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宣誓之后坐下来。
“波特博士,能否请你简述一下你专精的领域?”瑞德说。
“好的。我是受过训练的弹道及枪击残迹鉴识专家。我先前受雇于国家鉴识实验室,参与过数千次证据检测。我曾在203场审判中作证。”
他看起来很放松,很自在,毕竟他的工作就是担任专家证人。而且波特很行,真的很行。我毫不怀疑他会提起确切的出庭次数,因为那样一来他就立刻显得头脑清楚、发言精确且经验丰富。同时,我也颇为确定他提起经手过的案件数目是为了吓唬我。在那么多案件中,他一律是担任检方的证人,而且每一件案子的结果都是定罪。
“波特博士,什么是枪击残迹?”瑞德问。
“当射击者扣动装有子弹的枪支扳机时,撞针被外力推向底火,因而点燃子弹内的发射火药,接着便非常快速地制造出大量气体。这气体会以大约每秒300米的速度把子弹从枪管里发射出去。底火和发射火药后的爆炸将气体和物质碎片送入空气中,有些碎片会因高温而结合在一起。这些碎片包含撞针、发射火药、底火以及子弹的微粒。所有这些物质都会快速沉淀在它们被制造的环境里。因此通常枪击的残留物质会落在射击者的皮肤和衣物上。”
“博士,你是否针对被告的皮肤和衣物采得的样本进行检测?”
“是的。纽约市警局的警官们从被告的双手、上衣和脸上搜集了样本,接着我检测这些样本,看它们是否包含在枪击残留物质中常会发现的物质。”
“而你发现了什么?”
“我在所有样本中都找到了高浓度的钡和锑沉淀物。其中有些物质是熔合在一起的,大部分是钡。这样的物质组合已经由科学证明,并被广泛认为是枪击残留物质。”
“你所说的‘高浓度的沉淀物’是什么意思?”瑞德问。
“嗯,如果射击者击发武器一次,我能在他的皮肤以及(或)衣物上找到枪击残留物质。如果击发的次数不止一次,就会有超过一次的爆炸,所发现的量和密度也会增加。”
“以本案来说,波特博士,你对在被告身上找到高浓度的枪击残留物质,会做出什么相关的结论?”
“有鉴于枪击残留物质分布范围很广,浓度又很高,我颇为确定,柴尔德先生曾经非常靠近一把击发多次的枪支,而且是在采取样本前两三小时内暴露在这种物质之下。”
“法官大人,能否请您稍等我一下,让我检查笔记?”瑞德问。
“当然。”诺克斯说。
他低头看着他的黄色横线笔记本,快速翻了两页。实际上他只是为了制造效果而停顿,好让最后一句回答渗入法官的脑袋——以及在家收看转播的观众脑袋中。
他抬起头,把注意力放回证人身上。
“法官大人,谢谢您。好了,波特博士,我的笔记说被告柴尔德告诉警方,他从未开过枪,也从未待在有人开枪的空间里。根据你的检测结果,你认为这是可能的吗?”
“不可能。”
“我们都听过一些案例,说枪击残留物质这类微物迹证有可能由一处转移到另一处,由一人转移到另一人。在这个案件中,这是可能的吗?”
“枪击残留物质的确可能遭到转移。枪击残留物质的粒子可能由一个人的衣物或皮肤转移到别的区域。在这个案子中并没有出现类似情形。我在所有样本中,包括来自被告的手上、衣物上和脸上,所发现的残留物质数量之多,排除了转移的可能性。”
“为什么呢?”
“因为若是如此,被告等于要用枪击残留物质来淋浴。以我的经验来看,在被告身上发现的枪击残留物质数量之多、浓度之高,是不可能来自二度转移的。就是不可能。本案中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曾经很靠近一把被多次击发的枪支。”
瑞德再次停顿,让答案渗入镜头。他不会再问更多问题了。瑞德已经打出了全垒打,并且斩断最有可能被攻击的路径。我悄声对大卫说:“打开你的手机,关静音。”他在桌子底下操作,以免被法官看见,而我匆匆写了张纸条递给大卫。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先不要做,等我的信号。”我说。
“换你问证人了。”瑞德说,就像是在下战书:尽管耍阴招吧,我受得住。
波特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就他所知,这只是例行的测试,例行的案子,得出例行的结果。他的经验够丰富,知道辩护律师一贯切入的角度——所有老套的主张。正常来说,攻击这类证据的标准方式是攻击证物监管链。波特在实验室工作,证物不是他搜集的,他不知道哪些样本是真的,哪些不是真的,哪些有被污染,哪些有被精确地保存。当辩护律师无法跟科学争辩的时候,他们就主张科学不重要,因为专家根本就是拿被污染的材料来检测。
波特交叉起手臂。那些招数他都听过了,并且听过太多遍了。他已准备好应付任何事。
可惜不包括这个。
00:44
“别跟这个家伙玩钓鱼游戏,”辛顿说,“他很危险——等我们找到专家再说。留到审判再来对付他。”
我第一次看到辛顿显得紧张。他的上唇有汗,手中的笔在颤抖。他一心只想离开这鬼地方,带着大卫一起走。事务所没办法在法院里杀他,要除掉大卫需要等他离开这栋安全的建筑,脆弱地待在街头。
我没理辛顿,空着手站起来,望着诺克斯法官。他看起来很不爽,他在等着我跟证人进行一场长而枯燥的争辩,最后不会有任何结论。
但我脑中有清楚的目的地。
“波特博士,你一开始的陈述表示,你曾在两百多个案件中作证,是吗?”
