧室、浴室和书房的部分。”
“还有哪里吗?”
“没有了,嗯——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搜了。除了被害者之外,公寓里没有人。”
我父亲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耳边。人们相信眼睛能看到的东西。
下一个问题很冒险。我并不确定他的答案,这让我说话时感觉嘴巴很干。
“你们没有搜紧急避难室?”
警告标志浮现在他面前,就跟交通信号灯一样大,闪着红色表示危险。他思索着答案。
“当安保小组抵达时,他们已经得知柴尔德先生离开公寓了——所以没有必要搜索紧急避难室。他是唯一能够进入紧急避难室的人,而他已经离开了。”
这回答够好了,该往下一题移动了。
“弗瑞斯特先生,你曾担任警职,所以你应该受过枪支方面的训练,有一些相关经验?”
“是的。”
“根据你受的训练和经验,使用手枪瞄准并射完整个弹匣,重新装弹,再射完整个弹匣,这过程要花多长时间?”
他把腮帮子鼓出来,然后说:“我不确定,也许半分钟左右?”
“半分钟。你能做得再快一点吗?有没有可能在15或20秒内完成?”
“15秒真的非常快,也许20秒可以。”
“20秒,好。我看到你戴着手表,弗瑞斯特先生。”
他有一点诧异,眯起眼睛,扁了扁嘴。“是的,这是我太太送的结婚周年礼物。”
“你的手机在身上吗?”
“是的,我关机了。”
“在法官大人的许可下,我希望你暂时开机。”
“法官大人,我反对,这与案件有何关联?”瑞德说。
“我会很快,法官大人。这与案件确实有关,我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
“再快一点,弗林先生。”罗林斯说。
我们等着弗瑞斯特打开手机。这段暂停让我对接下来几个问题产生疑虑,但我相信冒这个险很值得。
“在我们等待手机开机的同时,弗瑞斯特先生,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吗?”
瑞德对着法官抬起双手。罗林斯点点头,看着我。我用力瞪他,下巴绷得紧紧的,接着微微摇头,目光在罗林斯和瑞德之间跃动,好像我在等着法官声援瑞德,然后我就可以跳出来声称他立场偏颇。
“瑞德先生,我们暂且相信弗林先生吧。”
“谢谢您,法官大人。弗瑞斯特先生,你的手表显示的时间是?”
“11点02分。”
“你可以替我说出你后方墙上的钟显示的时间吗?”
他扭过身去,盯着看了一下,然后说:“11点05分。”
“而你的手机显示的时间呢?”
他按了个钮,叹口气,说:“10点59分。”
“所以光是在这个空间里,三个不同的装置就显示了三个不同的时间。弗瑞斯特先生,中央公园11号安保记录使用的系统,跟安保监控是不同的系统,对不对?”
“是的,它们靠两种不同的软件运作,用的系统也不同。”
“弗瑞斯特先生,在这起谋杀案发生后,你并没有确认过安保监控系统的时间码与安保记录的时间码是同步的,对吗?”
他噘起嘴巴,在椅子上挺起身子。
“对,我没有。”
我从肯尼迪给我的那沓文件中拿起第一份,把复印件发给罗林斯法官、瑞德,以及证人。
“弗瑞斯特先生,这是案发当晚911紧急报案电话记录的复印件。我想你知道当有住户拨打紧急电话时,有一条短信会自动传送给911,并记录这通电话。”
“我知道。”他说。
“你可以念出这份文件上显示911是几点几分收到消息的吗?”
他的眼中仿佛有火光,他念道:“20点04分。”
“谢谢你。”我说。
我坐下来,瑞德立刻站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对大卫不利的证据是多么有分量,而辩护的论据只像一层薄冰。我必须小心地、缓慢地踩过这层薄冰,否则大卫、克莉丝汀、我,都会掉进冰冷而黑暗的深渊。
瑞德即将在冰上敲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弗瑞斯特先生,如果时间戳记存在差异,被告有没有可能在谋杀发生前已经离开公寓了?”
罗林斯法官热切地点头——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证人摇头。
“不,谋杀不可能是在被告离开公寓之后才发生的。公寓的入口和出口只有一个——前门。监控摄像头拍到的视频画面显示,柴尔德先生和被害者进入公寓,之后柴尔德先生离开。我亲自和格什鲍姆先生谈过,没有人经由阳台进入他的公寓,而且案发现场在二十五楼。我搜索公寓时,里头空无一人。我之所以说不可能,是因为被害者受的伤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而且除了被告之外没有任何人离开公寓。能够杀害克莱拉·瑞斯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大卫·柴尔德。”
00:80
我身体里的每根末梢神经、每条肌肉、每一滴血液都要我回头去看克莉丝汀,但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做,我将冒着全盘皆输的风险。战场在这场审判中。
我要自己保持专注。
我悄声对大卫说:“别担心,我们很好。”我们一点都不好。
大卫把恐惧吞下去,轻拍我的手臂。他仍然对我有信心。
至少有人对我有信心。
“诺伯警官。”瑞德说。
这个消瘦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牛仔裤、红蓝格纹衬衫,配上完全不搭的白色领带。他大步上前坐进证人席,脚上穿着牛仔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靴子让整套服装变得合理。
鲁迪·诺伯警官宣誓后,开始用领带末端擦眼镜。地方检察官最初的几个问题确立了诺伯是个经验丰富的犯罪现场调查员,他检验了被害者以及犯罪现场,并且用照片记录下调查结果。
“诺伯警官,根据你对犯罪现场的详细检验,以及法医的发现,你对谋杀发生的过程会做出什么样的结论?”瑞德问。
“根据被害者身上的伤口,以及嵌在被害者头骨中与地板瓷砖下混凝土里头的子弹,被害者应该是在脸部朝地趴着的情况下,头部遭受枪击。这一点让我推断她最初是被人由背后射击。被害者的腰部有两处子弹射入的伤口,其中一枚子弹卡在被害者的脊椎里,另一枚是完全穿透伤。那是——”
“抱歉,我可以打个岔吗?什么是完全穿透伤?”罗林斯问。税务律师没什么处理枪伤被害者的经验。
“这个词是形容一枚子弹进入被害者身体后,又穿透身体离开。”
“我懂了,请继续。”罗林斯说。
“根据这项证据,我相信这穿透被害者背部的第二枚子弹,不但在胸部留下很大的穿出伤口,而且也继续飞出去射穿窗户。”
“你怎么做出它就是击碎窗户的子弹这项结论?”
