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在看笔记时,我决定直接使出友善的奉承手段。
“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波波是警方的线人。他必须携带和吸食毒品才能执行他的工作。地检署知道这件事,为了更重要的利益而不予追究。我的委托人提供的信息,已经协助警方逮捕了若干重要罪犯。”
诺克斯的脖子一下变成跟鼻子一样的颜色。他差点在公开法庭上犯下愚蠢的错误,让警方的线人曝光,这令他十分难为情。而我递给他一条救生索,让他看起来很聪明,能够保住面子。
“弗林先生,我只是想跟检察官确认一下,她从你的委托人那里获得的信息,是否值得她撤销所有告诉。”诺克斯说。
“我们和波波有持续性协议,他具备豁免条件。”茱莉说。
“嗯,在我们开始谈柴尔德之前,我们都同意放波波走吗?”我问。
“谁?哦,那个毒虫,当然。跟我说说我们的亿万富翁。我瞄了一下档案,他有答辩根据?”
“是的。”我说。
“检方对保释的态度如何?”诺克斯问,迅速将注意力转向茱莉。
“我们反对保释。”茱莉说。
“彻底反对?”诺克斯问。
“是的,法官大人。检方认为,即使设下最严厉的交保条件,法庭仍然无法确保柴尔德先生会回来受审。”
法官将身子往前倾,两手呈塔式手势抵在下巴处。他苍白的舌尖从嘴唇间微微露出,很快诺克斯又把舌头收回去,制造出响亮的吸吮声。这动作来得突兀,有点像爬虫类动物。他假装思考检察官刚才说的话。
“弗林先生,你的委托人能答应什么样的保释条件?”
这是想要抄捷径,省掉保释听证会的步骤。如果我告诉他能接受的条件,他会准许保释,不过条件会设定得比我所说的更严格。等我回答他之后,他会试探茱莉,弄清楚如果他想准许保释,她会提出什么条件。诺克斯可以借由这种方式,让辩方和检方都同意保释条件,那他就完全不必举行听证会了。届时辩方和检方都会不开心,但谁也不会质疑他的决定,因为我们都担心会失去自己取得的小小优势。诺克斯的理解速度或许稍慢,但他学会了一两招审判的伎俩。
“恐怕我得向委托人询问保释条件的事。”
“很好,”诺克斯说,“给你10分钟。”
我看看表,估计我还有14分钟左右的时间,然后杰瑞·辛顿就会冲进法庭,到时候一切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00:11
我已经知道故事的来龙去脉了,大约9小时前,戴尔对我详细说明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听听委托人自己是怎么说的。每个故事都有好几种版本,我们各自是个小小的星球,因此我们都只能从自己的角度看事情,那包括我们的偏见、我们的劣根性、我们的天资,以及我们受限的观点。没有两个人会看见同样的事情。如果再加上一个条件,那就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对同一件事做出不同的叙述,这取决于他们叙述的对象是谁,你就能体会事件的版本有可能扑朔迷离到什么地步了。一个人讲述同一个故事时,会因为聆听者是男是女、大学教授或出租车司机、警察或律师,而呈现不同的样貌。我们会无意识地修饰我们说的话及肢体语言,来博取聆听者的同情与理解。所以你需要所有的信息才能针对事实真相作出客观判断,这还不考虑对你说故事的人究竟诚不诚实。
有一些简单的技巧是专门设计来取得原始资料,而不是润饰过的说辞的。
我运用这类技巧中最简单的一种来诱使大卫·柴尔德开口。我们坐在一间狭小的灰色调会谈室里,一张深色桃花心木桌将我们隔在两边。那张桌子伤痕累累,源自回形针、小刀和圆珠笔的刻蚀,过往的重罪犯用这类工具在桌面凿出他们的名字。
我坐下,没告诉柴尔德我刚才跟诺克斯法官谈话的任何内容。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法官怎么说?”
我靠向椅背,不发一语。我的手搁在大腿上。我不能手臂环胸,必须保持开放的姿势,这样才能将潜意识维持在“接收”的状态。
“他说什么?”
我的头往右偏。
“弗林先生?”