“连同这一次是204件。”
“感谢提醒。在这204次出席中,你有几次是担任被告的专家证人?”
任何号称独立的专家可能都会有点畏缩,波特却不。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
“一次也没有。”他说。
“一次也没有?”
“是的。”
“抱歉,也许是我不懂。只是你在证词中表示,你是‘独立’的专家。”我说。
“我是。被告律师或检方都可以聘用我。我的职责是向法庭提供诚实的见解,哪一方开支票付我酬劳并不重要。”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恰好足以让我进去。
“所以,为了能提出诚实而专业的见解,你必须忽略支票上的签名,完全根据你发现的证据来提出意见,是吗?”
“是的。”
“纯粹举例,如果检方要求你提出的意见,并非基于事实或你自己发现的证据,你会怎么做?”
“我很怀疑任何一位检察官会要求专家证人做这种事,不过在此声明,若是没有证据支持,我是不会做出任何正式的意见陈述。”
“所以你的意见只会源自事实和证据?”
“当然。”
“所以如果与已知的事实相左,你便不能基于推测而提出意见,对吗?”
“对。”他说,叹了口气。
我能听见瑞德在对他的助理检察官们悄声说话,告诉他们我没什么突破性的问题可提出。
我拿起波特的报告,翻到最后,那里列出在大卫脸上、手上和衣服上采得的样本中,各种微粒和物质的分析。这是原始的科学资料,波特正是根据这个提出证据。
“博士,在你的测试结果中,你发现很多不同的微粒?”
“是的,爆炸发生时,因枪支击发而被送入空气的微小物质会先跟其他微粒混合,再落在皮肤上,所以有时候那些物质会夹带其他碎屑,例如灰尘微粒。”
“枪击残留物质的三个主要指标,是铅、钡和锑的微粒?”
“对。”
“钡和锑微粒很可能是因底火和发射火药点燃而喷散出来的?”
“一般来说是的。”
“铅微粒很可能来自子弹本身或金属弹壳?”
“是的。”
“你的检测结果中没有发现任何铅?”
“这并非没有前例。有些制造商的子弹就是比较坚固耐用。在科学上,高浓度的钡和锑已经是公认的枪击残留物质特征了。”
“除了高浓度的钡和锑之外,你的结果还显示有高密度的尼龙?”
“是的,射击者可能戴着这种材质的手套。落在手套上的枪击残留物质,其温度可能热到足以烧穿尼龙、接触到皮肤。”波特说,他这句话快要说完时,声音变得比较小。他对这句陈述并不是很有把握,而我已经猜到,他在汇编报告时,检方曾经逼着要他解释为什么在样本中会找到那么多尼龙和橡胶。当辩方指出枪上没有指纹时,地方检察官可以据此轻松地反驳;瑞德很容易就依赖波特提出射击者可能戴了手套的说法。
我停顿,佯装困惑地看着法官。大卫把蜥蜴的手套递给我,先前我把它藏在辩方席的桌子下面。我放下波特的报告,举起手套。
“我有点弄糊涂了。这些不是尼龙手套,但如果射击者戴着手套,像这种可以包住整只手的款式,想必你不会从手上取得的样本中找到那么多枪击残留物质。”
“我了解你的意思,不过那些物质可能在手套被脱下时又飘回空气中,再落到手上。”
“波特博士,你是骗子吗?”
盯着笔记的诺克斯法官抬起头,好让辩方律师看到他忧虑的表情。那表情告诉我,我站在薄冰上,最好能够提出有力的说法。
“我宣誓过了,弗林先生。”波特回答。
“这我知道,只是在你的直接证词中,你特别排除了那些物质经由二度转移沾到被告的衣物和手上的可能性,对吗?”