“我们在犯罪现场发现一个空弹匣,在被告车上找到的凶器里有另一个空弹匣。这种武器每个弹匣能装7发子弹,厨房地板上找到14个弹壳,在被害者及被害者头部下方的地板中,总计找到13枚子弹。有1发子弹不知去向。合理的推断是这发子弹穿透被害者、打破玻璃,之后便无法寻获。”
“阳台窗户外面有什么?”
“窗户俯瞰中央公园。我们搜索了公园的部分区域,但无法找出击发的子弹。”
“在法医的报告中,她认为卡在被害者脊椎里的子弹可能立即杀死被害者,或至少使她丧失行动能力。根据你的专业,你认为在被害者已经遭受近乎致命的伤害后,头部又受到射击,有什么合理的原因?”
“激动。在我看来,那些头部射击是过度杀戮。那不是专业杀手会做的事——这是愤怒驱使的杀人案。”
“你为何如此肯定?”
“凶手重新装弹,然后把整个弹匣射光。”
“关于在谋杀案中出现这种程度的暴力行为,有没有任何官方统计资料?”
“有。统计数据显示,当谋杀发生在住宅,而且被害者死后还遭受高程度的伤害,那么有94.89%的可能,被害者是被配偶或伴侣杀害的。”
在此之后,瑞德坐下。轮到我问证人话了。
我默默地站着,等待正在做笔记的罗林斯抬起头听我提问。过了足足10秒,法官才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感觉像过了10分钟。诺伯趁这段时间喝了口水,然后调整领带、检查眼镜。我则有时间东想西想,担心各种事。在罗林斯法官用倨傲的眼神看我之前,库奇站起来,一手按在我肩上,悄声说:“甩掉杂念,艾迪。”
我的脑袋变清晰了,缓缓开口。
“警官,我想你应该检测过凶器寻找指纹吧?”
“是的,我没有找到任何指纹。”
“对,我读了你的报告,你说凶器上只找到菲利普·琼斯警官的指纹,也就是他从被告的车里取出凶器的,对吗?”
“对。”
“不过你在报告中还提出另一项观察。你说取出空弹匣的时候,发现了少量的土?”
“是的,一点点泥土。这只是一项观察。我检验武器时必须记录所有的发现。”
该换下一题了,该是翻转格什鲍姆的时候了。
“诺伯警官,你刚才在法庭中听到格什鲍姆先生的证词了,对吗?”
“是的,我听了格什鲍姆先生的证词。”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格什鲍姆先生说谎呢?”
罗林斯法官脸一沉,往回翻看他的笔记。
“弗林先生,证人有说格什鲍姆先生说谎吗?我的笔记里不是这么写的。”罗林斯说。
“法官大人,他的证词有表达出这样的意思。请容我进一步说明。”
“好吧,不过我的笔记记得很仔细。弗林先生,麻烦你说得明确一点。”
我点点头,吸气,吐气,再次开口。
“诺伯警官,格什鲍姆先生说他听到枪声后,走到阳台查看底下的街道,然后他看到被告的公寓窗户爆开。他说在窗户爆开之后,就没再听到任何枪声了。你接受这是格什鲍姆先生的证词内容吗?”
“我接受这些都是他说的话,而且我没有说他说谎。”诺伯说,他两手一摊,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
“但你就是在撒谎啊,诺伯警官。你说被害者最先中的两枪在腰部——一枪穿出身体,一枪让她丧失行动能力,甚至可能让她死亡,然后她才头部中弹。是这样吗?”
“是的。”
“可是根据你的证词,你说穿透被害者并击碎窗户的那发子弹,很可能是被害者站在窗前时射中她的第一枪或第二枪——接下来被害者趴在地上时,后脑勺才被近距离射击。但窗户爆开之后,格什鲍姆先生就没听到任何枪声了。”
“我不能代表格什鲍姆先生发言,我只能评估证据。”
“证据,是的。凶器有一个可能装着满满7发子弹的弹匣,再加上已经上膛的1发子弹,是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