在静默中,几秒钟过去了。柴尔德望着地板。当有人耐心地等着你开始说话时,要保持沉默就变得挺困难的。他猛然抬起头,以哀恳的目光迎向我的视线。我挑起一边的眉毛。
“大卫,发生了什么事?”我重复。
他点了两三下头,然后举手投降。
我没有问柴尔德他为什么被逮捕,或是他为什么被控告谋杀,或是警察掌握了哪些对他不利的证据。我问的问题尽可能开放而广泛,这样我能得到更多信息。
“天哪!”柴尔德说,两手抚过头皮,“我爱克莱拉,我从未认识过像她这样的人。她很完美,太完美了。我永远不会知道她怎么会和我这样的废物在一起。现在我真希望我没有认识过她,那她就还会活得好好的。”
他哭了起来,泪水泉涌而出。从他眼周的肿胀判断,这几个小时他时常在哭。他弯下腰,大口吸气时背部颤动,再把空气硬吐出来,同时伴随着低喊。虽然据说他富可敌国,可此时满脸鼻涕和泪水的他,看起来只是个悲伤的少年。
我什么也没说。
我没有伸出手臂搂着他,没有说些安慰的话,只是保持放松与沉默。
如果我同情他,那就不是帮他,而是在害他。我会把我剩下的8分钟用来看他哭、看他擤鼻涕。让某个人停止哭泣、开始说话最快的方法,就是保持沉默。一般人会觉得难为情,不该在陌生人面前如此宣泄情绪。
柴尔德用他的连体服袖子抹了抹脸。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
我不说话。
剩7分钟了。
“大卫,发生了什么事?”
他转了转脖子,呼了几口气来稳住呼吸,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她因为我而死。”他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一直低垂,望着桌面。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就事论事的,好像他刚才告诉我的是他的住址或出生日期。这不是衷心的自白,而是单纯的陈述。
律师通常不会质疑委托人是否说了实话,那条路通往疯狂。你要做你该做的事,并且信任司法系统。所以,有罪之人认罪,清白之人辩护,让陪审团来决定。如果这个过程带来真相浮出这个副产品,那就这样吧,但真相不是这过程的目的,裁决才是。审判中没有真相的容身之地,因为没人在乎查出的真相,尤其是律师或法官。
然而,在我过往的职业生涯中,在我成为律师之前,真相一直是我的目标。身为骗子,你向目标展示绝对的真相,能决定你是生是死。当然,不是真正的真相。不,是适合那场骗局的某个版本的真相,但那个故事、那句台词,不管是什么,都必须成为目标眼中的真相,感觉起来、尝起来都是真实的。
凭我的经验,通常我隔着老远就能识破谎言。我原本预期柴尔德是个高明的骗子,我得先研究他一番,才能够看穿他的破绽。我低估他了。他简直是紧张、震惊、愧疚的综合体,这使他该死地几乎无法被解读。所以我只能仰赖我的直觉。
我的第一印象——这男人不是杀人犯。但我曾经看走眼过。
还剩6分钟。
00:12
会谈室内回荡着“当”的声音,那是隔壁走廊的铁栅栏门关上的声音。即使这个房间沉重的门牢牢紧关,仍不足以把那些声响隔绝在外。哭声、歌声……
柴尔德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坐直身体。
“在我离开公寓之前,我就知道有坏事要发生了。我用手机检查了电子信箱,收到17封新邮件。是奇数。我不喜欢奇数,所以我知道会发生坏事,而那会是我的错。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我一直都有这个……嗯。医生诊断出……”
“大卫,我们时间不多,我们可以之后再探讨细节。只要告诉我你女朋友出了什么事的基本信息就好。”
“我把克莱拉留在我的公寓里——那天她才搬进来。我在去公司的路上——我在离我住的地方两个街区外停下车等红灯。每个星期六晚上8点半,我们瑞乐都会开会;我们会检视该周的统计数据,调整营销计划,还有脑力风暴。变绿灯了,我的车越过白线。我通过十字路口后前进了大约6米,有个浑蛋撞上了我。他闯红灯,撞上我的布加迪超跑。他一下车,我就闻到他浑身酒臭,然后他威胁我。警察来了,他……他问我发生什么事。我对他说了,然后那个警察告诉我,对方司机看到我车内脚踏垫上有枪。我跟他说这是误会,但那个警察走向我的车子。我向你发誓,弗林先生,我从来没见过那把枪。我没有枪。他要我出示持枪许可,我根本没有。我告诉他那枪不是我的,他就逮捕了我。我以为我会被罚钱什么的,我们只在警察局待了两三个钟头。他们拿走了我的衣服,用棉花棒刷过我的脸、手臂、手,然后采了我的指纹。我以为这都是例行公事。我打给杰瑞,他赶到警局。当天深夜,他们告诉我克莱拉死了,她被枪杀了。她死在我的公寓里……我……我……”
惊慌哽住他的喉咙,我看到他的眼泪开始积蓄。
“我大约是8点钟离开的,留她一人在公寓里,我与她吻别。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活着,我发誓。”
“所以你被审问,杰瑞陪着你。你跟警方说的内容和你告诉我的一样?”
“是啊,我告诉他们实话。我没有任何需要隐瞒的。”
如果他在撒谎,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骗子。
“你刚才为什么说她是因为你而死?”