他向法官点点头,让法官知道一切都很好。
“嗯,我想严格来说,被告脱下手套时那些物质落在他的手上,是可以算二度转移,但有些人可能会说那仍然算原始证据,因为物质只是在原始来源附近移动而已。”
“主办这项调查的警探是摩根警探,波特博士,你现在是说他是骗子吗?”
“当然不是。”
“只不过摩根警探看了一连串的私人安保监控和街道摄像头画面,从柴尔德离开公寓那一刻起至他出车祸,全程跟拍他。摩根警探的陈述中并没有提到大卫·柴尔德曾丢过一副手套。他的车上、公寓里,或身上都没有发现手套,而显然他并没有把手套丢掉,因为摄像头会拍到。所以,如果你说射击者可能戴了手套,那手套到哪儿去了?”
“这我没办法回答。”
我举起波特的报告。
“在你的测试结果中,除了钡、锑和尼龙,你还找到熔解的橡胶、皮革和塑胶,对吗?”
“对。”
“事实上,采自被告皮肤和衣物的所有样本里,都有高浓度的尼龙、橡胶、皮革和塑胶,对吗?”
“对,可以这么说。”
“你曾经看过类似的结果吗?”
“不,我不能说我看过。不过武器击发时所处的环境个个不同,我不能总是预测到会发现什么物质。”
“有鉴于你是根据证据而提出发现,又考虑到警方没有找到任何手套,你觉得那么多的尼龙、橡胶、皮革和塑胶沉淀物是哪里来的?”
“恐怕我无法作出这种推测。”
“那是因为你缺乏证据证明被告可能在哪里接触到这些物质。”
他停顿了一下,考虑我说的话。他细瘦的手指抚过下巴,显然对我的问题抱有疑心。
“对的。我没有任何证据能引导我分辨这些物质究竟来自何处。”
波特疑神疑鬼是对的。在这一刻,他的整个证词都像搁在刀锋上一样不确定。
00:45
“波特博士,请看一下这些照片。”我把街道监控的截取画面递给他,照片中是大卫的布加迪和福特皮卡车相撞的画面。
“你能否确认,你有没有看过这些照片?”
他看着法官,说:“法官大人,我从未看过这些照片。”
“检方和辩方一致同意,这辆布加迪是柴尔德先生的车。你在这些照片中看到它了吗?”我问。
“是的。”
“你看得出来,这辆车的前端受到严重损害,因为被迎面撞上,对吗?”
“我不是汽车专家,不过我同意。”
“所以,看到这些照片以后,你是否希望收回你稍早的证词?”
“抱歉,什么?我不懂。”波特说。地方检察官知道我在酝酿出其不意的一拳,但他不知道我准备打在哪里。我能听到瑞德在跟洛佩兹交头接耳——她也不知道我葫芦里卖什么药。就算他们想通了,也不重要。重点是在这当下,波特仍毫无防备。
“博士,你应该知道专家证人有责任提供无偏颇的专业意见。”
“我知道我的义务何在,但我不懂你现在要求我收回哪一部分证词。”
“你作证说大卫·柴尔德的枪击残迹测试结果是阳性的,因此他若非曾击发一把枪数次,就是在一把枪被击发数次时身处于近处。我容许你有最后一次机会收回那项证词,博士。”
“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收回那项证词。”
我停顿,点点头,望着法官。
“请看3号照片,波特博士。”
他翻动整沓照片,直到找到3号那张。那是毁损的布加迪特写。他刚刚才看过这张照片,不过他又看了一眼,才等我提问。
“不久前你无法解释柴尔德先生手上、手臂上、衣服上和脸上为什么有尼龙、塑胶、皮革和橡胶微粒沉淀物,现在你可以解释了吗?”
他再看一眼照片。
“不能。”
我叹口气,好像必须很费力地说服波特承认,而事实上我并没有提供他足够的线索来回答问题。
“波特博士,我们已经确立了这辆车遭到重击——3号照片是对这辆车的特写。你可以由车内看见,有不下三个……”
他在椅子上稍微往下滑,闭上眼睛。我把他堵在墙角,把他的证词刻在石板上,只要他稍微偏离证词一英寸,他的证据高塔就会崩塌。他也知道,然而他别无选择。
他看出来了。
我的恍然大悟来自蜥蜴说他会把武器拆开来,零散地放置成有如解体的样子。我突然想到枪击残迹是一种爆炸解体后留下的物质,而我确定大卫那天是有经历过一场爆炸。小型爆炸,但规模比子弹击发来得大。
“安全气囊。”波特说。
我听到瑞德在我身后激动地低语。我转身看到一名助理检察官走出法庭,边走边打开手机电源。他很年轻,二十几岁,穿着灰西装、棕色皮鞋,棕发底下蓄着深色胡须。我把注意力转回波特身上。
“对,安全气囊。安全气囊在撞击时被触发,会在几毫秒的时间内从仪表板内爆出并充气,不是吗?”我问。
“是的。”波特说。
“制造这股爆炸力的是小型底火,它会留下钡和锑的残迹,对不对?”
“我不确定确切的成分……”
我已经开始朝他走去。我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内容是那篇法文鉴识论文,讲的是枪击残留物质与安全气囊触发后,在车辆中找到的微量物质之间的相似性。
“博士,这是去年发表的一篇科学论文,详细说明了安全气囊触发后残留物质的鉴识分析,以及它与枪击残留物质的相似性。请翻到第四页,你可以自己读一下结果。”
书记官拿了一份论文复印件给法官。我在瑞德的桌上也放了一份复印件,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瞪着我。
波特一边读一边啃咬嘴唇。我给了他足足3分钟把整篇文章读完。当我看到诺克斯法官也在读的时候,心脏雀跃了一下。他很感兴趣。我必须保持住这状况。
“是的,我看得出鉴识结果呈现出安全气囊触发后残留微粒的标准特征。但这不表示我的结果就没有揭露枪击残迹的存在。”
波特仍抓着他的意见不放,想要反抗。正是我预期在过去203次出庭时都大获成功的专家会有的反应。
“你确定?”我说。
“我对我的结果有信心。”
“为了释放安全气囊,爆炸突破了方向盘盖和仪表板,尼龙材质的安全气囊本身,再加上仪表板的橡胶、皮革及塑胶微粒,完全可能如这项研究所发现的,在热气中熔合、释放、沉淀在皮肤上。”
“也许吧?”
“也许吧?可能性很高,不是吗?”
“是的。”他轻声说。
“这份关于安全气囊触发后残留物质的鉴识论文表示,几乎在每一次分析中都找到非常类似的物质。你接受这个说法吗?”
“我不得不接受。”
“你接受这份论文中指出的典型安全气囊沉淀物质,几乎和你在分析被告身上采得的样本时找到的物质一样吗?”
我的问题还没问完,波特已经开始摇头;他不会不战而降。
“几乎一样,而且有些沉淀物质,例如尼龙和橡胶,确实可能来自爆开的安全气囊,但那不会改变任何事。在被告身上找到的钡和锑是典型的枪击残迹。我的意见仍然是我在那些样本中发现了枪击残留物质。”
他环顾法庭,几乎松了口气。他喝了一口水,让水在嘴巴里涮了一下才吞下去。他看起来像个职业拳击手,刚接下了对手最强的一击,然后又挥着拳回到场中。但此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倒在地上被读秒的结果不远了。
“波特博士,我们稍早曾确立枪击残留物质的铁三角是铅、钡和锑,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说某些制造商的子弹特别坚固,所以可能不会在枪击残留物质中留下铅的迹证。你仍然抱持此意见吗?”
“是的。”
“你测试了从被告身上取得的样本,同时你也测试了从枪上取得的样本?”
他慢慢闭上眼睛。他的进度跑得比我快好几步。他盲目地点点头。
“这是表示肯定的意思?”我问。
“是的。”他轻声说,眼睛仍闭着,这样就不会看见运货列车撞上他的那一刻。
“博士,你针对从被告车上取得的武器所做的分析,发现了钡、锑以及铅的迹证。”
他睁开眼睛,说:“是的。”
“没有尼龙?”
“没有。”
“没有橡胶?”
“没有。”
“没有皮革?”
“没有。”
“你对手枪物质的检测结果,以及在被告身上找的物质,有很大的差异?”
“是的,有一些差异。”
“为了对你公平一点,波特博士,地检署并没有告知你,被告在被逮捕之前刚经历了一场车祸,并且当时安全气囊有被触发,是不是这样?”
他知道我在丢一根骨头给他,而他得用双手来接住。
“是的,弗林先生。如果我没有重要的环境事实来加入分析中,我没办法作出准确的比较测试。”
“所以,要是检方提供你这项重要信息,你的意见会有所不同吗?”
即使波特还没把瑞德丢到公交车底下,我已经能感觉到地方检察官的目光集中在我后脑勺;那股耻辱几乎是有形的。
“我的意见会非常不同。”波特说。
“一把枪在发射时留下的铅残留物,不可能只留在枪上,却一点都没有沾到射击者的手上或衣服上,对吗?”