“那该死的奇数,我知道是这样。一定有人闯入我的公寓要找我,要抢我的钱——结果他们……他们找到了她。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枪。不是我做的……我……不……不是我……我不可能啊。”
他的胸腔开始剧烈起伏,眼神变得呆滞。他的手激烈地颤抖,脸变得死白,然后他吐在桌面上。接着他的头猛然垂下。我赶在他摔下椅子前接住他,让他侧躺在地,踢开会谈室的门大声呼救。
他断断续续地呼吸,还挣扎着把话硬挤出口:
“杰瑞……杰瑞……告诉……我……不能保释……不能保释……不要让媒体……保释不了……可能要逃走。”
“冷静一点,别说话,呼吸。”
一名警卫冲进来,跪在柴尔德旁边,望着我。大卫快要休克了。
警卫很年轻,有一双和善的大眼睛,他离开后很快又带着呼吸罩和小型移动式氧气瓶回来。我们合力让大卫坐起来,背靠着墙壁。他就着吸入器奋力吸了两口氧气,然后警卫把氧气面罩戴在大卫脸上。我们陪他坐了几分钟,让他自行恢复。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比较深也比较缓。
他把面罩拉下来挂在胸前,说:“杰瑞说我没有保释的机会。”
我的机会来了。我站起身,打开档案,把一份四页的文件放到档案顶端,然后整个放在大卫的膝盖上。
“这是什么?”
“委任契约书。你在这上头签名,我就成为你的律师了。我会让你保释,也会防止消息见报。你只需要签名就成了。”我说,并且把笔递给他。
“可是杰瑞说我申请不到保释。我有四架私人飞机,我有逃走的可能。而且如果有人申请保释,媒体……他们会……会大肆报道。”他说,恐惧似乎使他的胸腔有罢工的危险。
“签就对了。你在监狱里撑不过一天的。我可以把你弄出来,但我需要用合法的方式。签了这份文件,我就会照顾你,大卫。”
他用颤抖的笔匆匆签下名字。我拿起文件和笔,交给他身旁的警卫。
“因为他状况有点不稳定,请你替我见证这份文件。”
警卫看着那张纸的眼神就好像它是炭疽病毒,他抬起一只手。
“听着,这是为了保护我。”我说。
“你就签吧。”尼尔站在门口说。他是来确认我一切安好的。
我看看警卫的名牌——达瑞·怀特。我让达瑞在文件上签全名、姓名缩写以及日期。
“医生在吗?”我问。
“他在看一个惯犯。”尼尔说。
“你可以让他尽快来看一下这个孩子吗?也许给他一点蓝色药丸让他平静一点?”
“当然好。来吧,孩子,现在有人照料你了。”尼尔说。
我们合力拉着大卫站起来。达瑞个子比我小,不过连他都能一手提起那小子。大卫的体重大概只有50公斤,手肘的骨头感觉很尖锐,几乎没有肌肉组织,他就像是用肌腱和胶水固定成形的。
大卫坐在医务室里,头往后仰,眼睛瞪大,仿佛想利用它们把空气吸进肺部。他说话了,轻声细语。我没听清楚。
“放轻松。医生马上就来了。”我说。
大卫从氧气机用力吸了一口气,制造出嘈杂的声音,然后他把面罩推到一旁,说:“我可以叫你艾迪吗?”
“当然可以。”我说。
“好。我签了你的契约书,那代表你是我的律师了,对吧?”