我忍不住看向地方检察官,看到他用念力希望波特博士想出办法,变出某张了不起的科学王牌,孤注一掷地挽救自己的证词。专家沉默了一段时间,他几乎带着歉意望着瑞德。我敢发誓我看到波特耸肩。
“根据我现在知道的事,我会说那个可能性很低。”
“根据你的测试结果,以及你现在对安全气囊与你的样本结果之间普遍而重大的差异了解,很可能在枪上找到的物质是枪击残留物质,而被告身上找到的物质来自安全气囊?”
他都快溺水了,我还在他的腿上绑水泥。他抓抓头,保持沉默一会儿。
我缓慢,甚至是轻柔地说:“博士,容我提醒,你先前的回答,你对庭上表示你的意见源自摆在你面前的事实与证据。请将这句话记在心里。现在,我再问一遍,根据你现在知道的事实与证据,你在被告身上找到的物质很可能是安全气囊爆炸的残留物,而不是枪击残迹?”
“是的,现在我掌握了完整的事实,我同意这个说法。”波特说。
“博士,先前你宣誓后作出的证词表示被告曾多次发射一把枪。现在你甚至无法确定他开过一枪,对不对?”
沉默。空气中没有一丝呼吸声,所有人屏息等待答案。
波特咬牙说:“对,我现在无法确定。”
我180°转身,对柴尔德说:“发出去。”
大卫在辩方席桌子底下操作他的智能手机。法庭内唯一的声响是我的鞋跟踩在地板上制造出来的声音。然后瑞德的椅子尖锐地刮过地砖,他站起身说:“检方不进行再次直接讯问。”
“瑞德先生,今天还有别的证人吗?”诺克斯法官问。
“请等我一下,法官大人。”瑞德坐回座位翻动他的档案,他在拖时间。
大卫举起他的手机给我看屏幕。以一个被控一级谋杀的孩子来说,他看起来超级得意。我接过手机走向检方。法官正低着头在看笔记。我不发一语,只是伸出手让瑞德能看见屏幕。
那是大卫的瑞乐账号页面。有一则新发布的内容经由瑞乐转贴到所有其他社交媒体。屏幕底下的点阅次数在即时更新——速度不停加快。当瑞德读到文章时,点阅次数已达到21000次。这篇文章很简单,是大卫以个人名义在对粉丝发言:
我是清白的。地方检察官的证人刚被打爆了。检方的案子正在瓦解。
地方检察官糗大了。
真是搞得尽人皆知、乱七八糟。
00:46
刚才瑞德派去跑腿的助理检察官此时回到法庭,他走在中央走道上时,对他的上司比了个大拇指。
瑞德的表情恢复了几分坚定。他的下巴绷紧、眼神发亮,毫无疑问是因为助理检察官回来而准备采取的某些举措。
他忍不住扬扬得意的冲动。
“认罪换二十年?”他问。
“撤销告诉,放他自由。”
“我正希望你这么说。你对付波特有两下子,只可惜是白忙一场。”瑞德说。他下一句话是对庭上说的:
“法官大人,发生了一件事,我们希望到您的办公室里私下谈。”
“瑞德先生,我已经错过了高尔夫,约好的晚餐也快迟到了,所以你最好尽快说完。”诺克斯说,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瑞德和带着文件回到法庭的助理检察官站在诺克斯桌子右边的椅子后头。辛顿和我站在左边。不用期待瑞德会嚣张地坐下来,他可是对遇上的法官都了如指掌。
瑞德从助理检察官手中接过文件,递给法官。他对诺克斯法官发言时,语气严肃而尊敬。“法官大人,我必须让您知道,我们有意提出申请,请求您回避这个案件。我们握有司法偏颇的证据,您不能继续主持这场听证会。”
乍然的愤怒使诺克斯的嘴唇扭曲了一下,将嘴巴拉成咆哮的形状,然后他又闭紧嘴巴,硬是吞下想咬掉瑞德一块肉的冲动。他读着文件,眼珠瞪得老大,血液涌向脸颊,皮肤颜色只能形容为夕阳般地恼火。
“你是怎么拿到这项信息的?”诺克斯法官问,他把文件翻过来,面朝下摆在桌子上。
瑞德先是看了看他的助理检察官,然后佯装无辜地两手一摊。
“法官大人,这是为了您好。您应该松手让另一位法官来听这场预审。并没有人说您在案子开始前就知道这项信息了。事实上,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如果您现在就自愿退出,我们可能替您避免了一些尴尬的场面。”
法官摇摇头,现在嘴巴因诧异而再次张大。最后他转向我,说:“弗林先生,你对此事有何想法?”
“我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我跟您一样意外,法官大人。我能否看看这份文——”
“不能。”诺克斯一手重重地按在纸上,“你不需要看,不过我会告诉你内容。这是我的投资经纪人写的声明。我在不同的投资组合中拥有股票和股份,而我太太负责跟经纪人接洽,管理这些事务。这是她的地盘,我只负责签支票。看起来我在你的委托人公司瑞乐的母公司有一小笔投资。在案件开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笔投资,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混账王八蛋。
地方检察官知道波特被驳倒,让检方的案子染上污点。事实上,这等于拿他们的案子去砸砖墙,而瑞德想要抽掉这项证据。如果诺克斯法官主动回避,这起案子就得从头来过。到时候波特会为我的质问做好万全准备,更有可能的是,瑞德根本不会传唤他为证人,而会把案子建立在其余的证据上。对瑞德来说是全新的开始,接下来他不会犯错。
“嗯,法官大人,既然您对此事毫不知情,我看不出您怎么可能有所偏颇……”我说。
“哦,我看得出来。”诺克斯法官瞪了瑞德一眼,充分传达法官对地方检察官的每一分轻蔑。要是证据对检方有利,他们才不会要求法官主动回避。我怀疑早在案子开始之前,瑞德就已经知道法官投资的事,所以万一灾难发生,他还有申请回避这个备案可用,好让他把黑板擦干净,重新来过。派助理检察官离开法庭去拿诺克斯的投资名单只是在作秀,预审开始前他就掌握这项信息了。
“恕我直言,法官大人,辩方不反对您继续主持这场听证会。”
“这个嘛,那当然了。”瑞德说,“辩方不会反对,因为随着这场诉讼进行,瑞乐的股价每秒都在下跌。如果被告能有一位听审的法官,该法官驳回告诉能获得财务方面的利益,因为他可以挽救股价和自己的投资报酬率,嗯,谁会不想要这样的法官呢?事实上,法官大人,如果您继续受理这案子,媒体听到风声,预审将形同闹剧,您的职业生涯也会严重受损。”
“你好大的胆子,敢拿我的职业生涯和专业判断来对我说教。还有少用媒体来威胁我,瑞德先生,你只差一点点就要看见牢房里面长什么样子了。事实是,尽管弗林先生的反应很善解人意,我仍别无选择,只能主动回避。抱歉,各位男士。我会联络高等法院法官,明天早上把这案子转给新的法官。恐怕预审听证会必须重头来过了。”
这是正确的决定,背后有各种正确的理由,但我还是很不是滋味。我以为在波特身上拿下的分数可以给大卫一场让人同情的听证会,这是要打垮检方案子一连串的重拳中的第一击。波特和安全气囊是我目前为止唯一的重拳,现在它没了。媒体知道并不重要,新的法官完全不会把它列入考虑,除非瑞德再次传唤波特作证——而他绝不可能做这件事。
没人说话。我们鱼贯走出诺克斯的办公室,我看到瑞德在走廊上等我。
“你瞧,弗林,我是打不倒的。你没办法打倒我。我明天会把你炸得体无完肤,而你一点办法也没有。有必要的话,我会继续把每一个该死的法官踢出这个案子,直到我找到愿意给我正确结果的人选。我还有一些后援。我们明天下午要召集大陪审团,所以即使你赢了明天的预审,我还是可以去找大陪审团,而他们会起诉柴尔德。你什么都没有。你想谈条件的时候,欢迎来找我。”
我让瑞德离开,杰瑞·辛顿跟在他后面。辛顿完全不想靠近我。辛顿的大手落在瑞德肩膀上,他给了地方检察官一张名片,他们边说边走,超出了我的听力范围。杰瑞在买保险,在布线,那么假使我去找地方检察官谈条件,他会第一个知道。他很可能正在向瑞德解释,自己才是真正登记的律师,任何协商都必须通过他来进行。辛顿不想要协商,他只想从地方检察官身上获得预警,这样他才能确保在大卫决定埋了事务所来换取谋杀克莱拉之罪从轻发落时,先下手为强杀了他。我趁机混在人群中甩掉杰瑞,一把抓住大卫,走向通往牢房的法庭侧门。
有一件事一直在挠抓我的脑海深处。瑞德是怎么拿到诺克斯法官的把柄的?即使他在听证会之前已经拥有这项信息,那也不是容易取得的东西。有人在帮瑞德。一个人脉很广的人。
00:47