我点点头。
“拜托,艾迪,帮帮我。我没有杀克莱拉。帮帮我,我求你了。”
这就是了,他在恳求。一个吓坏了的孩子在呼救。
我的手机在震动。
戴尔发来另一条短信。
杰瑞·辛顿刚走进12号法庭。
00:13
在12号法庭内,公设辩护人办公室的一位女律师正趁着短暂休息的空当,与检察官茱莉·洛佩兹快速协商案件。两位律师在诺克斯法官面前你来我往地针对审判讨价还价,他却只是快速翻阅桌上的资料夹。
一开始,我没有看到杰瑞·辛顿,我从没见过他本人。昨天晚上戴尔给我看了照片,但不是最近拍的,而且照片完全无法传达这男人不凡的气场,有如一罐500美金的须后水的甜雾围绕在他周围一般。他那身蓝色条纹西装剪裁得无比合身,完美贴合他高挑而优雅的身段。黑色鬈发中掺杂着几丝白发,盖在一颗大而危险的头颅顶端。他的鼻尖上架着一副时尚的宽边眼镜。他晒得很黑,脸上布满岁月带来的纹路,但他看起来并不像将近60岁的人。金钱有种让老化停止的能力。他跪在书记官的椅子上对她说话,检查名单,确认他没有错过他的委托人出现在法官面前的时机。我能看见书记官告诉他,那件案子已经向法官提起过了,但法官还没有作出判决。他倾身向前,读着书记官在大卫·柴尔德的名字旁边填入的律师姓名。书记官环视法庭,看到我,对杰瑞说了什么,然后以一种书记官独有的方式指着我——弗林先生在那里,他是登记的律师,要吵去跟他吵,不要把我扯进去。
杰瑞抬起他的大头,唰地摘下眼镜,看着我的眼神好像他准备好嚼玻璃。他没有咆哮,那个男人自带一股威吓感。他把眼镜戴回脸上,朝我走来。
我交叉起手臂,把重心摆在一侧臀部,看着他逼近。他离得越近,脖子就涨得越红,等他站到我面前时,有一条肥大的血管从他笔挺的衣领中暴凸出来。他比我高了将近40厘米,而且站得离我很近,简直像是控球后卫完全挡住篮筐。他从饱经风霜的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在手臂下。他尾戒上那颗硕大的黑色宝石折射出头顶的灯光,让我在刹那间瞎了眼睛。我猜那枚戒指比我第一栋房子还贵。
他再度取下眼镜。这时候我才又能看见。
要杀死某个人并不容易。大部分谋杀案都发生在行凶者喝醉酒、吸毒吸昏了头,又或两者兼具的状态下。也可能是争执失控,或有人情绪太过激动。多数人甚至无法策划谋杀。但是有些人就是对那些防止我们杀人的心理障碍免疫,他们没有同理心。我不需要知道杰瑞·辛顿的过去就能看出他是个杀手。有时候你就是知道。我面前的这个人无法为另一个生命体产生任何感情,他眼中只有自己,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是艾迪·弗林?”他低沉的嗓音中藏着一丝南巴尔的摩的口音。
“对。”我说。
“我们就不讲废话了。多少?”
“你说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肘,带着我走到法庭角落。
他讲话低沉而缓慢。“所以你的某个好兄弟向你通风报信,说有个名人被逮捕了。你到底下去,试图为你自己偷一条大鱼。我懂。但这是我的鱼,你不能抢走他。我没时间搞这个。你要多少才肯闪一边去,1万,1万5千,2万怎么样?”
“不用了,谢谢。”
他的表情没有改变,冰冷的憎恨藏在死人般的面孔后头。我想象他下令杀了线人法鲁克时,也摆出了同样的表情。
“你违法怂恿了我的委托人,我可以让你停职、失去律师资格,或者你可以选择带着2万元离开。”
我坚守阵地。
他冷静下来打量我,怒气渐渐消退。他看见的大概是一名三流律师,急匆匆地浏览罪犯名单,试着筹出房租。
“收下这笔钱,然后走开。这案子你吃不下来。”
“我看陷入麻烦难以脱身的人是你吧,朋友。这里不是会议室,这里是刑事法庭,你在我的地盘。如果我是你,我会将你那双红宝石鞋鞋跟相碰,在心里默念‘上东区’。”我说。
他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有嗓音中微微的颤抖泄露出他不快的迹象。
“我有这个案子牢靠的委任契约书,弗林。你知道大公司是怎么办事的。他是我的委托人。”
“我手上有最新的委任契约书,大卫·柴尔德今天上午刚签的。”
他凑上前,不习惯和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律师争执。
“我的2万元提案只在60秒内有效。”
我耸耸肩。
“你应该接受这笔钱。如果你不接受,会有坏事发生。”
我感觉双手握成拳头,我的嗓音提高了。“退后,你吓不倒我。”
“你不知道你在跟谁斗……”
法官的声音让辛顿赶紧立正站好。
“喂,这里是法庭。如果你们两个有问题,到外头解决去。我在看东西。”诺克斯说。
“法官大人,”辛顿说,“弗林先生有不法行为,他违法接近我的委托人。我想要到法官办公室讨论这件事。”
“先生,你是哪位?我从没在这个法庭内见过你。”诺克斯法官说。
“我叫杰瑞·辛顿,法官大人。我是柴尔德先生的代理律师。这位弗林先生试图——”
“杰瑞·辛顿?哈兰与辛顿的合伙人?”