事实证明,要想不被人看见地离开法院,比起进去要容易多了。一名叫汤米·毕格斯的法院警卫带我们搭安全电梯到一楼,那部电梯是用来将被拘留者从牢房送到法庭的。我不嫌麻烦地尽量多认识警卫、书记官、秘书、后勤部门职员、警察和狱警,这么做有几个理由——当你无聊地踢着鞋跟、等待叫到你的委托人的案子时,跟他们变熟通常蛮有意思的。认识这些好人的额外福利是,你会发现其实司法系统是靠他们在运作。活儿都是他们干的。所谓的司法行政,只不过是从一袋浑蛋中抓出一把像样的法官,再加上大批优秀的后勤职员。
我们在阴暗的走廊中等待,汤米则负责确认此处安全无人。他倾过身,往钢门后偷看。我好奇他是不是通过很多扇门时都要侧着走。汤米曾经参加过全球健美比赛,他是单亲爸爸,也是我认识的最好的狱警之一。我的朋友巴瑞以前是警察,去世前几年都在旧钱伯斯街法院工作,负责把囚犯从厢型车送到牢房。就是巴瑞介绍我认识汤米的。
汤米招手要我们进入卸货区,这是送货来的人使用的停车场——食物、办公室用品,以及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惹到纽约市警局,结果坐在运囚车后座来到这里的市民。他走向一扇行人专用门,也就是一块活动钢板上开出的洞。汤米检查门旁一排荧幕中的监控画面,确认外面没有记者在等待。
“去吧,外面没人。”汤米说。
“谢了,汤哥。我欠你一个人情。”我说。
我经过他身边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一行人走到街上,直接钻进另一辆深色轿车,这辆车是很深的午夜蓝色;之前那辆车不能再用了,风险太高。我连车门都还没来得及关,法兰奇已经踩下油门。
我们出来了。谢天谢地,大卫和所有人都完好无损。现在我有一点时间可以思考了,但我没有在脑中浏览瑞德的招数,或思考对大卫不利的证据,我的心思反而飘向了克莉丝汀。我输给瑞德的每一分,都让暗杀克莉丝汀和大卫成为更受事务所青睐的选项。他们现在应该被逼急了,会冒更大的风险来确保大卫不能乱讲话。
我好想抱着她,只是想到,我都能感觉手臂发疼。艾米不需要经历这些,她已经受过太多罪了。我得把她们送到遥远且安全的地方。
“我们该如何应付检方这一步棋?”大卫问,“我们应该可以把法官弄回来吧?”
“我不认为可以。我认为地方检察官争取到机会,在新的听证会上从零开始。而且他在召集大陪审团作为后援。这家伙是个认真的选手。”
“你能打败他吗?”大卫问。
“希望我们不必知道答案。”我说。
00:48
我们出门的时候,荷莉一定没把公寓的暖气关掉。她一开门,我就感觉自己仿佛被工业用烤漆灯给正面迎击了一般。我检查窗户,看到蜥蜴和法兰奇分头步行离开,掩饰我们刚才兜圈的路径,确保没有人跟踪我们。我老婆颤抖的嗓音在我脑海中回荡——今天稍早她在出租车上时,我跟她交谈,她的喉咙里含着恐惧。还有艾米的哭声。我对她的哭声很熟悉——跟我自己的一样。而我完全无能为力。
荷莉在我们身后把门锁上,找出另一把钥匙锁上辅助锁,再挂上两道门链。大卫过来试转了三次门把,确认门已经锁上了。他轻点门链,感到满意,接着脱下背包、拉开拉链,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到小小的餐桌上。
“坐下,大卫。我得弄清楚这个U盘里究竟有什么。你要我在明天的预审听证会上施展奇迹——但我并不像你一样有把握。一定有别的办法能为你和克莉丝汀解套。如果我有更多谈判的筹码,我有可能谈成一笔交易。”
“我已经告诉你了,这软件能进入事务所的系统。它能追踪及监看钱流。联邦调查局的人只需要把它连进事务所的数码网络。”
他那张光滑如蜜桃的脸庞毫不退缩,眼神自然地移动,没有刻意盯住我的眼睛;不过即使会动,也不减半分的坚定。他说的是实话。荷莉给了他一罐他最爱的冰凉能量饮料,他拉开拉环,给自己倒了一杯。荷莉倒了一杯咖啡壶里的饮料给我,现在那壶咖啡已经煮得走样,又苦又烫,正是我喜欢的状态。我向她道谢。她绷着嘴向我报以微笑,目光仍逗留在大卫身上。
“这软件是你今天下午写的吗?”
“不是,我原本就有了。在事务所的安全系统正式启用前,我们必须测试算法,确定它能用。这个软件可以追踪现金的流向,因此我们知道算法真的在运作。由于牵涉的金额太庞大了,这是最高层级的安全工作,所以一旦编码完成,我是唯一被允许进入这算法的人。”
“是杰瑞·辛顿要求你设计这个的吗?”