“是的,法官大人。我想要——”
但是诺克斯法官直接打断他。“我认识老哈兰先生——我是说在我执业的年代。要是他能看到事务所现在的荣景,一定会很自豪。”诺克斯难得展露微笑,“这样吧,我快要判刑完毕了,不会花太久时间。你跟弗林先生先到后头去,我5分钟内去办公室找你们。书记官会带路。”
辛顿在跟着书记官走之前,先转头得意地看我一眼。他深信事务所的老朋友诺克斯法官会跟他一个鼻孔出气。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我要是被踢出这个案子,克莉丝汀就完蛋了。
我沿着通道走向通往诺克斯办公室的出口,我大口吸气,憋住,再慢慢吐气。除非我在5分钟内想出好办法,否则哈兰与辛顿严明的委任契约书将判我永久出局。
00:14
书记官带着杰瑞·辛顿走进那一条毫无特色的走廊,来到诺克斯的办公室。她开门让我们进去后便离开了。杰瑞发出一声烦躁而疲惫的叹息,坐进面向办公桌的一张高级皮椅。现在室内只有我们两人,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当我不存在。他从没跟诺克斯打过交道,不知道未经许可坐在那张椅子上,可能会害诺克斯长动脉瘤。
我看到我的第一个机会,决定闭紧嘴巴。
5分钟后,我听到诺克斯法官一边碎碎念,一边沿着走廊走来。我从饮水机装了一杯水,待在房间后侧。门打开时,杰瑞站起来,然后随着诺克斯坐下。我看到法官的表情,他眉毛挑起来,用牙齿咬住下嘴唇。
“二位,我不喜欢律师在我的法庭内争吵,很没礼貌。如果你们想唇枪舌剑,可以等我叫到你们的案子时再做。好了,所以到底有什么问题?我的备忘录上,柴尔德登记的备案律师是弗林先生。辛顿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杰瑞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契约书,恭敬地放在法官面前。辛顿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把西装外套扣起来。他对法官说话时语气变得不一样,比较轻,比较和善。
“法官大人,这是柴尔德先生在2013年签的委任契约书。它授权我的事务所在所有法律事务上作为他唯一的代表。如果柴尔德先生想换律师,他必须提前三十天通知我们。如果他选择不通知我们,这份契约书让我们拥有合作关系中所产生的任何档案及文件的留置权。基本上,这项条款使我们有柴尔德先生的独家代表权。在客户签署这份契约书之前,我们特别向他读出这项条款,也特别针对它所代表的意义向他提供法律建议。柴尔德先生今天签的任何委任契约书都没有法律效力。弗林先生侵犯了原本既有的律师及客户关系;他违法招揽我的客户,我有意在今天下午召开临时州律师委员会,让弗林先生在获得惩戒之前先停职。”
辛顿向后靠,跷起他又长又粗的腿,把手优雅地放在大腿上。他发表言论时流畅利落,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像一颗颗小石子落入铺着丝绒衬里的帽子里;他讲话的语气圆润而纯粹,却潜藏着微微的尖刻。现在那个冷酷的刽子手已没有留下一丝踪迹。诺克斯法官快速浏览相关段落,然后把文件放在桌子上,摩挲下巴,看着在房间后侧靠在书架上的我。就在他向我发话的前一刻,我站直身体。
“弗林先生,你怎么说?你读过这份文件吗?”
“没有。”我说。
诺克斯等着我继续说,我却不发一语。
“你想读一读吗?辛顿先生提出颇为严重的指控呢。”
我喝光塑胶杯里的水,把杯子丢进垃圾桶。
“庭上叫到柴尔德先生的案子时,辛顿先生并不在这里,而我在。我跟柴尔德先生谈的时候,他可说是求我帮他。他签了我的委任契约书,其中一位狱警作了见证。如果在辛顿先生不在场的情况下,柴尔德先生遭到传讯,会发生什么状况?在我看来,这是代理律师的失职。你要出席才能代表当事人。”
法官目光锐利地瞥向辛顿。他痛恨他的法庭上有人迟到。你迟到,你就输了,就这么简单。
“如果辛顿先生仍坚持己见,我可以说服我的委托人向律师标准委员会针对辛顿先生的迟到提出申诉。我的委任契约书针对的是刑事诉讼,因此相关性更高,而且它今天刚获得签署与见证。我猜辛顿先生只是无法面对他被炒鱿鱼的事实。”说话间我把双手放在辛顿旁边那把椅子的椅背上。
“法官大人。”辛顿一边从椅子上倾起身,一边摇头。
“你的屁股,辛顿先生。”诺克斯法官说。
“抱歉,您说什么?”辛顿的态度稍显讶异与不悦,这对他不太有利。
“我听不见,辛顿先生。”法官说。
“我说……”杰瑞大声地开口。
“我指的不是你的音量,而是你的屁股。这间办公室是我法庭的延伸,辛顿先生。从来没有一个律师不是站着对我说话的,你是第一个靠在我的椅子上对我说话的律师。对了,是谁准许你坐的?没有人能够不经过我的许可就坐下,如果你来过这间法庭,你就会知道。”
辛顿额头上的皮肤绷紧了。他知道是我让他坐下的,他知道是我让他惹毛法官的。诺克斯法官也知道,因为我能看到他那两条蛞蝓般的嘴唇周围隐约带着笑意。
杰瑞带着僵硬的笑容站起来,扣好西装外套,然后拉直领带。和蔼可亲的假象消失了——鲨鱼回到房间里。
“法官大人,被告在法律上是我的客户。他在警局接受问话时,是我陪着他的。我先接下这起案子。如果您认同弗林先生的主张,就等于认同违法招揽客户的行为。”
这是杰瑞的大绝招,估计他原本希望不必用上,希望法官会直接帮他的忙。诺克斯可不是热心助人的类型,而威胁对他也不管用。对付他要用巧劲。诺克斯转向我。
“法官大人,辛顿先生主张的是法律层面,我想他说得对,这是法律解读的问题。无论您如何决定,您大概都会被上诉。我言尽于此,就交由您决断吧。”
诺克斯法官摩擦双手,把手肘搁在桌面上,眼神发直地盯着虚空处。虽然诺克斯头脑还算清楚,而且以刑事法官而言勉强可以归类在严谨的一边,但他在任何法律问题上都很差劲。在他别无选择、只能根据法律决定的少数情况下,他都被上诉法院的法官批得满头包。众所周知,他鄙视来到他法庭上的刑事被告,他不在乎因为太过刻薄——或是忽视被告权利——而被高等法院批评,但他难以承受有个上诉法院的法官告诉他,他弄错法律规定。诺克斯不想发生那种事,他尽量避免那种状况。只要不必作决定,怎样都好。
所以,我给他一个脱身之道。
“法官大人,在您决定之前,我想先为之前在您的法庭上造成的骚动道歉。辛顿先生觉得需要让您来处理这件事,真是令人遗憾。我们应该自己解决才对。”
我几乎看到诺克斯脑袋里的电灯泡亮起来。
“弗林先生,我得说我对事态的发展非常不满意。两位经验丰富的律师为了争抢客户互不相让,传出去对你们的形象都会有影响。所以,我给你们一个自行解决的机会。二位,我有权力指定公设辩护人作为辩护律师,我想那可能是我们的解决之道。所以,你们二位都到外头去。2分钟内,若非你们达成共识后再一起进来,否则柴尔德先生就得去公设辩护人办公室报到,你们两个可以到另一个该死的法庭上互告。”
“法官大——”杰瑞开口。
“别再说了,辛顿先生。去外面好好谈。”
说完这句话,诺克斯法官抹抹双手,自顾自地露出微笑。
00:15
走廊回荡着我们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以及杰瑞·辛顿用他的尾戒轻敲墙壁的声音。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他问。
“可以这么说。听着,他不想做出让我们有机会上诉的决定。公设辩护人不能拒接案子,我们也不能针对那个决定提出上诉。他不想判给我们任何一方。你何不就交给我呢?柴尔德会受到良好的照料,我经验很丰富,我可以提供给他最好的法律服务。”
杰瑞交叉起手臂。“你有什么样的资源?我有两百个律师和一组专家,他们24小时听我调度。你有多少后援人力?”
“你面前站着的就是后援人力兼打字员兼清洁工。”
“这是个错误,弗林。”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识很多法官,知道怎么应付他们。你或许有一打律师在打这场官司,但那无碍于地方检察官让你屁股开花,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过,在谋杀案审判中,人力总是很好用的……”
“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拿钱闪人吧。”
我想起辛顿和我一样需要这起案子。如果大卫·柴尔德能够如戴尔所期望的那样重创哈兰与辛顿,那么那家事务所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担任他的代理律师——这样他们才能监视他,并且确保他不会把他的律师出卖给联邦调查局,以换取减刑。
“我不要钱,我要这起案子。这会是媒体趋之若鹜的大审判,这可以成为我的代表作。这是我的案子,我不会放手的。反正我也没有损失。既然我们无法同时担任他的代理律师,不如就去叫诺克斯打给公设辩护人好了。”
我跨出三步,把手放在诺克斯办公室的门把上。辛顿伸手阻止我。
“等一下,等一下。这很有意思。你说我们无法同时担任他的代理律师,但有何不可?我有资源,你有经验。你可以担任特别指导或是顾问,随便你爱怎么称呼。我们会处理这案子的前线工作。”
“想得美。”我说,并转动门把。
“等一下!你可以当次席律师,那——”