“对。他希望有一个备用的安全系统,万一事务所的顾客账户数据库被黑,就能由这个安全系统来接管。只要侦测到确实的威胁,我在公司安装的系统就会开始执行一系列的检查,每秒几千次的运算。如果系统判定有威胁存在,安全算法就会启动,而钱会在外面跑一段时间,最后回到某个安全的账户里。本·哈兰名下有几百个静止户——散布在曼哈顿的五家银行中。算法会随机选择其中一个账户,当作所有钱的最终目的地。”
“等那些钱找到回家的路,也已经被洗干净了。”我说。
“老实说,在我创造这个算法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一层。”柴尔德面不改色地说。
这里该用的字眼是“建构”。奥比是个会计,曾经替我的好兄弟“帽子”吉米工作,他以前就会使出类似的手法,称之为“地下三十洗钱法”。他会把存款拆成不超过1万美金的小额——这样银行就不必遵守《银行保密法》写报告,也不用向金融安全项目小组通报有可疑活动了。
“只有你能进入这个算法?我是指在事务所以外的人。”
“是啊,事务所坚持要这么做,我也赞成。我动了一点专属于我的手脚,因此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碰触这个程序的核心内容。像这样的算法,已经不是市面上任何标准的安全科技所能比拟的,它必须受到保护,那表示只能有一个人登录。这系统当初就设计成能自行运作,不需要更新或是维护。事务所可以使用它,但只有我可以打开引擎盖,接触到让程序实际运作的程序码。不过我只能在他们的办公室登录,在他们知情的状况下。”
“事务所也知道这一切,所以你才成为暗杀目标。联邦调查局是怎么弄到这信息的?”
“我不知道。”他耸耸肩说。
“在什么条件下这个算法会启动?”
“威胁或指令。”
“所以说,事务所的某人可以按个钮就启动它?”
“对啊。这功能是必要的,否则没有人能阻止实质的抢劫事件。是这样的,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转移或冻结资产以避免它们被偷走是完全合法的。如果事务所把这当成洗钱的新手法,他们用的是我的系统,所以你太太做了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操作系统的人不是她,她就没做错任何事。”
“但她见证了授权股份收购的文件,而股份收购有效地掩盖了洗钱的事实。”
我的咖啡降到完美的温度,我喝了一大口,靠向椅背。大卫突然注意到他的杯子外凝结的水珠滴到桌子上了,他从口袋掏出一块手帕,把桌子擦干,然后把饮料放在手帕上。
“所以说,你可以进入算法,查出钱去了哪里?”
“不行,没办法在这里作业,一定要用他们的服务器才行。”
我们绝对不可能进入哈兰与辛顿还活着出来,这太冒险了。
我把头发往后拨,两手手指交扣抱在颈后。我的头痛每分钟都在加剧,自打我离开法院后,压力又开始累积。
“你有止痛药吗?”
“有。”荷莉说,开始在橱柜里翻找。
“我需要这个,大卫。我太太有危险,事务所今天企图杀了她,只为了让我放弃你的案子。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也绝对不希望她最后得去坐牢,只因为她被老板欺骗,签下了不该签的文件。”
“我很同情你太太,也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她。不过如果针对我的指控撤销了,事务所就不用担心我会跟联邦调查局谈条件,你太太受到的威胁也就消失了。”
他的眼珠快速转动,我几乎能借由他脖子上的血管看到他的脉搏敲打出电音舞曲的节奏。
他吸了吸鼻子,抽出另一条手帕来擤鼻涕。
他不该因为克莉丝汀而成为牺牲品。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代替她坐牢。她信任她的老板,因而陷入难缠的大麻烦。如果有选择的话,瑞德绝对不会撤销对大卫的告诉,不过我在想,如果我能把完整的钱流记录举在戴尔面前摇晃,他是不是能从瑞德身上挖出点甜头,并且买到克莉丝汀的豁免权?我必须这么相信,在这当下我看不出任何别的办法。
“帮我弄到资料,大卫,我会确保罪名不成立。不是联邦调查局撤销告诉,就是我在法庭上打败他们。无论如何,我保证让你不会被判谋杀罪。”
在这当下,我很怀疑我要怎么兑现承诺。这个阶段的我甚至拟不出计划来攻击检方的证据。大卫重重地靠向椅背,看看荷莉,看看屏幕,再看看我。
“我同意,但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没办法从这里登录系统。一定要通过事务所的服务器,而我要在他们的大楼内,并且知道他们的无线网络密码,才能使用他们的服务器。他们主机的存取点在会议室里。他们所有的计算机,包括主机在内,都是用安全的无线网络在运作。如果我能用他们的无线网络从远端黑进主机,就能拿到资料。但我们不能去他们的办公室,进去就出不来了。”