“很高兴认识你。”我将诺克斯法官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
“等等,”辛顿咬牙切齿地说,“好吧,首席律师。但我们是一个团队。”
“随便啦。”我跨入诺克斯的办公室。
诺克斯在用手机玩《愤怒的小鸟》,面前摆着的那杯新泡的咖啡正在慢慢变冷。
“法官大人,我们谈出了折中方案。哈兰与辛顿律师事务所将在这起案子中担任我的共同律师。”
法官点点头,但目光没有从手机上移开。
“很好,二位。5分钟后举行保释听证会。先去外头等检察官吧。”
杰瑞·辛顿咬下鱼饵了。都是因为杰瑞·辛顿和本·哈兰,克莉丝汀才会卷进麻烦。我想,待在这些家伙身边也许可以查出什么线索,既让戴尔满意,又足以让克莉丝汀全身而退,还能让我不必游说大卫·柴尔德接受判刑。现在我有机会了。我相当确定这是正确的做法,我不能就这样强迫柴尔德去坐牢,至少得先试试有没有其他方法能让克莉丝汀脱身。
杰瑞·辛顿靠在浅色的走廊墙壁上,慢慢地吸气吐气。他的客户失而复得了。
而我,为克莉丝汀争取到一个机会。
而且大概也签下了我自己的死刑执行令。
00:16
检察官茱莉·洛佩兹沿着走廊走来,看看我们,然后敲响了诺克斯法官的门。我们跟着她回到房间里。
“‘柴尔德公诉案’的案卷要修改,几分钟前,辩方团队的规模增加了,洛佩兹小姐。我想你应该不反对吧?”诺克斯法官说。
“不反对。”洛佩兹边说边打量杰瑞·辛顿。
“还有,弗林先生,请你公开表明,你的当事人是否在不到庭的前提下,同意这场听证会的结果?”诺克斯法官问。
“是的,法官大人。我认为没有必要让他在公开法庭上出现在媒体面前。我们很乐意就在这里私下进行。”
“嗯,律师,双方同意的保释条件是什么?”
“我们要求被告限制居住,在——”洛佩兹的话被辛顿打断。
“等一下,法官大人。我们没有申请保释。我的当事人并不想在这个时间点申请保释。这件案子在媒体方面很敏感,而我的当事人——”
“法官大人,我才是首席律师,请不要理会我的共同律师。法庭已经记录了我们提出的申请,而且我们是根据柴尔德先生的指示这么做的,他希望申请保释。我们同意限制居住条件。还有别的吗?”我问。
“除了出庭日之外,他每天都要在下午1点之前到最近的警局报到。他必须交出护照;不可饮酒;不可服用处方药之外的药物;被告必须接受周期性的酒精和药物随机检查。”洛佩兹说。
“法官大人,被告——”
“同意。”我抢在辛顿能造成更大混乱之前说。
“保释金总额为1000万美金。预审听证会将于明天……”
“法官大人,我们已准备好在今天下午进行预审听证会。”洛佩兹说。
“文件送出了吗?”法官问。
洛佩兹把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交给我。
“现在送出了。”她说。
诺克斯法官摩挲着下巴,想着他的高尔夫球局要取消了。
“你们对预审的看法是什么?如果这案子吸引了媒体关注,我假设,你们会放弃预审听证会吗?”法官问。
大部分重罪案件,例如谋杀案,是没有预审的,所谓的预审听证会,用意在于决定检方是否有足够的证据提起告诉,并且把案子交由大陪审团调查。检方不需要在这个阶段证明被告有罪,只需要证明他们有合理根据来成立可辩论的案子。通常,既然证据足以逮捕并起诉被告,就表示检方有充足的证据能轻松通过预审听证会的考验。
“你们的决定是?”诺克斯法官问。
我对检方档案中有什么内容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昨天晚上,戴尔把警方握有的证据都摊给我看了。预审是浪费时间,那些证据足够给大卫·柴尔德定罪两次。
“我们不放弃预审。”我说。
如果我不管证据,只听大卫讲的话,我是相信他的。他快要崩溃了,而我并不打算任由他崩溃,目前还不打算。我需要亲自看到证据,再跟他谈一谈。我想要保有各种选项。
诺克斯法官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好吧,案子延至下午4点审理。”他说完便拿起听筒。
我们还没走到门口,法官又叫住我。
“等一下,弗林先生。”
洛佩兹、辛顿和我都转头看向诺克斯法官。他看起来备受打击,脸色变得苍白,我看到他的上嘴唇冒出汗水。他继续听电话,眼珠快速转动——他在消化听到的信息。最后他摇摇头。
“他在我这里,我会告诉他。我们要进行完整的调查,这太过分了。你要随时向我报告进度,威尔森。”诺克斯说。“该死。”他咒骂一声,重重放下听筒,“两位先生,你们最好立刻赶到拘留室,你们的委托人被刺伤了。”
00:17
不停捶打电梯里的按钮,并不能使它移动得快一点。辛顿站在角落,手捂着嘴巴——低头沉思。自诺克斯通知我们这个消息后,他还没说半个字。
“快啊!”我再度猛按通往地下室的按钮。
我闭上眼睛,将额头靠在电梯控制面板上方冰冷的铝板上。我默默祈祷大卫还活着。在这一刻,我发现我已经开始关心他了。他看起来那么无助,他的世界和心智正在崩塌。为了什么?他并不是个杀手,不是那种可以在清醒状态下对着心爱的人扣下扳机的人,这是很容易辨别的。反社会倾向就和自恋一样明显,他们残酷、社交疏离,而且有使用暴力的前科。
柴尔德不具备那种卑劣的气质,或是缺乏同理心,即使他身边的世界快要化成灰了,他也并不愤怒——而是害怕。
那孩子不可能杀了他的女朋友。
我用力闭紧眼睛,试着回想我对大卫所知的一切。要达到他那样的富有程度,过程中不可能没把别人踩下去。而大卫这种地位的人不会弄脏手,如果他希望弄死某个人,他可以雇人代劳。
我真希望能在牢房以外的地方看看他——观察脱下橘色连体囚服、不再处于冰冷慌乱中的他。那我就能确定了。此时此刻,我只能根据直觉判断他是无辜的。
而现在有人刺伤了他。
电梯放慢速度,门叮的一声打开。在我们抵达最底下的楼层前,我已经听到牢房内的暴动。被拘留的人都疯了,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警卫们朝囚犯吼叫,对方的回应则是摇晃铁栏杆、吐口水和怪叫。一根根手指控诉般指着警卫,众人开始齐喊——“杀手,杀手,杀手。”一名警卫解下后侧墙上盘绕的水管,准备好朝整个围牢喷水,狱医则在办公室里对我挥手。我跑过牢房外侧,进入通往急救室的小走廊,辛顿跟在我后头小跑。
我放慢脚步,结果滑了一下,脚在地上舞动,试着抓牢地面,直到我终于扶着墙壁才稳住身体。头顶的灯光明显倒映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这里、那里、门上、墙上,都还看得到新鲜的血迹。我扭回头看,发现刚拖过地的痕迹一路延伸回牢房里。急救室忙成一团,爆满的垃圾桶里露出吸饱血的绷带和纱布。就连狱医的衬衫肩膀处都有血渍。角落里的诊疗床也染上血红,虽然已经有人擦拭过,但还没能彻底清洁。
“发生了什么事?”杰瑞问。
“这个人是谁?”狱医问。
“没关系,他跟我一起的。我们的人怎么样了?他能活命吗?”我问。
“急救人员接手的时候他还活着。他的生命迹象不太乐观,大量失血。”
“天哪!究竟怎么回事?”我问。
“我不知道。警铃响了,我看到两个警卫把他从笼子里拖出来。那孩子全身都是血,他的两条手臂被严重割伤,腹部也有一处很大的刀伤。血就一直往外喷。有人把刺进他身体里的刀刃往上扯,想给他开膛破肚,之后还狠狠划伤他的脸。”
“急救人员带他去了哪里?”辛顿问。
“下城医院急诊室。”狱医说。
“先别急着走。”我说,但辛顿已经奔向门口。他想独占大卫——好把我炒鱿鱼。我很想追在辛顿身后,但我必须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我还有时间。大卫很可能被直接送进手术室,辛顿得等很久才能见到他的客户。我祈祷这事不是我的错,不是之前抢走大卫鞋子的大块头决定报复。
噪声减弱了,只剩少数几个被拘留者还在跟警卫争吵。我查看了一下休息室,他们还没有拖地,我能看到一串血脚印通往一张桌子。当天早晨帮我接近大卫的警卫尼尔坐在那儿,双手抱头,脸离热气蒸腾的咖啡杯只有几厘米。他的袖口沾着血。一名警察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笔记本摊放在桌上。
“尼尔,你还好吧?”我问。
他迅速抬起头,试着挤出笑容,但失败了。他咳了两声,擦擦嘴,靠向椅背。“你不应该在没有人陪的情况下四处乱晃。”
“我不需要人陪,我对这些牢房跟你一样熟悉。狱医说是你把那孩子拉出来的,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说。
“这家伙是律师?”警察用笔指着我问道。
“没关系,他叫艾迪·弗林,是那个人的律师。坐下吧,艾迪。”尼尔说。“听着,我没什么可说的。柴尔德的恐慌症发作减退以后,狱医判定他可以回到牢房中。他进去后才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我听到一声微微的叫嚷,这不算什么异常。然后我就看到那个墨西哥人,那个不肯穿上衣的刺青男,他走到柴尔德那里对他说了什么。他正准备动手时,你的委托人挡在柴尔德面前,承接了所有的攻击。我花了十几秒赶进去,把那家伙制伏,但为时已晚。那个墨西哥人一定把小刀藏在屁眼里了,只有这样它才没被搜出来。我们把波波隔离,清出一块地方进行抢救。我们没办法稳定住他的状况,所以把他挪到急救室里了。他在那里头真是做了一件好事,救了柴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